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民国三十二年(2)
“许洞深”拖着一把椅子,坐在距离他们三四米远,挨着窗户的墙角。这是“许洞深”第一次见到犬养健仁,军统内部获得的日方谍报人员资料中,有对此人的潦草记载,秘密抓捕香港爱国人士的行动,就是犬养健仁与汪铭群的手笔。
犬养健仁的语速飞快,虚胖的脸上,五官乱飞,浑浊的眼珠不时瞟向周黛芸。周黛芸低头记录犬养健仁的日本话,神色稍显慌乱,犬养健仁更得意了。把话讲完,捋一捋头顶稀疏的毛发,倚在沙发上,露出满口错落的牙齿,用笑容掩盖气喘。
汪铭群听着周黛芸的翻译,也靠在沙发上,还闭了眼。周黛芸翻译时,字斟句酌,讲话很慢,尽管说的是那批被捕的香港人的事,但周黛芸的语气和缓,倒像在拉家常。
周黛芸的翻译结束,汪铭群还不睁眼,仿佛听了一首催眠曲睡着了。犬养健仁罕见地沉不住气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汪铭群面前重重地踱步,皮鞋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许洞深”一旁看着,忍不住弯了嘴角。他听过汪铭群讲日语,汪铭群可以流利地,声情并茂地朗诵大段日本作家书中的经典片段。让周黛芸多此一举,还不是故意拔高在日本人面前的姿态,以此掌控住局面嘛。
香港爱国人士被捕以后,关押在日本宪兵司令部,香港各界人士联合起来,要求港英政府出面解救。港英政府以上海公共租界的英国工部局董事会为对话桥梁,通过外交手段与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斡旋,日方以尚未结束调查为由拒绝释放被捕人员。双方继续磋商,一场场拉锯战之后,各自做出让步,港英政府提出折中方案,可将被捕人员转移到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监狱,以保证人员的安全和健康,相应的,同意日方派人进驻监狱,共同管理被捕人员。日方认可港英政府提议,同时提出条件,为此所产生的各项开销,一应由香港方面出资。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七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占领公共租界,立即清算英美等国在沪资产。原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监狱被日本人接管,更名为上海共同租界工部局华德路刑务所。香港各界人士因丧失港英政府通过英国工部局董事会建立的对话通道,无法继续为羁押在日方监狱的香港人员提供“补助”,被捕人员的生活再次陷入水深火热。
今天,犬养健仁急不可耐地召来汪铭群,是让汪铭群的76号接手香港被捕人员。犬养健仁丝毫没有提到为此出力的自己能得到什么回报,汪铭群不满他吃独食,没有立即答应。
汪铭群终于睁开眼,犬养健仁横他一眼,气定神闲地坐回沙发。汪铭群面带难色,“犬养机关长,76号的经费也很紧张,我那些手下不分昼夜地四处抓捕抗日分子,很辛苦,一直在向我抱怨,应该涨一涨薪水了。我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养那些香港的什么抗日爱国人士呢?”
汪铭群讲完,周黛芸就要把他的话翻译成日语,刚一张嘴,犬养健仁的手搭在周黛芸的腿上,撩开皮大衣的下摆,露出穿在里面的海蓝色祥云滚金花纹竹叶领直襟旗袍,犬养健仁的手摸索着旗袍光滑的面料,久久不挪开。周黛芸看向汪铭群,汪铭群视若无睹。周黛芸抿紧嘴唇,又把目光拉远,投向“许洞深”,“许洞深”正淡漠地注视着她,同样无动于衷。
“谁知道你的钱都花到哪去了,我怎么没见到你抓到过哪怕一个抗日分子。”犬养健仁显然听明白了汪铭群的汉语,又用日语回,“不需要你盛情款待,保证他们或者就可以。”
周黛芸语调冷漠地翻译,汪铭群又说:“我听说,他们关在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监狱时,负责看守的日本人都是有补助拿的。”
犬养健仁在周黛芸的腿上狠狠地抓了一把,“汪先生,端正你的态度,你和日本人是不一样的,能得到什么,不是由你说了算,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这次见面不欢而散,犬养健仁让汪铭群回去,仔细想想该怎么做。汪铭群起身迈步就往外走,“许洞深”快赶两步,替汪铭群开门,汪铭群走出犬养健仁的办公室,“许洞深”望向周黛芸,犬养健仁的手正在周黛芸的身上游走,“许洞深”轻轻喊了一声,“汪先生?”
汪铭群头也不回,“走。”
“许洞深”走出门去,回身关门时,从越来越收紧的门缝里看到周黛芸面如死灰,像个玩偶,僵坐着……
离开梅花堂,汪铭群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坐进汽车后排座,“许洞深”坐到他身边,命令司机开车。半路上,汪铭群开口问:“你怎么看?”
