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小红娘
番外:浮生卷
【壹·缘起】
涂山的苦情树,又到了一年花信。
满树的花串自枝头垂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条条流淌的瀑布,从树冠倾泻而下,直垂到离地三尺才堪堪停住。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落了满地满阶满肩,把整座涂山都染成了温柔的粉色。苦情树的香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像桃花那样甜腻,不像梅花那样清冽,也不像桂花那样馥郁——它淡淡的,悠悠的,像隔了几世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抓不住,却忘不掉。
涂山苏苏趴在苦情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两条腿晃啊晃的,嘴里塞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她从枝丫间往下看,看见白月初正坐在树根上,百无聊赖地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书,翻了两页就丢在一旁,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咬了一颗,嚼得嘎嘣脆。
苏苏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冲下面喊了一声:“道士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白月初抬起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看着那个高高地挂在树上的小狐妖,看着她被花瓣染成粉色的头发和衣角,看着她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的滑稽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没看什么。”白月初把糖葫芦叼在嘴里,含混地说,“苏苏你下来,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苏苏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在看苦情树开花了没。开得好多好多,比去年还多。道士哥哥,你说苦情树每年开这么多花,它会不会累啊?”
白月初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糖葫芦的核卡在嗓子眼里,咳了两声才吞下去。他看着苏苏那双亮晶晶的、认真地、不带任何开玩笑成分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同样认真地回答了一句:“苦情树是树。树开花不累。”
苏苏点了点头,好像得到了一个很满意的答案,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风吹过来,苦情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她满身。她坐在花雨里,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粉白色的花。
白月初靠在树根上,仰头看着那一幕,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前世在苦情树下许下的心愿,想起那个他叫她“妖仙姐姐”、她叫他“二货道士”的人,想起那些被命运推着走的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那些“必须如此”和“不得不做”的抉择。那些记忆像是刻在骨头上的,时间抹不掉,轮回也抹不掉。
但现在,他又坐在这棵苦情树下,头顶是满树的花,面前是那个人的笑容。虽然她换了模样,换了名字,换了所有关于前世的记忆——但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会在苦情树下对他笑的人。
白月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还剩两颗糖葫芦的竹签,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很久的气的笑。
苏苏从树上滑下来,落在他面前,捧着一把刚接住的花瓣,举到他面前:“道士哥哥,你看!我接了好多花瓣!”
白月初看着那双捧着花瓣的小手,指缝间漏出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膝头。他伸出手,从她掌心拈起一片花瓣,花瓣上还沾着她掌心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
“嗯,”白月初把花瓣夹进那本被他丢在一旁的旧书里,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很多。”
苏苏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把手心里剩下的花瓣抛向空中。花瓣在她头顶散开,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了她一头一脸。她咯咯地笑起来,甩了甩脑袋,把花瓣从头发上甩掉,然后拉住白月初的袖子,拽着他往苦情树的方向走。
“道士哥哥,我们去苦情树下坐一会儿吧。今天阳光好好,暖暖的,不冷不热的。”
白月初没有拒绝,任由她拽着袖子,两个人走到苦情树下最大的那根树根上坐下来。树根粗得像一条卧龙,盘踞在地面上,表面被无数人坐过、磨过,光滑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苏苏靠着树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零食——桂花糕、糖葫芦、龙须酥、花生糖,还有一小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蜜饯,在两个人之间摆开,像摆了一桌宴席。她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混地说:“道士哥哥,你说苦情树要是会说话,它会跟我们说什么呀?”
白月初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苦情树,看着她枝繁叶茂的树冠,看着她垂落的花串和斑驳的树皮。他想起很古老很古老的传说——苦情树是天地间第一棵为情所生的树,她听过人间所有的誓言,见过世间所有的等待,记录过无数段跨越生死轮回的姻缘。如果她会说话,她会说什么?
苏苏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歪着头看着白月初的侧脸。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笑容。
苏苏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大碗热乎乎的桂花汤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她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她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又喊了一声:“道士哥哥。”
白月初回过神来,偏头看着她:“嗯?”
