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小红娘·临床篇
第一章 涂山的病人
涂山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慢。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裹着漫山遍野的相思树,把那些挂满红丝带的枝条染成一片朦胧的粉色。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照在雾上,雾气就变成了金色,像一匹被风吹起来的薄纱。
白月初躺在涂山苏苏家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看着那片金色的雾发呆。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半个时辰了,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昨晚被苏苏拉着去帮一对妖怪续缘,折腾到后半夜才回来,累得连爬回自己屋的力气都没有了。
“道士哥哥!”苏苏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清脆得像一颗掉进玻璃杯里的弹珠,“道士哥哥你醒了吗?有客人来了!”
白月初没有动。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什么客人?”
“是……是一个妖怪姐姐!她说她生病了,来找我们看病的!”
白月初翻了个白眼:“苏苏,我们是红线仙,不是大夫。生病了去找医师,来找我们干什么?”
“可是……可是她说她生的病不是普通的病,是……是心上的病!”
白月初愣了一下。他从屋顶上探出头来,看见苏苏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捧着一盘糖葫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个妖。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层薄薄的纱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她的面容很清秀,但很苍白——不是那种天生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走了颜色的白。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两口干涸的井。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很端正,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肩膀微微塌着,背微微弯着,像是在扛着一个看不见的重物。
白月初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他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身上的妖气……”他说,“很乱。”
女子微微低下头:“是的。我已经找过很多医师了,他们都说我的身体没有问题。但是我知道,我在生病。我的心——在痛。”
“痛了多久了?”
“很久了。”女子抬起头来,浅褐色的眼睛看着白月初,“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苏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道士哥哥,你帮帮她吧!你看她好可怜!”
白月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塌着的肩膀、干涸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敲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朝颜。”
“朝颜……”白月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进来吧。说说你的病。”
第二章 朝颜的病
涂山苏苏家的客厅不大,但很整洁。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关于续缘的典籍;窗户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香和院子里相思花的香气混在一起,甜甜的,暖暖的。
朝颜坐在茶几前,双手捧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苏苏坐在她旁边,把一盘糖葫芦推到她面前:“朝颜姐姐,吃糖葫芦!可甜了!”
朝颜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温柔:“谢谢你,小妹妹。我不太吃甜的东西。”
白月初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说说吧,”他说,“你的病是怎么回事。”
朝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我是一个花妖。”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易碎的事情,“我是朝颜花修炼成妖的。朝颜花——你们可能不知道,就是牵牛花。很普通的花。早上开花,晚上就谢了。一朵花只能开一天。”
苏苏睁大了眼睛:“只能开一天?那也太短了吧!”
“对花来说,一天就是一辈子。”朝颜说,“所以朝颜花的妖,修炼起来比别的花妖要难很多。别的花可以开一个春天,一个夏天,我们有的一天,有的两天,最多不超过三天。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炼出灵智,修炼成人形,需要很多很多的机缘和运气。”
“那你修炼了多久?”白月初问。
“很久。”朝颜说,“久到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在这世上开了很多很多次花,谢了很多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开得久一点,亮一点。后来有一天,我终于变成了人形。那一天,我很开心。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去看更大的世界了。”
“然后呢?”
“然后……”朝颜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然后我遇见了一个人。”
白月初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什么人?”苏苏迫不及待地问。
朝颜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琥珀色的茶汤里,她的脸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过的、快要散开的画。
“一个医师。”她说,“一个专门给妖怪看病的医师。”
第三章 医师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朝颜刚变成人形不久,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人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什么是钱,什么是房子,什么是规矩。她在山里住了几天,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困了睡在树洞里。她觉得这样很好,自由自在的,和做花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她不知道,山里有妖怪的规矩。她住的那片山,是一个大妖怪的地盘。大妖怪不喜欢别的妖怪在他的领地里乱闯,尤其是像朝颜这样刚成形的小妖——太弱了,太没用了,太容易惹麻烦了。
大妖怪的手下找到了她,把她打伤了,丢出了山。
朝颜拖着受伤的身体,在山脚下爬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活下去。她流了很多血,那些血滴在地上,变成一朵一朵小小的朝颜花,开了,又谢了。
她爬到一条路边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她倒在路边的草丛里,看着天空,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心想——也许这就是结束了。一朵花只能开一天,一只妖也许也只能活一个春天。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温暖的、干燥的、带着草药气味的手——轻轻地按在她的额头上。
“还活着。”那个人说,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山里的钟声,“伤得很重。但还活着。”
朝颜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大概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颧骨有点高,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各种颜色的药渍。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药箱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游方医师·沈墨”。
“你是谁?”朝颜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叫沈墨。”他说,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些瓶瓶罐罐,“是个医师。你别动,我给你上药。”
“我是妖怪。”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沈墨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怕什么?”他说,“你是妖怪,我是人。你会受伤,我会治病。有什么好怕的?”