“许洞深”说:“汪先生有些冲动了。”
汪铭群侧过脸,冲“许洞深”一挑眉毛,得意洋洋地说:“我故意的。当初是我亲自带队抓捕那些香港人,他犬养健仁一点力没出,就从我手里把人抢走了,关进日本宪兵司令部,报成他的功劳,后来把人转移到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监狱。港英政府拨付给监狱一笔资金,用于改善那些香港人的待遇,犬养健仁派一队日本人进驻监狱,以领取士兵‘生活补助’的名目侵占了全部钱财。我不撒撒野,他还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个任人随意揉捏的软包货。”
“许洞深”说:“这么一来,你和犬养健仁的关系不是闹僵了嘛,终归是件麻烦事,我看他可不像是个大度的人。”
汪铭群哈哈大笑,胸有成竹地说:“我有数,这次他这么着急,心里肯定藏了什么鬼主意。犬养健仁需要我,不会有事的。”
“许洞深”问:“那您打算……”
汪铭群抬手,打断“许洞深”,反问:“你说说你的想法,要不要把香港人转移到咱们76号来?”
林克己心中已有盘算,“许洞深”鲜少与日本人打交道,被捕的香港人仍关在日本宪兵司令部,若谋划营救行动,“许洞深”有心无力,几无成功可能。人在76号就不一样了,比在日本宪兵司令部有利,营救起来操作空间更大,成功率自然也会更高。“许洞深”说:“刚才在办公室闹成那个样子,您再低头顺他的意,他恐怕更不把76号放在眼里……”
汪铭群摇头说:“不不不,我们现在依靠日本人,做还是要做的,但我要晾他几天,等他火烧眉毛了,就不会像今天一样盛气凌人了。”
“许洞深”突然想到什么,“那我就能不明白了,您把周黛芸……”
汪铭群甩甩手,“许洞深”就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了。
汽车开进76号, “许洞深”下车,小跑到汪铭群这边,替他开门,汪铭群右脚踩到地面上,侧身,双臂抱胸,稳稳坐着,凝视着“许洞深”的脸,温和地问:“‘洞深’啊,你结婚了吗?”
“许洞深”摇了摇头。
汪铭群又问:“那有中意的对象吗?76号有几个姑娘不错的。”
“许洞深”又摇了摇头。
汪铭群久久地审视着“许洞深”眼睛,片刻之后,一拍大腿,利索地下了车。“许洞深”合上车门,同汪铭群一道往办公楼走,汪铭群突然站定,回身说:“你开我的车,再回梅花堂一趟,在外面等着,黛芸忙完,把她接回来。”
接到周黛芸时,天已经黑了。回76号的路上,周黛芸神情呆滞,紧紧抱住身子,无力地,孤独里躺在后排座。汽车开进院子,“许洞深”无意间抬头,瞥见汪铭群的办公室里,亮着的灯突然熄灭了,窗户黑漆漆,像一只眼睛。“许洞深”停稳汽车,替周黛芸拉开车门。
周黛芸下车时,脚下一软,正要跌倒,“许洞深”伸出手,擦过周黛芸的前胸,用臂膀兜住她下坠的身体。周黛芸将将站稳,就发疯似的,一把推开“许洞深”,“许洞深”撞在车身上,手背到身后,拍衣服上的灰尘,心里责怪自己自讨没趣。
周黛芸无视“许洞深”,软塌塌地走进办公大楼。“许洞深”见状,懒得再管她,将汽车停进车场,一个人慢悠悠回到秘书办公室的休息间。
“许洞深”洗过澡,穿上睡衣,从洗漱间出来,正用毛巾擦拭头发,抬眼便看见坐在他床上的周黛芸。周黛芸还穿着旗袍,正举着“许洞深”放在床头柜子上的琥珀戒指,对着灯光端详。“许洞深”随意丢在床上的衣服已经叠整齐,码放在挪到床头边的的椅子上。面对“许洞深”疑惑的目光,周黛芸放下戒指,淡淡地说:“汪先生的办公室锁门了,我没地方去。”
“许洞深”的眼里仍有质疑,周黛芸继续说:“你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周黛芸的身边放着一本书,“许洞深”走到床边,将手上的水擦净,顺势将戒指戴在手上,弯腰拿起书,是一本《论持久战》,可能是书主人经常翻看的原因,页角已经卷边起毛。“许洞深”轻轻摩挲封面,手指微微不自然地抖,他克制住翻开的冲动,将书丢到周黛芸身上,语气冰冷地说:“我哪里得罪过你,你把这东西拿到我这来。”
周黛芸拾起书,随意摊开一页,纸面空白处,用日文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她惨惨地笑了,“怕什么,这是犬养健仁让我带回来的。”
“许洞深”不接她的话,将椅子上的衣服捧起,放在床头,拖着椅子靠背,与周黛芸拉开距离,大咧咧地坐上去,面无表情地逼视周黛芸。
周黛芸的呼吸停滞,几秒之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是一阵苦笑,“我总能在许多选择里,挑中那条错的路……这是我的命。”
“许洞深”还是不讲话,周黛芸忽然皱了皱眉头,解开旗袍领口的扣子,将洁白脖颈下大片渗血的抓痕袒露在“许洞深”的面前,“许洞深”的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做不到坐视不管,走过去,从床头柜子里取出药箱,拎出碘酒,用棉签沾着,给周黛芸的伤口消毒。
“许洞深”说:“疼,忍着点。”
周黛芸点点头,眼泪跟着滚落下来。
汪铭群就在这当口,推开了休息间的门。
直到周黛芸捏住领口,抓起书,起身逃似的跑出去,“许洞深”的身体还僵着,继续保持蹲在地上,一只手端着碘酒瓶,一只手捏着棉签的姿势。
汪铭群什么话也没留下,就走了。
稍晚的时候,“许洞深”已经躺下,汪铭群敲门,再次走进休息间。“许洞深”从床上坐起来,汪铭群的右手往下压一压,“轻松点,和你聊聊我就走。”
汪铭群坐到床对面的椅子上,观察“许洞深”许久,突然开口问:“你觉得周黛芸怎么样?”
