あそび 1910年8月
木村是一个官吏。
这天,和平时一样,木村在清晨六点钟醒来。时当初夏,外面天色已亮,不过女佣顾虑着木村还未起床,留下卧房的木板套窗没有打开。蚊帐外煤油灯摇曳着细弱的光辉,使这独寝的卧房显得颇为寂寞。
木村习惯性地将手伸向枕畔去摸怀表。怀表是镍制的,个头颇大,是递信省常用来派发给乘务员的那种。像往常一样,时针恰好指着六点。
“喂,把窗打开。”
女佣擦着手走过来,卸下木板套窗。外面依旧是灰沉沉的天空,细雨蒙蒙。天气倒不太热,但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
女佣穿着和服单衣,束袖带几乎勒到肉里,将木板窗一扇扇地收进窗箱。她的额头汗津津的,黏着散乱的头发丝。
“哦,看来今天也一样,稍微动动就出汗。”木村心想。他租住的房子距离电车站七八百米,步行过去的话,就算出门时天气凉爽,走到车站也要出汗。
他走到廊下洗脸,蓦地想起今早还有文件,须赶紧呈给科长。不过科长八点半才到,自己八点前到官署就可以。
他神情开朗,愉快地望了望阴沉的灰色天空。若有不认得木村的人见了,大概会奇怪他为何如此快活,究竟有何有趣之事。
木村洗脸时,女佣已经麻利地叠起蚊帐,收拾起床铺。
穿过卧房,拉开纸门,就是起居室。起居室里摆放着两张书桌,形成九十度角,桌前设有坐垫。木村坐到垫子上,擦着火柴,点上一支朝日香烟。
木村把工作分成两种,需要立即处理的事,以及闲暇时处理即可的事。一张书桌上干干净净、空空如也,随时将需要紧急处理的工作拿上来。一件急事处理完毕,随即再从另一张桌上取来下一件。另一张桌上的待办事项很多,总是积成小山,根据轻重缓急堆叠起来,比较紧急的放在上面。
木村拿起坐垫旁的《日出新闻》,在空桌上摊开,翻到第七面的文艺栏。
一边读着报纸,他将朝日香烟的烟灰吹向书桌对面,脸色依然很愉快。
纸隔扇那边,传来响亮的掸子声、扫地声,女佣正急匆匆地打扫卧室。掸子声尤其刺耳,木村责备过好几次,可女佣最多留意一天,随即故态复萌。她不用掸子上的纸条清扫,而是用掸子柄拍打。木村将这称为“本能式扫除”。鸽子孵蛋时,如果把鸽子蛋换成磨圆的白粉笔,鸽子仍然会抱着白粉笔孵。目的已无关紧要,实行的只是手段而已。用掸子不是为了去除灰尘,而是为了拍打而拍打。
不过,虽然女佣做的是“本能式扫除”,而且喜好“摇舌”,但她性格活泼,做事麻利,木村还是满意的。所谓的“摇舌”,是浪漫主义时代某位小说家的言语,指主人出门后,女佣便在附近转悠,闲聊个没完。
不知木村读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头。大体而言,每次放下报纸时,木村通常是一脸apathique(淡漠),再不然就是皱眉。报纸上所写,要么不痛不痒、无关紧要,要么便令木村感到不公平。既然如此,不看报岂不是好?但还是要看。读罢之后,他时而漠不关心,时而皱皱眉头,但随即恢复愉快的表情。
木村是一个文学家。
在官署里,木村做着空洞烦琐、没有精神内容的工作,头发已现谢顶迹象,依然不曾飞黄腾达。不过,作为文学家,木村倒多少有点名气。没写出像样的作品,却有些名气。不仅如此,自从他有些名气后,便被贬到地方上任职,官场中人只当他已经死了。直到头顶渐秃,木村才得以重回东京,又作为文学家重新活跃起来。这履历说来也够麻烦的。
木村看了文艺栏后感到不公平,若说他是出于自利目的,受到指责便发怒,得到赞美便欢喜,那倒冤枉他了。无论是自己的事,抑或他人的事,只要看到无聊之物得到吹捧,有趣之物遭到贬低,木村便感到不公平。当然,如果自己又被拉来当例证,感受自然愈发深切。
罗斯福曾经在全世界奔走,宣扬自己的“不公平,就战斗!”那么,木村为何不战斗?实际上,在他的前半生,木村也曾经激烈战斗过。但他一直有公职在身,精力用于辩论,便再无暇创作。文坛复出后,虽说写得并不高明,木村倒是一直在创作,故而无法分身去辩论。
这天的文艺栏中,有这么一段话:
“文艺须有情调,情调于某种situation(情境)中形成,却又是indêfinissable(难以形容)之物。与木村有关的杂志,所载作品中无一具备情调。木村自己的作品,似也欠缺情调。”
文章大意如此,此外还举例若干,表明与之相反,有情调的作品该当如何。那例子却都不能使木村佩服,有的甚至令他觉得,一个正经作家又怎会写出那种东西。