朝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刚变成人形不久,还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理解人类的表情。但她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很好看。很深,很亮,像两口装满了月光的井。
沈墨给她上了药,包扎了伤口,又给她喝了一碗很苦的药汤。朝颜皱着眉头把那碗药喝完了,嘴巴里苦得像是含了一整根黄连。
“好苦。”她说。
“药都苦。”沈墨把碗收回去,用一块布擦了擦手,“你伤得很重,至少要养半个月。你住在哪里?”
“我没有住的地方。”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那先住我那里吧。”他说,“我住的地方不大,但好歹有张床。你先养好伤再说。”
朝颜跟着沈墨回到了他住的地方。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建在山脚下的竹林边上。屋子只有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药柜。药柜里摆满了各种草药,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沈墨把床让给了朝颜,自己在地上打了个铺盖。朝颜说不用,他说你是病人,病人睡床。
那天晚上,朝颜躺在沈墨的床上,闻着满屋子的药味,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朵只能开一天的花,变成了一只妖,被一个人类救了,躺在一个人类的床上。这些事情,她做花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
她在沈墨那里住了下来。
沈墨每天早出晚归,背着药箱去附近的村子里给村民看病。他看的不只是人——附近山里的妖怪也会来找他。他是一个很少见的医师,人和妖怪的病都看,人和妖怪的药都备。村子里的人一开始不太理解,觉得给妖怪看病是不祥之兆。但沈墨不在乎。他说,病就是病,不管得病的是人还是妖,都要治。
朝颜的伤好得很慢。不是因为沈墨的药不好,是因为她的妖力太弱了,恢复得比别人慢。沈墨每天给她换药、煎药、把脉,从不嫌烦。有时候他出诊回来,天都黑了,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会先去看看朝颜的伤口,确认没有恶化,才去休息。
朝颜觉得过意不去。
“你不用每天都看,”她说,“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看不到。”沈墨说,一边说一边把绷带解开,检查伤口,“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走路了。”
“走路之后呢?”
“之后?”沈墨想了想,“之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朝颜沉默了。她不知道去哪里。她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要去的地方。她是一只刚成形的、弱小的、什么都不会的花妖。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让她害怕。
“我可以不走吗?”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墨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想走?”
“我没有地方去。”
沈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远处的山里传来夜鸟的叫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那就不走。”他说,“留下来。给我帮忙。我正好缺个帮手。”
朝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棕色的,很亮,很暖,像两颗被月光晒热了的石子。
“好。”她说。
第四章 朝夕
朝颜留在沈墨身边,做了他的助手。
她学东西很快。虽然是花妖,但朝颜花的本能让她对植物有天然的亲和力。她很快就认得了药柜里所有的草药,知道哪一味是治风寒的,哪一味是退烧的,哪一味是止痛的。她学会了煎药的火候——什么药用文火,什么药用武火,什么时候该下锅,什么时候该起锅。她甚至学会了把脉——沈墨教她的,说“你是妖,妖的感知比人敏锐,你能感觉到人类感觉不到的东西”。
“感觉到了什么?”沈墨问她。
朝颜闭着眼睛,手指按在一个病人——一个来求医的老鼠精——的手腕上。她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像水流一样的东西在指尖下流淌。那水流不太顺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某个地方打了个结。
“这里。”她睁开眼睛,指着老鼠精手腕上的某个位置,“这里堵了。”
沈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气血瘀滞。你的感知很准。”
老鼠精走了之后,沈墨看着朝颜,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很有天赋。”他说,“如果你是人类,你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医师。”
“可我是妖怪。”
“妖怪也可以。”沈墨说,“病不分人妖,医也不分人妖。”
朝颜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像伤口愈合时的痒,不像喝了苦药之后的回甘,不像阳光照在身上时的暖。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种子在泥土里悄悄发芽一样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刚变成人形不久,还不太懂人类的感情。但她知道,她想留在这里。想每天和他一起煎药、一起出诊、一起在月光下整理药柜。想在竹林里听他说那些她听不懂但很好听的医理。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他趴在桌上睡着,然后悄悄地给他披上一件衣服。
她想留在这里。一直留在这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春天,他们去山上采药,朝颜能分辨出上百种草药,沈墨说她是“行走的药典”。夏天,他们在竹林里乘凉,沈墨给她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他是怎么开始学医的,怎么开始给妖怪看病的,怎么被村民当成怪人的。秋天,他们去村子里巡诊,朝颜学会了给小孩子扎辫子,沈墨学会了在药方后面画小花——因为有些病人不识字,画个花他们就知道了。冬天,他们围在炉子边,沈墨看书,朝颜看火,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屋子里很暖。
朝颜不知道过了多久。对妖来说,时间是不太重要的东西。她只知道,沈墨的鬓角开始有了白发,眼角开始有了细纹,背开始微微驼了。但他还是每天背着那个旧药箱,走很远的路去给病人看病。有时候走着走着,他会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喘几口气,然后继续走。
“你老了。”有一天,朝颜忍不住说。
沈墨笑了。他的笑容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很淡,很温和,像远处山里的钟声。
“人都会老的。”他说。