“许洞深”说:“她是您身边人,我不想评价。”
汪铭群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你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你内心的真实想法了,你挺关心她,别否认。”
“许洞深”说:“谈不上关心,我对她只有同事之间最基本的礼节。”
“可惜了……你做人做事一向有分寸,这很好,不过人心难测,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天可能就变了,人和人的关系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谁能说得清楚呢。我给你讲讲她的过去吧。”汪铭群说,“若你将来对她有了别的心思,至少不会怪我对你有所隐瞒。”
周黛芸在民国十八年加入共产党的队伍,那时汪铭群在共产党担任重要职务,周黛芸长得漂亮,身材丰腴,又有文化,汪铭群便将周黛芸调到身边,教她学习日语,又培养她成为密码破译方面的行家,然后带她去上海工作。民国二十一年,汪铭群因从事抗日活动,在上海公共租界被逮捕,托青帮大混混季云卿的关系得以释放。重获自由的汪铭群深知替共产党做事的风险太大,渐渐萌生退意。同年六月,汪铭群再次被国民党中统上海站站长史济美逮捕。在周黛芸的设想中,汪铭群被抓进中统,多半会丧命,要从长计议,另谋出路了。没成想汪铭群本身就有退出共产党的打算,史济美软硬兼施,汪铭群顺势而为,心安理得地叛变共产党,改换门庭,归附史济美,成了中统的特务,赴南京工作。周黛芸到底不甘心前功尽弃,汪铭群早已许诺,信誓旦旦向她保证,会救出她那位早年被共产党在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中打倒,关进监狱的表哥。为此,周黛芸已经在汪铭群身上已经压了全部的筹码。
于是,周黛芸继续留在汪铭群身边。在南京市,汪铭群身边又多了一位生活助理,关碧玉。关碧玉比周黛芸更懂得如何讨男人的欢心,周黛芸一度感到危机。南京沦陷之后,汪铭群逃往香港,随行的关碧玉主动暴露日本间谍的身份,威逼利诱汪铭群投降日本。汪铭群将计就计,又倒向了日本人,却不再敢将充当监视者的关碧玉放在身边。完成任务的关碧玉受到“冷落”,索性主动离开汪铭群。汪铭群又想起周黛芸的好,这时的周黛芸已经二十一岁,正是佳人最美好的光景,灵动中不经意间显露出的哀愁,很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望和占有心。汪铭群与周黛芸朝夕相处,周黛芸不仅是他工作上的助力,还做了他的情妇,后来,汪铭群也靠她的美色,与日本高官拉近关系。而汪铭群对周黛芸的许诺,早就被抛之脑后了。
在这一夜,汪铭群亲口说出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这让“许洞深”意识到,他已经取得汪铭群完全的信任了。
转眼间,“许洞深”跟在汪铭群身边将近三个年头。因为信任“许洞深”,汪铭群凡事越来越习惯于征询“许洞深”的建议。香港爱国青年和商人关押在76号太久了,港英政府和香港各界人士长期施压,搞得汪铭群焦头烂额,找到犬养健仁,犬养健仁不肯出面解决,一味地让汪铭群顶住压力。汪铭群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夹板气。突然有一天,汪铭群被召到日本领事馆开会,回来以后,直奔牢房,命手下将被捕的香港人统统绑起来,亲自抄起鞭子,挨个边抽边骂,狠狠把憋了一路的火气发泄出来。汪铭群完全不顾香港人的死活,还是“许洞深”来到牢房,才将他拦下来。
一问缘由,汪铭群愤愤不平,直骂自己是个蠢货,居然找了犬养健仁的道。
