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祁向来是一个恪守成规的男人,这一点宋敬瑶住进杏园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但同时,宗祁的古板又带给他另外一个特性——负责。
他敢于负责,也忠于负责。
明明表面上对她不屑一顾甚至还有些厌恶,但睡过一觉之后,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丝飘渺的羁绊,在不经意间变得亲近起来。
宋敬瑶事后也想过,宗祁因为她的长相而纵容她这个说法,有道理,但又不完全有道理。
他更多的,大概是觉得他们有了肌肤之亲,那他就有义务对她好一点。
无论事情因何发生,是自愿还是意外,他都会负责。
他本身是个洁身自好,不热衷情爱的人,甚至对这样的男女关系,也怀有极大的不认同,换句话说,他的道德感很高。
但事实已经证明,他的责任心凌驾于道德感之上,所以才会在自知不正确的情况下,延续这个错误。
那就意味着宗祁虽然知道唐臻是自己侄媳妇,但是如果他认为自己和唐臻发生了不正当关系,也会因为责任心,而去尽力满足唐臻一切要求,甚至……
娶她?
敬瑶被自己的想法刺激的浑身一抖,寒意从脚尖慢慢窜到头顶,冷的人手脚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现在宗祁的记忆似乎已经紊乱,他真的认为自己欺负了唐臻。
那她现在该怎么做呢?
敬瑶咬着嘴唇,眼神胶着在天花板上,牙尖儿咬破嘴唇,渗出了几滴鲜红的血珠。
是去逆转宗祁的记忆,还是接受他记忆已经紊乱的事实,另想办法?
她和宗祁的肌肤之亲在前,唐臻被欺负的假象在后,也许可以利用宗祁的责任心和道德感,反制他?
不。
以宗祁对唐臻的谆谆爱意,这行不通的。
正思考着,李阿姨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敬瑶恍惚的收回视线,整个人都呆呆的:“李阿姨,怎么了?”
李阿姨担忧道:“先生从早上醒了就泡澡,这都泡了两个多小时了,我在门外喊他他也不应,老李进去看了一眼,说是泡在冷水里死活不肯出来,瑶瑶啊,你进去看一眼,去劝劝他,天气这么冷,他的身子受不住的。”
他会做出这种反应宋敬瑶倒是没想到,犹豫几秒钟,还是快步上了楼。
推门进去,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浴室里没开暖风,花洒里不断喷洒出冷水,溅到人身上,就是一阵冷意。
北侧的浴缸里,男人灰白的皮肤之上毫无血色,一头碎发全部打湿,嘴唇苍白颤抖。
似乎是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缓缓抬头望了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片空白。
他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什么都想了。
敬瑶无声的张了张嘴,看着这双虚无一片的眼睛,酝酿半天,只说出一句:“你出来。”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宗祁真的立刻就慢吞吞的撑着浴缸爬了起来。
水凉,天气也冷,他艰难的坐到轮椅上,明明冻得指尖都动不了,却还是执着的伸出手,想要握住宋敬瑶。
两只手一冷一热,交握的瞬间,宋敬瑶感觉自己仿佛揪住了命运的尾巴。
——宗祁好像也没有那么无可救药。
她捏了捏他的指骨,声音尽量温柔:“你现在还觉得你欺负了唐臻吗?”
道德感太高就是有这个困扰,不像她,刚住进杏园,立刻就毫无心理负担的把人给睡了。
宗祁没有说话,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的盯着她。
敬瑶又道:“我说了,你没有,你被下药了,陈医生说你的记忆会紊乱,你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未必就真的做过,宗祁,我和宗政宗尧都看见了,你是被唐臻压在身子底下,你们俩衣服都没脱,所以这不叫欺负她,好吗?”
“她不会这么做。”他的嗓子嘶哑,说话轻飘飘的,“她胆子小,性子软,接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的事。”
宋敬瑶:“……”
他竟然在替唐臻辩解。
而且他给唐臻加的滤镜也太厚了吧!
敬瑶有些崩溃,原地转了两个圈儿,不想管他,又怕他真的和唐臻死灰复燃,强行压下想要一走了之的想法,板着脸怒视宗祁。
宗祁抿了抿唇,手指混乱的动了一阵后,才犹豫着开口:“你觉得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吗。”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宋敬瑶已经对他绝望了,“你爱干嘛就干嘛,随便吧。”
他这么袒护唐臻,她说什么都没用的。
干脆就什么都不提,干巴巴道:“换身衣服出来吃饭!”
她猜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十分不好看,起码怨气是掩盖不住的。
要是以往,她不可能对宗祁这么不礼貌,但今时不同往日……
“我没有欺负唐臻。”
宗祁一直都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此时他更愿意顺着她的心意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敬瑶:“?”
怎么突然开窍了?
别是哄她的吧?
敬瑶现在是一头乱麻剪都剪不开,根本没时间思考他这么说的初衷是什么,只扭头看了一眼,便转身下楼。
宗祁还需要上班,无论他现在心中如何五味杂陈,都必须去公司处理公务。
他在寒气四溢的浴室呆坐了一会儿,这才僵硬的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像往常一样,一丝不苟的下楼,吃早餐。
今天的餐桌上的氛围格外令人窒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谁也吃不下更多的早饭,不到三分钟,便都放下了筷子。
敬瑶还没想明白怎么处理宗祁,抱着胸直直的望着他,眼睛失焦,思绪乱飞。
但她这个动作兴师问罪的意味很浓,宗祁坐在她对面,抬头便看见她审视般的眼神。
他一顿,慢慢放下餐巾,一动不动的任她打量。
两人莫名其妙的开始对峙。
郑泽翰火急火燎的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画面。
他不明所以的停在原地,小声问:“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管家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几句话:“先生心情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