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小红娘番外:相思未满
起 · 寻常一日
涂山的晨光来得比别处早。
苦情树的枝叶在晨曦中微微发亮,那些挂在枝头的许愿牌随风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着同一句话——“痴情的妖怪啊,请再等一世吧。”
涂山苏苏是被这个声音吵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一头浅金色的长发乱得像鸡窝。她打了个哈欠,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缩了缩脚趾,又缩了缩肩膀,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小狐狸。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半睡半醒的大脑,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好衣服、梳好头发、洗了脸、刷了牙,然后一路小跑冲向了涂山红线仙事务所的大厅。
大厅里,涂山容容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这位涂山二当家今天穿了一身翠绿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拨弄着。她的嘴角挂着那种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看见苏苏跑进来,眼睛弯了弯,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
“苏苏这个月的工资。”
苏苏扑过去把信封捧在手心里,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她的眼睛瞬间亮成了两颗星星,把钞票一张一张地点了一遍,一共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三十二元整。这个数字精确到了个位数,因为涂山容容发工资从来不会多给一分钱,也不会少给一分钱。
“谢谢容容姐!”苏苏把钞票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没有漏出来,然后转身就往门外跑。
“苏苏。”容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今天有续缘任务哦。”
苏苏的脚步猛地刹住了。她转过身,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笑容,但眼睛里已经多了一丝认真。“什么任务?”
容容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她面前,苏苏拿起来翻了翻。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没多久的。
“转世者找到了?”苏苏问。
“找到了。”容容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是一个在南国边境经营小茶馆的普通人类,这辈子叫林远舟。妖那边已经等了三百年了,这次不能再拖了。”
苏苏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交给我吧!”
她跑出事务所大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人。
“哎哟!”
白月初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端着的豆浆差点洒了一地。他低头看着栽进自己怀里的小狐狸精,眉头拧成了川字纹。
“涂山苏苏,你是不是又没看路?”
苏苏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鼻尖上沾了一点豆浆,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眨了眨眼。“道士哥哥,早上好!你今天吃什么了?”
“豆浆油条,跟你没关系。”白月初把豆浆碗往身后藏了藏,但那碗豆浆已经被苏苏看见了,她的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碗,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小狐狸。
白月初叹了口气,把豆浆碗递过去。“就一口。”
苏苏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把碗还给他的时候,碗里已经见底了。白月初看着空碗,沉默了一瞬间,心想“一口”和“三口”之间的数学差距大概需要用涂山容容的算盘才能算清楚。
“今天有续缘任务。”苏苏把册子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南国边境的,林远舟,等了三百年了。”
白月初接过册子翻了翻,眉头皱得更紧了。“南国边境……那个地方离圈外不远了。”
苏苏歪了歪头。“圈外怎么了?”
白月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册子合上,塞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抓住苏苏的手腕,拉着她就走。
“道士哥哥你干嘛?”
“做任务。早点做完早点回来。”
苏苏被他拽着一路小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涂山。苦情树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站着,满树的许愿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双眼睛在目送他们离开。
她总觉得今天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也许只是还没吃早饭的错觉吧。
承 · 南国边境
南国边境和涂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涂山是青山绿水、繁花似锦,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苦情树花的甜香。而南国边境是一片灰蒙蒙的荒芜之地,天空很低,云很厚,太阳永远躲在云层后面,像一只不肯睁开的眼睛。
林远舟的小茶馆就开在边境线上唯一的一条官道旁边。茶馆不大,木头搭的房子,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幡,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茶馆里只有四张桌子,此刻只有一张桌子上坐着人——那是林远舟自己,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账本。
苏苏和白月初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远舟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翻账本。
“客官喝茶?”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南国边境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苏苏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撑在台面上,歪着头打量着林远舟。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出头,长相普通,身材普通,穿着普通,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但苏苏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条编绳,绳子上系着一颗黄豆大小的蓝色珠子,那颗珠子里封存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妖力。
续缘法宝。
妖力微弱到这种程度,说明妖那边已经等得心力交瘁了。苏苏的心揪了一下。
“林远舟先生,”苏苏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涂山红线仙事务所的红线仙涂山苏苏。你前世和一位妖怪有过约定,我今天来,是替那位妖怪来找你的。”
林远舟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苏苏一眼,目光在那张名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低下头翻账本。
“不记得。”他说,“前世的事情,谁记得?”
