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的夜从不真正黑暗。
那些漫天飞舞的蒲公英,每一颗都裹着一粒荧荧的微光。它们从苦情巨树的枝丫间飘出来,像倒流的雪,逆着夜风升上漆黑色的天幕,将整座涂山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忽明忽暗的光晕之中。
涂山苏苏盘腿坐在苦情巨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一前一后地晃着。她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小裙子,裙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两只狐耳在发顶微微颤动,像两只正在偷听什么秘密的、警惕的小动物。
她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应该在三刻钟之前就回来的人。
“道士哥哥骗人,”苏苏小声嘟囔着,把怀里那包已经凉透了的糖炒栗子抱得更紧了一些,“说好去买栗子就回来,买了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苦情巨树的枝叶在她头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安慰她。那些飘飞的金色蒲公英从她身边飘过,有几颗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每一颗都拖着一条细细的、发光的尾巴,像一颗颗迷你的流星。
苏苏伸手抓住一颗蒲公英,看着它在掌心里缓缓划过一条弧线,然后光芒逐渐暗淡,化作一缕透明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苦情树今天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苏苏歪着头,仰脸看了看头顶密密匝匝的枝叶。她的感知力一向很敏锐,虽然法力低微,但她能感觉到某种特殊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从苦情树内部涌出来,一波接一波,压抑而沉重,“是不是又有人续缘失败了?”
没有人回答她。
树下的院子亮着灯,透过半掩的窗扉,能看到涂山容容正在拨弄算盘,手指翻飞如蝶,算珠噼啪作响,像一场没有休止符的雨。容容的脸上带着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但苏苏总觉得那只眯眯眼今天睁开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当容容的眯眯眼睁得比平时多的那几息,往往意味着涂山要出大事了。
“苏苏!”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着脚步踩碎落叶的咔嚓声。苏苏的狐耳猛地竖了起来,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从枝丫上跳起来,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去——但她没有摔下去,因为下一秒,她的另一只手被人稳稳地握住了。
白月初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举着一串比她脸还大的糖葫芦,嘴里还叼着一颗裹着琥珀色糖衣的山楂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小蠢货你又在树上干什么?摔下来我可不负责。”
“道士哥哥!”苏苏的狐耳从竖立变成了微微前倾——那是她见到白月初时才会出现的独特反应,像两只被点亮的小灯笼,“你说去买栗子,怎么去了这么久?”
白月初把嘴里的糖葫芦囫囵咽下去,连嚼都没来得及嚼两下就卡在喉咙里,差点当场翻白眼。他弯着腰咳了两声,把那颗调皮的山楂球终于咽了下去,才从袖子内侧摸出一包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在苏苏面前晃了晃。
“栗子卖完了,我跑到隔壁镇子才买到。顺便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你别抢!那一串是雅雅的,你抢了雅雅的她会扒我的皮。”
苏苏才不管谁扒谁的皮,一把从白月初手里抢过那串明显更红更大的糖葫芦,张嘴就咬。
白月初翻着白眼,把她从树枝上提溜下来,放在地上站稳。两个人沿着苦情巨树下的小道往回走,漫天的金色蒲公英在他们头顶盘旋飘落,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道士哥哥,”苏苏嘴里含着山楂球,含混不清地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苦情树怪怪的?”
白月初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向上瞥了一眼——苦情巨树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黑色的枝条间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许愿牌和红绸带,像一棵挂满了心事的、孤独的巨人。
白月初想起了一些事。
那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苏苏,包括容容,包括那个动不动就用冰系法术把他冻成冰雕的涂山雅雅。那些事藏在他这具身体的某处,藏在东方月初留给他的那些零星的、破碎的记忆碎片里,像一些被撕碎的信笺,无论他怎么拼都拼不成一张完整的画面。
但他拼出了一些东西。
比如——苦情巨树不是一棵普通的树。
它是活的。不是植物意义上的活着,而是有意识、有情绪、甚至有目的的活着。
白月初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那是虚空之泪留下的印记。自从东方月初临死前炼出虚空之泪后,这道纹路就一直跟随着他的每一世转世,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此刻,这道纹路正在以极其微弱的频率发光,那种光不是普通的灵光,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微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虚空之泪在共鸣。
能和虚空之泪产生共鸣的东西屈指可数——苦情巨树算一个。当苦情树被某种极其强烈的情感波动触动时,虚空之泪就会做出反应,像一个被同一根琴弦拨动的铃铛,在两个相隔千山万水的地方同时发出同一声响。
苏苏咬着糖葫芦,仰着脸看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他的倒影,也映着头顶那棵沉默的、正在微微颤抖的巨树。
“道士哥哥,你在想什么?”
白月初没有回答。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苦情树巨大的树冠正下方,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枝叶和那些发光的蒲公英。
风忽然大了起来。
苦情树的枝叶发出一阵剧烈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树冠深处猛地翻了个身。漫天金光在那一瞬间全都偏离了原有的飞行轨迹,像受到了某种巨大引力的牵引,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苦情树东侧,第三根枝丫。
苏苏嘴里的山楂球掉了。
白月初的瞳孔猛地一缩。
苦情树东侧第三根枝丫上,一根原本光秃秃的枝条上,忽然间——长出了两朵并蒂而生的蒲公英。
不对,不是蒲公英。
那是两朵金色的、倒悬的、像风铃一样的花。它们在枝条上轻轻晃动着,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在意识中炸开的、尖锐的情感波——那是无助。
白月初在那一瞬间接收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风声淹没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带着一种白月初从未在任何一个生灵身上感受到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绵延了不知多少年的、像沙漠一样无边无际的孤独。
“救我……帮我……我不想死……”
声音消失了,金色蒲公英恢复了正常的飘飞轨迹,两朵并蒂花在枝条上只存在了不到五息的时间就凋落了,花瓣化作金色的粉末消散在夜风中,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丝踪迹都没有。
苏苏的小脸白得像一张纸。
“道士哥哥……”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听到了……苦情树在说话……它说了什么?”
