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沉默之塔
(日)森鸥外著;赵玉皎译2026-07-24 15:554,626

ちんもくのとう 1910年11月

高塔耸立在黄昏的天空中。

塔上聚集的乌鸦振翅欲飞,又停歇下来,聒噪不休。

像是嫌恶乌鸦的行为,两三只海鸥远离鸦群,它们断断续续啼叫着,忽远忽近地绕塔盘旋。

疲惫的马拖着沉重的车子,来到塔前,卸下了什么东西,运到塔里去了。

一辆车离开,另一辆车又到来。运到塔里的东西很多。

我站在海岸,眺望这幅景象。潮水钝重而迟缓,细细地冲刷着岸边的石垣。车辆从市区驶来,又从塔前折返,经过我的面前。每辆车上都有一个戴着灰软帽、帽檐下压的男人,垂头坐在车夫席上。

无精打采的马蹄声,轧在小石子上吱嘎钝响的车轮声,听上去甚是单调。

我一直伫立在海边,直到塔身只剩下了灰色背景中的灰色轮廓。

我走进灯光辉煌的酒店大堂,看到一个身穿粗方格纹羊毛外套、西装裤的男人正交叉着长腿,仰面躺在安乐椅上读报纸。这个仿佛从柳敬助[1]的toile(画布)中走出的长腿男人,昨天我已在大堂里遇到过一回。

“有什么有趣的事吗?”我问。

长腿懒洋洋地斜瞥我一眼,摊开报纸的两手纹丝未动,说:“Nothing at all(什么也没有)!”与其说他在对我说话,莫如说是对着报纸发牢骚。过了片刻,他又加了一句:“据说又有两三起椰子壳里装炸弹的事。”

“是革命党吧。”

我把大理石桌上的火柴盒拖过来,点上香烟,坐到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我见长腿已把报纸放到桌上,一脸百无聊赖,于是又说:“刚才,我看到一座奇怪的塔。”

“是Malabar hill[2](马拉巴尔山)吧?”

“那是什么塔?”

“沉默之塔。”

“车往塔里运的是什么?”

“尸体。”

“什么尸体?”

“Parsi (帕西)人[3]的尸体。”

“怎么死那么多?流行霍乱?”

“杀掉的。报纸上说,又杀了二三十人。”

“谁杀的?”

“他们自己人杀的。”

“为什么?”

“他们杀了读危险书的人。”

“什么书?”

“自然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书。”

“奇特的组合啊。”

“各自分开的。自然主义的书,以及社会主义的书。”

“哦?还是不明白。知道书名吗?”

“一本一本,都写着呢。”长腿取过桌上的报纸,在我面前摊开。

我拿起报纸细看。长腿一脸无聊地坐在安乐椅上。

一则题为“帕西人的血腥争斗”的报道立刻映入眼中,报道写得非常客观。

帕西人的少壮者学了外语,开始读起西洋的书籍。学习英语的人最多,不过逐渐也有人通晓德语和法语。在这些少壮者中产生了新文艺,主要是小说。无论从作者口中,还是从作者的朋友们口中,这些小说都被冠以自然主义之名,加以宣扬。他们并没说这些小说与左拉[4]在Le Roman expérimental(实验小说)中发表的自然主义作品相同,但也没说有所不同。总之,这是一场摆脱因袭、回归自然的文艺运动。

关于自然主义小说的内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消极地否定一切因袭,却没有积极地进行任何建设。它的思想方向,一言以蔽之,就是怀疑即修行、虚无即得道。从这个方向来看,大凡稍微主张积极点的人,不是落后于时代的呆子,就是撒谎的骗子。

第二个引人注目之处是,他们不辞辛苦地描写冲动,尤其是性欲生活。在这一点上,他们倒并不像西洋近来的作品那么浓墨重彩。说起来,他们不过是将从前顾忌的题材,不再那么顾忌地加以描写罢了。

总之,自然主义小说的突出之处,首先以这两大特征显露于世人前。他们高喊:“我们宣传的是新思想、现代思想,拥有这样的思想,我们是新人、现代人。”

不久,这类小说渐渐遭到禁止。禁止的原因是:消极的思想会扰乱安宁秩序,对冲动的描述会败坏风俗。

恰好此时,这片土地上出现了革命运动。手持椰壳炸弹活动的人中,夹杂了少数帕西人的无政府主义者。随着这些propagande par le fait(行为传道者)被抓捕,与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有关的以及似乎有关的出版物,都被贴上了社会主义书籍的标签,被当作扰乱安宁秩序的东西,遭到禁止。

