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小红娘番外:冬日苦情
楔子·涂山初雪
涂山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晚。
苏苏趴在苦情树的枝干上,双腿晃荡着,仰头看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看。
“苏苏!你爬那么高干什么!快下来!”
白月初站在树下,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刚从集市上买来的糖葫芦,冲她喊。苏苏低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大眼睛,又转回去继续看雪。
“我在看雪呀!”她说,“白月初,你看,雪好漂亮!”
白月初深吸一口气,将糖葫芦叼在嘴里,三下两下爬上树,在她身边坐下。树枝晃了一下,苏苏吓得抓住他的袖子,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稳稳地坐在她旁边。
“看雪就看雪,爬那么高干什么?”他将糖葫芦递给她,“给,你的。”
苏苏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她眯起眼睛,晃了晃脑袋。
“白月初,你知不知道,苦情树在冬天也会开花吗?”
白月初愣了一下:“开花?这棵树不是春天才开花吗?”
“不是那种花,”苏苏指了指树干上那些隐隐发光的纹路,“是这种。你看,下雪的时候,苦情树的纹路会发光。容容姐姐说,这是树在睡觉,做梦的时候做的梦。”
白月初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确实在雪花飘落的瞬间闪烁着微弱的荧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苏苏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她的眼睛旁边。
他伸手,轻轻拂去那片雪花。
苏苏转过头,看着他:“白月初,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别过脸去,“吃你的糖葫芦。”
苏苏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又在撒谎,”她说,“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会动。”
白月初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确实在动。
“没有。”他说。
“有。”
“没有。”
“有!”
白月初深吸一口气,不跟她争了。和涂山苏苏讲道理,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因为根本讲不通。
雪花越落越大,涂山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了。远处的屋顶、石阶、灯笼,全都戴上了一顶白帽子。苏苏吃完了糖葫芦,将竹签插在树干上的积雪里,像插了一面小小的旗帜。
“白月初,你说,冬天什么时候结束?”
“春天来的时候就结束了。”
“那春天什么时候来?”
“冬天结束的时候就来了。”
苏苏被他绕晕了,皱着小脸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她靠在白月初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雪花落下的声音。
簌簌,簌簌。
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白月初,我想听你讲故事。”
“我不会讲故事。”
“你会的。”
白月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她笨笨的,什么都做不好。”
苏苏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她很努力。她每天都很努力,努力地吃糖葫芦,努力地爬树,努力地做红线仙。”
“你这是在说我!”苏苏睁开眼,瞪着他。
“没有,”白月初面不改色,“我说的是小狐狸。”
苏苏气鼓鼓地重新闭上眼睛,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后来呢?”
“后来,她遇到一个道士。”
“道士很坏吗?”
“道士不坏,”白月初说,“道士只是很穷。”
苏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身体都在抖。
白月初低头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他说,“故事还没讲完。”
“那你什么时候讲完?”
“等春天来的时候。”
苏苏睁开眼睛,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那些落在苦情树枝上的白色,看着白月初被雪光照亮的侧脸。
“好,”她说,“我等春天来。”
涂山的雪,还在下。
苦情树的纹路,在雪光中隐隐发光,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第一章·容容的算盘
涂山容容坐在账房里,手中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桌子上堆满了账本,一本叠一本,摞得比她还高。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在算盘珠上飞速跳动,快得几乎看不清。
“容容姐姐,你在算什么呀?”
苏苏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脑袋。
“算账,”容容头也不抬,“年底了,要把这一年的账目全部盘一遍。涂山上下那么多口人吃饭穿衣,不把账算清楚,明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苏苏走进来,踮着脚尖看了看桌上的账本,一个字都看不懂。
“好厉害,”她由衷地赞叹,“容容姐姐好厉害。”
容容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苏苏,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白月初呢?”
“他去集市了,说要去买年货。”苏苏在容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打算盘,“容容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苦情树冬天真的会开花吗?”
容容打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看到的呀,”苏苏说,“下雪的时候,苦情树的纹路会发光。不是花,但比花还好看。”
容容放下算盘,看着苏苏。
苏苏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星。她看着容容,等着她的答案。
“苦情树确实会在冬天发光,”容容说,“但不是每一年的冬天都会。只有当很多人的心愿在苦情树下汇聚的时候,它才会发光。”
“心愿?”苏苏歪着头,“什么心愿?”
“各种各样,”容容重新拿起算盘,手指又开始跳动,“有人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有人想和家人团聚,有人想世界和平。这些心愿,苦情树都记得。”
苏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的愿望,苦情树也记得吗?”