“我不想你老。”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朝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是年轻的,光滑的,白皙的,像一朵刚开的花。而他的手——那双她第一次见到时就觉得很温暖的手——已经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指甲发黄,关节肿大。
“沈墨,”她叫他,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妖,我不会老。你老了,我还年轻。你走了,我还活着。”
沈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和很多年前一样。
“想过。”他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医师。”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医师的职责是治病救人。不是选择病人。”
“我不是说病人。我是说——”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朝颜,你是一只花妖。你的寿命很长,很长很长。我只是一介凡人。我能陪你的时间,对你来说,只是一朵花开的时间。”
朝颜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对我来说,”沈墨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粗糙,但很温暖,“对我来说,这朵花开的时间,就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朝颜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沈墨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但很温暖。她握着他的手,觉得这双手治过很多病,救过很多人,也救过她。这双手给她上过药,给她煎过药,给她掖过被角。这双手在药方后面画过小花,在冬天的炉子里添过柴火,在深夜的竹林里为她挡过风。
她握着这双手,觉得一辈子——不管是一朵花开的时间,还是一个人活过的时间——都够了。
第五章 花期
沈墨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不再能走很远的路了,出诊的范围从方圆几十里缩小到了附近的几个村子。他不再能熬夜了,以前他可以看一整夜的书,现在过了亥时就开始打瞌睡。他不再能提很重的药箱了,朝颜帮他把药箱里的东西精简了又精简,只留下最必需的几味药。
但他还是在看病。每天都有病人来找他——有人,有妖。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排着队等在竹林外面。沈墨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开方子,一个一个地嘱咐注意事项。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手越来越抖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深棕色的、温暖的、像被月光晒热的石子一样的亮。
朝颜站在他身边,帮他把脉,帮他抓药,帮他抄方子。她的手很稳,她的眼睛很准,她的心很疼。
有一天晚上,所有的病人都走了。沈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上。
“朝颜,”他叫她,声音轻得像风,“你知道朝颜花为什么只开一天吗?”
“不知道。”
“因为它在等月光。”沈墨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听一个老药师说过,朝颜花其实是可以开很久的。但它不愿意。它只在白天开,等太阳落山了,它就谢了。因为它要等月光。月光来的时候,它已经谢了。所以它永远等不到。”
朝颜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你骗人。”她说,声音沙哑,“朝颜花不是等月光。它只是——它只是花期短。它没有办法。”
“也许吧。”沈墨睁开眼睛,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泪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但我觉得,它是在等。等一个它知道等不到的东西。但它还是在等。因为等本身,就是它的花期。”
“沈墨——”
“朝颜,”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但握得很稳,“我走了以后,你不要等。”
朝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等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是妖,你的路还很长。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你不要把自己关在过去里。你要往前走。”
“我不想往前走。”
“你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看着她,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着,“因为你是一朵花。花是要开的。不是开在过去的回忆里,是开在现在,开在阳光下,开在风里,开在——开在每一个明天里。”
朝颜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沈墨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温暖地、像很多年前她在路边奄奄一息的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沈墨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布满皱纹的手上、那个旧得磨白了边角的药箱上。
朝颜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很暖,很亮。竹林里的鸟在叫,远处的山在雾中若隐若现,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墨。他还靠在椅背上,和昨天晚上一样。但他的脸上没有月光了,有阳光。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那些白发变成了金色的,像一根一根的金丝。
朝颜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的额头很凉,很硬,像冬天的石头。
“沈墨,”她说,“你说让我不要等。但我做不到。我是一个很笨的花妖。我只会做一件事——等。等花开,等月光,等你。”
她直起身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说“我知道”。
朝颜转身走出了屋子。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走进了竹林,走进了山里,走进了她不知道要走多久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时间里。
第六章 心病
朝颜的故事讲完了。
客厅里很安静。苏苏坐在朝颜旁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那盘糖葫芦,一个都没有吃。她的眼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露珠。
白月初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的病——是你一直在等沈墨?”
