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民国三十二年
许久以后,许洞观还是改变主意了,死人远比活人可靠。林克己和他堂弟许洞深同样下场,才最稳妥,最让人心安。
毕业后,“许洞深”独自守在夜巡班,等候未知命运的降临,他不知道的是日常的良好表现使他早早就获得军统各站的青睐,递向“许洞深”的橄榄枝还没落进手心,统统被许洞观截住。许洞观将“许洞深”带到了军统局本部,许洞观和庞贵明有些交情,把“许洞深”塞给三处行动科做行动员。如此一来,“许洞深”算是受一处的情报科和三处行动科的双重领导。军统局上下一向忌讳有亲缘关系的人在同一单位工作,也禁止人员之间拉帮结伙,许洞观把禁忌全犯了。看不惯许洞观的同僚认为他这是在搞小团体,想以此攻击他。可“许洞深”很会做人,上班时把堂哥许洞观当寻常长官对待,对其他长官和同僚又很尊敬,任何人交代他办的事都能很周到的完成。做事可靠,会来事,不冒进,又不仗着关系对其他处的同级耍赖使横,待人接物恭恭敬敬。一干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在军统局本部默默地扎根。
林克己越是受欢迎,许洞观越是心里打鼓。林克己日日在他眼前晃,他看林克己犹如雾里看花,更加捉摸不透。临澧特训班创办前,招生出现大缺口,单凭军统特务动员亲友远远达不到戴老板的要求,多少特务家属压根不愿受这份儿约束,不想端军统局的饭碗。巨大的人数窟窿等着人来填,军统局拿家法来压人,动员不了自家亲友的特务大有人在,于是合起伙来想出对策——使些好处给渴望进步却无门路的外勤,将其推送到特训班,顶替指派下来的名额了事。许洞观在大事上不含糊,自认为还算精明,不论时局如何动荡,总能游刃有余。在堂弟许洞深这里却犯了大糊涂,倘若有样学样随大溜儿,本可以蒙混过关,沉住气,什么都不做,也罢了,大不了受到训斥。偏抓个来路不明的“壮丁”弄虚作假,塞进特训班,“壮丁”就“壮丁”,混在生源里应付应付即可,偏偏又自作聪明,给他安上堂弟“许洞深”的名头,误打误撞给自己套上紧箍咒,只好把实情隐瞒不报。生源仍是不够的,只好放开限制,对外招生,成效仍然不尽人意。
军统郑州办事处偏偏在这当口上露富,梁干乔从江苏、山东、河南等地诱骗一批各省流亡失学失业的年轻人,想自己搞特训班扩充实力。结果走漏风声,被戴老板知晓以后,连锅端走。火车从郑州到湖南,一路上不断有人跳车逃跑,到了临澧只剩下八百多人,拢一拢内部招收的学员,加起来已经有一千多人,勉强把特训班的摊子支起来。特务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许洞深”在特训班展露出成为特务的素质和天赋,令教官学员印象深刻,促成这一切的许洞观更加高兴不起来。如今已然骑虎难下。把林克己放在身边,实非得已,人若撒出去,丢到别的处室或者其他区站脱离掌控,保不齐林克己让人抓到把柄,露出真身或者惹出祸事,坐实许洞观欺瞒长官的罪名,戴老板痛恨什么,许洞观很清楚,这点鬼把戏被勾心斗角的同僚拿来做文章,以他与戴笠的关系,还有转圜的余地,倘若林克己正如他怀疑的那样,真的和共产党不清不楚,那才是后患无穷。许洞观索性拿定注意,把人放在身边,就近盯死他,风吹草动尽在掌握,才是良策。
眼下林克己在军统局吃得开,许洞观又发觉自己一错再错。把林克己放在本部也是败笔,等于给自己脑袋上栓颗手榴弹,把人安排的偏远一些似乎更妥当。但是许洞观意识到这些时,已经太迟了。许洞观寝食难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拉开保险,然后抛出这颗手榴弹,引爆它,炸的个干干净净,换一个高枕无忧。
于是在临澧特训班结束前,给林克己和顾云武拍的合影派上了用场。“许洞深”在局本部兢兢业业地工作,得到广泛的认可,许洞观这个“堂哥”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为他锦上添花,更加不吝为他的前途造势铺路,尽心尽力宣传他诛杀顾云武的“丰功伟绩”。此举无疑能给林克己制造致命的麻烦,林克己的恶劣行径广为流传,早晚会上共党的锄奸名单,那么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横尸街头,也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民国二十八年三月,山城各报社同时刊登了“许洞深”手刃共匪顾云武的报道,报纸的头版头条就印着这张放大的合影。