犬养健仁让汪铭群把香港人关进76号之前,就已经悄悄与香港政商界人士代表取得联系,谈判释放被捕人员的条件。犬养健仁拿到一笔所谓的保释金,压根没想放人,立刻让汪铭群把人转移到76号,同时也把拒绝释放的责任转嫁到汪铭群身上。要不是因为犬养健仁私吞了全部钱财的真相暴露,导致日本人之间起了内讧,汪铭群还真要被犬养健仁当傻子继续戏耍下去。
汪铭群越说越压不住火,当即向手下索要手枪,拉开架势就要毙掉这些香港人,给犬养健仁也摆一道。看他如何向港英政府交代。
“许洞深”直接从汪铭群手里夺下手枪,劝他切勿意气用事,让这些人活着,也许将来局势有变化,还能有新的用处。汪铭群与“许洞深”对视,觉得有道理,于是收起大开杀戒的念头。这事过去没几天,是民国三十一年五月九日,犬养健仁又打来电话,让周黛芸去梅花堂,“许洞深”开车送人过去。周黛芸回76号特工总部,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她一回来,就急吼吼地闯进汪铭群的办公室。当时“许洞深”正同汪铭群有说有笑地闲聊,周黛芸一进门,立刻眼神示意汪铭群,“许洞深”不等汪铭群开口,自觉借故离开。
“许洞深”回到秘书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前,无心工作。他一走,周黛芸就反锁了门,像要和汪铭群密谋什么。“许洞深”细细盘算最近发生过什么大事,毫无头绪,脑袋里便胡思乱想起来。怕被人瞧出异样,索性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汪铭群来秘书办公室找“许洞深”时,他已经犯瞌睡了。汪铭群的脸色很不好看,整张脸垮着,他说心里边实在憋闷的很,想找个人一吐为快。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许洞深”。
“许洞深”说:“正饿着肚子呢,找个清静地儿边吃边聊呗。”
汪铭群约“许洞深”吃晚饭,地点还订在愚园路的浙菜馆翠茗楼。汪铭群是浙省人,上海菜偏甜,吃了几年还没习惯。过去他带“许洞深”一起吃过许多家浙菜馆,“许洞深”都觉得味道差点意思,评价向来不高,苦于选择不多,两人一直将就着。直到有一次,“许洞深”在新开业的翠茗楼请客,汪铭群对厨师的手艺赞不绝口。汪铭群做过详细调查,这家店的前老板生意惨淡,一直张罗出兑,好不容易碰到肯接手的,一点不含糊,当即转让。新老板也是浙省人,底下厨师小工从老家带过来,招募的上海本地人身世也清白。自此汪铭群成了翠茗楼的常客。
这天,汪铭群一露面,穿西装打领带的胖老板迎上来。一楼大堂散台已经客满,老板亲自带他们上二楼。二楼六间包房,一条走廊隔开,临街与背街各三间。汪铭群提前打电话预订了包房,二楼便不再对外营业。汪铭群看心情选上一间,老板识趣地进入包房,合窗,拉上帘子,再请汪铭群进入,汪铭群让老板上几道拿手菜,老板应承后下楼。
不多一会儿,东坡肉、龙井虾仁、荷叶粉蒸肉、三丝敲鱼、清汤越鸡、宋嫂鱼羹,六道招牌菜由老板亲自小心翼翼一趟趟端上来摆桌,留下一句“请慢用”,便退出包间。
“许洞深”吃的起劲,汪铭群拿着筷子,望着满桌佳肴,兴致缺缺,端起酒杯喝一口酒,开口说:“昨天犬养健仁带周黛芸去应酬,喝多了,回梅机关以后,和周黛芸说话说漏嘴了。美国正对日本实施经济制裁和石油封锁,此举使日本人丧失了战争优势。周黛芸说,当时犬养健仁说这话时,可是很惆怅啊。”
侵华战争的硝烟弥漫在中国的天空十二年,日本军本部里,再也没有人重提发动战争前狂妄的宣言——“用三个月的时间占领中国”。随着战事的拖延,用于侵华战争的外汇储备也已捉襟见肘,日本军队不得不减编减员,彻底击败中国的愿望已经遥遥无期。这是日本严防死守的秘密。
“许洞深”放下筷子,抹净嘴角的油水,“难道日本人不想继续打了?”