此时被禁的出版物中,包含有小说。小说的确是以社会主义思想写成的,与自然主义作品迥然不同。

但是,从这时起,小说中就含有了自然主义和社会主义。

如此这般,惩治自然主义的火,偶然中被惩治社会主义的风煽旺了。与此同时,被禁止的自然主义出版物范围愈来愈大,已经不限于小说。剧本被禁,抒情诗被禁,论文被禁,翻译的外国作品也被禁。

于是,自然主义和社会主义,被从一切行诸文字的东西中搜索出来。若你是文人,是文艺家,便会有人审视你的面孔,怀疑你是否是自然主义者、社会主义者。

文艺世界变成了疑惧的世界。

此时,帕西人中有人发明了“危险的洋书”这个词。

危险的洋书介绍了自然主义;危险的洋书传播了社会主义。翻译是对危险品现买现卖;创作则是模仿西洋人,制造冒牌洋货的危险品。

扰乱安宁秩序的思想,是危险的洋书传播的。败坏风俗的思想,也是危险的洋书传播的。

危险的洋书渡海而来,是安格拉·曼纽[5]这个魔王在作祟。

杀掉读危险洋书的家伙!

因此,帕西人重蹈覆辙,再次上演了pogrom(大屠杀)。沉默之塔的顶上,乌鸦排下了筵席。

报纸上列出了被杀者的履历,谁读了何书,谁翻译了何书,“危险的洋书”的书名也一一列在其中。

我看罢大吃一惊。

喜好圣西蒙等人的作品的,或者翻译了马克思《资本论》的,便被视为社会主义者;介绍了巴枯宁或克鲁泡特金的思想的,便被当作无政府主义者。其实,读者、译者未必便遵奉该主义,故而令人无法立即首肯“的确如此”,但也无法说被怀疑的理由是不存在的。

翻译了卡萨诺瓦或鲁韦·德·库尔维[6]的书,便被视为败坏风俗。这些书虽说在文明史上有价值,却未免太不知顾忌了。

然而,所谓“危险的洋书”,却并非指的这些。

俄国文学中,他们厌恶托尔斯泰的某些文章,因为无政府派利用《我的信仰》和《我的忏悔》来宣传自己的主义,这倒情有可原。托尔斯泰的小说和剧本,无论在世界哪国,都不会令人难以亲近,因此他们也将之视为危险。《战争与和平》中认为,战争之所以取胜,并非是伟大的将军或伟大的参谋的功劳,而是勇猛的士兵之力。这种观点,基础就是个人主义,这是危险的。如此这般穿凿附会下去,那么老伯爵之所以吃素,乃是因为当地没有好牛肉云云,他们对老伯爵坚持几十年的原始生活,也投去了猜疑的目光。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的主人公认为,不必让对社会毫无益处、贪得无厌的老太婆有钱,遂杀死了她。这是不尊重所有权,是危险的。此人写的东西,不过是癫痫病人的谵语。高尔基的作品总是向往流浪生活,践踏社会秩序,也是危险的。而且,现实生活中,高尔基就加入了社会党。阿尔志跋绥夫崇拜个人主义的鼻祖施蒂纳,写了很多以革命家为主人公的小说,也是危险的。况且,他患了肺病身体很糟,连精神都不大对劲了。

法国和比利时文学里,正如以毒攻毒的托尔斯泰伯爵的评论,莫泊桑的作品中没有为何而作的意旨,无理想,amoral(无道德)。不加瞄准就开枪,再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此人终于因为被害妄想症而自杀。梅特林克写了《蒙娜·凡娜》那样的通奸剧,简直危险至极。

意大利文学中,邓南遮的小说和剧本浓墨重彩,大肆描写性欲生活,《死城》甚至写了兄妹恋。若是这都不算危险,那么世间再没有危险的东西了。

斯堪的纳维亚文学中,易卜生在作品中表现个人主义,甚至声称国家是自己的敌人。斯特林堡描写了伯爵小姐委身于父亲的贴身男仆,寓意平民主义战胜了贵族主义。以前就屡次有人谈论,斯特林堡会不会成为真正的疯子,近来这人变得愈发古怪,这都是危险的。

英国文学中,看看王尔德的代表作《道林·格雷的画像》,便可知人的本性多么可怕。那简直就是传授给人秘密罪恶的教科书,再没有更危险的了。作者曾因男色事件被判刑,真是得其所哉。萧伯纳同情《恶魔的门徒》那种废物,把他作为剧本主人公。这还不危险?况且,他还写了有关社会主义的评论。