“许洞深”正式参加工作以后,不受在特训班时那样的约束,行动自由许多。到了民国二十八年六月,“许洞深”已经漂亮地完成了几次暗杀日伪汉奸的任务,并从日本人的围捕下安全撤退。他的名气渐渐大了,日本人想将他除之后快,汉奸走狗恨他到咬断牙根,共产党也对他实施锄奸行动,他仍然能在数不清的偷袭中保住性命。第三处更加器重他,相应的待遇有所提高,可以拥有独立的住房。从宿舍搬出来,许洞观替他物色罗家湾的一栋早已被局本部征用的民宅。两人住所相距仅有几十米,许洞观对他讲,住的近可以相互照应。“许洞深”由着这位便宜堂哥去操持,并任由他把亲信的监视人员布置在新住所的周围。住进新房以后,“许洞深”向庞贵明请过一次假,出了一趟远门。一出山城地界,监视者就把人跟丢了,火烧火燎回去向许洞观做汇报,许洞观以为林克己终于顶不住随时会丢掉性命的压力,隐姓埋名逃命去了。结果,两天以后,“许洞深”带着一位看起来穷苦的驼背老太回来。“许洞深”管老太太唤作干妈,也住进他那间新房子里,照料“许洞深”的饮食起居,平日里,除了买菜,从不出门。许洞观监视“堂弟”的真实原因不好声张,一个老太婆又难以掀起什么风浪,于是放任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太婆的存在。
“许洞深”尽心尽力为军统办事,连监视“许洞深”的特务们都放松了警惕,把监视任务当成一件没有意义的苦差事,渐渐玩忽职守。林克己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潜伏工作。民国二十八年七月初的一天清晨,“许洞深”早早来到办公室,此时,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许洞深”到水房打回一盆凉水,清洗抹布,拧干,走到庞贵明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响房门,里面没有动静,才拧动门把手,门是锁着的,遂放弃进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打扫卫生。通讯科副科长陈继侠拿着一份电报,心急火燎地冲进行动科,“许洞深”见状,放下手头的活儿,看过去。陈继侠冲他瞥了一眼,直奔庞贵明的办公室。“许洞深”立刻迎过去,“陈副科长,您有什么吩咐?”
陈继侠把电报拿到背后,背着手,“你们庞科长人呢,怎么还没来?”
“许洞深”说:“这不还没到上班时间嘛。”
陈继侠说:“你来的倒是早?”
“许洞深”把手里的抹布亮给他看。
通讯科的人平日里窝在电台室,而“许洞深”经常出外勤,彼此鲜少有机会接触。陈继侠上下打量“许洞深”,“我知道你呀,庞副处长身边的大红人嘛,整天都是风风火火地出任务,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联络联络感情,在局本部工作还适应吗?”
“许洞深”点点头,伸出右手,说:“谢谢陈科长关心,庞副处长对我很照顾。经常听他提起您,哦,有什么我能为陈副科长效劳的?”
“我找老庞。”陈继侠又把电报拿到面前来,在“许洞深”的眼前晃了晃,又藏到背后。故意不看“许洞深”伸出的右手,“我听说你在临澧特训班时,参与审讯过共党分子,那个顾……顾……?”
“许洞深”接话,“叫顾云武。”
陈继侠点头,“对,顾云武,审出什么来了?”
“许洞深”的右手僵住,继续伸着也不是,拿回来也不是。不清楚陈继侠过问顾云武是何用意,想来他们这些做领导的早已经相互交流过,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能照实说:“那家伙交代在局本部还有他们的人?”
陈继侠略显吃惊,“噢?是谁?”