汪铭群摇头,冷冷哼气,“日本觊觎中国多少年,怎么可能轻言放弃。犬养健仁是个十足的战争狂人,放弃中国战场,无异于放弃生存。我想他的思想能够代表绝大多数日本人。”
“许洞深”说:“那么日本人一定会用新的大动作,来打破当今困境。”
汪铭群点点头,悄声把更机密的消息告诉“许洞深”。
日本发动侵华战争来势汹汹,还搞出一个速胜论,看起来胜券在望,豪言壮语说了一大堆,实际背后受制于许多因素的影响,在中国拉长战线打持久战完全打不起。日本国土面积才多大,经济预算姑且不论,战争资源的庞大消耗也供不起,需要从美国进口石油橡胶。在侵华战争中接连取得胜利,使日本的野心越来越膨胀,逐渐扩张在东南亚的军事势力,进而触动了美国的利益,使美国对日本实施石油禁运威胁。日本的应对措施,是盲目采取了并不高明的战争策略,悍然出兵美国,偷袭珍珠港。致使美日之间爆发太平洋战争。
而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日本始终没有将中国境内的部队大规模撤回本土防御,而是将部队兵分三路,主力部队继续与中国的抗日力量作战,部分精锐师团抽调到太平洋战场,另有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东南亚地区发起突袭,加紧对战争资源的掠夺,以维持庞大的战争消耗。对战争局势的误判,基本让日本失去了此前积累的全部优势。
“许洞深”拧紧眉头,汪铭群继续说:“我为什么会左右摇摆,投靠日本人,又向汪精卫政府靠拢?说的直白点,为了生存。日本人势头正盛,当然可以俯首,但以现在的局势来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们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许洞深”沉思片刻,大概猜出汪铭群的心思,但压在肚子里,并不说破,拾起筷子,又夹菜细细品尝。汪铭群焦躁地等他开口,“许洞深”却始终不发一言。汪铭群忍受不了“许洞深”的缄默,从“许洞深”的手中夺过筷子,按在桌面上。“许洞深”面露不快,“说请客的是你,这会儿却不让我吃了。”
汪铭群说:“吃饭事小,生存才是关键。”
“吃饭不就是生存嘛。”
汪铭群瞪“许洞深”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许洞深”咂摸着唇齿间的余味,说:“你心里大概是有主意的吧,今天请我吃这顿饭不就是为了这个。”
汪铭群被点破心思,眼珠抖动,却脸不红心不跳,“不瞒你说,我是真的被刺杀怕了,不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只是要老弟你再冒一冒险。以你的身手,兴许能为我们再挣一条活路出来。你放心,事成以后,老哥不会亏待你。”
“许洞深”提起精神,“你想让我怎么做?”
汪铭群与“许洞深”都是国民党叛逃出来的,是国民党的眼中钉肉中刺,想回心转意也要赌国民党会不会翻旧账,面对无所不用其极的国民党,汪铭群才不愿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于是,汪铭群想到了共产党。汪铭群知道“许洞深”与共产党有一段不死不休的仇怨,琢磨要用这段渊源为自己谋划一条出路。汪铭群在加入中统以前,曾是一名共产党员,奈何他的骨头软了点,被中统逮捕以后,投降跟了中统的姓。过去共产党也对他实施过锄奸计划,被他一一躲过。多年过去,眼见无法杀掉汪铭群,共产党似乎放弃了。从此再也不搭理汪铭群了。但“许洞深”不一样,他在民国二十七年参加军统临澧特训班时,亲手处决共产党人顾云武的事迹可是登过报的,共产党对“许洞深”的恨深入骨髓。汪铭群掂量掂量自己在共产党心中的分量,显然远不及“许洞深”。但正是这点,让汪铭群觉得可以善加利用。
无论“许洞深”是否情愿,汪铭群心里都已有了决断,当即行动起来。汪铭群让颇有交情的胡兰成在其所任职的《国民新闻》和《中华日报》发表文章,旧事重提,赞扬“许洞深”处决共产党的英勇壮举,号召新政府的特务人员向“许洞深”学习,重新激发起共产党对“许洞深”的仇恨。在此期间,林克己也并未坐以待毙,游说汪铭群,靠他“许洞深”引起共产党的注意,他是不反对的,枪林弹雨一路闯过来,“许洞深”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共产党若有那个本事,这条命早就被取走了。况且共事这几年,汪铭群待他不薄,于公于私,都乐于配合。但是与共产党接触上以后,如何让共产党人重新接纳他们是个问题。“许洞深”出了个主意,关押在76号的香港爱国青年和商人,是汪铭群手上现成的筹码,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汪铭群果然心动了,交代“许洞深”,找时间秘密地把人从76号转移到吴淞口仓库去,不能再把人当罪犯了,一定要安置好。完成汪铭群交办的事情,“许洞深”借机利用吴淞口仓库的电台,联系断联许久的组织寻求帮助。他不知道这台专为他而设的电台在多年后的今日,是否还有人值守。电报发出后,不出所料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民国三十一年,夏秋之交的一天,“许洞深”去非曼西餐厅独自用餐,一出门便遭遇袭击。一名枪手装作路人,在餐厅的街对面,向他开火。他伏低身子躲过第一轮子弹。另有两名枪手见同伙失手,分别于餐厅外,街道左右两侧夹击,向“许洞深”补枪。幸亏“许洞深”反应快,躲回餐厅还击,阻止了枪手突入室内。也要庆幸餐厅距离76号不算远,汪铭群带领特务来的够及时,可“许洞深”还是在还击时,被子弹擦伤了脖颈,与死亡擦身而过。
听到被困在餐厅里的“许洞深”大声喊有三个人,声音嘹亮,中气十足,确定“许洞深”并无性命之忧,汪铭群便放下心来,全力对付枪手。他交代手下的特务务必留个活口,特务们围捕逃跑的枪手时,难免束手束脚,让两名枪手跑脱。见状,汪铭群不得不下令朝最后一名枪手的双腿开枪,这才把断后的枪手留下。枪战闹出的动静很大,受伤的枪手被汪铭群秘密送到吴淞口仓库看押起来。等到回到76号,梅机关安插到76号担负监督之责的涩谷准尉过问枪战的始末,汪铭群隐瞒实情,谎称这是敌人又一次的刺杀活动,而枪手已经逃脱。
这一天晚间,汪铭群和“许洞深”偷偷避开日本人,赶到吴淞口仓库探视枪手。枪手双手被绑,丢在仓库角落,看到两人走到身旁,还拖着虚弱的身体去拽“许洞深”肋间的枪套,“许洞深”骂他蹬鼻子上脸,死到临头还动歪脑筋。一发狠,卸掉了枪手的胳膊,惹得枪手破口大骂。枪手抱着宁死不从的决心,寻机争个鱼死网破的举动引得两人发笑。“许洞深”亲自给枪手处理腿伤,枪手胡乱扑腾一阵儿,一脚蹬在“许洞深”脸上,“许洞深”不跟他一般见识,取弹消毒缝合包扎仍然细致入微,枪手忙活累了,安静下来,汪铭群用当年在日本陆军医院与“许洞深”会面时的平和语气问:“你是延安的?”
