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之愿的主体治疗不会在容城进行,动作太大的话会被其他人发现,所以选定了医疗发达的楚阳作为根据地,宗祁养了很多教授专家在这里,宗之愿每一次即将踏入鬼门关的时刻,都能被这些人生生拉回来。
他对宗之愿大概真的没多少感情,但在钱财上,从不亏待他。
杜教授擦了擦汗湿的眼镜,严肃道:“先生,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如果没有办法找到更合适的供体,我们就只能冒险选用次一级的心脏,不过这样一来,手术成功率大打折扣,孩子兴许……”
他担忧的望了一眼宗祁:“孩子很有可能无法存活。”
合适的供体,这一直都是围绕在医生们心头的阴影,愿愿太过虚弱,就算手术成功,一个小小的排异反应就能要了他的命。
见宗祁面色冷淡,他咬咬牙,狠心道:“如果可以的话,能否找来孩子母亲做一次配型?”
为了救人而杀人,这不是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事,但那是孩子母亲,相信她会愿意为了孩子付出生命。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接受还没长大的孩子痛苦夭折。
杜教授说出这样的话,内心也在遭受着强烈的自我谴责:“先生,您觉得呢?”
这一抬头,就感觉到了刺骨的冷意。
杜教授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宗祁布满冰霜的脸上浮现一抹狠戾。
他抖了一下,急忙改口:“是我错了,先生,孩子一直在哭,您进来哄哄他吧。”
“不用了。”
如果他的孩子需要母亲付出生命才能活着,那他宁愿不看。
杨泽跟在他身后,心脏揪的生疼,他忍不住道:“先生,您不进去看看吗?”
没必要。
宗祁没有说话,宗之愿如果真的活不下来,见这一面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只在楚阳呆了半个小时,回到公司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上班。
他一直自诩有强大的自我调节能力,就算是昨晚宋敬瑶说了那么伤人的话,他都能暂时放到一边,不会影响工作。
但从楚阳回来,到下午下班之间的四个小时,他什么都做不下去。
只是静静的望着桌面上空白的纸张,不断在心里重复着一句话。,
宗之愿很快就要成为一张白纸。
孩子存在于世间的所有证据,仅仅只是他,王春彧,还有杨泽的一点记忆而已。
而他们最终都会忘记这个孩子,忘记他曾努力的想要活下去。
一张白纸看的时间越久,就越会浮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回忆。
宗祁记起了他看见这个孩子第一面时的场景,那时候孩子皱皱巴巴,难看得很,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宋敬瑶生出来的,怎么会一点都没遗传到妈妈的美丽,生的如此丑陋。
后来孩子慢慢长大,一双眼睛和妈妈倒是极为相似,只是性子却像他,即使被勒令不许出去玩,也只是乖乖的坐在窗前看外面不曾变换过的枯枝烂叶。
宗祁又想到了他去看宗之愿时,孩子欢喜的眼神。
兴许父子亲缘真的存在,哪怕他无法对宗之愿生出爱,也无法给予他任何反馈,宗之愿依旧一意孤行,把一颗沉甸甸的心捧给他,并期望他能看一眼。
慢慢的,宗祁又想到,如果当初把孩子留给宋敬瑶,他会负责孩子的所有费用,会让他有最优渥的生活环境,在妈妈的陪伴下,哪怕最终也难逃早夭的命运,但他至少是快乐的死去。
可那样一来,和在宋敬瑶心脏上剜一刀,有什么区别?
他舍不得。
就像曾经不舍得让这个孩子干扰到宋敬瑶的人生一样,现在,他仍然舍不得让这个孩子给宋敬瑶带去第二次痛苦。
杨泽看得出他的痛苦,回杏园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嘱咐管家要安静,不要吵到先生。
敬瑶回到家的时候,率先感觉到的,就是死气沉沉的寂静。
她询问的望了一眼李阿姨,李阿姨小声道:“杨泽说先生心情不太好,让我们不要吵到他,敬瑶,要不你上去哄一下?”
敬瑶失笑:“我哄不了。”
宗祁如果是因为她的话而心情不好的话,她上去只会火上浇油吧?
再说了……不对。
宗祁不是这样的人。
他太内敛,哪怕再不高兴,也不会直白的把情绪摆在脸上,甚至摆在她面前。
不是因为她。
那是因为什么呢?
敬瑶恍然间有些惊慌,她不知道这股惊慌恐惧从何而来,只感知到了内心深处的颤栗。
她在害怕。
她害怕什么?
一旁的李阿姨见她突然开始发抖,担忧道:“该不会是感冒了吧?敬瑶,你觉得冷吗?”
不。
不冷。
敬瑶失神的捂着心脏,突然踉踉跄跄的跑上了二楼。
“宗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找宗祁要一个答案,但她直觉这是对的。
宗祁会给她答案。
她三两步冲到他面前,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发生什么了?”
宗祁被她的眼泪吓了一跳,却没有动。
他的心情太复杂,需要时间消化。
两人沉默对视许久,他才压抑的抚上她的头发:“愿愿生病了。”
“什么病?”什么病会让他这样的人都陷入沉默甚至悲伤?
“一点小毛病。”
这些事说给她听不会有好的结果。
那不如一直隐瞒。
“医生说父母双方的基因都有缺陷,才导致他目前的情况。”
他撒了个谎,并完美的把谎圆了回去:“不然这么发达的医疗,这样大把大把的撒钱,早该把他治好了。”
闻言,敬瑶困惑的眯起了眼。
是这样吗?
他是在为自己不完美的基因而感到不高兴吗?
那她呢?
她的悲伤,她的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从哪里来的呢?
“宗祁。”她抹了把眼泪,任由手掌心湿润着,“我今天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极近压抑,拼命忍耐。
敬瑶道:“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宗尧不是那个男人,他的卡确实丢了,他确实曾经想要包养她,他的手上还留着当时她砸下的疤痕。
但他不是那晚的男人,她被欺负的那一晚,宗尧在和女人们开趴梯,一家很小的媒体拍下了他和女人进酒店的照片。
和她受辱的酒店,相差六十公里。
不是他。
那还能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