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
(壹)
楚地有水焉,其名为曼。
其上有一桥,过去总为涨水的曼水所冲垮。
后来,四大王楚王巧建石孔桥,这才解了多年之危,彻底地将曼水驯化,使水如其名。
自那以后,曼水便安安分分妖妖娆娆的自西向东,逝者如斯,永不停息,养育了两岸的瓦舍勾栏、秦楼楚馆。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楚河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有人说呀,曼水之水每一滴都透着胭脂香呢。
楚地多水,不一会儿,斜风霏雨,慢慢斜织下来。
林远跌跌撞撞的走上石孔桥,瞧着是醉了。
林远者,不详其表字,亦不详其何方人士,身上总是充盈着奇怪的香气,细嗅——十两银子一小盒的“天宫巧”之调,也有十四文一大罐的“夜来香”之气。
倘若能猜到此处,也算对了一半,林远是一位书画先生,不教旁人,教这秦楼楚馆中花魁行首的书画功夫。
你若看了他的书画作品,定会奇怪,此人是有些书画功夫在手上,但也不至于叫万人追捧成这样吧?他何德何能?
不错,他是靠脸的……并且乐此不疲,引以为傲,也凭着几个月的月俸,也算是购置了一处居室作为自己的安身之所。
此刻的林远有些迷乱,虽是撑着伞,也早就流于形式。
呵,红袖引的姑娘也太缠人,“醉生”酒这后劲也太大了……
他伏在桥上,任雨淅淅沥沥,眼角瞥见一桩事。
有两人正在纠缠一位女郎,这女郎一身天水青的衣服,脸上罩着软纱。
这女郎疲于应对,出于怜香惜玉的本能,林远决定出手。
可头晕的实在厉害,慢了半步,再抬眼时,那俩竟已掉进河里!
哈,多行不义必自毙,林远真想出钱二十文打赏老天爷。
河中两人对岸上的女郎怒目而视,林远立即意识到,快步走过去,将那女郎罩在伞下。两人也识相,上岸后灰溜溜走了。
这天水青来到伞下,林远彻底醒了。
他定睛看到,这女郎一袭天水青之衣不说,怀里还抱着个琵琶,雨落,发出泠泠铮铮的声音,面纱将脸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世界的雨停了,天水青懵懵懂懂,缓缓抬头。
就那一刻,林远看到了一双桃花眼,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情感,定定看着林远。
那样看着,直插内心,好像直接看到了林远的过去与未来,如此深邃,以至于让人怀疑,她根本没有在看你,而是在想别的事情。
林远多少天来第一次静下心,出声问天水青:“你……可有伞?”
林远并未等到回答,沉沉气,将伞塞进姑娘怀中,转身走了。
(贰)
长久以来没有这样的好梦,林远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床。今天又是辛勤应付的一天呢。
走到庭院中,一阵簌簌的声音从那棵枇杷树上传来。
林远定下脚步,心中略有不祥。风拂过,一抹天水青从亭亭如盖的华叶中溜出来,反身又溜回去。
某年某月某日,林远石化于庭院中枇杷树下。
他无语凝咽,心下暗惊。老实说,他有点被吓到了。
啊啊啊啊……虽说我家院墙不高,但枇杷树总有一丈高吧?
这……又是如何上去的?神迹啊!这方圆十里之内的男人都是吃白饭的吧?当然,除了他。
林远走到树下,干巴巴开嗓:“下来吧。”末了又补充∶“上面风大,小心冷。”
又是半晌不见动静,林远反而愈挫愈勇∶“下……”
还未说完,只见树上的天水青“呼”的一下坠下来。林远瞳孔缩紧,心跳骤停,往那个方向抹去!
晚了。
天水青稳稳地站在他前方一尺多,甚至怀里依然抱着琵琶。
他空着伸出一双手,觉得好没意思。天水青却不怎样,波澜不惊,目光触及远方,眼里无任何人存在。
又是这种无力感,林远眸色暗淡,声音喑哑:“以后注意。”他又道:“太危险,让别人担心。”
她收回视线,落到眼前人身上,一瞬后又转开,却好像极其认真地道了一句:“嗯”。
他松微舒气,问:“你一直在树上,我是说,昨晚?”