换来枪手的白眼。
对于枪手的身份,布下今天这个局的汪铭群心知肚明,“我来谈合作,劳你带份礼物回去,顺便传个话。”
枪手抱着脱臼的膀子,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汪铭群抬手往下压一压, 他不想听枪手的狡辩,“我若不知道你的来历,早就一枪打在你的脑袋上了,而不是只打你的腿。”
汪铭群将一份写有数名日本在沪特务近一阶段日常行程安排的情报交给枪手,“把这东西带回去,你的上级会看到我的诚意。哦,对了,如果你们确定要动手,试一试情报的真伪,这里面有两个人,我做了标记,请在你们有意接纳我之后,再关照他们。这也算是,释放一个友好的信号给我。”
趁着夜色,汪铭群和“许洞深”将枪手送上吴淞口码头里,停泊已久的小船,随枪手自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汪铭群听闻日本驻上海领事馆和梅机关相继有工作人员失踪。这之后,犬养健仁果断辞去梅机关机关次长的职务,乘军车前往龙华机场,搭乘军机飞往东北,计划延续柳条湖事件始作俑者石原莞尔的战略方针,在中国东北地区巩固和积蓄日军的实力。同他一并离开的,还有长期监视76号特工总部的涩谷准尉。两人均在军机落地沈阳中转加油时,意外暴毙。据说,从犬养健仁的随身物品中搜出大量现金钞票和黄金。日本人声势浩大地调查,让汪铭群窃喜之余,心悬了许久,深怕共产党做事不干净,留下马脚。转眼到了民国三十二年的夏末,汪铭群被漫长的等待熬干心血,终于盼来共产党的回应,中共上海党组织的负责人对他提供情报的行为表示感谢,将择机与他见面。
民国三十二年八月底,“许洞深”来到愚园路的翠茗楼与杜德生见面。杜德生现在的公开身份是翠茗楼的服务生,两人紧密配合,连续三年,安全并且准确无误地向军统局传递着日本特务机构及汪精卫政府的情报。
“许洞深”在大厅散台落座,扮成服务生的杜德生侍立在他身侧。与杜德生见面之前,“许洞深”已经获悉,汪铭群将与中共上海党组织的负责人秘密会面。“许洞深”端着菜单,说:“下个月九号晚上七点,汪铭群将与中共上海党组织的负责人详谈合作计划。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他必不会让76号和日本人知晓行踪,这样的刺杀机会不会再有,为预防不测,我想他会带上我保护他的安全。至于地点,汪铭群和翠茗楼的‘老板’不是已经很熟悉了嘛,我们前期做的铺垫工作让他有了足够的安全感。我会让他自己挑选这里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自民国二十八年成功接近汪铭群以来,“许洞深”就在为刺杀汪铭群做准备。他本有许多次击杀汪铭群的机会,但“许洞深”意外获得了汪铭群十足的信任,并且能够不断带回紧要的情报,刺杀行动被一再推迟。“许洞深”屡次向军统局本部提出异议,孤身潜入敌人内部,每拖延一秒,要承担的风险就会增加一分,结果局本部给他的回复永远都是时机还不成熟。“许洞深”只好继续为最后一击做着准备。
自发觉汪铭群对家乡菜情有独钟,在上海开一家浙菜馆的计划便被军统提上日常。76号掌握着上海的城市地图与建筑图纸,受到重用以后,“许洞深”能很轻易地接触到。“许洞深”研究过上海的每一栋建筑的图纸,推演过无数种进攻和撤退的线路。最终“许洞深”选出几处再合适不过的店铺用来开菜馆,做为汪铭群的葬身之地。他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杜德生,叮嘱他向局本部汇报,务必为刺杀行动做好前期的准备。他的提议很快得到批复,军统局本部把距离76号不足两公里,正在出兑的一家菜馆盘下来,重新装修。军统从出身浙省的特务中选拔人手,经厨师培训后,派来经营浙菜系。戴主任给新餐馆取名翠茗楼,催的正是汪铭群的命。
