初次知道森鸥外的名字,大约是在中学时代。有一次偶然看到一篇日本小说家的《鱼玄机》,文中引用了玄机那首著名的《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正是当时我喜爱的“有须眉气”的诗,作者随即议论道,“由此诗可以推知,玄机虽秉持女子的形骸,却怀有男儿的心志”。一位异国作家的思绪竟然远接晚唐风流,对我喜欢的女诗人表示赞赏和理解,令我在敬佩之余,也多了几分亲切。
后来,机缘巧合学了日语,又开始研究日本文学,森鸥外才如一座庞大的冰山渐渐浮出洋面。如果说这位文豪是一颗多棱的宝石,那么《鱼玄机》中照人眼目的,只是他一个小小的侧面散发出的光芒。由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这最易同感共鸣的侧面,使我在读了更多更典型的鸥外作品后,他的形象始终不是冷硬的,而是温热的。他那丰富曲折的精神世界,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迷人气息,常使我有种“这是位饱读洋书的士大夫”的错觉。进入博士课程后,水到渠成般地,我选定了森鸥外作为自己的研究课题。于是,在近十年的相伴中,我得以从纷繁的鸥外作品里小心追寻他思想的痕迹,体会着窥察仁人之心的喜悦和惆怅。
由于这段奇妙的缘分,很久以来,我就希望译一本森鸥外作品集。对于一位思慕已久、若有神交的文豪,若能使他的思绪流经自己的头脑,重现于自己的笔端,那将是研究者多么巨大的幸福,是翻译者多么向往的荣幸。而且,作为与夏目漱石并称“双璧”的大家,一直以来,鸥外作品在中国的译介要比漱石寥落许多。由于国内学界对鸥外的研究有些滞后,致使鸥外作品尚未得到与之相称的理解和关注,译本也时有不尽人意之处。比如《高濑舟》中的“毫光”二字,本是文章的题眼所在,而前辈译本写作“亮光”,一字之差,“神性”便失。我在撰写论文引用译本时,时常会感到此种不便,修修补补中,做一个新译本的念头便与日俱增。不过,由于纯文学作品出版的艰难状况,这一愿望只能埋藏经年,静待机缘。如今心愿竟然实现,回顾一年多来,经过了选题时的憧憬、等待时的忐忑、通过时的兴奋和翻译过程中的快乐与痛苦,终于到了提笔写后记的时候,我却仿佛“近乡情更怯”一般,心里的感激和欣慰不知如何说起。希望这本书能够促成更多读者与鸥外的邂逅,希望更多有缘者在鸥外的世界前驻足流连,得到属于自己的享受和感悟。
这部书稿依照岩波书店版《鸥外全集》译成,遴选了森鸥外十三部中短篇小说代表作,涵盖了他浪漫奔放的青春三部曲、忧思深敛的中期现代小说和回归东洋的晚年历史小说。选篇时我们着重考虑作品的“代表性”,即从艺术成就和思想两方面能够反映鸥外不同时期的文风变迁和精神轨迹,并适度衡量现代读者的阅读趣味,力求尝鼎一脔而知大家之妙味。翻译过程中,我感触最深的,便是鸥外文笔的前后变化。青年时代的三部曲辞采华美、情感丰沛,“肠一日而九回(腸日ごとに九廻す)”“大道直如发(大道髪の如き)”等汉文句的使用,使典雅的和汉文言文与西洋风光相交融,形成了难以名状的韵味。中年后,鸥外文笔渐趋冷静平实,乍看似乎过于寡淡,细细品读,却包含了诸般滋味,仿佛各种色彩交融在一起,形成了最丰富也是最枯淡的白。有时忍不住会想,以锦词绣句著称的芥川龙之介,若活到四十岁后,会写出何种文字;年近不惑才开始创作的夏目漱石,青年时代的文笔,又会是什么模样?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能够完整地看到鸥外文章由绚烂至平淡的转化,无疑是幸运的。
今年暑假,刚译完中篇小说《雁》不久,我恰巧有机会去东京,得以在不忍池周边消磨了美好的一天。沿着《雁》中的路线,从东京大学后门出来,经由无缘坂,参观了岩崎府,在不忍池边盘桓良久,走过仲町旧街,一路迤逦而至鸥外故居。彼时正逢不忍池中莲花盛开,辩才天女神社便在莲叶掩映间,地形依稀如故,人事自然全非。尤其是,当沿着无缘坂缓步而下,想象当年格子门前的寂寞木屐声时,忽然听到前方笑语喧哗,原来是一所“蒲公英幼儿园”,孩子们正生气勃勃地奔跑嬉戏,告诉人们在时间的河流中,属于他们的这一段才刚刚开始。
记得去年初冬,本书的选题通过后,我从教学楼往宿舍走去,望着路边湖里苍黄的芦苇,愉快地规划翻译进度。而写这篇后记时,又一年堪堪将尽,湖里的芦苇又是一片苍茫。这一年里,每周往返于京津两地,周旋于学生和幼儿之间,锱铢积累下能够连缀成书,实在令人庆幸。琐碎的生活中,每当心意无法宁静时,常会想起小仓时代的鸥外写给妹妹的一封信。喜美子当时因家事缠身、无法写作而烦恼,鸥外劝勉她,洗尿布也是人生的题中应有之义,“不可认为侍奉婆母、抚育孩子为无用之事,若此为无用之事,则人生在世,皆为无用之事。”而中年之后的鸥外,的确也常常亲自照料几个年幼的孩子,待孩子睡后,再亮起书斋的灯火。正因为是这样的鸥外,使得在红尘烟火中忙碌的平凡译者,能够鼓起勇气将他的文章移出书房、置于床边,在昏暗的灯光下凝视片刻孩子熟睡的脸庞,再回过头来译上几行。
赵玉皎
于2016年大雪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