かんざんじっとく 1916年1月
那是唐朝贞观年间的事。按照西历,是公元七世纪前叶,日本总算快要建立年号了[1]。有一名官吏,名叫闾丘胤——不过,也有人认为,实际并无其人。依据是,这位闾丘胤据说官居台州主簿,但无论《旧唐书》还是《新唐书》,都不见他的传记。所谓的主簿,是与刺史、太守同等的官职。中国全境分为数个道,道又分为州和郡,州郡之下是县,县之下是乡,乡之下又有里。一州之长称为刺史,一郡之长称为太守。而在日本,却将比县更小的区域,命名为郡,对此种做法,吉田东伍[2]就颇有异议,认为很不妥当。若闾丘果真是台州主簿,官阶就相当于日本的府县知事,理应在唐书列传中有所记载。但如果没有闾丘其人,故事便无法成立,姑且算作确有这位人物吧。
且说闾丘胤到任台州,已是第三天了。在长安时,他蒙受着北国的尘埃,喝着浑浊的水,到了台州,踏上中部肥沃的土地,饮着清澈的水,自是心情愉悦。这三日间,众多下属前来谒见,例行公事地禀报自己分管的差事。纷扰忙乱中,闾丘体味到地方长官的威仪之盛大,更是意气风发。
闾丘胤前一日吩咐属下,今晨一早起身,赶往天台县的国清寺。原来他还在长安时,就决定一到台州,便速去国清寺。
为何要去国清寺?其中有个缘故。闾丘在长安官授台州主簿,正要动身赴任时,不巧罹患头疾,疼痛难忍。虽说只是风湿头痛,但闾丘素日里有点神经质,相熟的大夫给他开了药,却也无甚效力。如此一来,闾丘不得不推迟行程。他正与夫人商量,侍女来禀报:“方才有个化缘的和尚来到府门前,说求见大人。”
“唔,和尚?”闾丘思忖片刻,吩咐道,“那就见见吧,叫他进来。”
说完,他让夫人到内室暂避。
本来,闾丘胤为了应科举,只研读四书五经,学作五言诗,并不曾读过佛经,也不曾研习老子。但不知何故,对于僧侣和道士,他却怀有一种尊敬之念。或许可以说,这是对自己不甚明了的事物所怀有的“盲目的尊敬”。因此,听说来者是个和尚,他便要见见。
少顷,一个身材高大的和尚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僧袍脏污敝旧,发如飞蓬,剪至齐眉处,必是他放任头发生长,直到遮盖眉眼,嫌碍事才剪去的。和尚手里托着一个铁钵。
见和尚伫立不语,闾丘问:“你要见我,有何贵干?”
和尚说道:“贫僧听闻大人要去台州赴任,却为头疾所苦,故而特来为大人诊治。”
“的确如你所言。我正想,为着这个头疾,怕是要推迟行期。你打算怎样诊治,可有什么药方?”
“不必。困扰四大之身[3]的疾病,皆为虚幻。只需在贫僧这化缘之器中装满清水,念诵咒语便可诊治。”
“哦,念诵咒语诊治?”闾丘沉吟片刻,道,“想来无妨。那就劳烦你念咒吧。”
对于医道,闾丘生平从未深思过,对于何种诊治可为、何种诊治不可为,他全无主见,只凭借自己的悟性,随机做出判断。他既是此种脾性,日常诊治的那位大夫,自然也并非他精心遴选的结果。他没有访求一位熟读《素问》《灵枢》的良医,而是找了位家住不远、随叫随到的大夫,因此也没服过什么对症良药。此时闾丘愿意让化缘和尚诊治,是因为和尚神态庄严,令他起了信赖之心,况且只是一钵清水、念诵咒语,纵然出了差错,也不至于有何危险。这种心态,与东京的高官们尝试红花疗法[4]和呼吸吐纳疗法,恰是如出一辙。
闾丘唤来侍女,吩咐将铁钵中装满刚汲出的清水。水来了,和尚接过铁钵,捧在胸前,一动不动盯着闾丘。其实,清水固然合宜,浊水却也无妨,便是热水、茶水,都是一样。此处用的并非不洁之水,对于闾丘,实属意外的幸运。和尚盯着闾丘,渐渐地,闾丘的精神不由聚到了和尚手中的清水上。
和尚含了一口水,突然,他将水猛喷到闾丘头上。
闾丘大吃一惊,背上冒出冷汗。
“头还痛吗?”和尚问道。
“啊,全好了!”