朝颜点了点头。
“我走了很多年。”她说,“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认识了很多朋友。我试着往前走,试着像他说的那样——开在每一个明天里。但我做不到。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想——如果他在,他会说什么?看到这片海,他会说‘水至清则无鱼’;看到这座山,他会说‘山高皇帝远’;看到这朵花,他会说‘花开花落自有时’。他不在我身边,但他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我的心里,我的每一寸妖力里。”
“你试过续缘吗?”白月初问。
朝颜摇了摇头。
“续缘是给人妖之恋准备的。但我和沈墨——”她停了一下,“我们之间没有续缘。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我也没有说过喜欢他。我们只是——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看病,一起在月光下整理药柜。就这样。没有承诺,没有约定,没有续缘的契约。”
“但你在等他。”
“我在等他。”朝颜说,声音很轻,很平静,“等了很多很多年。等到我的妖力开始乱了,等到我的心开始痛了,等到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把茶杯放下,伸出手,摊开掌心。掌心里有一团微弱的光,浅紫色的,在空气中微微跳动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烛火。
“这是我的妖力。”她说,“你们看,它很乱。花妖的妖力应该是平稳的、流畅的,像水一样。但我的妖力——像被风吹散的沙,聚不起来,也散不干净。因为我的心是乱的。我的心一直在痛。不是那种很剧烈的、让人受不了的痛。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持续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痛。痛了太久了,久到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的妖力开始消散了。”
“消散?”苏苏吓了一跳,“你是说你会——”
“嗯。”朝颜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淡,很温柔,但底下有一层很深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花妖的寿命和妖力是连在一起的。妖力散了,我就散了。就像朝颜花,花期到了,就该谢了。”
“那你来找我们——”白月初说。
“我想续缘。”朝颜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看着白月初,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停下来的时候,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光,“我想和沈墨续缘。虽然他走了很多年了,虽然他的灵魂可能已经转世了很多次了,虽然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了——但我想找到他。我想亲口告诉他,我没有往前走。我在等他。一直在等。”
白月初沉默了。
续缘——涂山红线仙最核心的职责。帮人妖之恋续上前世的缘分,让两个灵魂在今生重逢,重新开始。但沈墨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他的灵魂可能已经转世了不止一次。续缘不是不可能的,但很难。难在找到他,难在唤醒他前世的记忆,难在让他重新爱上她。
“朝颜,”白月初说,“续缘不是万能的。就算我们找到了沈墨的转世,就算他记起了前世的事情,他也不一定是以前那个沈墨了。他是另一个人。有新的名字,新的人生,新的经历,新的——也许新的爱人。你能接受吗?”
朝颜沉默了很久。
“能。”她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等了很多很多年。等到妖力都散了。等到花期都要结束了。”
“你不想和他在一起?”
“想。”朝颜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露珠从花瓣上滑落,“但我更想让他知道——他这一辈子,有人记得。”
苏苏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抱住了朝颜。
“朝颜姐姐!”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帮你找!我一定帮你找到沈墨!你等着!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朝颜轻轻地拍着苏苏的背,像哄一个孩子一样。
“谢谢你,小妹妹。”她说。
白月初站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客厅。
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相思树的红丝带在风中飘着,甜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臭小子。”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白月初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涂山雅雅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红色的长裙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旗帜。
“你都听到了?”白月初问。
“嗯。”雅雅喝了一口酒,“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白月初诚实地说,“续缘不是问题,问题是——就算续上了,沈墨也不一定是沈墨了。朝颜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也许等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这对她不公平。”
“公平?”雅雅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你觉得爱情有公平吗?”
白月初沉默了。
“那个沈墨,”雅雅说,“他为什么不跟朝颜在一起?他不是不喜欢她。他是人,她是妖。他老了,她不会老。他走了,她还活着。他不是不想,他是不敢。他怕朝颜把一辈子浪费在他身上。”
“但朝颜愿意。”
“对,她愿意。所以她才等了这么多年。”雅雅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白月初面前,“臭小子,你知道什么叫‘临床’吗?”