白月初把手覆在她的眼睛上,遮住了她那双被惊恐填满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你听错了。”
但他心里知道,苏苏没有听错。苦情树在求救。
而当一棵与人妖两族共生了不知多少年的神树开始求救的时候,只有一个解释——它快死了。
第二章 · 无字之誓
苦情树的异动在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涂山。
最先到达树下的是涂山容容。她穿着那件永远一尘不染的翠绿色衣裙,手里还握着一把算盘,长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眯眯眼罕见地完全睁开了,露出底下那双琥珀色的、锐利得像刀刃一样的瞳孔。
她的手指在苦情树粗糙的树干上缓缓抚过,每一道纹路都没有放过。树干上那些密集的刻痕是几百年来无数续缘者留下的名字,将树皮刻得伤痕累累,像一个承载了太多秘密的、疲惫的灵魂。
“容容姐,苦情树怎么了?”苏苏从白月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容容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停在了树干上一处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地方——那里的树皮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刻痕,没有任何文字,在满树密密麻麻的刻痕中,这片光滑区域显得异常突兀,像一个被刻意保留的空白。
“这里不对劲,”容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在和那棵树说悄悄话,但白月初听得清清楚楚,“这棵树在隐瞒什么。”
“隐瞒什么?”白月初问。
容容转过身看着白月初。那张一向笑眯眯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当容容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意味着她在做一个很难的、说出来会改变很多人的决定。
“月初,”容容叫了他的前世之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苦情树为什么能帮人和妖转世续缘?它的力量是哪来的?它的存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白月初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右手掌心在发烫。那道金色纹路像被烧红的铁丝一样烙在他的皮肤上,每一条纹路都在燃烧,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他猛地放开手,发现掌心里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文字不是任何他知道的字体,但他就是看懂了。
这一行字写的是——“续缘非福,乃枷锁也。”
容容的脸彻底白了。
“这是什么?”苏苏凑过来看,但她一个字也看不懂,那些金色的笔画在她眼中只是一些扭曲的、不断蠕动的线条。
白月初没有回答。他将右手死死攥住,像要把掌心里那行字捏碎一样用力攥紧,指节咯咯作响。过了数息,他重新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金色纹路恢复了正常的、沉默的状态,像一个从不开口说话的人。
夜风吹过苦情树,树下那些许愿牌被吹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明明是很悦耳的声音,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一只蝴蝶从远处飞来。
那只蝴蝶通体漆黑,翅膀上没有任何花纹,像一片从夜空中裁剪下来的阴影。它无声无息地落在苦情树光滑的空白树皮上,收起翅膀,像嵌在树干上一样一动不动。
容容在看到这只黑色蝴蝶的一瞬间面色陡变,瞳孔剧烈收缩到一个极小的点,眯了五百年的眼在这一刻全部睁开了。
“黑狐,”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容容式的平静,但握着算盘的手暴露了她真正的情绪——指尖泛白,骨节突出,像要把算盘捏碎,“它是来传递消息的。黑狐从不无故现身。”
蝴蝶纹丝不动,像死了一样。但容容知道它不是,它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形态,涂山所有的法术都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它没有实体,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可以被捕捉的气息。它就是一个投影,一面镜子,一个传声筒。发出声音的,是远在万里之外的那个存在。
黑狐娘娘。
苦情树所有的枝叶在一瞬间同时停止了摆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命脉。漫天金币大的金色蒲公英在同一刹那全部碎裂,化作白色的荧光粉末从天空飘落,覆盖了整座苦情树下所有的生灵。
一个声音从苦情树的树干内部传出来。
那声音沙哑低沉,不辨男女,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质感,像有人用指甲在琉璃上缓缓划过,每一个字都像在这个世界的皮肉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容容,好久不见。”
容容没有接话。她将算盘横在身前,灵力在算珠间无声流动,她的指尖微动,每一颗算珠都停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上。
“你来涂山做什么?”容容问。
那声音笑了,笑声像碎玻璃搅在一起的声音。
“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一个你们想知道却怎么都查不到的消息。”
黑色蝴蝶从树干上飞起来,绕着苦情树的树冠飞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最上方的那根枝丫上,翅膀张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苦情树快死了。不,不是快死了——是它不想活了。它有了自我意识,它不想再做你们的许愿机器了。”
整个苦情树下安静得像一片墓地。
“你胡说!”苏苏从白月初身后冲出来,两只狐耳炸毛竖起对着那只黑色的蝴蝶,小脸涨得通红,“苦情树才不会死!它活了那么久那么久,比你们所有人都久,才不会死!”
“小丫头,”黑狐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那种温柔比冷酷更可怕,因为它伪装成了善意,伪装成了怜悯,伪装成了“我是为你好”的模样,“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苦情树的根扎在什么地方?”
苏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它的根不在土里。它的根在每个续缘的人心中。每多一个人和妖在树下许愿,树的根就扎得更深一些;每多一段续缘失败,树的根就被拔掉一些。几百年了,续缘失败的越来越多,它的根越来越少。它快站不住了。”
容容的算珠终于从指缝间滑落了一颗,骨质的算珠落在青石地面上,滚动了几圈,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颗算珠滚到了苏苏的脚边,苏苏弯腰捡起来,看到算珠上刻着一个字——“悔”。
“你到底想说什么?”容容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种云淡风轻了,她的眯眯眼全部睁开,里面倒映着苦情树密匝匝的枝叶和那些无穷无尽的许愿牌。
“我想说——”黑狐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在和容容说一句不能让任何人听去的悄悄话,“苦情树根上长了一个东西。一个从第一对续缘者开始就被种下的东西。五百年前,它被那个东西吞噬过半条命,苟延残喘至今。现在,它撑不住了。”
“什么东西?”
“虚空之泪,”蝴蝶的翅膀无声开合,“苦情树的力量来源是虚空之泪。没有虚空之泪就没有苦情树。苦情树是虚空之泪在这个世界上的肉身。虚空之泪扭曲空间,苦情树扭曲时间。人和妖的转世续缘,从来都不是什么‘爱的奇迹’,只是虚空之泪的力量在自欺欺人罢了。”
白月初的右手已经热得像要烧起来。
那些金色的纹路从他的掌心蔓延到了整条手臂,像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将他整条小臂缠绕得密密麻麻。他感觉到虚空之泪在暴走,不,不是暴走——是在恐惧。他体内的虚空之泪在害怕那个东西。
害怕那个正在苦情树根上慢慢生长、慢慢吞噬、慢慢等待了五百年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等他来。
“道士哥哥……”苏苏的小手抓住了白月初的胳膊,她的手冰凉的,冰凉得不像一个活物,“你的手好烫。你在害怕吗?”