“许洞深”摇头,“只知道代号叫‘孤岛’,具体名字还没问出来,人就死了。”
陈继侠说:“你堂哥把你和顾云武的合影登报,说是你亲手处决了顾云武。”
“许洞深”未做解释,收回右手,“很遗憾,藏在局本部里的共党究竟是谁,很难查出来了。”
陈继侠突然伸出右手,“许洞深”猝不及防,又把右手递出去,准备与陈继侠握手。陈继侠却抬起右手,在“许洞深”的肩头拍了拍,“没什么可遗憾的,你堂哥既然能纵容你处决顾云武,他肯定有信心把人挖出来。”
“许洞深”说:“但愿如此,不然我难辞其咎。”
陈继侠的右手搭在“许洞深”的肩膀上,有了惊人的发现似的,忽然咦了一声,将电报用两个膝盖头夹住,腾出左手,来回比量两人的身高,然后上身后倾,拉远距离,端详“许洞深”的脸,说:“你跟许副处长真是堂兄弟吗?你这个身高……长得也不像呀……”
“许洞深”心潮翻涌,不知该如何作答,陈继侠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你一定是继承了令堂的优点,好,哈哈哈,长成你堂兄那样,不好讨老婆。”
“许洞深”陪着笑,下意识回,“是。”
陈继侠点点头,又拍了拍“许洞深”的肩膀。
与陈继侠你一言我一语聊这几句的工夫,庞贵明终于来了。陈继侠立刻叫停与“许洞深”的对话,急哄哄地和庞贵明一道进了办公室,闭门密谈起来。没多久,庞贵明送陈继侠出来,陈继侠看都不看“许洞深”一眼,径直离开行动科。“许洞深”被庞贵明叫进办公室,才知道这天早晨,通讯科监听到日伪分子在叛出军统的特务的协助下,秘密抓捕了大批自香港奔赴上海,筹备抗日活动的爱国青年和爱国商人。
此事一经公开,国民政府将面临极大的社会舆论压力,甚至因此丧失民众支持。陈继侠提前将电报内容知会了庞贵明,戴老板若有意采取积极的营救措施,庞贵明可早做应付。庞贵明让“许洞深”心里也有个准备,提前想好一个让人信服的告假理由。上海是日伪的老巢,去那救人,简直白日做梦。戴老板要有这方面的心思,庞贵明打算给“许洞深”放个病假,躲掉这笔赔本买卖。
林克己亟待与组织取得联系,将情况汇报上去。林克己是在民国二十八年七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发现长久隐蔽在他住处周围的特务不见了踪影。按捺住激动地心情,在一个阴雨靡靡的休息日,他走到山城人来人往的街头,周旋了几条街,甩掉身后可能有的尾巴,终于在被雨水湿透全身时,来到一家旅馆,寻到电话亭,拨出默记在心里的电话号码。他转身背对电话机,眼睛扫视着往来的客人,心脏狂跳,握着话筒的手渗出汗水,和着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他终于能够听到,久违的同志们的声音……
一个小时以后,林克己兜兜转转回到住所,脱下衣物,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干妈做了早饭,他一口不吃。到了下午,杜德生来敲院门喊他的名字,“许洞深”也不睬。听到院子里响起一阵吭哧吭哧的喘息声,干妈用一口四川话嚷着,“下去,下去,我替你开门,不要摔了。”林克己才扒拉开对着院门的窗子,看着杜德生翻墙闯进院里。
推开“许洞深”的家门,杜德生跟着干妈进到卧室,自己倒水喝,然后拿眼瞟着“许洞深”。“许洞深”卧在床上,闭着眼,杜德生走过去掀开“许洞深”的被子,“起来起来,大白天有什么好睡的。”
“许洞深”还是闭眼不睬他。杜德生望了望"许洞深"的脸,才发现他的气色不好。转过头,问站在身后的老太,“他怎么了?”
“许洞深”抢过话,“干妈,你去歇着。”
干妈便去了偏房。
杜德生把手搭在“许洞深”的额头上,烫的。于是好好同他说话,“你堂哥叫你回一趟局里,有事要你去做。”
“许洞深”睁了眼,两滴大颗的泪珠滚到枕头上。电话打通了,林克己用潮州话讲香港爱国人士在上海被日伪抓捕的消息,电话专线自设立以来,值守的同志首次接到他的电话,无法判断他的身份,对他的情报持怀疑态度,对他很冷漠,但表示仍会按照上级对该电话专线的要求,将打入该电话之人提供的消息如实上报,由上级核实真伪。林克己陷入孤苦无依的悲伤,已经习惯了孤军奋战的他,忽然有了满腔倾诉的欲望,他要和翔宇先生通话,遭到拒绝。电话里告诉他一个地址,说,“不论你从哪里得到这个号码,也不论你是谁,按照安全规定,与组织长期失联,要接受身份审查,底气足就去那,让组织重新对你的身份做一次甄别。”就挂了电话,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回到家,林克己就生了心病。林克己的真实身份是绝密,仅翔宇先生一人掌握。连专门为林克己配备,用来与翔宇先生单线联络的电话与电台的值守人员,接到的命令只是无限期保持值机及上传下达,也没有权限获知更多内容。因此值守人员用常规安全思维揣度他,在情理之中。因为背负着杀害顾云武的罪名,林克己不能也不敢与同志接触,他的使命无法诉说,组织与他生出嫌隙了。