苏苏咽下蜜饯,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苦情树会跟我们说——‘你们要好好的,一直一直好好的’。”
白月初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看着她被蜜饯沾得亮晶晶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亮亮的、认真的、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心里的光。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说得对。”白月初说。
苏苏捂着被弹的脑门,瘪了瘪嘴,但没有生气,因为她的道士哥哥笑了,笑着好看,比苦情树的花还好看。她悄悄地把这句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贰·初见】
苦情树下新开了一株并蒂莲。
不是种在土里的,是长在苦情树根旁边的一条小溪里的。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泠泠的,在苦情树根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不大,方圆不过数尺,但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潭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那株并蒂莲就长在水潭的正中央,两根茎,一朵花,花瓣是粉白色的,和苦情树的花色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苦情树在水面上投下的一个倒影,又被风和水波剪成了一朵真实的花。
涂山雅雅蹲在水潭边,双手托腮,看着那株并蒂莲已经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她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连傲来三少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察觉。
傲来三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蹲在水潭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梢和衣角,看着她专注地看那朵花的样子。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雅雅猛地回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站起身来,脸微微泛红,不太自然地别过脸去:“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傲来三少收回手,在她身边蹲下来,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向那株并蒂莲,“看什么呢?看这么认真。”
雅雅重新蹲下来,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又落回那株并蒂莲上。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在想,并蒂莲是不是真的很灵验。”
傲来三少偏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水光映得明亮而柔和,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倔强和羞涩,像这株并蒂莲的花瓣,粉白色的,薄薄的,半透明的,似乎光能透过花瓣照到另一边去。
“你想许什么愿?”傲来三少问。
雅雅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她低下头,看着水潭里自己的倒影,和那株并蒂莲的倒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花。风吹过来,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她的倒影碎了,并蒂莲的倒影也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水面上飘荡,不一会儿又聚拢起来,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我……”雅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不出口。
她想许的愿太私密了,私密到她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就不灵了,又怕说出来成了真,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偷偷地、极快地瞥了傲来三少一眼。他没有看她,正看着那株并蒂莲,目光平静而温和,像这水潭里的水,深不见底,却清澈见底。
雅雅收回目光,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算了,不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傲来三少看着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样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指。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落入水潭,叮咚一声,轻轻落在并蒂莲的根部。
雅雅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那枚铜钱沉入水底,落在白色的卵石之间,闪闪发亮。她转头看着傲来三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
傲来三少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把手伸给她。
“许什么愿,你自己知道就行。”傲来三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但尾音很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句话稳稳地系在她心上,“不一定要说出来,但一定要记得。”
雅雅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武器磨出来的。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傲来三少微微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雅雅借着这股力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土和草屑,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我先回去了。”雅雅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谢你。”
说完,她跑了。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衣袂在身后翻飞,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扑棱着翅膀,在苦情树下那片粉白色的花海里,留下一道忽隐忽现的痕跡。
傲来三少站在水潭边,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身影,看着她红色的衣角在花海中时隐时现,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得很慢,但弯得很真。
他低头看了那株并蒂莲一眼。水潭里的水已经平静下来了,并蒂莲的倒影完整地、清晰地映在水面上,和真实的并蒂莲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影。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滴水珠到并蒂莲的花瓣上。水珠在花瓣上滚动了一下,然后滑落,落入水潭,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风吹过苦情树,满树的花串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她跑了,但你还在。这就够了。
【叁·雪泥】
冬天的涂山,下了好大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屋顶白了,石阶白了,苦情树的枝干上堆满了雪,像一位披着白裘的老者,沉默地伫立在天地之间。满树的花被雪覆盖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粉白色从雪层下面透出来,像一幅水墨画上不经意点上去的几笔朱砂。
涂山苏苏是被冷醒的。
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见窗户纸上透进来的白光特别亮,不是日出那种亮,是雪地反光的那种亮。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想继续睡,但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后脑勺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又缩了缩,把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但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钻进她的领口、袖口、被子的每一个缝隙里。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雪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比她点的那盏油灯还亮。她打了个呵欠,裹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哇——!”