沉默。
没否认就是承认,林远叹叹气,对天水青招招手∶“过来。”
天水青竟对这句话产生反应,乖乖巧巧地踏出树荫。
结果刚出树荫,天水青仿佛被捅了一刀,痛苦地缩成一团。
林远被惊到,想着将天水青拉到光亮处也好知晓情况。
可是天水青却始终着瑟缩着向黑暗中躲。电光火石间,林远明白了什么了,回到树荫下,将天水青的面纱向上提了提,盖住了那双林远动手时充满警告意味的桃花眼……
这样不就好了嘛,我不愧是我 林远骄傲地想着。
当真是可怜,眼睛怎么就这样?以后给这位天水青一顶幕篱不就好了?林远又想。
(叁)
算着授课时辰也快到了,再迟到,又要被一堆花魁行首缠上了……可今天他还想早点回来啊……哦,家里那位怎么办……
林远飞快转动着,转身回屋收拾用具,然后对天水青说∶“自己玩会儿啊,饿了自己找吃的,家里有。”他抖抖肩上的箱箧,忖着今天也教不了多少,估计也能早早回来吧。
其实他猜对了全部事情——他会迟到,各家花魁行首会很缠人——而且缠人功夫又长进了。所以,他回家时,已经黄昏了。
他推开门,看见天水青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地坐在院中枇杷树下的石凳上。瞧她身上落的一、二、三、四、五片枇杷叶,一猜便知,自他走后根本没动一下。
如此乖巧……他有些怜悯,坐在另外一个石凳上,笑问∶“今日吃过了么?”
面纱左右摇晃,他有些得意,从怀中取出一包糕点∶“我就知道。”
天水青倒不推辞,甚至有点急切。
林远轻笑。
他观察到,天水青的衣服并不是一整个天水青的罩子,是一件立领斜襟长袄,长袄做得宽大,材质飘逸,故而行走类仙。长袄下还有一白色褶裙,哦,那是极浅的月白……啧,女儿家的衣服真是麻烦……
林远抬起头,他看见天水青左手掀起面纱的一角,恰露出如玉的下颌和殷红的唇角,让人心下悸动。
然后她仪态万千地拈起一块,轻盈地送到嘴角,再放下……掀开,送,放下……掀开,送,放下……如此往复,诡异的优雅,林远无奈,小心地问∶“你,不麻烦……”
话音未落,却被另一声打断∶“呦,这金屋藏了娇,也不让人知会我一声。”
林远站起,门外进来一人,眉目涟尽芳泽,红衣猎猎——溢香阁鸨母,遇色。
听说这遇色之前也是京城里高门户的女郎。
自然的,溢香阁不缺绝色,可真正懂得人都心知肚明——这长袖善舞,可亲近不可深入的鸨母遇色才是真真的国色。
遇色转身关上门,林远瞧见她手里拎着幕篱,稍稍松气。
也是,曼水的女子都是明艳而外露的,谁肯把一身好年华笼进自划的囚笼里,也难怪他问遍所有,也寻不见。
遇色道∶“在曼水寻这玩意,你定是寻不到的。加了两层月影纱,任是日光照进,也会落得如萤火一般。”
林远太阳穴突突地跳∶“你都知晓了?”遇色斜睨他∶“你林先生所需,普天之下谁不为你奔走解忧?”
说罢,伸手便掀天水青面纱∶“让我看看这妹妹。”
林远伸手阻拦,一把握住遇色柔荑。遇色震惊,林远这才反应过来,张口就来∶“是这样……”
便把天水青眼有疾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讲给遇色听,并顺便讴歌自己的伟大。
遇色听了天水青“深闺少女遭人蒙蔽无家可归深受打击前尘尽忘”的故事,泪珠直打转。
“唉,我这苦命的妹妹……”遇色心疼,不由得牵起天水青的手。出乎林远意料,这一牵,好似画龙点睛,天水青多了许多生气,她软软抱住遇色∶“阿姊,我没事的。”
遇色完全怔住,林远靠近,闻到软软甜甜的木樨香,拍拍她的肩膀。
林远知道,遇色有一同母妹,其母当年倾尽全力生下她。结果,其母最后血崩而亡,临终前交代遇色好好爱护妹妹,遇色自是爱极了。
可小妹于豆蔻年上因病而亡,遇色也因故未能见小妹最后一面。闻言,小妹最好一语便是∶“阿姊,我没事的。”
遇色浑身颤抖∶“好妹妹,阿姊定会护你周全的。”
遇色忍着泪将幕篱给大小姐戴上,轻轻问道∶“好妹妹,那……那告诉阿姊,你叫什么名字?”
得,这一下,龙眼睛没了,两人紧张起来。
天水青的头脑划过无数片段。
那水天一色的大海……那望之弥涯的云山……那薜苈盈香的小院……那波澜不惊的面容……那决绝不顾的身影……如此惊天动地,如此痛彻心扉,如此泪流满面……
末了,终归于平静。
良久沉默,有道是:“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