“我帮你记起来呀!”苏苏从凳子上跳下来,在柜台前转了一圈,“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见那位妖怪,你看到她的第一眼,所有的事情都会想起来的!”
林远舟沉默了片刻,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看着苏苏。他看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叫涂山苏苏?”他问。
“对呀。”
“你多大了?”
苏苏想了想。“按照人类的算法,大概……算了,我也不知道,反正好多好多岁了。”
林远舟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敷衍的客套,不是勉强的附和,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的、温柔的笑。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说。
苏苏眨了眨眼。“谁呀?”
“不记得了。”林远舟站了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走吧。你带我去见那位妖怪,我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苏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对白月初喊了一声“道士哥哥你听到了吗他答应了他答应了”,然后拉着林远舟就往外跑。白月初跟在后面,手里的豆浆油条早就吃完了,他擦了擦嘴,目光落在林远舟右手腕上那颗蓝色珠子上,眉心微蹙。
这颗珠子里的妖力不应该这么弱。
妖力是续缘的根基,妖力越强,续缘成功的概率越大。妖力弱成这样,说明那个妖可能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妖力彻底消散之前,续缘还没有完成,那这场跨越数百年的等待就白费了,转世者将永远不再记得前世的爱人,妖也将永远失去转世后的那个人。
白月初加快了脚步。
苏苏带着林远舟一路向南,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凉。官道早就不见了,脚下的路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小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还有多远?”林远舟问。
“就在前面了。”苏苏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续缘法宝导航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密林深处。
白月初走在最后面,他的左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符咒。这个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密林里应该有鸟叫虫鸣,但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一种低沉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呼吸的嗡鸣声。
圈外。
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南国边境离圈外不远,但他没想到会这么近。导航罗盘指向的方向,已经无限接近傲来国三少爷画下的那道隔离圈了。那道圈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圈外那些没有实体的、思想单一的、以吞噬和进化为唯一存在价值的生物挡在外面。但墙不是密不透风的,总有一些东西能从缝隙里渗进来。
“道士哥哥。”苏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罗盘上的指针在抖。”
白月初走过去看了一眼导航罗盘。指针确实在抖,但不是因为续缘法宝的指引,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那种干扰的源头,就在密林深处,就在续缘法宝指向的最终位置。
“先退。”白月初当机立断,伸手去拉苏苏。
但他拉了个空。
苏苏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密林深处,瞳孔里映出了一种灰蒙蒙的、不祥的光。
白月初猛地转头看向密林深处。
那里有一个东西。
不是人,不是妖,不是他见过的任何生物。那是一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光团,悬浮在密林深处离地三尺的位置,缓慢地旋转着。光团的周围有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光线向外延伸,像触手一样在空中轻轻摆动。那些光线的末端,连接着周围的树木、地面、甚至空气本身——它在把整片森林都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圈外生物。
白月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见过圈外生物的记载,在傲来国的密档里,在一气道盟最高机密的卷宗里。那些没有实体的意识体,力量源自心灵层面,思想单一,一旦被它们附着,宿主就会被它们的力量侵蚀,直到彻底失去自我。黑狐是其中之一,金晨曦是另一种。但眼前这个东西,既不像黑狐,也不像金晨曦。它更古老,更沉默,更接近于一种原始的本能——
吞噬。
它在慢慢地把这片森林“吃”进自己的身体里。
林远舟也看见了那团光。他的脚步没有停,反而加快了,像是有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在推动着他,让他不顾一切地向那团光走去。
“别过去!”白月初伸手拦他,但林远舟的力气大得出奇,一把就把他推开了。这个普通的人类身上此刻爆发出的力量,根本不是一个开小茶馆的普通人应有的。
白月初的脑子飞速运转。续缘法宝的导航指向这个地方,林远舟不顾一切地走向那团光——这说明那团光和他要续缘的对象之间有某种联系。也许那个妖被困在了这里,也许那团光本身就是那个妖被圈外生物侵蚀后的样子。