其实,报纸上所言究竟何意,木村并不怎么明白。“在情境中形成的情调”云云,读罢实在朦胧不解。木村颇读过些哲学、艺术论的书籍,但看到此种措辞,却是如堕雾中。的确,文艺中的有趣之处,说是“难以形容”也未尝不可。这点倒可理解。但是,“情境”又是什么东西?自古以来,戏剧之类不就是把人物安排在时间和地点上,以此完成故事吗?赫尔曼·巴尔[1]认为旧文艺的着眼点在于急遽、丰富而有变化的行为张力,这与“情境”又有何差别?只有在“情境”这种东西上才能形成云云,木村着实无法理解。
木村并非自信心强大之人,但他也不认为自己无法理解乃是头脑愚笨所致。恰恰相反,他对记者的看法不大恭敬,说来有些对不住人家。当看到记者举出的有情调作品的例子,他的想法便愈发失敬了。
木村皱过眉,很快恢复了愉快的表情。由于独身之人爱收拾的毛病,他把报纸仔细叠好,放到起居室廊下的角落里。放到这里,女佣会拿来擦煤油灯,若还有多余的,就卖给收废品的人。
以上写来很长,其实只是两三分钟间的事,不过吸一支朝日香烟的工夫。
木村将烟蒂扔到充当烟灰碟的鲍鱼壳里。这时,他蓦地想起一件事,不觉失笑,随即将堆在旁边桌上的十来本manuscrits(手稿)模样的东西一股脑抱起来,搬到小橱柜顶上。
那是日出报社请他看的应征剧本。
日出报社悬赏征募剧本,木村担任评选人。木村本来就忙得喘不过气,并没闲工夫看剧本。若要挤出这份时间,只能把抽烟休息的空隙用上,否则就没法子了。
可是,抽烟休息时,谁都不乐意做不愉快的事。应征剧本之类,想碰到有趣点的,恐怕十中难逢其一。
木村同意看剧本,是被对方央求,没办法勉强应承下来的。
《日出新闻》的第三版上,时常刊载批判木村的文章,措辞千篇一律:“木村先生一派的伤风败俗”。尤其是,当剧院上演西洋某人的剧本,不巧使用了木村的译本时,这老套的责难词儿必会出现。那么,又是什么剧本?其实剧本平常得很,就连censure(批评)活动严格到可笑程度的维也纳和柏林,不但允许这剧本出版发行,还满不在乎地在舞台上演出。
不过,那毕竟是报纸第三版记者写的文章。虽说木村对报社事务不大了解,但对于报社在艺术方面的意见贯彻不到第三版,他倒不至于大惊小怪。
然而,刚才读的那篇却不同。文艺栏的评论文章,纵然署了个人的名字,但如果报社没有附加任何按语,那就像政治领域的社论一样,可以视为报社的文艺观点。因此,文章既然说木村写的东西没情调,木村参与遴选的杂志作品也没情调,就意味着木村不懂文艺。那么,为何还要让不懂文艺的人评选剧本?若是没情调的剧本当选了,又如何是好?怎么对得起应征的作者?岂止对不起应征者,也对不起我嘛,木村心想。
木村常被人恶意地称作“业余文艺爱好者”,不过正因如此,当他遭遇今天的事情,就算不再看那些无趣的剧本,照样可以生活。总之,请恕在下不能从命,不能处理那堆东西了。如此想着,他把剧本搬到了小橱上。
写来很长,其实不过一秒钟的事。
隔壁房间里,本能式扫除的声音停止了。纸门拉开,餐盘送了过来。
就着芋苗酱汤,木村吃过了早饭。
饭后再喝一杯茶,背上就渗出汗来。夏天终究是夏天,木村心想。
木村换上西装,衣兜里装上一包没开封的朝日香烟,走到门口。门口放着便当盒和洋伞,皮鞋也擦好了。
木村撑起伞出门。通往车站,一路上都是小商铺,木村经过时,有几家店的主人跟他打招呼,木村经过时会留意一下。附近有人对木村表示好感,跟他打招呼;也有人态度冷淡,不理不睬,不过倒似乎没人对他有敌意。
那些跟自己打招呼的人,究竟出于何种心理?木村揣测了一下。首先,他们确乎觉得,写小说这玩意儿的都是怪人。同时,他们又认为,写小说的人不但怪,也是个可怜人,所以愿意把他当作protégé(被保护者)。这些心思,从他们打招呼时的表情中便可看出。对此,木村说不上厌恶,当然也不会感激。
正如附近人们的态度一样,木村在社交方面也没什么敌人。人们要么带着少许轻视、对他表示好感,要么冷淡地不加理会,只此两种。
只是,在文坛,他时常会被攻击。
木村只希望人们不理会自己。“不理会”,就是让自己能写作,不要没来由地谩骂。此外,他内心深处还想,如果再能有几个人在某处看到了文章,与自己产生共鸣,那就幸福了。
到车站的路走了一半时,正遇到小川从巷子里出来。小川是部里的同僚,上班路上有三分之一的时候会遇到他。
“今天出门早了点,就碰上你了。”小川说,把伞侧了侧,和木村并排前行。
“是吗?”