杜德生看的真切,“许洞深”的眼白挂着红血丝,眼角积着眼屎,许是病得不轻。杜德生又说:“话我带到了,你病了,去不了的话,我回去跟你堂哥说。”
“许洞深”抬手一摆,坐起来吃了一口早上的冷饭,洗了脸,换上干净衣服,稍微有了那么点精神,喊上杜德生出门了。
眼下抗日战争形势严峻,国民党正面临来自上海日伪特务机构的威胁。而威胁的源头要从有着精彩履历的汪铭群说起,民国二十七年以前,中统特务汪铭群在南京区侦查股当侦查员,南京沦陷,日本人的屠杀吓退了国民党,汪铭群预感国民党势微,不可再做为明智的栖身之地。于是公然违抗上级的潜伏命令,先逃往湖北武昌,后计划逃到香港远离战争旋涡,再做观望。数月间,他辗转奔波,身边始终有两名助理不离不弃。逃到香港以后,汪铭群多次拒绝回复中统局的召唤,名叫关碧玉的助理终于亮出真身,她是日本安插在他身边的特务,目的是策反拉拢汪铭群。汪铭群的抗命行为注定他无法回到中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秘密投靠当时势力强劲的日本人,到上海为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的录事清水董三效力。
因为汪铭群的加盟,大批中统和军统潜藏在上海的情报员和行动人员遭到逮捕和暗杀,这给国民党在上海的情报网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戴笠数次派人前往上海铲除汪铭群,多少次生死危机都被汪铭群巧妙化解。军统局意识到,情报泄露的问题已经到了亟待根治的地步。军统局紧锣密鼓地搞起针对全体人员的内部审查,对有违纪行为的、受过纪律处分的、议论过上级或待遇的、人际交往越过红线的,一律严肃处理,要么被戴笠下令枪毙,要么就扔进监狱,绝无徇私。那段时间,行动科忙的不成样子,“许洞深”整天都在搜查和抓捕。
早在民国二十八年六月初,军统局本部就收到情报,日本人计划采取“以华制华”的策略,鼓励汪铭群联合一干汉奸,筹备组建谍报机构。汪铭群长于搞情报,行动是他的短板。于是重金招揽国民党的特务人员。汪铭群使了一招釜底抽薪,联系日本人扶持的报社和广播台揭露国民党贪腐成风,晋升不公正等问题,用舆论攻击国民党人的心理防线,再抢占中统军统常用电台频率,向两局不间断发送电文,重金邀请不甘继续为蒋介石戴笠等人当牛做马的特务远赴上海,加入新组建的特务机构。
汪铭群此举无异于公然挑战国民党的威严,军统中统加强对人员的检查管控,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批军统中统不受重用的特务人员堂而皇之地脱离国民党,奔赴上海,转投新阵营,调转枪口,瞄准旧东家。汪铭群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行为,让戴笠杀心日盛。营救香港爱国人士的行动搁置一旁,针对汪铭群的新一轮暗杀计划提上日程。恰逢临澧特训班的学员毕业,已经在岗位上历练过,有一批优秀的新面孔是可堪大用的。戴笠计划派人佯装背叛党国,混进日伪谍报机构,寻机对汪铭群实施刺杀。
许洞观对戴笠制定的新计划表现出超乎常人的热情,在一次只有少数深受戴笠信任的人参加的,秘密的部署会上,许洞观鼓动庞贵明,不情不愿地在三处的推介名单中,补上堂弟许洞深的名字。“许洞深”的立场有许洞观做担保,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因此在未征得“许洞深”本人同意的前提下,“许洞深”随杜德生一赶到局本部,就被告知他已经成了刺杀汪铭群的最终人选。
计划正式实施是在民国二十八年七月的最后一天。这一日的夜里,军统局本部警铃大作。起因是有人硬闯机要室,窃取潜伏日伪机关的特务名单,并在夜色的掩护下逃出局本部。许洞观亲自带队追击。窃密者逃跑的路上,耳边听到的是身体劈开空气的风声,和身后密集如雨的枪声。按照计划,追击者在枪上做文章,换空包弹,枪口只喷火,不会有子弹出膛,装装样子而已,把人逼到绝路,有理由逃亡上海,就算大功告成。
跑出罗家湾29号,林克己才发现腹部和左臂中了两枪。