一切都在按照林克己的计划进行着。民国二十六年八月,淞沪会战期间,日本陆军对上海发起进攻前,空军出动飞机对上海实施了毁灭性的轰炸。血淋淋的死亡就在眼前,幸存下来的居民担心无端丧命,偷偷构筑地下逃生工事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军统局本部的特务们经营的翠茗楼,厨房地下有隐秘通道,直通百米外广东路的一栋民房。军统盘下店面时,林克己把那栋民房租了下来,用来预防不测,留做后路。这还是林克己亲自到几个备选地址检查时发现的,“许洞深”向军统隐瞒了这一点。
“许洞深”将菜单递出去,杜德生俯身低头接过,服务生恭顺的样子,“我马上电报向你堂哥汇报。你等我的消息吧。”
针对汪铭群的暗杀计划隐秘而平稳地铺展开。九月八日早晨,“许洞深”带着汪铭群的命令,来到翠茗楼,明天要包场招待贵客,“许洞深”代汪铭群给老板一笔丰厚的补偿,提出要对饭店内部做一些调整,老板在门前挂上“明日休息”的告示牌,剩下的便任由“许洞深”做主了。
民国三十二年九月九日下午,“许洞深”应汪铭群的要求,坐汪铭群的专车,再一次去翠茗楼确认场地的安全。一二楼窗户经过连夜的整改,已经用木条封死。到了夜间,即便里面灯火通明,外面照样一片黑暗,看不出破绽。步入后厨,进门左手是食材架,正当中是木制操作台,砧板刀具各式调料一应俱全,右手是一排三个灶台。军统局扮成厨师服务生的特务一清早就在准备晚上用来“招待”汪铭群及共产党的食材。“许洞深”敲了敲操作台,问亦步亦趋的杜德生,“这次行动由谁指挥?”
杜德生说:“你堂哥,他收到我的电报就动身来上海了。”
“许洞深”瞅了一眼操作台,伸手推一把,挺沉,使点劲还是能推动。他说:“他准备怎么做?”
杜德生说:“你堂哥的意思是用毒,汪铭群和共产党两边都不留活口。行动结束以后,只等着他们毒发就行,人死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给日本人和共产党调查。那时我们的人早撤出上海了。”
“许洞深”问:“用什么毒?”
杜德生抿紧嘴唇。“许洞深”心下了然,“要保密是吧。”
杜德生说:“纪律要求。”
“许洞深”扫过厨房右侧,灶台边上是饭馆后门,沉思的工夫,杜德生说:“后门也封上?”
“许洞深”说:“算了,以防万一,给自己人留条生路。”
“许洞深”只在翠茗楼逗留半个钟头,就坐车离开了。
临近晚上七点,化装之后的汪铭群带着“许洞深”和周黛芸,搭乘两辆黄包车来到翠茗楼。为了这次决定命运的会面,汪铭群带来三瓶珍藏的荣和烧房的茅台酒。他不是个吝啬的人,安排“许洞深”把一瓶酒拿到后厨,开封,数着翠茗楼人头要了酒盅,斟满酒,举杯同饮,感谢诸位的操劳。离开后厨前,“许洞深”回望一眼,后门竟然封死了。
上了二楼,进了包房,共产党方面的人已经等待多时。中共上海党组织负责人是个看上去不比林克己长几岁的男人,迎上来与汪铭群握手时,行动不便,右腿是瘸的,拄着一根榆木拐杖。他带来的两个人,一脸凶相,打量着汪铭群这边的人。
汪铭群说:“贵属看起来不友善。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不必过于紧张。我们坐下来聊吧。”
汪铭群和那人落座,汪铭群说:“我们过去是一家人,我就不自我介绍了,兄弟面生,请问您……”
对面负责人对手下人说:“放轻松点,”转头又对汪铭群说:“童安。实不相瞒,民国二十七年,因为叛徒出卖,导致我党设立在上海的交通站被迫弃用,要不是我命大, 五年前就死在您之前效忠的老板手里了。要知道,您曾经也是我们的同志,你也背离了初衷,对于背叛者,我们实在是要多加一份小心。”
汪铭群说:“您的担忧可以理解,我想过去我给贵党的礼物足以表明诚意,所以我期待今天的会面,能有一个令双方满意的结果。”
童安说:“只要你这次立场坚定。”
汪铭群说:“我相信贵党会坚持一贯的原则,接纳改过自新的同志。”
“那是自然。”童安说,“可你怎么证明自己?”