德国文学中,豪普特曼写了《织工》,让工人去袭击工厂主的家。韦德金德[7]写了《青春的觉醒》,让中学生私通。任是哪一个,都危险得无以复加。

帕西人中的屠杀者认为洋书危险,情况大致如此。

在帕西人看来,当今世界的文艺,大凡被认为稍有价值的,只要不平庸至极,就无一不是危险的。

这倒不足为怪。

艺术的价值在于打破因袭,在因袭圈子里徘徊的皆是平庸之作。以因袭的眼光去看艺术,则一切艺术都是危险的。

艺术是从表层的思考进入到底层潜藏着的冲动之中的。正如绘画要涂上不褪色的色彩、音乐于chromatique(半音音阶)中寻求变化一样,文艺用文章来表达印象。进入冲动生活是理所当然的,一旦进入冲动生活,就不能不表现性欲冲动。

所谓艺术,本性便是如此。因而艺术家,尤其是有天才之誉的人,多数无法在现实世界中遵循秩序生活。歌德虽出仕小国,毕竟担任了一国的国务大臣,很久之后迪斯雷利[8]也立身于内阁,推行帝国主义政治。但这只是例外,除此之外,大多数艺术家都言论激烈,举止放纵不羁。乔治·桑、欧仁·苏与勒鲁[9]一道宣传共产主义,弗莱利格拉特、赫维格和古茨科[10]三人同马克思一起,为社会主义杂志写文章。即便如此,文艺史家并不认为这会妨碍他们作品的价值。

学问也是同样。

学问打破因袭而前进。若是被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风尚所掣肘,学问就会死亡。

在学问领域,心理学也是从思考到意志、从意志到冲动、从冲动到其后的精神作用,渐次穿透深入下去。这改变了伦理,改变了形而上学。叔本华的学说可称为“冲动哲学”。自成体系的哈特曼和冯特出自叔本华哲学,同样,用Aphorismen(箴言)形式写作的尼采也来源于此。不承认发展的叔本华的彼岸哲学,却产生了主张超人的尼采的此岸哲学。

学者中,哈特曼从年轻时就如同废人一般,只得安稳地度日,冯特则在大学教授的职位上度过一生。但除此之外,叔本华性格乖僻,与母亲断绝关系,对政府所信任的大学教授大加抨击,既非孝子,也非顺民。尼采则头脑古怪,最后发疯了,这是无可隐讳的事实。

若说艺术危险,那么学问应当更危险。麦克斯·施蒂纳身为黑格尔学派中的激进派,继承了无政府主义思想,他那尖锐的推理法令哈特曼为之倾倒。后者的结论虽然不同,但写下了无意识哲学的迷妄三段论。回顾施蒂纳的“上帝是幽灵”的观点,不得不说尼采的“上帝死了”乃是老调重弹。“超人”这一结论也与施蒂纳的论点不同。

艺术也好,学问也罢,以帕西人因袭的目光来看,都是危险的。究其缘故,在任何国度、任何时代,开拓新道路的人们背后,必然有一群反动者在窥探,伺机加以迫害。只是由于国家不同,时代各异,借口有所不同罢了。危险的洋书也无非是个借口。

马拉巴尔山的沉默之塔上,乌鸦的筵席正酣。

[1] 柳敬助(1881-1923),日本近代的西洋派画家。毕业于东京美术学校西洋学科,后留学美国和欧洲,归国后专心创作,名重一时。1923年5月病逝,年仅42岁,遗作展于同年9月1日举行,但开展当日便不幸遭遇关东大地震,大部分作品焚毁,以至如今的日本美术史难以准确评价他的成就。

[2]印度孟买附近的一座小山丘。

[3]帕西人是生活在印度的拜火教(琐罗亚斯德教)的信徒。“Parsi”意为“波斯人”。公元8世纪前后,一部分拜火教徒为了躲避穆斯林的迫害,从波斯移居印度,他们的后裔被称为帕西人。

[4]埃米尔·左拉(Émile Zola,1840-1902),法国著名的自然主义小说家和理论家。

[5]安格拉·曼纽(Angra Mainyu),波斯神话黑暗主神,一切罪恶和黑暗之源。

[6]卡萨诺瓦(Casanova,1725-1798),意大利冒险家、作家。富有传奇色彩的风流浪子,以自己的风流韵事为题材写成代表作《我的一生》。鲁韦·德·库尔维(Louvet de Couvray,1760-1797)法国小说家。

[7]弗兰克·韦德金德(Frank Wedekind,1864-1918),德国剧作家。

[8]本杰明·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aeli,1804-1881),英国政治家、小说家。保守党领袖,曾两度出任首相,任职期间大力推行对外侵略和殖民扩张政策。

[9]乔治·桑(George Sand,1804-1876)、欧仁·苏(Eugène Sue,1804-1857)皆为法国19世纪的著名小说家。勒鲁(Gaston Leroux,1868-1927),法国记者、侦探小说家。

[10]弗莱利格拉特(Ferdinand Freiligrath,1810-1876),赫维格(Georg Herwegh,1817-1875),古茨科(Karl Gutzkow,1811-1878),均为德国诗人、作家。

继续阅读:第8章 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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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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