“临床?不就是医师看病的地方吗?”
“不全是。”雅雅说,“在涂山,我们管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续不了缘的、快要消散的、走投无路的妖怪,叫‘临床病人’。朝颜就是。她的病不在身体里,在心里。治这种病的药,不是草药,不是妖力,是——答案。”
“答案?”
“对。她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沈墨这个人,等的是一个答案。他到底喜不喜欢她?他走的时候有没有遗憾?他说的‘不要等’,是真的不想让她等,还是怕她等得太苦?这些问题压在她心里,压了这么多年,压得她的妖力都散了。她需要的不是续缘,是答案。”
白月初看着雅雅,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安静的、像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的表情。
“雅雅,”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雅雅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了屋里,红色的长裙在风中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后面。
白月初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空。天空还是很蓝,云还是很白,相思树的红丝带还是在风中飘着。一切都没有变,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低下头,走进屋里。
第七章 红线
白月初花了三天时间,找到了沈墨的转世。
涂山的续缘系统比他想象的要完善得多。虽然沈墨和朝颜之间没有正式的续缘契约,但沈墨的前世记忆——那些和朝颜有关的记忆——在灵魂的深处留下了很深的痕迹。白月初用涂山的秘法追踪这些痕迹,一路追到了北方的一个小城。
沈墨的转世叫陈远舟。二十七岁,北方一个小城的中医师。他继承了祖上的医馆,每天给人看病,开方子,抓药。他的手法和沈墨一模一样——把脉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微微分开,开方子的时候会在最后画一朵小花。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那朵花,只是觉得应该画。画完之后,心里会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震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白月初站在陈远舟的医馆门口,看着里面的那个人。
陈远舟和沈墨长得不太像。沈墨清瘦,颧骨高,下巴上有胡茬。陈远舟圆润一些,皮肤白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但他的动作——他拿药的手势,他把脉的姿势,他开方子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和沈墨一模一样。
白月初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立刻去找朝颜。他去找了另一个人。
第八章 答案
白月初回到涂山的时候,朝颜正坐在院子里的相思树下。她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月白色的长裙铺在草地上,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苍白了,妖力也更弱了——那团浅紫色的光在她掌心里跳动着,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苏苏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但茶已经凉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道士哥哥!”看见白月初回来,苏苏一下子站起来,“你找到了吗?”
白月初点了点头。
苏苏的眼睛亮了:“真的?!他在哪里?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还记得朝颜姐姐吗?”
白月初没有回答苏苏的问题。他走到朝颜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朝颜,”他说,“我找到沈墨的转世了。”
朝颜睁开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但在看到答案之前的那一刻,心里同时涌上来的期待和恐惧。
“他叫什么?”她问。
“陈远舟。北方一个小城的中医师。他给人看病的时候,会在药方后面画一朵小花。”
朝颜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还画。”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他还画那朵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白月初说,“他只是觉得应该画。画完之后,心里会有什么东西震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一直在画。”
朝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裙子上,洇出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朝颜,”白月初说,“你想见他吗?”
朝颜沉默了很久。相思树的红丝带在风中飘着,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手上、裙子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不。”她说。
苏苏愣住了:“为什么?你等了他那么久——”
“正是因为等了太久。”朝颜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相思树,看着那些挂满了红丝带的枝条,“我想了很久。这三天,我坐在这里,想了很多很多。我想沈墨走的那天晚上说的话。他说,‘你不要等。’我一直以为他是怕我等得太苦。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怕我苦,他是怕我忘了开花。”
白月初没有说话。
“我是朝颜花。”朝颜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朝颜花的花期很短,但它在花期里的时候,是拼了命地开的。它不回头,不犹豫,不留恋。它只管开。开到最好,开到最亮,开到太阳落山。然后谢了。明年再来。”
她站起来。月白色的长裙在风中飘着,她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妖力已经很弱了,弱到阳光能穿过她的身体,在地上投出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我等了一辈子,”她说,“等一个答案。但现在我明白了——答案不是他喜不喜欢我。答案是我喜不喜欢他。我喜欢他。从他在路边救起我的那天起,从他把床让给我的那天起,从他教我认草药的那天起,从他走的那天晚上起——我一直喜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这份喜欢,就是我的花期。不是等他的那段时间,是喜欢他的那段时间。是开花的每一刻。”
白月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朝颜,”他说,“你不需要续缘了。”
朝颜看着他。
“你的病好了。”白月初说,“你的病不是因为没有等到他,是因为你忘了——你是一朵花。花不是为了等谁才开的。花是为了开才开的。”
朝颜愣住了。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团浅紫色的光。
那团光——在她掌心跳动着的、微弱得像风中之烛的光——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变得更亮了,是变得更稳了。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湖面起了涟漪,但风停了之后,湖面又平静了。那团光不再跳动了,它安静地、平稳地、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一样,在她掌心里亮着。
朝颜看着那团光,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思念,不是因为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她是一朵花。想起来花不是用来等的。花是用来开的。
“朝颜姐姐!”苏苏扑过来抱住她,“你的妖力——你的妖力稳定了!”