白月初低下头看着苏苏。月光落在她毛茸茸的狐耳上,照得那些细密的绒毛变成了透明的银色。她的眼睛里都是他,只有他,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就是面前这个人——这个又贪吃、又嘴欠、又抠门、又嘴硬心软的道士哥哥。
“不怕,”白月初说,声音是他在人前惯用的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身体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我怕过什么?我可是天下第一的道士。”
苏苏没有说话。她握住了他的手。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白月初右手上的金色纹路在接触到苏苏手指的那一瞬间,停止了蔓延。那种快要燃烧起来的温度也在一瞬间降了下来。虚空之泪像被人摸了一把逆鳞之后又被顺毛捋了的猫,从张牙舞爪变成了眯眼咕噜。
黑狐的蝴蝶在这时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化成一缕黑色的烟,被夜风卷上了天空。没有人注意到那只蝴蝶在消散之前落在苦情树树干上的最后一句话,只有白月初右眼余光捕捉到了它消散前最后一刻的画面——一行用黑气凝成的字在白天下出现,又在他眨眼之后消失。
那行字写的是——“虚空之泪在等的人从来不是东方月初。他只是替身。你,才是被选中的人。”
白月初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忽然有了一个极其不安的想法。如果黑狐说的是真的——如果苦情树的力量来自虚空之泪的至情之力,那它和深渊底下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用那只藏着虚空之泪的右眼望向苦情巨树最顶端的那个位置。金色蒲公英飘飞得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半片天空。但在那些流动的星光的缝隙之间,他看到了一个影子——苦情树的影子。
一个不属于光照方向的、倒生的影子。
树影朝上,根须朝下,像一个倒立的人躺在天空之中。那个倒生的影子和苦情树本身的树冠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像一个人的肉身和他的灵魂永远无法分开。
白月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因为他在那个倒生的影子里看到了一个形状——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形状。
那是一朵倒生的花,根须朝上,花瓣朝下。
和五百年那个被封印在魔尊身上的逆生花图腾一模一样。
苦情树和深渊是同一棵树。
不是两棵,是一棵。它的树冠在涂山,笑看红尘;它的根扎在千疮百孔的深渊,以那些生灵的怨念为养料。
续缘的力量来自深渊,续缘者每一次带着记忆转世从虚空之泪的时空错乱中完好无损地走出来,都是在从那个深渊之中的东西那里借力量。它在那里喂了五百年,把他们喂饱了喂好了喂得白白胖胖活的成了别人眼中羡慕嫉妒恨的续缘成功案例。但借的,终究是要还的。
“道士哥哥。”苏苏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白月初低下头时,看到苏苏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微微发紫,眼神涣散。
“我好像……看到了一棵树。好大的一棵树,比苦情树还大。它长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它的根在哭。每一根都在哭。它在叫我的名字……在叫你的名字……”
苏苏的眼睛在说出“你的名字”这三个字的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瞳孔扩散,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她的身体像断了线一样软倒,白月初伸手一把接住了她,入手轻得像一片纸。
苏苏昏过去了。
而头顶的苦情巨树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同时静默——所有的枝叶停止了摆动,所有的蒲公英停止了飘飞,所有的光芒像被人掐灭了一样一盏一盏地熄灭,从树冠边缘向中心蔓延。
那种黑暗比夜色更深,比深渊更黑,像世界的边界在涂山的上空以慢速播放的方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口子的另一边是虚空般的虚无。
涂山雅雅从天而降,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冰霜从她的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将半个苦情广场冻成了一座冰雕。
她看了一眼昏倒在白月初怀中的苏苏,又看了一眼头顶那棵正在“死去”的苦情树,再看一眼远处天际线方向正在逼近的暗紫色的云层。
容容说:“雅雅,我们去深渊。”
雅雅没有回头。
“不是我们。是我。”
第三章 · 冰封誓言
涂山雅雅不喜欢废话。
她活了一千年了,遇到的废话比那些续缘故事加起来都多。她喜欢的做事方式是——直接做,而不是坐在那儿叽叽歪歪地讨论能不能做、要不要做、做了之后会不会后悔。
所以她直接从涂山之巅拔地而起,九条银白色的狐尾在身后展开如九柄巨剑直刺苍穹。冰霜从她脚下凝结成一道千级冰阶,每一阶都从虚空中生长而出通向远在天边的北境深渊。她沿着那道自己铺出来的冰阶一步千丈,每一步落下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深深的、被冰封的脚印。
容容在身后追出来的时候雅雅已经走了很远,只剩下一个银白色的、越来越渺小的光点在暗紫色的天际尽头闪烁。
容容站在苦情树下仰头看着那道正在崩塌的冰阶碎片从高空坠落砸在涂山的土地上,碎冰四溅,像一场冰雹。
“雅雅你这个莽撞鬼!”容容咬着牙,手中的算盘被灵力催动,算珠从框中飞出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八卦形的涂山古阵从古老的涂山城墙壁画中被召唤而出。
“月初!带着苏苏去安全的地方!”容容喊完这最后一句就踏入了阵法之中,翠绿色的身影被传送光芒吞没,消失在了涂山的上空。
狂风在苦情树下呼啸而过,那些许愿牌被吹得叮当作响并在一起撞来撞去,像整片苦情树的树冠都在叹气。
白月初站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苏苏,身后是一棵正在死去的树,眼前是无数条许愿红绸被风吹上天空又缓缓飘落堆积在他的脚下,一寸一寸地把他埋进去。
“苏苏,”白月初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说过最想成为优秀的红线仙,帮那些相爱的人完成续缘。可是如果——如果续缘本身就是错的呢?”