“你总是出门早一些嘛。刚才你在想什么吧,是不是在构思大作?”
每次听到这种话,木村便觉得腻味,不过他没作声,依然神色愉快。
“最近我看《太阳》[2]上说,你在衙门里循规蹈矩的生活,和你的艺术生活互相矛盾,终究没办法协调。你看到那文章了吗?”
“看了。说是伤风败俗的艺术,与官吏的服务规则之间无法调和。”
“哦,还有‘伤风败俗’这种字样哪,我倒没留意。我只以为他们说艺术和官吏的事。照现在的状况,所谓政治无非是一时性的东西,艺术却是永恒的。政治是一国的东西,艺术却是整个人类的。”
小川是部里最饶舌的人,木村一向厌烦,努力克制着不表露出来。对方好像老毛病又犯了,起劲地滔滔不绝:“不过,罗斯福到处演讲,你也读过吧?如果照那位先生主张的去做,政治也不再是一时性的,不仅仅是一国的东西了。若让它再高尚些,政治就成为大艺术。这和你的理想是一致的,是吧?”
这番话无聊至极,木村差点皱起眉头,但努力忍住了。
说话间到了车站。在近郊的站点早出晚归,正好赶上最拥挤的时刻。两人撑着伞站在红柱子下,直过了两辆车,才总算挤上去。
两人抓着吊环站立,小川好像还意犹未尽。
“你说,我的艺术观怎么样?”
“我没考虑过这个。”木村勉强答道。
“你写东西的时候,是怎么思考的?”
“我没思考。想写的时候就写。唔,像想吃的时候就吃一样。”
“是本能吗?”
“不是本能。”
“为什么?”
“是有意识地去写的。”
“哦?”小川露出奇怪的表情,不知在想什么,那之后直到下车都没再作声。
和小川分手后,木村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帽子挂到衣帽架上,把伞立着放好。衣帽架上还只挂了两三顶帽子。
门开着,门口垂着竹帘子。木村走过穿白制服的杂役身边,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先到的同僚还没开始办公,正在打扇取凉。有人和他寒暄“早”,也有的默默点点头。大家都脸色苍白,无精打采。这也难怪,这些人每月都要病上一回,不生病的只有木村一人。
书柜已经脏成了灰色,上贴着“非常须携”[3]的纸条,木村从柜里取出潮乎乎的文件,在桌上摆成两堆。矮的那堆需要当天处理,最上面那册文件还贴着舌头似的红条,是今早必须交给科长的急件。高的那堆则可以在闲暇时慢慢处理,除了自己的分内事以外,还有别的局送来的、要木村进行字句修正的文书,那些事件中的不急之务,也都放在这一堆里。
放好文件,木村坐到椅子上,取出那只乘务员大怀表。还有十分钟到八点,科长四十分钟后才会来。
木村取下高堆最顶上的文件,摊开看了一会儿,将小纸条在糨糊板上蘸了蘸,贴到文件上,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办公桌侧边上用细纸绳挂着些小纸条,衙门里管这叫作附笺。
木村态度从容,一件又一件,孜孜地处理着事务。这期间,他的脸色始终很愉快。此时木村的心情,有点难以解释。这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像是小孩子做游戏。同样是“游戏”,既有好玩的游戏,也有无趣的游戏。于他而言,此时的工作就像无趣的游戏。衙门里的公务绝非儿戏,木村心知肚明,自己就是政府大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他有此自觉,但做事时的心情却像游戏。脸上的愉快表情,就是此种心情的体现。