朝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团浅紫色的光在她掌心里亮着,不刺眼,但很暖。她的身体也不再透明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实在的、属于她的影子。
“谢谢你。”她看着白月初,声音沙哑但平稳,“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不用谢我。”白月初说,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相思树上,“是你自己想起来的。你只是需要有人提醒你——你是一朵花。花该开了。”
朝颜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像一朵朝颜花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慢慢地、慢慢地绽开。
尾声
朝颜走的那天,涂山的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相思树的红丝带在风中飘着,甜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苏苏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一盘糖葫芦,哭得稀里哗啦的。
“朝颜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嗯。”朝颜弯下腰,轻轻地摸了摸苏苏的头,“我要回去。回到沈墨——陈远舟——他在的城市。”
“你不去见他吗?”
“不。”朝颜说,笑了笑,“我不去见他。我只需要在他附近。开一家小药铺,给附近的妖怪看病。他给人看病,我给妖看病。我们隔得不远,但不会见面。”
“为什么不见面?”苏苏急了,“你等了那么久——”
“就是因为等了太久。”朝颜直起身来,看着远方。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飘向北方——那个小城的方向,“我用了三百年才想明白一件事——有些花,不是为了被看见才开的。它开,是因为它是花。它在阳光下开,在风里开,在雨里开。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它都要开。开过了,谢了,明年再来。这就是花期。”
苏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朝颜转过身,看着白月初。他靠在院子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很亮。
“白月初,”她说,“谢谢你。”
“都说了不用谢。”白月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你记得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你是一朵花。花该开就开。别管有没有人看。”
朝颜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很明亮,像一朵朝颜花在清晨的阳光中完全绽开的样子。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月白色的长裙在风中飘着,她的步伐很稳,很轻,像是在走一条她已经走了很多遍的、但今天第一次觉得好走了的路。
苏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涂山的晨雾中。
“道士哥哥,”苏苏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你说,朝颜姐姐会开花吗?”
白月初把嘴里的糖咬得咯嘣响。
“她已经开了。”他说。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盘一直没舍得吃的糖葫芦。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红红的,亮亮的,像一串小小的灯笼。
她把糖葫芦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糖衣很亮,阳光穿过糖衣,在她的手心里投下一小片红色的光斑。那片光斑很小,很暖,像一朵正在开的花。
“真好。”她轻声说。
白月初看着苏苏,看着她手心里那片小小的红色光斑,忽然笑了。
“苏苏。”
“嗯?”
“下次有临床病人来找你,别哭了。你是红线仙,不是哭包。”
“可是……可是他们好可怜啊!”
“可怜什么?他们都是花。花开了谢了,谢了开了。有什么好可怜的?”
苏苏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歪着头,看着白月初,白月初已经把第二颗糖扔进了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
“道士哥哥。”
“嗯?”
“你是不是也很感动?只是不好意思说?”
白月初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不是很感动!你看你耳朵都红了!”
“风大!吹的!”
“院子里哪来的风?”
“我说有就有!你再废话,我把你的糖葫芦都吃了!”
苏苏赶紧把糖葫芦藏到身后,吐了吐舌头。
白月初哼了一声,转过身,走进了屋里。但苏苏看见,他走进门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明显。
她笑了,低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很甜,山楂很酸,酸酸甜甜的,在舌尖上化开,像一朵小小的、正在开的花。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相思树的红丝带在风中飘着。远处,涂山的晨雾在阳光中慢慢散开,露出漫山遍野的、正在开放的、各种各样的花。
它们开着。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不管有没有人记得,不管有没有人知道它们的花期有多长——它们开着。在阳光下,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里。
朝颜花也在开着。在北方的小城里,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在一个人的心里,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经过的路边——它开着。一朵只能开一天的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开了。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