夜晚清冷,林克己忍着伤痛,躲在一处民房的矮墙下。他以为他会毫无意义地死去。清脆的铃铛声和脚步声从远处来了,他又贴紧墙根儿躲了躲。追他的人已经撤回去了。路过的黄包车碾了他的脚,车夫才发觉角落里有个人。林克己用一个银元,央求车夫把他送到曾家岩50号,车夫伤了人到底理亏,扶他上车。他在颠簸中与死亡前的瞌睡作斗争,竭力睁眼看前面漆黑的路。林克己心中明了,许洞观还是不肯轻易放过他,企图除掉他这个隐患的决心从未熄灭。这会儿想想,林克己才晓得许洞观的阴险,打得一手好算盘。林克己死或不死都有说辞,死了于他许洞观有利,永绝后患,再换个人,刺杀汪铭群的计划照样进行。挨上几枪没死,受点伤更能博得汪铭群的信任。没有人会怀疑许洞观的毒计中另有险恶用心,还都要夸他无私大义。容许洞观继续活着,将来必是祸害。
黄包车来到曾家岩50号,车夫放下林克己,敲了门,就走了。门内迟迟没有响动,林克己偎在门边,鲜血从捂住伤口的指缝间渗出,生命正缓缓流逝。离开山城前的这一夜似乎比任何一个夜晚更加寒冷。
在林克己彻底昏迷的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踏上山城之旅前,翔宇先生向他传达此次潜伏背后,更重要的绝密使命的那一幕,翔宇先生说:抗日战争终将结束,我们相信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然而未来要面对的,是已经可以预见的,更加残酷的现实——兄弟反目,手足相残。现在需要有一个潜伏者,狠狠楔入国民党的心脏。或许潜伏者会因为身份暴露而死在敌人手中,或许会因为同志的误解,牺牲在同胞的手中,甚至到了战争结束以后,他过去所做一切的真相,都不会被公布,不会被澄清,人民仍然会误解他,判定他为不可饶恕的罪人。这份责任过于沉重,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信念。我充分理解你请战的决心,但我还是要再一次确定,你是否要接下这项任务。
林克己说:“我是久经考验的战士,民族危亡,唯有奋不顾身,您既已想到我,就说明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翔宇先生说:“在未正式唤醒你之前, 除了沉默地活着,没有任何具体的任务。在这项计划中,你是孤立无援的,只有我一个负责人,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你的最终使命。凡遇到危及安全的情况,你甚至不需要为组织传递任何情报,只需要默默地潜伏下去,尽全力并不择手段地活下去。静待被召唤的那一刻,然后配合组织完成未来更加艰巨的使命。我们将这项列入绝密的潜伏计划命名为暗礁计划。而你的代号是,‘暗礁’。”
林克己从与翔宇先生分别的那一刻开始,就带着许洞深的家信,接近许洞观,独自执行着无人知晓的任务。
现在,林克己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在心里对翔宇先生说,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林克己偎在曾家岩50号的门前,渐渐不省人事。
再度醒来,失血后的寒冷仍旧包围着他。头脑昏昏沉沉,视线里一片黑色的模糊。他以为灵魂已经抵达阴曹,忽然把沉重的负担放下了。又缓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身体因中枪导致的疼痛又向他袭来。原来我还活着,他这样提醒自己。还是命大,鬼门关前打个晃儿,阎王不收,也许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林克己心想,看来能走更远的路了。然后他的神经又一次绷紧,搜索全身,腹部和左臂的枪伤已经经过细致的处理,掖在怀里的重要情报还在。
林克己一醒来,有两人将他从一张小床上抬起来,转移到担架上。他们的动作粗鲁,林克己疼的抽了一口气,旁边有人说:“轻点,他身上的伤经不住这么折腾。”
两人支吾答应一声,又抬起担架,走出漆黑的房屋,走出院子。林克己又被转移到一辆汽车上,隔着车窗,抬头看着抬担架的那两个人,回到曾家岩50号,然后紧紧地关闭了院门。然后林克己看到剩下的那个人上了车,那人坐进驾驶座,没回头,“你要去哪?”
“上海。”林克己说。
那人又说:“路有点远,你能坚持吗?”
林克己湿润了双眼,说:“可以。”
那人发动了汽车。
林克己躺在疾驰在颠簸道路上的汽车中,许久以后,挣起身,向前面开车的人询问身份,并没有得到正面回答。开车的人只是说:“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们也不会再见面。做你要做的事就好。”
这个人让他想起曾在沈阳城救过他的铁生。林克己说:“我有个很久没见的朋友,你和他说话的语气很像。”
“你很幸运,又让我帮你捡回一条命。”开车的人不接他的话,只说,“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吗?”