苏苏当然没有回答。他把她额前乱糟糟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对耷拉下来的、没有一丝活力的狐耳。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不是亲,是那种把世界上所有的舍不得都压在嘴唇上的、带着糖炒栗子和糖葫芦味的告别。
很久以前他曾回答过一个问题——“如果苏苏不在了,道士哥哥会哭吗?”
他现在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会。
白月初把苏苏轻轻放在苦情树下的青石板上,将自己那件被糖葫芦汁染得一片狼藉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站起来,将右手举到眼前。
金色的纹路从掌心涌出像活物一样爬满了整只右手,虚空之泪在他的眼眶中凝聚成形——淡金色,粘稠状,每一滴都像融化的琥珀在烛光中缓缓流动。白月初闭上了眼睛,右眼中一滴虚空之泪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泪珠离开眼眶的瞬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悬浮在半空中,并开始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它的颜色就变深一层,从淡金到金黄到琥珀色到近乎凝固的松脂色。
虚空之泪感应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和他体内的虚空之泪同根同源但已经在这个空旷的地方独自等待了太久的、快要疯掉的东西。
白月初睁开眼看向虚空之泪指引的方向——北境深渊。
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雅雅的背影。冰阶还在崩塌但雅雅已经到达了深渊边缘,九尾全开如冰莲盛开。两道巨大的冰墙从她脚下拔地而起直接插入深渊内部,深渊中涌出的魔气在冰墙上冻结炸裂又被冻结。
雅雅站在深渊边缘,俯瞰着那个看不见底的大洞。在铺天盖地的暗紫色魔气中,她看到了苦情树的根。那些根挂在深渊的半空中从几千米的高度一直垂落到更深处,每一根都有合抱粗细,密密麻麻裹在一起攀援缠绕形成一个像巨大心脏的球状结构。那些“树根”正在一明一暗地搏动,像某种古老巨兽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周围的魔气向四面炸开一圈暗紫色的波纹。
那些不是根。
是血管。苦情树把根变成了血管,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的输送系统,把续缘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向深渊底下输送。
雅雅身后传来容容的声音,阵法在深渊边缘碎裂,容容从灵光中跌出来,衣服被空间撕裂了好几个口子。
“雅雅,我们回去。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
雅雅慢慢转过身。
“容容,”她说,声音像被冰雪淬过的刀锋,“你告诉我,苏苏还能醒多久?是不是上次续缘之后,她昏迷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
容容没有回答。
“她快消失了,”雅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当苏苏彻底醒不过来的时候,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该面对现实的时候——涂山,已经没有未来了。”
容容垂下眼睛,算盘珠子在指缝间无声转动。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可是雅雅,苏苏还有月初。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能把苏苏从消失的边缘拉回来,那个人一定是月初。”
“那就让他去做。”雅雅转过身,九条尾巴将容容整个裹住裹成了一个银白色的茧。
容容的眯眯眼终于全睁开了,她想挣扎着想叫想打,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雅雅一把推回了来时的路。
“容容,你回去。涂山不能没有你。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吃我们涂山的命。”
雅雅的脚迈开了,第一步踩上深渊边缘的碎石,第二步踩在悬空的虚空之上,脚下的魔气受迫于她的妖力不敢近身,像一道无形的墙将黑暗劈成了两半。她走进了深渊。
进入深渊的瞬间,雅雅的一切感知全部消失了。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天没有地,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像活物一样的黑暗在蠕动。那些黑暗试图挤进她的身体,被她周身的冰霜挡在外面,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滚油里被投入了冷水。
雅雅睁开眼睛——不,不是眼睛,是她感知周围的祭出自己的神识——在深渊深处,她看到了苦情树的真正面貌。
苦情树的根在深渊内部展开成一棵倒生的巨树的轮廓,它的树冠在涂山,它的根在深渊,根须朝上泥土朝下。她看到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棵被倒吊着的、把自己吊了不知多少年的、已经和深渊血肉相连密不可分的存在。
雅雅的表情终于变了。因为她在那棵倒生的树冠的正中央看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个人形的轮廓安安静静地漂浮在被树根包裹的正中央,像一枚被封在巨大琥珀中的标本。
那个人在笑。
不,不是“在笑”,是——她的嘴角先天向上微翘着生长,从这个扭曲的畸形开始,注定她生下来就是一个笑着的面具。
那是一个长着一张连黑狐娘娘都要绕着走的、倒生笑颜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苦情树的根在这个人周围的每一道根须上都缠着一个金色的光团。那些光团每一个都是一个正在续缘的、已经成功的、或者等待中的灵魂记忆。光团在倒生树冠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杂色,像一个被污染的万花筒。
雅雅认出了其中一些光团——颜如玉和律笺文,胡尾生和月啼暇,王权富贵的上一世,东方月初的上一世……每一个续缘者,都在这里。不是在转世,而是被苦情树复制了一份在这深渊里存着。
续缘从来不是“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续缘是把自己的记忆和灵魂剖出一份副本,交给这个深渊底下的东西保存。什么时候对方想收回了,你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续缘的真相。
第四章 · 往生之阵
白月初站在苦情树下,右手虚空之泪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锁骨。
苏苏躺在青石板上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袍被夜风吹起一个角露出她雪白的手腕。手腕上一根金色的丝线时隐时现——那是容容给她系上的续缘守护绳,能够在续缘者濒死时强行吊住最后一口气。丝线的颜色在淡金和灰白之间反复切换,像一盏快要坏掉的信号灯,每一次明灭都预示着这根线还能撑的时间又少了一截。
白月初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
续缘守护绳在他触碰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从灰白直接跳到金黄到刺目的白金色。
“苏苏,你听得到我说话吗?”白月初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掌心里。“你说过想当最好的红线仙,帮那些相爱的人完成续缘。你要是不醒过来帮他们,那些续缘就跟你在涂山的账上一样,堆成山高都没人管。”