每当工作告一段落,木村就吸一支朝日香烟。吸烟时,他的空想会活跃一下。自己运气不济,仿佛抽中了下下签似的,分担的事务都无聊至极。但他并没有感到不平。倒不是觉得“运气如此”,从而听天由命,他还没有那么fataliste(宿命论的)思想。他也想过,如果辞去这个职位,又会怎样?然后,他想象一下辞职后的情形。如今自己常在灯下写作,辞职后,便是一天到头、从早到晚写作了吧。他写作时的心情,仿佛小孩子做喜欢的游戏——倒不是说不辛苦。无论做什么sport(运动),都需要克服障碍,而且,艺术绝非儿戏。这一点他并非不明白。自己手中所持的工具,若是送到真正的大师巨匠手中,是可以创造出震动世界的作品的。他虽然明白这些,却依然怀有游戏般的心情。有一次,甘必大[4]的士兵进攻受阻,甘必大命令吹响军号,但吹的不是冲锋号,而是réveil(起床号)。意大利人即便处于生死一线的境地,仍然有游戏的心情。总之,对木村而言,做什么都像是游戏。同样是游戏,喜欢的、有趣的游戏,当然好过无聊的游戏。但即便是有趣的游戏,如果从早到晚去做,也会单调厌倦。眼下这无聊的公务,便有着破除单调的功能。
一旦辞去公务,想破除写作生活的单调,又当如何是好?可以通过社交或旅行,不过那需要钱。木村不想以一种看人垂钓般的态度,加入交际社会。像高尔基那样过着vagabondage(流浪)生活而感到愉快,没有俄国人的遗传,恐怕难以做到。或许还是做一个小气的官吏要好些。这样想着,木村倒也没感到什么绝望的痛苦。
有时,他的空想越发恣意,甚至想象到战争。军号奏响冲锋曲,旌旗高举,纵马奔驰,想必快意得很。木村虽不怎么生病,但他体格瘦小,征兵时落选了,没有去过战场。可是听人说,所谓的壮烈进攻,其实是头顶沙袋匍匐前进。想到这里,顿觉意兴索然。即便是自己,置身于那种境地,也只能头顶沙袋匍匐前进。不过,诸如壮烈、快意之类的想象就削弱了。而且,即便能身临战场,或许被编进辎重队,被分派搬运物资。即便是自己,若是分派在车前,也得去拉,站在车后,也须去推。只是这与壮烈、快意越发相距遥远。
木村还做过航海的梦。越过屋脊般的巨浪,横渡大洋,想必十分愉悦。将国旗竖立在极地的冰面上,更是一大快事。可是航海也有分工,自己没准被分派去给蒸汽机点火。这样一想,enthousiasme(激情)之梦就醒了。
处理完一件事后,木村将文件推到桌子对面,又从高堆上拿下一份。刚才那份文件用的是日本格子纸,手头这份则是紫版西洋纸。纸张黏在手掌上,仿佛拿晾衣竿时握住了鼻涕虫。
这期间五六位同僚渐次来齐,每张桌前都坐了人。八点钟的铃声过后片刻,科长也到了。
科长还未及落座,木村就拿起贴红纸条的文件过去,在稍远处站定,看科长慢悠悠地从portefeuille(文件夹)中取出文书,打开砚盒磨墨。科长把墨磨好,偶然朝这边一瞥。他是位法学博士,比木村年轻三四岁,戴着金边眼镜,脸上五官紧凑,相貌很是机敏。
“您昨天交代的事。”说着,木村递上文件。科长接过来,粗略看了看,说,“可以了。”
木村如释重负,回到自己座位上。递呈文件时,如果未能一次通过,则第二次也很难通过,往往需要改上三四回。修改过程中,上司会有种种考虑,往往与起初的指示有所差异,最后变得很难办。能够一次通过,是令人高兴的。
归座之后,杂役送上茶来。在衙门里,即便自己不说,杂役也会在八点钟开始办公时送一杯茶,遇到下午还办公的情形,三点钟也会送茶。茶水虽有茶的颜色,却没有茶味。喝完后,杯底沉淀着许多渣滓。喝完茶后,木村依然态度从容,一件一件地孜孜办公。处理低的那摞文件时,只需时不时对照一下账簿,进展得颇为顺利。有时不必抽烟休息,能一口气处理三四个事件。处理完的文件盖上验讫印章,让杂役分送各处,也有的直接交给科长。
这期间还有新文件送来,贴红纸条的当即处理,此外的分别放在两摞文件堆底下。电报一般等同于红纸条文件来处理。