林克己极力压抑着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在黑暗里点头,他知道前面的人是看不到的,可还是用力地点头。那人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翔宇先生知道,以你如今的处境,不会有同志肯相信你,而你也未必敢轻信任何一个自称同志的人。是翔宇先生特地找到我,派我过来帮你一把。送完你,我还要回到东北,回到我的战场上去。”
林克己毫无顾忌地啜泣起来,等他发泄了情绪,渐渐安静下来,那人接着说:“麻药劲儿还没过,你还不能完全感觉到疼,趁这会儿,你踏踏实实睡上一会儿。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你需要留点力气。”
于是林克己躺倒在车中,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临睡前,他请司机找人帮忙安顿干妈,他对另一个人有过承诺,他走的太匆忙,来不及告别了。
再次露出行踪,林克己已经身在上海的街头。为了配合“许洞深”演好这一出大戏,军统局把场面做的很足。许洞观登报发表与“许洞深”断绝关系的宣言。军统局本部以戴笠的名义登报痛斥“许洞深”的叛党叛国行为,并发布悬赏,下达对“许洞深”的追杀令。现在上海满大街都是“许洞深”的画像。只是画像与本人有一些出入,算是留给他一线生机。
汪铭群麾下的特务如林克己所愿,在街头发现了他,这群新近加入日伪谍报机构的特务,多是军统中统两局叛逃出来的,急于做出成绩向他们的新主子邀功。“许洞深”刚刚现身,就被几名出身军统的老特务盯上,半胁迫押进车里,来到大西路67号。
因为受伤严重,又在路上奔波数日,身心俱疲,伤口不出意外地发炎了,被带到推进会客厅时,“许洞深”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汪铭群还没审他,又昏睡过去。只好派人将“许洞深”送到日本陆军医院救治。“许洞深”能下床活动,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那天他身穿病人服,躺在特护病房的床上,听日本医生用蹩脚的中国话说:“许先生,恭喜,您可以出院了,稍后汪副主任会亲自来接您回家。”
医生离开几分钟后,汪铭群在一群警卫的保护下敲开病房门,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双手托着“许洞深”的衣物进门,将衣服放在床上,又礼貌地退出病房。被子弹打出窟窿的衣物缝补过,又清洗干净,只是还带着洗不掉的血迹。
藏在里面的机密情报自然被搜走了。
“许洞深”换上自己的衣服,坐在病床上,汪铭群重新走进病房,对“许洞深”的遭遇深表同情。他说:“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真是威风啊。抛开各自的立场,我认为你是军统的英雄。英雄不该是这样的待遇。”
“许洞深”说:“我不是英雄。英雄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汪铭群笑了,“你认得我呀?”
“许洞深”说:“你的名字和照片,每一个军统都认得。”
汪铭群的笑容越发灿烂,“你是来杀我的?”
“我若来杀你,又怎么会让自己人打了枪。”
汪铭群把“自己人”在嘴里咀嚼了几遍,冷冷地哼出声,“民国二十年,日本人攻陷沈阳,民国二十六年打进北平,再后来又打到南京,如今日本人占领上海。国土沦丧,百姓惨遭屠戮,国民政府做了什么,他蒋介石又做什么了,蒋介石靠着宋美龄,背后有美国人撑腰,哭一哭,卖一卖惨,从美国人手里骗到大把大把援助,然后四大家族一瓜分,花天酒地,好不快活。可你我有什么,为党国卖命,不死在日本人的轰炸机下,就要死在无情无义的蒋介石手里。你把别人当自己人,别人未必把你放在心里。你看看外面,大街上,报纸上,都说我汪铭群是汉奸,可我不这么认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乱世里大家都想活的安稳,这有错吗?没错的。”
一番话过后,“许洞深”陷入沉思,只是看着汪铭群。汪铭群有一张不让人讨厌的脸,言谈举止又十分诚恳老实,这就很容易让不了解他的人受骗。汪铭群从内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展开摊放在病床上,“许洞深”拿起看了。报纸上刊载了“许洞深”叛逃的消息,以及堂哥许洞观断绝关系的声明。