苏苏的眼亮的像是里面藏了星星,嘴巴张着,忘记了合拢。整座涂山都白了,苦情树白了,石阶白了,屋顶白了,远处的山峦白了,就连她养在院子里的那几盆快被冻死的花也白了,像一个巨大的、被糖霜覆盖了的蛋糕。
苏苏把被子丢在床上,飞快地穿上衣裳、厚袄、棉裤、毛袜,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团子,然后推开门,一头扎进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鼻尖上,凉丝丝的,痒酥酥的。她在雪地里跑了一圈,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然后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冽的空气。空气里混着雪的味道和苦情树若有若无的清香,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很快,雪没过了她的脚踝,靴子里灌进了雪,冰凉冰凉的,但她顾不上这些,跑上石阶,跑过回廊,跑过苦情树,跑过那个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水潭,最后跑到山门口,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山门外的石阶上,一个人影正沿着石阶往上走。
白月初裹着一件灰鼠皮的鹤氅,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他走得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他走到山门口,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雪,抬起头,就看见苏苏站在山门内,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狐狸。
白月初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你怎么出来了?穿这么少?”
他说的“穿这么少”,是指苏苏没有戴帽子和围巾,耳朵和脖子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苏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冰凉的,摸起来像两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豆腐。
“我、我忘了。”苏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白月初叹了口气,把鹤氅上的毛领解下来,围在苏苏的脖子上。毛领很大,灰鼠皮的,又软又暖,围了两圈还多出一截,堆在她下巴那里,把她的半张脸都遮住了。苏苏的脸被毛领遮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黑溜溜的,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葡萄。
白月初退后一步,看了看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走吧,”白月初把伞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回去给你煮姜汤。”
苏苏乖乖地点点头,跟在白月初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伞不够大,遮不住两个人,白月初便把伞往苏苏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落了一肩的雪。苏苏注意到了,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白月初又推回来,她又推过去,两个人你推我挡,伞在头顶转来转去,雪落了一身。
苏苏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伞柄,用力往下一拽,伞被拽低了,刚好遮住两个人的头顶,但两个人的视线都被伞遮住了,眼前一片墨色,什么也看不见。
“道士哥哥,我看不见路了!”苏苏喊。
白月初伸手把伞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举高,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那就牵着我的袖子,我带你走。”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住白月初的袖口。指尖触到袖子的布料,冰凉的,但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暖暖的,像一只小火炉。
她把袖口攥紧了一些。
白月初感觉到了袖子被攥紧的力道,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抽回去。他继续往前走,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好让她跟得上。两个人踏在雪地上,两串脚印并排印在雪地上,一深一浅,一左一右,像两条刚刚开始流淌的小溪,从山门一直延伸到院子,延伸到那一树银花的苦情树,延伸到结冰的小潭,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回到院子,白月初去厨房煮姜汤。苏苏在堂屋里生了炭火,蹲在炭盆前搓着手,把手搓暖了,才把围在脖子上的毛领解下来。
毛领上沾着雪,雪化了洇湿了一小片,她把毛领抖了抖,放在炭盆旁边烘干。手指触到毛领上残留的温度,还是暖的,不是炭火烤的那种暖,是另一种暖,说不清道不明,但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又暖了几分。
白月初端着两碗姜汤从厨房走出来,一碗递给苏苏,一碗自己端着。苏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辣得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但还是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把它喝完了。
白月初看着她被姜汤辣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极轻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弯得很明显的那种。
苏苏喝完姜汤,把碗放在桌上,抹了抹嘴,看着白月初放在桌上的那把油纸伞。伞面上还沾着雪,有些已经化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伞面上的水渍,湿湿的,凉凉的。
“道士哥哥,”苏苏忽然开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白月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苏苏那张被姜汤辣得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她轻轻抚摸伞面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嗯。”白月初说,“会。”