其实,此前闾丘一直想着头痛、头痛,怎样也无法消除,待到精神移到清水上,头痛便痊愈了。
和尚静静地把钵中残水倒在地上,说了句:“如此,贫僧告辞。”径自转身,朝门口走去。
“且慢,请留步!”闾丘叫道。
和尚回过头:“还有何事?”
“容在下略备薄礼。”
“不必了。贫僧意在造福苍生、教化傲慢之辈,虽托钵乞食,但为人诊病,并不收取钱财。”
“原来如此。那在下不敢勉强。敢问师父仙乡何处?”
“大人问贫僧从前的住处?是天台的国清寺。”
“哦,原来在天台。师父法号是?”
“贫僧名唤丰干。”
“天台国清寺的丰干师父。”闾丘蹙起眉头,努力记牢这个名号。“在下正要去往台州,真是倍感亲近。顺便请教师父,台州可有高人?在下好去拜访,以求有所助益。”
“这个嘛……国清寺中有位拾得,其实便是普贤菩萨。此外,寺庙西边有座石窟,叫作寒岩,住有一位寒山,实则便是文殊菩萨。如此,贫僧告辞。”说罢,和尚倏然而去。
因为这番缘故,闾丘胤便朝天台国清寺赶去。
世人对待道与宗教的态度,大抵可分为三种。有的人全副精神皆聚集于自己的职业,营营役役地度送着岁月,顾不上求道。即便他是个读书人,也一般无二。当然,若读书并深入地思索,是能够到达道的境地。但仅就日常事务而言,即便不深入思考,也可以应付过去。这是对道漠不关心的人。
其次,还有一种着意求道的人。他们中,既有一门心思求道,将万事都抛诸脑后的人;也有并不懈怠日常事务,始终有志于道的人。无论是钻研儒学、道教,还是研习佛法、基督教,道理皆是相同。这类人深入求索后,日常的事务本身便成了道。概而言之,这些都是求道之人。
在漠不关心和着意求道的人之间,还有一种人。他们客观上承认“道”的存在,并非全不关心,但又不主动求道,认为自己与道疏远无缘,除自己以外,还另有与道亲密有缘的人。对与道亲密有缘的人,他们心怀尊敬。人都有尊敬心,不过在同是将“有道者”作为尊敬对象时,若是求道之人,则是后进对前贤的尊敬;而此处说的中间人物,却是对自己无法理解、不能领会的事物的尊敬。由此便产生了“盲目的尊敬”。在盲目的尊敬中,尊敬对象偶尔会正中鹄心,但即便如此,也毫无意义。
且说闾丘胤更衣上轿,在数十名随从的簇拥下,离开台州官邸。
时序正值初冬,霜花微降,一行人沿着椒江支流始丰溪的左岸,蜿蜒向北行进。阴沉的天空终于渐渐晴朗,苍白的日光映照着岸边红叶。路边遇到的男女老幼,都避开官轿跪于一旁。轿中的闾丘心中大为快活,身居牧民之位而礼贤下士,正可谓自己的功业。这一念头令他心满意足。
从台州到天台县有六十里半,约合日本的六里半[5]。官轿徐徐前行,待到与天台县迎接的官员碰面,已是过午时分。闾丘胤在知县官衙休憩用膳,听说此处距离国清寺,还有六十里缓坡道,待到抵达,怕是要入夜了。于是,闾丘决定在知县官衙暂住一晚。
翌日一早,知县送闾丘起程。天气与前日无异。有道是“天台一万八千丈”,不管是何人于何时丈量,终究是高不可测,为猛虎啸傲之所。道路不像昨日那样好走,一行人于途中用过午饭,直到日色西沉,方才到达国清寺山门。这座寺庙是智者大师[6]圆寂后,由隋炀帝敕建而成。
主簿大人前来参拜,寺院自然不会怠慢,僧人道翘出来迎接,将闾丘胤引入客室。用罢茶点,闾丘问:“寺中可有一名和尚,名唤丰干?”
道翘答道:“大人问丰干?就在不久前,他还住在正殿后面的僧院里,后来出寺云游,至今未归。”
“他在寺中时,担任何职?”
“僧众们吃的米,都是丰干所舂。”
“哦?那他可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
“有。起初,众人只以为丰干是一位干活不惜力气、热心友善的同门,得知他的出奇之处后,对他十分敬重。谁知有一日,他却飘然离去。”
“究竟是何出奇之处?”
“说来真真神妙。有一天,丰干从山中骑猛虎而归,径自来到廊下,坐在虎背上吟诗。丰干本来喜好吟诗,住在后面僧院中时,每到夜晚就会吟诵。”
“啊,真是一位活罗汉!他所住的僧房,如今怎样了?”