容容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记得,”她说,“你的每一个愿望,苦情树都记得。”
苏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就好,”她说,“那我就不用再许一遍了。”
她站起身,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容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中的算盘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姐,”她喃喃道,“苏苏她,越来越像你了。”
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容容重新拿起算盘,继续打算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在替这沉默的冬天,说着什么不能说出口的话。
第二章·雅雅的酒
涂山雅雅坐在山顶的岩石上,手中提着一壶酒,看着远处的雪景。
她的表情很冷,比冬天的雪还冷。但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苏苏从后面爬上来,小脸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云。
雅雅没有回头。
“来看雪。”她说。
苏苏在她身边坐下,也看向远处的雪景。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峦、树林、河流,全都被雪覆盖了,像一幅水墨画。
“姐,你在想什么?”
雅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想一个人。”
“谁?”
“一个很烦的人。”
苏苏眨了眨眼睛:“很烦的人你还想她?”
雅雅转头看着苏苏,看着这张和她记忆中那个人完全不同的脸。小小的,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总是笑眯眯的,和那个人的冷傲凌厉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因为……”雅雅收回目光,仰头灌了一口酒,“因为想她,不是因为不烦了,而是因为想她。”
苏苏被她的话绕晕了,皱着小脸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姐,你喝酒的样子好帅,”她说,“我也想喝。”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苏苏鼓起腮帮子,“我已经很大了!”
雅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等你长大了,我再教你喝。”
苏苏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脑袋靠在雅雅的肩膀上。雅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任由妹妹靠着自己。
雪花落在两个人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姐,”苏苏忽然开口,“你说,红红姐现在在哪里?”
雅雅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了。
“在天上,”她说,“在做星星。”
“星星?”苏苏仰头看着天空,但雪太大了,看不到星星,“那她看得到我们吗?”
雅雅沉默了片刻。
“看得到,”她说,“她一定看得到。”
苏苏笑了,将雅雅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就好,”她说,“我想让她看到,我现在过得很好。白月初对我很好,容容姐姐对我很好,你也对我很好。我很幸福。”
雅雅没有说话,但她伸手,轻轻揉了揉苏苏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和她冷硬的外表完全不同。
苏苏闭上眼睛,在姐姐的肩膀上,听着雪花落下的声音。
她想,这就是冬天最好的样子。
第三章·富贵和清瞳
王权富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清瞳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他肩上。
“站在窗前不冷吗?”她问,“把窗户关上吧。”
王权富贵没有动。
“在想什么?”清瞳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雪很大,将整座王权山庄染成了一片素白。远处的屋顶、院墙、石阶,全都被雪覆盖了,只有院子里那棵梅花树还露着一点红,在风雪中傲然绽放。
“在想以前的事。”王权富贵说。
“以前的事?”清瞳转头看着他,“什么以前的事?”
王权富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以前冬天,我总是站在窗前看雪。”
清瞳等着他继续说。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我只知道练剑、除妖、听父亲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直到有一天,一个小蜘蛛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清瞳的眼眶有些红了。
“她说,她要织给我看。把整个世界都织给我看。”王权富贵转头看着清瞳,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她做到了。”
清瞳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说,“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说这些。”
王权富贵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因为值得记住。”他说,“每一件事,都值得记住。”
清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如今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富贵,”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杀我。”
王权富贵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谢你什么?”他学着她的语气,“谢谢你,当年没有离开我。”
两个人相拥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越落越大,将整个世界都装点成了一片纯白。
清瞳忽然想起一件事。
“富贵,苏苏说苦情树在冬天会发光,你见过吗?”
王权富贵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
“那我们今年去看吧,”清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上苏苏和白月初,带上雅雅和容容,大家一起去看。”
王权富贵看着她期待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一起去。”
清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窗外那枝在风雪中绽放的红梅。
第四章·梵云飞的烦恼
梵云飞最近很烦恼。
不是因为他和厉雪扬吵架了——虽然他们确实经常吵架,但吵架不是烦恼,吵架是日常。他的烦恼是:厉雪扬最近迷上了堆雪人,每天都要他陪着堆,堆完一个不满意就推倒重来,堆完一个不满意又推倒重来。
他已经堆了整整七天,堆了不下五十个雪人,手都冻僵了。
“梵云飞!过来!这个雪人的眼睛歪了!”
厉雪扬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冲他喊。梵云飞叹了口气,从温暖的屋里走出来,走到雪人面前,蹲下身,将歪掉的眼睛重新安正。
“还有这个鼻子,”厉雪扬指着雪人的鼻子,“太长了,像匹诺曹。”
梵云飞将鼻子拔出来,削短了一截,重新安上去。
“还是太长了。”
他又削短了一截。
“太短了。”
梵云飞深吸一口气,忍住把这雪人一巴掌拍碎的冲动,重新找了一根胡萝卜,削到合适的长度,安上去。
厉雪扬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下一个。”
“还有下一个?!”梵云飞终于忍不住了。
厉雪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有意见?”