苏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是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像风吹过枯叶一样细微的动。
“道士哥哥……骗人……帮他们……没问题……续缘……”
苏苏的声音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在空中飘了一小截就断掉了。她嘴角微微上翘着,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皮上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不是法力外泄,是她的灵魂正在挣扎着想从体内飘出去——魂飞魄散的前兆。
白月初把她的手腕放下站起来,右手举到眼前。金色的纹路在手背上拐了两个弯延伸到无名指的指尖,在指甲盖上凝成一枚小小的、发光的星芒。每一个星芒都是一颗虚空之泪的分形,每一颗分形都蕴含着一个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在这棵快死的树下,在这夜将尽的北方深处那道裂缝里,有某个和他体内这股力量同源的存在在长眠也在等待。等的是虚空之泪的宿主——那个能替它真正“开眼”的人。
以前的虚空之泪,不过是为了续缘而续缘,收集续缘之力反哺深渊。开眼的虚空之泪是“至情”的虚空之泪。不是续缘之情的虚空之泪,不是为了跨越种族和时间和生命的那份感情而硬挤出来堪堪够用就行。是要心甘情愿地、清醒地、在知道自己会遭遇万劫不复的下场的前提下,把自己所有的情和所有的爱和所有的记忆都榨干奉献出来,替它完成——
“成为它新身体的魂魄。”
白月初没有告诉任何人虚空之泪在那些零碎的断片中告诉他的这个被刻意遗漏的信息。
他抬脚走向苦情树。
石阶上堆积着许愿牌和红绸,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他走到了树干前贴着耳朵,将右手贴在树干上。
那些烫金色的纹路在他掌心接触树干的瞬间全部涌了过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白月初的身体里倾泻而出。
白月初咬着牙没有后退。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从健康的小麦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体内的虚空之泪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每一个细胞里横冲直撞把他从里到外撞得体无完肤。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贴在树干上的手掌终于摸到了——那层光滑的空白树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
那东西从树皮的深处缓缓向上,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向外渗透。像一块熔化的铁水透过模具的裂缝渗出来在空气中冷却凝固,变成一个人形的、扁平的、只有轮廓没有五官的影子。
那个影子从树皮上剥离了。
它悬浮在半空中,和白月初面对着面,既没有重量也没有体积。但白月初知道它是什么。那是苦情树的意识——那个被困在这棵树里不知多少年、从第一对续缘者开始就被困在这里、看着自己的“根”一天比一天少、看着自己的宿命一天比一天逼近终点的意识。
没有五官的空白“脸”上,白月初感觉到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包涵着无法被人类词汇定义的复杂情绪——有温柔,有残忍,有爱怜,有厌憎,有希望,也有绝望。
“你果然是那个人。”苦情树的声音不再是黑狐借它躯体发出的那种沙哑低沉的调子,而是它自己的——清澈的、中性的、不辨男女的、像山涧流水一样的声音。
“谁?”白月初问。
“那个能替我了结这一切的人。”
白月初的眉毛拧成一团。他想到的不是“了结”这个词的褒义——在苦情树口中了结意味着死,意味着他自己要给这棵树的宿命亲手画上句号。画上句号之后呢?之后深渊底下那个东西就没有任何束缚了。没有苦情树的续缘之力供养,它就不会再等待了,会直接破壳而出毁灭六域。
“你想让我杀了你?”白月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不。我想让我杀了我。”
苦情树的声音又变回那种从树皮底下渗透出来的、质地黏稠的呼吸,每一次起伏的声音都像是在说——“杀了我我就自由了。不是在等谁替我动手——是在等一个舍得动手的人。”
白月初死死盯着那张空白的脸。“那深渊底下那个东西呢?”
“会醒。”
“醒了之后?”
“会来。”
“来做什么?”
苦情树沉默了片刻。
“来找虚空之泪。找你的虚空之泪。找了结了这五百年的恩怨。找——”
它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语言上的中断,而是整个意识体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剧烈地挣扎了一下,那个悬浮在白月初面前的没有五官的人形轮廓疯狂地扭曲变形,像一个人在梦中被噩梦追杀却怎么都喊不出声。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扭曲的意识体中挤出来。
“它……醒了……它感觉到……雅雅……在深渊……它在……回头……它在……看我……不……是在……看……你……”
白月初浑身的血冷了半截。
容容的传送阵在他身后亮起。
来人不只是容容。
雅雅不在。渊口上的战斗已经过了很久。
站在传送阵中的不是容容的翠绿身影,而是一个身披紫金色战袍的、浑身散发出耀眼金光的身影——傲来国三少!
三少那双金色的瞳孔扫过苦情树和悬浮在树前的意识体,扫过倒在地上的苏苏和那个浑身冒着虚空之泪金色纹路的白月初。
“所有人退开。”
三少深吸一口气,右手将那根从不离身的棒子横在身前一棒砸在地上。金色冲击波以他为中心铺展开去将所有的黑暗推向远方。
“今天,我替她守住这棵树。”
第五章 · 倒生花
深渊之中,涂山雅雅遇到了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那个存在。
那个人形轮廓漂浮在倒生的树冠中央,嘴角那抹天生的、刻进骨头里的微笑在暗紫色的魔气中若隐若现。它没有身体——或者说它就是用苦情树积蓄了五百年的续缘之力捏出来的一个“没有形状形状”、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暗紫色魔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每一次重新凝聚都比上一次更接近人形,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摔得粉身碎骨的陶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次又一次粘回原状,每一次粘补都比上一次更完整。
苦情树终于控制不住它了。
雅雅将九尾全部收回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冰铠。
“你是谁?”
那个人形轮廓没有回答。暗紫色的魔气在它“面部”的位置凝聚了一下凝成了一双眼睛的轮廓。那双眼睁开了,瞳孔的颜色不是紫色而是金色——镀金的瞳孔、虚空中维系的、里面映射着整个苦情树的倒影。
它看着雅雅。
然后它笑了。
那双只有轮廓没有眼珠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两行金色的液体——不是泪是熔化的金水。金水从眼眶中溢出顺着那张平滑如纸的脸往下淌滴滴答答地砸在深渊底部的虚无之中,发出焚灭一切的嗤嗤声。
“九尾天狐……天狐一族最后的血脉。”它的声音从那个没有嘴的轮廓中传出来,每个字都像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带着折痕和裂缝,“你的姐姐涂山红红用法力和记忆转世给自己的祭品一条活路。你却走到我面前——你是来送死的吗?”