“许洞深”犹豫了一会儿,在汪铭群的注视下,丢掉报纸,动作缓慢地翻衣兜。当“许洞深”有这样的举动,汪铭群又掏出“许洞深”冒死从军统机要室窃取来的情报文,还给“许洞深”。
“许洞深”默不作声,把文件推给汪铭群,他问他能用这份文件从汪铭群手里换到什么好处。这一天,汪铭群兴高采烈地替“许洞深”办理出院手续,将他安顿在大西路67号,每天有专人好吃好喝地伺候。
在“许洞深”安于享受之时,汪铭群派往山城调查“许洞深”的手下回来复命,带回了“许洞深”的来历及叛出军统局原因。“许洞深”是浙省柯城人,在军统局本部三处行动科做行动员,是本部一处副处长兼情报科科长许洞观的堂弟。兄弟俩一个在情报科,一个在行动科,所谓的叛逃,会不会是精心演给外人看的一场戏?汪铭群有过怀疑,手下已经深扒出“许洞深”来上海前都干了什么。自汪铭群用尽手段瓦解军统局和中军统,大批特务归顺汪精卫及76号特工总部。戴笠在军统局搞了一次内部审查,结果掀出来不少贪污案件,牵连一大批人,这其中包括元老级特务余乐醒和许洞观。“许洞深”是查贪和抓捕的工作小组成员,他还是念着亲情的,把贪污的证据交给许洞观自行处置。许洞观与余乐醒有合作,秘密与他商议,销毁证据,将此事掀篇儿。余乐醒不同意,执意将知情者全部灭口,以绝后患。“许洞深”斗不过根基深厚的余乐醒,窃取了机要室的文件,计划另谋出路,逃出军统局本部时,被人发现,挨了子弹。万幸逃脱了抓捕,在地下诊所处理了伤口,就直奔上海而来了。
汪铭群设身处地地想,受点枪伤,演一出苦肉计,还可以理解。可军统局前前后后为搭台子唱这场戏,未免花了太多本钱,未来还要折损更多精英骨干,实在不可理喻了。除非,真真是兄弟反目,杀人灭口,已然顾不上大局安危,不然,许洞观犯不上闹到亲自开枪,“许洞深”也不至于痛痛快快地将宝贵的情报拱手相送。
汪铭群打消了顾虑,心里踏实了。没过多久,“许洞深” 又被带去极司菲尔路76号。关于此地,“许洞深”已有耳闻,早在民国二十七年年底,汪精卫在日本人的支持下如火如荼地筹备新政府,同时组建自己的班底。汪铭群手中掌握现成的特务机构,是一股可以拉拢合作的力量。汪精卫的忠实拥趸周佛海出面,为汪精卫与汪铭群之间牵线搭桥。汪铭群心中暗喜,他刚好可以为自己再寻一座靠山,便借坡下驴与周佛海眉来眼去。汪精卫政府成立以后,76号谍报机构有了新的名字,“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许洞深”重整旗鼓,接受副主任汪铭群的邀请,正式成为特工总部的一员。
从“许洞深”处得来的军统机密,是时任军统局主任秘书郑介民秘密安插在上海的部分特务档案,这些特务主要搜集对日作战的情报,有些已经打入日本情报机构,没有这份档案,汪铭群和日本人都想不到,那些平日看起来兢兢业业的部属,背地里会是另一副面孔。“许洞深”送给汪铭群的“见面礼”份量极重,让汪铭群在日本人面前出尽风头。汪铭群按名单抓人,关进监狱,杀了硬骨头,剩下的投降反水做了汪铭群的间谍。这件事之后,日本人对汪铭群越发倚重,他为此洋洋得意过好一阵子。
后来林克己才琢磨出味道,当初许洞观执意要多此一举,秘密上演一出“窃密”的戏码,实际是讨好戴笠的一步险棋。自复兴社时期,戴笠因忠诚以及特务手段的狠辣,深受蒋介石的信任,委任他做复兴社特务处的处长,而郑介民只得到处里侦察科科长的官位。郑介民出身黄埔二期,曾在苏联留学,又在欧洲多国考察学习,积累相当丰富的情报工作经验,而戴笠区区黄埔六期毕业,郑介民自认级别上不该矮戴笠一头,被学弟领导工作,郑介民对此耿耿于怀,常对戴笠布置的工作推三阻四。戴笠大为恼火,许洞观借诛杀汪铭群的戏台,推林克己粉墨登场,原来是在替戴老板排忧解难。机关算尽演这么一出,不仅能消减郑介民的势力,也将林克己彻底置于无法回头的绝地,从而林克己被群敌环伺,死亡也只是早晚的事了。
和汪铭群相处久了,“许洞深”一贯沉默寡言,埋头做事的优点便显现出来,也许同是天涯沦落人,都叛出国民党,被国民党憎恨,汪铭群与“许洞深”走动越来越频繁,又因为“许洞深”的到来,给汪铭群带来切实的好处,汪铭群就把“许洞深”当做真正的自己人看待,常常把不能随意扩大知情范围的信息说给他听,对日本人和汪精卫政府的不满也会向他抱怨。“许洞深”严格地替汪铭群保守着秘密,换来汪铭群对他越发深厚的倚重和信赖。想着要回报“许洞深”一些切实的好处,以换取“许洞深”更持久的忠诚,“许洞深”无欲无求,似乎毫无破绽,只一味地踏实做事,汪铭群的心里反倒不踏实了,时不时花心思刺探“许洞深”究竟想要什么。为了表达对“许洞深”的器重和亲近,汪铭群把他从行动队调到秘书办公室,甚至把私设在吴淞口仓库,用来做走私生意的电台交给他管理,“许洞深”日常的工作除了替汪铭群取送电报,还要在外出时贴身保卫他的安全。