苏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光——不是灯火的光,不是雪光的光,不是炭火的光,是另一种光,说不清道不明,但让她觉得安心,像在暴风雨的夜里找到了一个不会被风吹雨打的屋檐。
她弯起嘴角,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暖,暖得像这堂屋里烧得正旺的炭火,暖得像这碗喝完了还留有余温的姜汤,暖得像窗外那些落在苦情树枝头上的、慢慢融化的雪。
风吹过窗外,苦情树的枝干轻轻摇晃,枝头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扑簌声,像是在轻声呼唤某个人的名字。
白月初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苏苏,我哪也不去。”
苏苏坐在炭盆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帘后面,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窗外,雪还在下。苦情树的花被雪覆盖着,看不见花瓣的颜色,但香气还在,那种淡淡的、悠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穿过层层叠叠的雪,飘进屋子里,和炭火的气息、姜汤的气息、那个人的气息混在一起,编织成一种她说不出来但觉得很温暖的东西。
她把白月初的毛领从炭盆旁边拿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在毛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毛领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淡淡的,像窗外的雪,像苦情树的花香,像这漫长冬日里,一束不刺眼却温热的光。
【肆·东风】
涂山雅雅最近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认识她的人都感觉到了。比如涂山苏苏有一天下课回来,经过雅雅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她好奇地推门进去,看见雅雅在衣柜前翻来翻去,床上堆了七八件衣裳,红的、白的、粉的、蓝的、紫的,像开了一个染布坊。
“雅雅姐,你在做什么呀?”苏苏歪着头问。
雅雅猛地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把床上的衣裳拢成一团,塞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没什么。整理衣裳。”
苏苏看了看那堆被塞得乱七八糟的衣柜,又看了看雅雅微微泛红的脸颊,眨眨眼,没有追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雅雅姐,我觉得那件红色的最好看。”
雅雅的手僵了一下。
苏苏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雅雅站在衣柜前,看着柜门上自己的倒影,脸红的像涂了一层胭脂。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像是被夏天的太阳晒了太久。
她打开衣柜,从那一团乱糟糟的衣裳里,把那件红色的抽了出来。红色的,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袖口用银线滚了边,下摆绣着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她把它展开,对着铜镜比了比,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了看,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明天是傲来三少的生辰。她不知道该送什么,想了好久,决定送一样她自己做的东西。可她不会做手工,不会绣花,不会做糕点,什么都不会。她想了两天,最后决定做一盏灯——一盏兔子灯,就像她小时候每年上元节都会提的那种。
她去集市上买了竹篾、宣纸、浆糊和颜料,回到房间,关上门,开始做。
做灯比她想得要难得多。
竹篾要弯成兔子的形状,弯太急了会断,弯太缓了不成形,力道要刚刚好,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她弯了一个时辰,弯断了十几根竹篾,手指被竹签扎了好几个口子,鲜血渗出来,她也不在意,吮了一下指尖,继续弯。
终于弯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兔子骨架。她把宣纸裁好,用浆糊一片一片地糊上去。糊得不太平整,有的地方皱巴巴的,像老树皮;有的地方鼓了个包,像兔子长了个肿瘤。她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皱了皱眉,想了想,拿起彩笔在上面画了几朵花。
花画得歪歪扭扭的,像几团揉皱了又被展开的红纸。她看着那几朵“花”,又皱了皱眉,但实在不知道怎么改了,只能就这样了。
灯做好了,她在里面放了一小截蜡烛,点燃,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宣纸里透出来,把那几朵歪歪扭扭的花照得模模糊糊的,反而好看了一些,不像花,倒像几团浮在空中的晚霞。
雅雅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像这盏灯的光一样的笑。她把灯小心地放在桌上,吹灭了蜡烛,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那盏灯发呆。
灯不亮的时候,丑。亮的时候,还行。她希望他不要嫌弃。
第二天傍晚,雅雅提着那盏兔子灯,走到苦情树下。
傲来三少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苦情树下,仰头看着满树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花串,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肩上、发间、衣襟上。他没有拂去,任由那些花瓣落了自己一身,像一个站在花雨里的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雅雅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那盏灯,灯里的蜡烛还没有点,兔子耷拉着耳朵,闭着眼睛,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她站在雪地里,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灯笼的提手在她掌心都湿了滑了,好几次差点脱手。
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再吸一口,终于挤出了声音,小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傲来三少。”
傲来三少转过身来。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看见雅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灯做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兔子的一只耳朵歪了,肚子上的宣纸皱了,但灯笼骨架稳稳的,看得出做的人花了很大的功夫。