梵云飞立刻闭嘴,乖乖地蹲下身,开始滚下一个雪球。
他一边滚一边在心里想:我堂堂西西域王子,一族的王,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但他又想起厉雪扬在雪地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惨。
“梵云飞!你滚的那个雪球太大了!要小一点的!”
“来了来了……”
他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
“太小了!”
“……”
梵云飞觉得,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厉雪扬很多钱。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终于站满了雪人。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胖胖瘦瘦,像一支雪人军团。厉雪扬站在“军团”前面,双手抱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不错,”她说,“明天继续。”
梵云飞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上。
“明天还堆?”
“怎么了?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梵云飞立刻点头,“愿意得很。”
厉雪扬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傻子,”她说,然后伸手,将围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梵云飞脖子上,“冻成这样了还说不冷。”
围巾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梵云飞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泛红的耳尖。
“走吧,”厉雪扬伸出手,“吃饭了。”
梵云飞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慢慢变暖了。
他们并肩走进屋里,身后的雪人们在暮色中静静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这漫长冬天里,那些微小而温暖的幸福。
第五章·月啼暇的担忧
月啼暇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眉头微微皱着。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窗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小暇,你怎么了?”
尾生走过来,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月啼暇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春天的时候,苦情树会开花。但今年的冬天这么冷,雪这么大,苦情树会不会冻坏了?”
尾生在她身边坐下,也看向窗外。
“苦情树活了那么多年,经历过无数个冬天,不会冻坏的。”
“可是今年不一样,”月啼暇摇了摇头,“今年是我第一次当妈妈。我怕苦情树也像我一样,第一次遇到这么冷的冬天,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尾生看着她担忧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月啼暇瞪了他一眼。
“我笑你,”尾生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开始担心苦情树了。”
“我不是孩子!”月啼暇鼓起腮帮子,“我是要当妈妈的人了!”
尾生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月啼暇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什么。”
“你刚才说,‘要当妈妈的人’,”尾生盯着她,“什么意思?”
月啼暇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就是……就是那个意思……”
尾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的意思是——”
“你小点声!”月啼暇捂住他的嘴,“我不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尾生握住她的手,从自己嘴边拿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多久了?”
“才……才一个多月,”月啼暇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尾生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又害羞又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小暇,”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谢谢你。”
月啼暇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月啼暇的眼眶红了,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你这个笨蛋。”
尾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月啼暇闭上眼睛,听着尾生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因为心里,是暖的。
第六章·欢都落兰的等待
欢都落兰一个人坐在南国的宫殿里,看着外面的大雪。
南国很少下雪,今年却下了,很大,将整座南国染成了一片素白。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她忘了喝。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公主,您又在想他了?”侍女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欢都落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雪,眼神空洞而悠远。
侍女叹了口气,将凉掉的茶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欢都落兰拿起那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笑着说:“落兰,等我回来。”
她等了。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南国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等到她的头发从青丝变成白发。
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但已经不是她的了。
欢都落兰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东方月初,”她轻声说,“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像是在替她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让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脸颊上,落在她的发顶。
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还是会选择等他。
不是因为值得,而是因为——心甘情愿。
第七章·涂山除夕
除夕那天,涂山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红灯笼挂满了整座山,从山脚到山顶,像一条红色的巨龙盘踞在雪地上。苦情树下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红烧鱼、酱牛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苏苏踮着脚尖往桌上张望,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白月初,什么时候可以吃?”
白月初正在摆筷子,闻言头也不抬:“等人都到齐了。”
“什么时候到齐?”
“快了快了。”
苏苏不满意这个答案,又跑去找容容。容容正和雅雅在树下挂灯笼,一个递一个挂,配合得默契十足。
“容容姐姐,什么时候可以吃?”
“等人都到齐了。”容容笑着说。
苏苏瘪了瘪嘴,又跑去找王权富贵和清瞳。清瞳正在织一条围巾,王权富贵站在她身边,替她撑着毛线团。
“清瞳姐姐,什么时候可以吃?”
“快了快了。”
苏苏觉得,所有人都在骗她。
她走到苦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雪光中隐隐发光的纹路。今晚的苦情树格外亮,纹路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从树干一直延伸到树冠,将整棵树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好漂亮……”苏苏喃喃道。
“漂亮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苏转过头,看到白月初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热气腾腾的。
“白月初!可以吃了吗?”
白月初将盘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苦情树。
“容容说,今晚苦情树会开花。”
“真的吗?”苏苏眼睛一亮。
“容容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苏苏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白月初的袖子晃来晃去:“那我们等!等花开再吃!”