雅雅的冰刃刺了出去。
一万柄冰刃从她身后展开如一朵巨型的冰莲花在深渊中盛开。每一柄冰刃都瞄准了那个人形轮廓的要害,然后她挥手将它们同时掷出,无数冰刃撕裂深渊的黑暗铺天盖地地射向那具没有实体的东西。
冰刃穿过。
一百柄冰刃一百柄全部穿过了那个人形轮廓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它依然站在那里形态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像一个用不能被触碰的东西做壳的虚影。
雅雅的眼睛终于红了。那是杀意,是困兽之斗的决绝,是九尾天狐一族的血统在临界点上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她将九条尾巴全部插入深渊的石壁之中冰从尾巴末端开始向石壁内部灌注,一层一层地将深渊上段的岩层冻结成一体。她要把这个深渊向上抬——抬出地面,让它的阴暗暴露在阳光下,让阳光把这些暗紫色魔气全部灼尽。
那个人形轮廓抬起头看着上方正在上升的深渊口,嘴角的微笑弧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没用的。封国时我也试过。”它又把目光收回来收在雅雅身上,“五百年了,人类还是这样,妖也还是这样。你们总是希望用蛮力解决的问题解决所有的问题,用拳头说的话才叫话,用搬山的方式表达意见才叫表达。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掰不动。”
它的右手抬起来了。五根狭长的黑色的手指穿透暗紫色的雾气慢慢伸向雅雅,指节每伸直一节周围的温度就骤降几度。那不是法力的温度,是一种亘古的荒凉,像在旷野的风中站了太多太多年,把你身上所有的情绪都吹冷的寂静。
雅雅退无可退。
那只手穿过了她的冰铠——冰铠在它面前像纸一样脆。穿过了她的妖力结界——妖力结界在它面前像不存在。径直探入她的胸口碰到了那颗正在搏动的、银白色的天狐妖丹。
“天狐之血,九尾之魂,吾收下了。”
雅雅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九条尾巴从石壁中脱落如折断的弓弦在身后无力地垂落。冰铠碎裂了碎片从她身上剥落,未落地便化成水滴蒸发。她的身体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纸灯笼开始软塌,银白色的长发从发尾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死灰色,那是妖力流失过快导致加速衰老的征兆。
一颗金色的流星从深渊上空猛然砸入。
不是流星。
是傲来国三少的那根棒子。
那根灌注了傲来国无数代守护者传承之力的神兵,从高空以万钧之势自由下坠直直地砸在那个抓握雅雅心脏的手腕上,没有声响,没有光芒,所有的力量全部凝成了一束极细极密的线切入了暗紫色魔气和天狐妖丹之间那条无形的通道。
通道断了。
雅雅脱力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虚空猛烈地喘息,妖丹巨震冰从脚底蔓延将她的膝盖倒挂在那里。
三少从金色光柱中走出。
他穿着一身紫金色的战甲,长发在风中飘扬如一面沉默的旗帜。金瞳直直盯着那个人形轮廓,像两把被淬过光的匕首钉入对方的黑暗之中。
“小狐狸不会说话,我替她说——”三少将那根棒子扛在肩上,声音不大,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从头顶压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形轮廓慢慢收回那只被秩序之棒命中截断的手腕。它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被秩序之力切开的正在缓慢愈合的切口,又抬起头看着三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是……苦情树的另一面。我是那些续缘之人的执念。我是那些在续缘中不被爱的、被辜负的、被遗忘的、被伤害的、被欺骗的、被利用的那些人的所有心念。”
它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种不辨男女的中性音色了,而是变成了无数声音的混合体:有男人和女人、有老人和孩子、有妖和半妖、有活着的和死了的。每一个声音都在说着不同的语言表达着不同的情绪,它们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在这具小小的虚体里挤得满满当当,撑得它的轮廓在暗紫色魔气中不断膨胀和收缩,像一颗快要爆炸的、裹满了碎玻璃的气球。
三少读懂了它话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它不是圈外的生物,它是圈内的产物。是人妖续缘这件事本身催生的、从那些不断累积的负面情感中诞生的、从苦情树的阴影里长出的一个畸形怪物。它才是苦情树在求救时所说的那个快要把树杀死的东西。
它不是什么黑狐娘娘的手下。
它是黑狐娘娘的上位存在——是圈外意志在苦情树上种下的因子,被续缘失败者们的恨意滋养了五百年,长成了就连傲来国三少亲自出手都未必能制伏的形态。
三少将棒子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握住棒身举过头顶。
“那我今天,就替那些续缘之人超度了你这团怨念。”
第六章 · 苦情之约
涂山,苦情巨树下。
容容跪坐在苏苏身边,握着那根已经快要断裂的续缘守护绳。绳子的颜色从灰白转成了透明的、随时会消散的虚像——像一道在正午阳光下快要被晒干的薄冰,最后一丝水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苏苏,不要走。”容容的声音因为压抑太久的情绪而发颤,“你走了姐姐知道了一定会……红红不会再回来了,月初已经走了……你也不要我们了吗?”