他看了那盏灯一眼,又看了雅雅一眼。
雅雅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盯着那盏灯的耳朵,声音闷闷的:“我、我做的。丑是丑了点,但······但点上灯会好看一点。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再做一个。”
她说得很不连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每个词都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才被挤出来。她说完,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手指把灯笼的提手攥得死紧。
傲来三少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盏灯,提着看了看,伸手把那只歪了的耳朵轻轻扶正,又用手指轻轻抚平了兔子肚子上那几道皱巴巴的宣纸。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雅雅那双因为做灯而被竹签扎得满是伤口的双手,看着她指尖上那些已经结痂的小口子和指甲缝里残留的浆糊残痕。
他把灯挂在苦情树的枝丫上,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凑到灯里的蜡烛上。烛火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宣纸里透出来,透过那几朵歪歪扭扭的花,在苦情树的树干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兔子睁开了眼睛——不是画的,是烛火从里面照亮的两点光,像是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傲来三少退后一步,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很好看。”傲来三少说。
雅雅猛地抬起头,看着他。晚霞的光和灯笼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他是真的觉得好看。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她想哭。但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泪差点掉下来,用力到嘴巴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兔子的耳朵,耳朵不歪了,直直地竖着,像在认真地听什么。
风吹过苦情树,满树的花串轻轻摇晃。那盏兔子灯也在风里轻轻摇晃,烛火一明一灭,像一颗跳动的心,照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上,把那段距离照得很亮很亮,好像随时可以被跨过,又好像永远都不需要被跨过。
“傲来三少。”雅雅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很多。
“嗯。”
“生辰快乐。”
傲来三少看着她被烛火映得明亮而柔和的脸,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眼角那一点藏不住的欢喜。他笑了,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调侃,没有漫不经心,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踏实。
“谢谢。”他说。
雅雅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草屑,耳朵红得像那盏灯,红得像苦情树的花,红得像天边那一大片蔓延到无垠的晚霞。她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了,没有传进傲来三少的耳朵里。
但苦情树听见了。
满树的花串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她保存那个秘密,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再打开,那时风还在,花还在,那盏歪了耳朵的兔子灯还在。而那个说秘密的人,和那个听不见的人,也还在。在苦情树下,在这片被爱浇灌的土地上,一年一年地站下去,老下去,也在每一个最不经意的瞬间,重新遇见。
【尾声·浮生】
又是春天。
涂山的苦情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的,密密的,垂垂的,像一层层织不尽的锦帐,把整座山都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苏苏和白月初坐在树干上,苏苏倚着他的肩,嘴里含着一颗糖,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白月初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半天也没翻过一页,偶尔低头看一眼靠在自己肩上已经快要睡着的小狐妖,嘴角弯一下,继续看那本没翻过页的书。
苦情树下的小水潭边,雅雅蹲在那里,双手托腮,看着那株并蒂莲。并蒂莲又开了,还是和去年一样,一根茎,两朵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像两盏薄胎的瓷杯,盛满了日光和露水。
傲来三少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灯有点旧了,兔子的一只耳朵又歪了,肚子上的宣纸被风吹得鼓了起来,皱巴巴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但灯光还是暖的,暖暖的光从宣纸里透出来,把兔子映得像一只真的兔子,毛茸茸的,软乎乎的,蹲在枝头,安静地看着这人间。
远处,王权富贵和清瞳并肩走在苦情树的花荫下。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扣得很紧,走了很远的路也没有松开。清瞳抬头看着满树的花,说了一句什么,王权富贵低下头看着她,笑着回答了什么,清瞳的脸红了,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另一边的花,但嘴角是弯的。
风吹过苦情树,满树的花串轻轻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漫山遍野。落在苏苏的头发上,落在白月初的肩上,落在雅雅的手心里,落在傲来三少的灯罩上,落在王权富贵和清瞳的十指相扣之间。像一场不会停的雪,又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苦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那是岁月的歌,是等待的歌,是归来和重逢的歌,是所有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爱的歌。歌声穿过山林,穿过云层,穿过漫长的轮回,落在每一个人心上,落在这片被情所浇灌的土地上。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但只要有你在,梦就永远不醒,欢就永远不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