白月初低头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等花开。”
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
雅雅提着两坛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将酒坛往桌上一顿。
“容容,你猜这是什么酒?”
容容看了一眼酒坛,笑了:“是红红姐当年埋的那两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那两坛,你舍不得喝。”
雅雅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王权富贵和清瞳并肩走来,清瞳手里捧着一条织好的围巾——红色的,很鲜艳,上面绣着一枝白色的梅花。
“苏苏,给你的,”清瞳将围巾围在苏苏脖子上,“新年礼物。”
苏苏摸了摸围巾,柔软极了,暖洋洋的。
“谢谢清瞳姐姐!”她抱住清瞳的腰,在她胸口蹭了蹭。
清瞳笑了,伸手揉了揉苏苏的头发。
梵云飞和厉雪扬也来了。厉雪扬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年糕;梵云飞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大堆礼物,摞得比他还高,走路都走不稳。
“你怎么拿这么多东西?”清瞳走过去帮他分担了一些。
梵云飞苦着脸:“她说要给每个人都送一份。”
“那你呢?”
“我没有。她说我不用送。”
清瞳忍不住笑了。
尾生和月啼暇最后到。月啼暇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走得很慢,尾生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像扶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小暇姐!”苏苏跑过去,蹲在月啼暇面前,看着她的肚子,“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春天的时候。”月啼暇笑着说。
苏苏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然后仰头看着她:“小暇姐,我能不能当宝宝的姐姐?”
“你已经是姐姐了,”白月初走过来说,“你是所有人的妹妹。”
苏苏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所有人都到齐了。大家围坐在苦情树下的大圆桌旁,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整张桌子,酒杯里倒满了雅雅带来的陈年佳酿。
容容站起身,举起酒杯。
“今天是除夕,”她说,“也是苦情树开花的日子。我们先敬苦情树,再敬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最后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还在一起。”
“敬苦情树!”所有人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而温暖,烧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苏苏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白月初将一杯糖水递给她:“喝这个。”
苏苏接过糖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把辣味压下去。
“白月初,”她擦了擦嘴,“你说苦情树什么时候开花?”
白月初看向容容。容容抬头看着苦情树,眯着眼睛算了一下。
“快了,”她说,“子时。”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仰头看着苦情树。
雪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枝干上,落在纹路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苦情树的纹路在雪光中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有岩浆在树皮下面流动。
子时。
钟声从山脚的寺庙传来,一声一声,悠远而绵长。
苦情树忽然亮了。
不是纹路发光,而是整棵树都亮了。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每一寸树干,都在发光。光很柔和,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温暖的橘色,像冬天里的炉火,将整座涂山都笼罩在一片温馨的光晕中。
然后,花开了。
不是普通的花,是光凝成的花。一朵一朵,从枝干上冒出来,在雪光中绽放,花瓣晶莹剔透,像冰雕成的,又像用星光织成的。
“好美……”苏苏喃喃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白月初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所有人都看着那满树的光花,没有人说话。
雅雅的眼眶红了,容容的眼睛也有些湿润,王权富贵将清瞳的手握得更紧了,梵云飞偷偷擦了一下眼角,厉雪扬假装没看到。
月啼暇靠在尾生肩上,眼泪无声地流淌。尾生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欢都落兰一个人站在远处,看着那满树的光花,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东方月初,”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苦情树开花了。”
风忽然吹过,苦情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她。
尾声·春暖
苦情树的花,开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的晚上,最后一片花瓣凋零的时候,冬天结束了。
不是日历上写的结束,而是真真切切地结束了。雪停了,风暖了,枝头冒出了新芽。仿佛苦情树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将春天从沉睡中唤醒了。
苏苏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花瓣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白月初,”她问,“明年冬天,苦情树还会开花吗?”
白月初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树。
“会,”他说,“每一年都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白月初低头看着她,笑了,“因为有很多人的心愿,需要它来守护。”
苏苏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白月初愣住了。
“这是干什么?”他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
“谢谢你,”苏苏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你陪我看花。”
白月初看着她,耳尖慢慢红了。
“傻子,”他别过脸去,“这有什么好谢的。”
苏苏抱住他的手臂,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白月初,明年我们还来看花,好不好?”
白月初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了。
“好,”他说,“每一年都来。”
晨光洒在苦情树上,那些新冒出的嫩芽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远处的山峦上,积雪正在融化,汇成涓涓细流,唱着春天的歌。
涂山的冬天,结束了。
但那些在冬天里发生的故事、落下的眼泪、许下的心愿,都被苦情树记住了。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生生不息,直到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