“还空着,到了夜间,老虎时常来吟啸。”
“有劳你带我前去一观。”闾丘起身离座。
道翘在前头拂去蛛网,将闾丘引到丰干的空房中。天色已晚,环顾昏暗的房内,空荡荡一无所有。道翘弯下腰,指点石板上的虎爪印痕。此时,窗外一阵山风吹过,将庭中堆积的落叶卷起,飒飒声响打破了僧院的寂寞。闾丘只觉得头皮发紧,全身不寒而栗。
闾丘慌忙走出空房,对跟随身后的道翘问道:“寺中是否有一位僧人,名叫拾得?”
道翘诧异地看看闾丘:“大人知之甚详。方才,他正在那边的厨下与寒山一道烤火。大人若要见他,贫僧将他唤来如何?”
“哎呀,寒山也在?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劳烦你,顺便带我去厨下一观可好?”
“敢不从命。”说着,道翘朝着正殿西侧而去。
闾丘紧随其后,问道:“拾得师父何时来到寺院?”
“已经颇多时日了。他本是个弃儿,是丰干师父从松林中捡回的。”
“哦?那他在寺中做何事务?”
“来到寺中三年后,拾得在斋堂里为上座的宾头卢尊者像点灯上香,摆放供品。可是有一天,他放好供品,自己竟然坐到尊者对面,与尊者相对而食。他必是不知道,宾头卢尊者是何等尊贵。如今,拾得在厨下为僧众洗碗。”
“哦。”闾丘前行了两三步,又问:“方才师父提到寒山,那是怎样一位人物?”
“大人问寒山?本寺西边有座石窟,叫作寒岩,寒山就住在石窟中。拾得洗碗时,将剩饭剩菜装入竹筒,寒山便来取用。”
“原来如此。”闾丘跟在道翘身后,寻思道,若如此这般的寒山、拾得是文殊、普贤,那么骑虎的丰干又是谁?这种心情,颇有些类似乡下人看戏猜不出某个角色是何人所扮演时的困惑。
“这里实在龌龊得很。”一边说着,道翘将闾丘胤引入厨下。
厨房中热气弥漫,乍一进来,什么都看不分明。朦胧中可见三座大灶,灶下的余柴尚在熊熊燃烧。闾丘站了片刻,才看清在沿石壁建造的案台前,许多僧人正从锅中盛出饭菜和汤汁。
道翘朝里唤道:“喂,拾得!”
顺着道翘的视线望去,闾丘看到在离门口最远的大灶前,两个和尚正蹲着烤火。
其中一人光着头,露出两三寸长的头发,脚穿草鞋。另一人戴着树皮帽,脚穿木屐。两人都身材瘦小,模样寒碜,不像丰干那么魁伟。
听到道翘呼唤,光头的那人回头一笑,却没有应声,看来他便是拾得。戴帽的那位则纹丝未动,想必就是寒山了。
闾丘胤心下计较已定,来到两人身畔,拢起衣袖恭敬行礼,通报姓名:“在下朝仪大夫、使持节、台州主簿、上柱国、赐绯鱼袋闾丘胤是也。”
两人同时瞥了一眼闾丘,随即相视大笑,笑声似乎从腹底涌出一般。然后两人一同起身,奔出厨房而去。逃走之际,只听寒山说了句:“定是丰干说的!”
闾丘胤愕然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盛饭菜汤汁的僧人们陆续聚来,道翘脸色青白,呆然伫立。
[1] 贞观(627-649)为唐太宗李世民年号。日本第一个年号是“大化”,645年6月,孝德天皇模仿中国建立年号,翌年颁布诏书实行新政,仿照唐代建立地方行政组织,实施班田收授法、租庸调制等,史称“大化改新”,是日本古代政治史上的一大改革。
[2]吉田东伍(1864-1918)是日本近代的历史学家、地理学家,在日本地志领域的研究成就斐然,曾耗费十三年,编修成十一卷本的《大日本地名辞书》,为日本规模最大的地理辞书,至今依然刊行。
[3]“四大”是佛家所指的构成宇宙万物的四大元素“地、水、火、风”,“四大之身”即由此四大元素所构成的人的肉体。
[4]红花是菊科的药用植物,有活血化瘀、散湿去肿之效。红花疗法是大正时代流行的民间疗法,号称中国的古方,将红花汁储存于锡容器中,饮用或涂抹患处来治疗疾病。
[5]日本的六里半相当于二十六公里。
[6]智者大师即智顗(538-597),为隋代高僧,天台宗第四祖,也是实际的创始者,有口述记录而成的《法华文句》《法华玄义》《摩诃止观》三部经典留世,也称天台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