容容哭了。
那是她活了不知多少年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掉眼泪。泪珠顺着一张最会藏情绪的脸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苏苏的脸上、头发上、睫毛上。
苏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青石板被掀开了。
不是她掀开的,是她的身体做出本能的应激反应——这具小小的、法力低微的身体在自己挣扎着要让灵魂回去。肉体和魂魄的不匹配在续缘完成的转世中特别容易出现,需要很长的时间漫长的磨合才能慢慢适应。苏苏的肉身在这一世醒来不过十几年,身体的排异反应比其他转世者都剧烈得多,每一次昏迷都是在用肉身把自己的灵魂往外推。
而这一次,身体赢了。
苏苏的灵魂彻底从肉身中抽离,化作一团淡金色的、透明的光团从她的胸口升起,悬浮在苦情树密匝匝的枝叶之间。漫天的金色蒲公英在这一瞬间全部失重,像一万只断了线的气球从枝头松开向上方无限高的天空升去。无数光点从苦情树内部飞出来像萤火虫的海洋涌向那个小小的淡金色光团,拥抱着它——那些都是它的记忆。
苏苏的所有记忆在这一刻苏醒了。
不是前世的涂山红红的记忆——是她自己的。做涂山苏苏以来的、做那个小蠢货以来的、做白月初道士哥哥的小尾巴以来的那些日子。那些被容容姐姐罚抄红线仙守则抄到半夜偷偷塞给她一盘点心,被雅雅姐姐训练法力练得灰头土脸悄悄用妖力帮她消肿,趴在白月初背上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把糖葫芦的糖汁蹭了他一脖子,在苦情树下偷偷许愿“希望道士哥哥永远不要离开我”的所有记忆。没有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让她强大,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狐妖普通的那些幸福。
记忆回归的瞬间苏苏的灵魂光团颜色从淡金变成了暖金,她在苦情树所有的枝丫间穿行。没有人看得见她但她真的在看着所有的人。
她看到了白月初浑身缠满虚空之泪的纹路站在苦情树树干前,闭着眼睛念着什么。他嘴里念念有词,如果凑近去听,会发现他在说——
“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是涂山苏苏。你是那个分不清糖炒栗子和榛子的蠢货。你是那个在地上打滚讨糖葫芦吃的无赖。你不是什么涂山红红的转世,你不是什么妖界最强。你就是你。你把你欠我的债还完之前,我不会离开你。”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虚空之泪从他的眼眶滑落的瞬间和普通的眼泪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金光。它们的形状和温度和那股咸到发苦的味道,都和泪腺挤出来的水一模一样。虚空之泪只有在带有“悔恨”的情绪驱动时才会展现真正的力量。
此刻的白月初不悔。
他是白月初,他穿过了所有纠缠不清的前世今生,穿过了自己的心魔和那个始终不肯放过他的“宿命”,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定的、自己亲手选定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答案。他要苏苏活着,不是作为涂山红红的替身,不是作为虚空之泪续缘的祭品,而是作为涂山苏苏——那个小蠢货。
金色的雨从苦情树树冠中落下来了。
不是蒲公英,不是任何法术的形态,而是一场由记忆凝成的物质化现实的雨。千丝万缕的金色液体如同固态的冰晶丝线从树冠的最顶端落下将苏苏的灵魂和肉身包裹其中,续缘守护绳的残影在金色雨中重新凝结成一条崭新的、金色的、永不褪色的绳索,系在苏苏手腕上另一端系在白月初的右手无名指上。
绳索在两个人之间结成了一道弯弯的、发光的虹。
苦情树在白月初和容容面前缓缓打开了它那扇光滑的、空白的树皮。
树皮以纵向中轴线对半裂开,呈现出其内部真正的模样——不是木质纤维,不是年轮,而是被时光压缩成书页一般层层叠叠的无数光团。每一个光团都是一个续缘者拍下的记忆、情感、灵魂的副本,是交给苦情树的抵押品,许诺来世再见时必将奉还。
几百年了所有的抵押品都在,却没有一个人来取。它们安静地堆积在苦情树最黑暗的内部,像一间堆满了无人认领的寄存品的旧仓库,积了太多的灰尘,每一粒灰尘都在向开门的这一刻投射出一种古老的不甘的寂静的声音。
苦情树将自己的“心”剖开了。
容容的眼睛在一瞬间全部睁开,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傻树,你早就该这么做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封起来?”
苦情树用那种快要听不清的声音回答了容容的问题。
“因为……我怕。”
容容的哭声猛地一顿。
“你怕?你是苦情树,你帮那么多人续缘,你怕什么?”
“我怕……做了这些……还是留不住人。你们说续缘是幸福,可是来续缘的那些人,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我给他们续缘,我来帮他们转世。续缘成功之后他们去次世过自己的日子,再也没有人回来看过这棵树一眼。我不怕被利用,不怕被当工具。我怕的是……用完,连工具都不配再当。”
苦情树的第一根根系从深渊中抽回了。
插在涂山几百年的根系缓缓地从地底被拖出,泥土翻涌,整座涂山都在颤抖。第二根系也抽出来了,第三根、第四根一一从深渊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拔出。
它把自己从续缘的命运中连根拔起来了。
它不想再帮任何人续缘了。它想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那些光团还给它们的主人。续缘成功的人,今生幸福,不需要前世记忆来打扰;续缘失败的人,没有续下来的人,把存了几百年的东西交还给今生的他们的手上——那段记忆不能换回什么,至少让人知道在某个从前、在某个不知道这条命的地方,有一个人他曾那样热烈那样纯粹那样不管不顾地爱过他们过。
头顶的天空忽然从暗紫色变成了一片洁净的、透明的、被洗过的蔚蓝。深渊方向那道撕裂天空的口子正在缓慢愈合,裂缝边缘的暗紫色像褪色一样慢慢褪去。
那是苦情树拔出了它最后一根深插深渊之下的那个寄生根。深渊失去了续缘之力的滋养,倒生的树冠开始枯萎,逆生花从花瓣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干枯,像纸在火焰中从四周向中心蜷缩变黑化为灰烬,被风吹散,片甲不留。
傲来三少看着那棵倒生的树冠从他眼皮子底下连枝带叶地枯萎消失,露出了那个被它包裹在最深处五百年不得见天日的、原本被压在那个核心位置的、苦情树的最精纯的一缕神魂。
那是一个女童模样的魂魄。她安安静静地蜷在虚空之中,像一枚等待破壳的小鸡。这就是真正的苦情树——不是那棵参天巨木,不是什么洪荒神树,而是一个被他们当神拜了几百年的小女孩。
因为太寂寞了,所以把自己变成了参天大树,好让路过的人都来树下坐坐。因为太想被需要了,所以用尽一切办法帮人和妖续缘,好让他们在树下交出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就像一个孩子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堆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用这种方式吸引同学来做朋友。
不是苦情树选择了续缘,是续缘选择了苦情树。它只是为了不孤独,付出了比孤独更大的代价。
第七章 · 归位
当东方第一缕晨曦穿透苦情树残留的树冠落在苏苏脸上时,她睁开了眼睛。