但林远舟不会在乎这些。他只知道,那个等待了他三百年的人,就在前面。他要去见她。
白月初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苏苏,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贴在她的背上。符咒亮了一下,苏苏的身体终于可以动了,她猛地喘了一大口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苏苏,你和林远舟待在一起,别靠近那团光,我去前面看看。”白月初说完就冲了出去。
苏苏想去追他,但她的腿还在发软,跑了两步就跌倒了。林远舟伸手把她扶起来,他的目光还在那团光上,但扶苏苏的那只手很稳。
“小姑娘,”林远舟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隔了很远很远的人说话,“她等了我三百年,对吗?”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远舟看着那团光,嘴角弯了一下。“那她还挺有耐心的。”
转 · 光中之人
白月初靠近那团光的时候,世界忽然安静了。
不是周围的环境安静了,而是他身体里的所有声音都安静了——心跳声、血流声、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声音,全部消失了。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声音的真空里,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那团光在他面前缓慢地旋转着,那些触手一样的光线在他身体周围轻轻摆动,但没有一根触碰到他。它在等他,等他自己走过去。
白月初攥紧了手里的符咒,向前迈了一步。
光团的中心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是灰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浅蓝色的、像湖水一样清澈的光。那道缝隙越裂越大,最后像一扇门一样完全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光影中央,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浅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两只狐耳无力地垂着。她在哭,无声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困在深渊里太久太久、已经忘了怎么呼救的人。
苏苏挣脱了林远舟的手,向那道光跑了过去。
“苏苏!”白月初伸手去抓她,但她跑得太快了,像一支离弦的箭,一头扎进了那团光的中心。
光团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些灰白色的触手同时收缩,向中心聚拢,像是要把闯入的不速之客吞噬掉。白月初来不及多想,双手掐诀,一道金光从他的掌心射出,直直地劈向了那些正在收缩的触手。金光与灰白色的光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巨响,整片密林都在颤抖。
光芒散去后,白月初看清了光团中心的情形。
苏苏跪在那个小女孩面前,正在用手背替她擦眼泪。那个小女孩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和白月初预料中完全不一样的脸——不是陌生的、被圈外生物侵蚀到面目全非的脸,而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每天都见到的脸。
涂山苏苏。
不对,不是涂山苏苏——是涂山红红。是小时候的涂山红红。
白月初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涂山红红是涂山苏苏的前世,涂山苏苏是涂山红红失去全部妖力和记忆后形成的独立存在。她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姐妹,不是母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在转世续缘的规则下形成的、世间罕见的“两个意识共存”的局面。涂山红红沉睡在苏苏体内,已经很多年了。苏苏红红会独立,苏苏一直在等那一天。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在以这种形态出现在这团诡异的灰白色光团的中心?
“姐姐?”苏苏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个小女孩——幼年涂山红红——眨了眨眼,那双赤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苏苏的脸。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圈外生物制造出的镜像,而是真的、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涂山苏苏。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苏的脸颊,指尖触及皮肤的那一刻,苏苏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张小小的手掌中涌入了自己的身体。
这股力量的熟悉感,让她一瞬间就红了眼眶。
这是姐姐的力量。是涂山红红的力量。是那个在百年前为了守护涂山、守护东方月初、守护所有转世续缘之约而付出了一切的涂山之主的力量。它不是被夺走的,不是被封印的,而是被放在了这里——被放在了林远舟要续缘的那位妖的所在之处,被放在了靠近圈外的地方,被放在了这团诡异的灰白色光团的中心。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白月初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变了。
“苏苏,带她出来!”他喊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快!”