“许洞深”仍能不负所托,一次次让汪铭群在遇袭时全身而退。“许洞深”与汪铭群的关系在一次次患难与共中变得更加紧密,汪铭群就让“许洞深”主管秘书室。因为工作需要,“许洞深”得以与常伴在汪铭群身边的周黛芸有了更多的接触。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三十日,“许洞深”换上便服,躺在秘书办公室的休息间的沙发上,把双腿架在茶几上,悠闲地点了一支香烟,右手摸索着戴在左手中指的琥珀戒指,数着手腕上手表秒针一步一步走,五点整。“许洞深”双腿一甩,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利落地弹起身,边走边抖搂抖搂落在上衣的烟灰,推开休息间的门,秘书室其他人还在办公桌前,一副紧张忙碌的样子。“许洞深”走到离他最近的同事的桌前,把还在燃烧的半支香烟按死在烟灰缸里,语调轻松地小声说:“都别装样子了,下班,下班。有老婆孩子的回家陪老婆孩子,没老婆孩子的爱去哪鬼混就去哪鬼混。”
“许洞深”伸出右手食指,把所有人挨个点了一遍,然后抻直右臂,一甩胳膊,指向办公室门口,“总之,下班啦,全都给我消失。”
秘书室里响起一阵小心翼翼的欢呼声。人都走了,“许洞深”收起笑脸,捏了捏僵硬的脸颊,走出秘书办公室,来到隔壁汪铭群的办公室门外,敲门,开门。
汪铭群正坐在办公桌前,抬了一下眼皮,看到是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手上的文件。
“许洞深”进了屋,正对门口的沙发上,周黛芸着76号特工总部的制服,侧身坐着,汪铭群的西装上衣铺在她腿上。“许洞深”冲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们已经认识挺长时间,工作之外,没有交流过,实际没多熟。“许洞深”走到汪铭群身旁,看到他手中是一份调派76号特工总部的特务保卫日本高官出行的申请。汪铭群拧开钢笔,挥手签上名字,把申请表推远,然后将钢笔随意地往桌上一丢,站起身,走向周黛芸。周黛芸也抱起西装站起来,服侍汪铭群穿衣时,“许洞深”仍站在办公桌旁,拿起申请表看。汪铭群穿上西装,转过身来,周黛芸站在他身后,抚平西装后摆。“许洞深”说:“有家新开的浙江菜馆,味道不错,晚上去尝尝?”
“许洞深”把申请表轻飘飘地放在桌上,拿起钢笔,拧上笔帽,又放下。汪铭群左右扭脖子,领口有点紧,不舒服,周黛芸绕到他面前,上手为他调整。汪铭群说:“位置在哪,安全吗?”
“许洞深”说:“就在愚园路,我去过,没问题。”
汪铭群伸出手指点“许洞深”,笑说:“你不厚道,吃独食。”
“许洞深”也笑了,“我那是提前考察去了,回头还要找你报销。”
汪铭群说:“好,晚上没事,可以喝一杯。”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许洞深”顺手把手搭在电话听筒上,但并没有马上提起来,“许洞深”抬头看向汪铭群,汪铭群皱着眉抱怨,“谁呀,这么讨人嫌,赶在下班打电话。你接吧,骂他一顿。”
“许洞深”接起电话时,汪铭群又侧过头,对周黛芸说:“你也去换套便装,晚上一起吃饭。”
周黛芸转身走进汪铭群的办公室里的休息间,关了门。汪铭群抖抖肩,抻了抻内衬袖口,不经意看向“许洞深”,“许洞深”用手掌捂住听筒,小声说:“日本话,听不懂。”
汪铭群没好气地喊周黛芸,周黛芸立刻从休息间出来,汪铭群指向“许洞深”,“许洞深”冲周黛芸晃了晃听筒,周黛芸就明白了,哒哒哒小跑到“许洞深”跟前,接过电话。她与“许洞深”靠的很近,身上的白色内衬,紧紧包裹着玲珑身材,汪铭群也来到办公桌旁,听周黛芸用日本话与电话里的人交谈。“许洞深”识趣地躲到一边。
电话挂断,周黛芸的脸色很不好看,正要复述电话内容。汪铭群抬手打断,无奈地说:“‘洞深’,一会儿先陪我去梅花堂,去见机关次长犬养健仁。黛芸呀,你也要去,不要换便装了,换旗袍,外面冷,搭一件大衣。”
半个小时以后,三人来到虹口东体育会路7号的梅花堂,在梅机关机关次长办公室里,汪铭群与犬养健仁分坐在两张相邻的皮沙发上,周黛芸坐在沙发后,靠近汪铭群的位置。谈话一开始,犬养健仁不许“许洞深”继续留在办公室,汪铭群虽依附于日本人,但也不是个任人踩在头顶随意发号施令的人,因此犬养健仁厉声呵斥“许洞深”离开时,坚持让“许洞深”留下。“许洞深”不懂日语,是汪铭群给犬养健仁的台阶,犬养健仁并非好说话的人,今天却不情不愿地接受这场私密的谈话中有第四双耳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