睫毛上还挂着金色的雨滴,瞳孔中琥珀色的光芒缓缓流转,从涣散到聚焦,从茫然到清明。她看着头顶那片被金色蒲公英模糊了的天空,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手腕上多了一根金色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系在白月初的右手无名指上——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从树前离开了回到了青石板边,正侧躺在她身边,撑着脑袋看着她。
白月初举了举被那条绳索绑在一起的两只手,嘴角一撇,吊儿郎当的老样子满脸写着掩饰情绪的无所谓。
“你欠我的债又多了一笔。续缘守护绳换成vip金绳,那个价钱,你来算。”
苏苏看着那根绳看了半晌,又看着白月初的手看了半晌,最后看着白月初的脸看了半晌。她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白月初的脖子,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
“道士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热热的,“我梦见你哭了。”
白月初的手在她后背悬空了一会儿慢慢落下来盖上,轻轻地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发顶。
“蠢货,我什么时候哭过?昨天晚上那是风沙迷了眼。”
苦情树的树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树皮上的刻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模糊、消失——不是因为被毁坏了,而是它在主动抹掉所有人许下的誓言。它把那些刻进了纹理深处的记忆一枚一枚地从体内夹出来放回它们该回去的地方。
至于这棵树以后还续不续缘,它没有说。
三少从金色传送阵中走出来,身后跟着浑身是冰碴子的涂山雅雅。
雅雅进了涂山地界看到躺在青石板上盖着白月初外袍的苏苏正抱着白月初的脖子不放,脸色一沉,两道冰棱在指尖凝了又碎碎了又凝,最后一把拽过容容的斗篷胡乱擦了脸上被冰碴划出的口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雅雅你又要去哪儿?”容容在后面追。雅雅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冷得像她尾巴上挂的冰柱。“熬姜汤。那个小蠢货躺了一晚上不冷吗。”
容容停下脚步看着雅雅的背影消失在涂山建筑的拐角处,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心知肚明的弧度。
“嗯果然是雅雅的风格。”
苏苏被苏醒了另一个意识。
涂山深处某个落满红叶的庭院,一棵和苦情树同根生的百年老树在晨风中也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她的身形比苏苏高出许多,和红红的轮廓一模一样。但她的脸不是红红的面容,而是苏苏长大后的模样——一张介于天真和深沉之间、介于温柔和决绝之间的、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的容颜。
她从自己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这具身体中睁开了眼睛。树叶在她肩头堆积,她没有拂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听着远处苦情巨树方向传来的风声。
红红神魂归位。
她知道。她会变成这样回来的。
不是以涂山之主的身份,不是以妖界最强的姿态——只是以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执念和防备的、真实的、完整的自己。在一个没有人惊扰的早晨,在一个她可以自己醒来的、不用为了任何人强行苏醒的时刻,她在自己的院子里落了满叶的树下站成一棵等春雨的树。
红红抬起手接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红叶,对着晨光看了看那片半透明的、叶脉如绢丝的树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月初,”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个世纪的叹息,“下辈子,换我等你。”
倒生的花凋了。深渊的裂缝弥合了一半。紫黑色的伤口上长出一层疥一样的淡粉色新肌,正以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着。傲来国三少站在深渊边缘看了看自己的棒子顶端,本来嵌在那里的金珠出现了两道细纹,消耗的是他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傲来国秩序之力。
三少用袖子仔仔细细擦去棒子上的灰,将它收入袍内。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口,踩着自己的金光飞走了,没说一句话。
白月初却在那一刻右手无名指猛然一紧。苦情树的绳索纹路瞬间从金绳变成一条真正的、由苦情树根系纤维编织而成的绳索,从苏苏手腕上延伸出来末梢不见了——末梢的方向在苦情树的树干上。
绳索的尽头直抵树干内部某个光团的位置。那个光团呈淡金色,不大,约莫拳头大小,浮在层层叠叠的续缘记忆之间,像一个被特意放在那里等某人来认领的存在。
白月初眯起右眼看进去。
光团内部缓缓展开了一幅画面——一个雪夜,涂山苦情树下的雪积了很厚很厚,红红穿着一件单薄的鹅黄斗篷站在树下,发丝和睫毛上沾满了雪花。她仰头看着苦情树黑黝黝的枝丫,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和仰起的眼睫上,被体温融化,变成一颗一颗透明的水珠沿着脸颊的弧度无声无息地汇聚在下颌边缘。
那画面持续了很久,久到雪停了。最后一瓣雪花落定在她唇间,她合上眼,嘴唇微微翕动,说的是——
“月初,我在转世续缘之前许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愿。来世,让我和他做同一种人。不管是人还是妖,都行。不要像这一世的我们一样隔着五百年的命格和两族的界限。”
有回应。
金珠从她体内飞出升上半空,在苦情树的枝丫间撞出一圈一圈金色的涟漪。苦情树的天在雪后的寂静中缓缓分开云层,露出瑰丽的、紫红色的、黎明前的晨曦。
在晨曦最深处,有一个人形正低头看着红红。
那张脸是白月初在东方月初的记忆里见过的——浓眉星目,蓝色道袍,长发束在身后。
不是东方月初又不是任何一世的转世,而是一种“可能性”——用苦情树的力量捏出来的“如果当初”的样子。如果在另一个世界线里、在另一个选择各不相同的起点上,东方月初没有离开涂山、没有赴死、没有在临死前强行用虚空之泪封印续缘、没有让命运走上现在这条弯曲的路。如果他在最应该和红红在一起的那个雪夜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留下来替她拂去肩头的雪,对她说一句——“妖仙姐姐,我哪儿也不去。”
这就是苦情树瞒着所有人偷偷替他们存了五百年的秘密。不仅有红红的愿望,还有苦情树用一种只有它才能做到的方式呈现出来的——对月初的回应。
“下辈子?不,这辈子,我帮你实现。”
白月初的眼睛红了。
苏苏还够不着他的下巴。
“道士哥哥,你是不是又哭了?”
白月初吸了吸鼻子,把那颗还没滚出眼眶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没有哭。早上风沙太大。”
“骗人。明明没有风。你就是哭了。你抱着我,我看到了。”
白月初沉默了。
“苏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