忽然,木村觉得热起来,朝对面窗户一看,一早就灰沉沉的天空中,泛紫色的暗云在翻滚涌动。
再看同僚的脸,都是一副疲惫至极的神色。他们大都下巴松垂,脸孔略微拉长。室内湿漉漉的空气越发浓重,压得人抬不起头。即便天气不像现在这么热,办公时间稍长一点后,出去方便一下再回来,一进走廊,就会被恶劣的烟草味和汗味呛得喘不上气。但即便如此,比起冬天关门闭户再生上火炉时的气味来,夏天还算是强多了。
木村看看同僚的面孔,稍微皱了皱眉,但随即恢复了愉快的神色,开始工作。
过了一会儿,雷声轰鸣,下起了大雨。雨点拍打着窗子,响声挺吓人的。房间里的人都停下手头的事,朝窗口望去。
木村右边的山田说道:“又闷又热,终于下起雷阵雨了。”
“是啊。”木村应道,神色愉快地向右转过脸。
看到木村的表情,山田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说:“你做事又快又利索,可是从旁边看来,总觉得你像在开玩笑。”
“哪有。”木村淡然答道。
木村被别人这么说,已经不知多少次了。或许可以说,他的表情、话语、举动,促使别人如此评判。在衙门里,从前的科长非常讨厌他,说他品性不严谨。文坛的批评家也贬斥他不够认真。木村曾经娶过妻室,不幸离异了,从前一旦发生争执,太太就会说“您总是敷衍我、哄骗我”,这是太太指责的主要理由。
木村心里既没有认真,也没有不认真,但他对一切工作的“游戏”心情,或许惹得太太不愉快。太太虽不是娜拉,却也感到了被当成偶人、当成玩具的不愉快。
对木村而言,这种游戏的心情是“被赋予的事实”。木村交往的青年文学者曾说:“先生似乎缺少一种现代人的重要特性,就是nervosité(神经质)。”不过,木村并不觉得这有多么不幸。
骤雨过后,转成了小雨,天气依然不见凉爽。
十一点半,家住在远处的同僚们去餐室吃便当了。木村通常工作到正午的炮声响起,然后独自吃午饭。
两三名同僚去餐室后,电话铃响了。杂役过去接听,片刻后说“请稍等”,来到木村桌前。
“是日出报社的人,说请您接一下电话。”
木村来到电话旁。
“唔,我是木村,有何贵干?”
“木村先生,抱歉打扰您。关于应征的剧本,请问您大约何时可以看完呢?”
“这个嘛,这一阵子太忙,一时间还看不完。”
“这样啊……”对方似乎在考虑措辞,“那我过几天再给您打电话,劳烦您了。”
“再见。”
“再见。”
一抹微笑掠过木村的脸。他心想,一时半会儿,剧本是不会从小橱柜顶上挪下来了。若是从前,木村电话里就会说“剧本我不会再看”,跟人争执起来。现在他温和了很多,但微笑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不过,这种小气的恶意,却也无法成为尼采主义的现代人。
午炮声响起。大家取出怀表上弦,木村也取出乘务员大怀表,拧紧发条。同僚们早已把文件收拾好,转眼间一哄而散,只剩下木村和杂役两人。木村不紧不慢地将文件收进书柜,到餐室不紧不慢地吃过便当,而后乘上了弥漫着汗味儿的满员电车。
[1] 赫尔曼·巴尔(Hermann Bahr, 1863-1934),奥地利诗人、剧作家。
[2]《太阳》是当时很有影响力的月刊综合杂志,1895年由博文馆创刊发行,主要登载政治、社会评论。1928年停刊。
[3]即遇到火灾、地震等非常时刻时,需要携带出去的重要物品。
[4]莱昂·甘必大(1838-1882),法国政治家,共和党人,第三共和国内阁总理和外交部长。在普法战争第二阶段,他是抗击普鲁士的组织者。他父系血统为意大利裔,故而文中称他为意大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