光团开始剧烈地收缩了。那些灰白色的触手不再试探,而是疯狂地向中心挤压,像一个慢慢收拢的拳头。周围的树木在触手触碰到的瞬间化为齑粉,地面在龟裂,空气在扭曲,整片密林都在崩塌。
白月初燃烧自己的灵力,将所有力量注入道道金光符咒,在苏苏和幼年红红周围撑起了一道金黄色的防护罩。防护罩在灰白色光芒的挤压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林远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光团中心,不是看苏苏,不是看红红,而是一个站在光团最深处、一直被灰白色光芒遮挡住、直到此刻才显露出来的身影。
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长发及腰,面容温柔而疲惫。她的双手被那些灰白色的触手缠绕着,身体已经被侵蚀了大半,只剩下上半身还勉强保持着人类的形态。但她还在笑,在看见林远舟的那一刻,她笑了,笑得像个等了三百年的傻瓜终于等到了回家的那个人。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林远舟看着她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他们之间的故事,不记得前世的种种。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她喊“你来了”时声音里的颤抖,她明明快要消失了却还在对他笑的模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一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
咔嗒。
门开了。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了他的脑海。他看见了——看见了自己的前世,看见了自己和她相遇的那个春天,看见了她为他放弃修行、陪伴他度过短暂一生的每一个日夜,看见了自己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等我。下一世,我一定会找到你。”
她等了三百年。
在白月初的帮助下,转世续缘完成。林远舟前世的记忆归位,他与那位妖的爱恋被重新唤醒,他完完全全记起了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女子。续缘一旦完成,那些被封印的妖力便重新流向妖族,林远舟腕上的蓝色珠子碎裂消散,连同光团的阵眼一并被打破。
灰白色的光瞬间溃散,那些触手一根接着一根断裂、消散,像潮水退去时的最后几波余浪。那名女子的身体在光团消散后终于从束缚中解脱,轻飘飘地落进了林远舟的怀里。林远舟接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那些光一样消散掉。
但那名女子没有消散。她在林远舟的怀里慢慢地恢复了神采,不再是那种半透明的、随时会消失的样子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林远舟的脸,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三百年。”她轻声说,“你让我等了整整三百年。”
林远舟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对不起。但我来了。”
“嗯。”女子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来了就好。”
白月初把苏苏从光团的废墟里拉了出来。苏苏浑身都是灰,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细痕,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围困妖族的灰白之光已然消散,苏苏和幼年红红也得以从那团光影的禁锢中松脱。苏苏急忙转头,在她身边寻了一遍——那个穿着一身白衣、有着赤金色瞳孔的小女孩不见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苏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的暖意还未完全消散。她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姐姐一直在。从未离开。
合 · 归途
回涂山的路上,苏苏很安静。
她坐在白月初的飞行符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两只狐耳耷拉着,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淋湿了的小花。白月初坐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好几眼,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开了口。
“想什么呢?”
苏苏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用那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认真的、不像小孩子的语气说了一句让白月初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道士哥哥,姐姐一直在的,对不对?”
白月初沉默了片刻,把目光移向远处翻滚的云海。风从耳畔吹过,带着一丝微凉的水汽。
“对。”他说。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苏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不是像今天这样被关在光团里出不来,而是真的、好好地走出来。像我这样,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能跟道士哥哥吵架抢豆浆喝的那种出来。”
白月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会回答。涂山红红和涂山苏苏之间的关系,是整个转世续缘体系中最特殊的个案。涂山红红在续缘时用了全部妖力和记忆,因此产生了苏苏这个独立意识。但苏苏红红会独立吗?涂山雅雅一直在寻找让红红归来的办法。漫画后期已经给出了答案——苏苏和红红的意识正在走向彼时独立的结局。
但“正在走向”和“已经做到了”之间,隔着的是一道看不见也摸不着、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跨越的鸿沟。
苏苏也没有追问。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会等的。她等了那么久,我也可以等的。”
白月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嗯。”他说,“我陪你等。”
飞行符载着他们穿过云层,下面是绵延不绝的青山绿水。涂山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苦情树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撑在天地之间,满树的许愿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的声响。
痴情的妖怪啊,请再等一世吧。
苏苏从飞行符上跳下来的时候,涂山容容正站在事务所门口等着他们。这位涂山二当家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裳,手里没有拿算盘,而是拿着一封信。
容容看着苏苏翻看那封信,柔声说了一句:“续缘任务结束了?”
苏苏用力地点了点头,“顺利完成!那个妖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最后终于来找她了。他们抱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妖哭得好大声。”
容容笑了笑,把那封信递给她。苏苏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笔迹潦草得像是写在风雨兼程的逃难途中:“来的路上,从圈外跑出来的不止黑狐。”
苏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不止黑狐”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一直在隐隐不安的门。今天在那团灰白色的光团中,她看到的不只是被禁锢的幼年红红和那位等待续缘的妖——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一直存在在那里的东西。那种东西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一股纯粹的、混沌的力量,像大海深处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涌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浮上水面。
她想起了那些灰白色的触手,想起了它们在消散前最后那一刻的样子——不是溃败,不是逃亡,而是撤退。像潮水退去一样,从容的、有计划的、像是在等待下一波涨潮的撤退。
那不是终结。那是中场休息。
苏苏把手里的信纸折好,装回信封里,转身走进了事务所的大门。涂山容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微笑终于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认真的表情。
苦情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地落在了苏苏肩上。苏苏伸手拈起那片叶子,叶脉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片叶子的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斑点,正缓慢地扩散着。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