汪铭群称他投靠日本人是忍辱负重,曲线救国,他愿意向共产党提供日本人渗透到抗日队伍中的间谍名单,以及未来日本高官的行动计划,换取组织的重新接纳。
童安同意汪铭群的提议,向汪铭群索要间谍名单时,汪铭群却只拿出一份用密文写成的名单,他要在得到童安的书面承诺,安全离开翠茗楼以后,再派人翻译密文。童安把不快表现在脸上,随即附加了一个条件,他要带走“许洞深”。这时老板上楼来,询问是否要走菜。汪铭群态度坚决,“您提的这个条件太难为我了,‘洞深’是我的手足兄弟,我是万万不能弃他不顾的。不如我们边吃边聊。我另外还准备了一份大礼,相信你会更喜欢。”
童安同意了。
“许洞深”却起身,跟在座的人说:“我去监督厨房。”
童安的手下要一同去,被童安按住。“许洞深”下楼,径直走进后厨,军统的特务正在杜德生的指挥下将事前准备好的毒药混在酒菜里。见到“许洞深”进来,一时竟有些无措。“许洞深”笑问:“这样不分敌我,是打算连我一同毒死?”
杜德生忽然举枪,对准“许洞深”的脑袋,说:“你为党国尽忠,党国会记住你的牺牲。”
“许洞深”却说:“刚刚请你们喝了茅台,以为汪铭群会这么好心?”
后厨里的军统特务听后,顿时个个愤怒。杜德生发愣时,“许洞深”夺下他的手枪,一把枪将所有人控制住。他让每个人吃一筷子菜。所有人不得不照做,“许洞深”说:“你们应该有所准备吧,万一汪铭群或者共产党要求你们试菜呢?”
“许洞深”一摊手,让杜德生交出解药。
杜德生心有不甘,并不立刻妥协。“许洞深”保持风轻云淡,“现在你们中了两种毒,不交出解药一样会死,不如赌我会不会信守承诺。你们交出解药,我就交出解药。大家用心想想,杀死汪铭群只是你们其中一个任务而已,他提供给共产党的情报,戴主任一样会感兴趣。活着把名单带回重庆,又是一件大功劳,大家升官发财,何乐而不为。现在无端死去,得不偿失啊。”
翠茗楼“老板”催促杜德生不要意气用事,害人害己,赶紧交出解药,一呼百应,杜德生耐不住旁人的絮叨,不情不愿地照办了。“许洞深”看着他们吃下自带毒物的解药,突然发问:“行动由我堂哥指挥,对吧,那么他人现在何处?”
杜德生气恼地说不知道。
“许洞深”就不再多问一句话了。确认众人服用解药后身体无恙,才放心交出毒酒的解药。然后相安无事地继续下一步行动。
菜肴端进包房,汪铭群果然让“老板”亲自试菜,“老板”不由抬眼望一眼“许洞深”。试过菜,汪铭群请童安等人动筷。酒过三巡,童安给汪铭群写了书面材料,证明他已经是焕然一新的人了,签了字,再一次提出把密文名单翻译出来。
就在这时,楼下爆发一阵凌乱的响动,接着骤然安静下来。“许洞深”预感不妙,递给汪铭群一个眼神,再度折返,下楼去看,军统的人还未确认汪铭群死亡,就撤走了。前门迎着街道大敞四开,“许洞深”立刻关掉一楼的电灯,黑暗中往门外望,似乎有密密麻麻的身影向这边赶来。枪声就在这时此起彼伏地响了。“许洞深”急奔上楼,楼上同样乱作一团。汪铭群与周黛芸举起手枪,与同样举枪的童安三人对峙。他们笃定是对方设局。“许洞深”一露面,童安的一名手下调转枪口,朝“许洞深”砰砰砰连开三枪,汪铭群迅速还击。枪声一响,周黛芸乱了方寸,吓得丢掉手枪,蹲地抱头尖叫。堪堪躲过子弹的“许洞深”,调整姿态,拔出手枪。
汪铭群打死童安的手下,再朝童安扣动扳机,童安来不及瞄准他,只有等死的份儿。然而,几声枪响之后,童安安然无恙地站着,汪铭群却已经倒在地上。
童安一时反应不过来,拿眼睛询问“许洞深”。“许洞深”据枪瞄准童安,周黛芸忽然哀求,“不要杀他。”
“许洞深”果然不再继续开火,蹲下,上手检查汪铭群的状况,汪铭群喘了几口气,就死了。
童安一头雾水,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你是什么人?为什么——”
“许洞深”说:“是我救了你。”
童安一怔,随即说:“汪铭群死了,我拿到密文又有什么用?”
“许洞深”说:“至少你还活着,而且这次你没有失去另一条腿。”
童安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望向“许洞深”的目光中多了许多不解。
楼下枪声密集不断,“许洞深”开口,“我有办法逃出去,信就跟我走。”
周黛芸以为她会被抛弃,把命丢在这里,就想替自己争取一条活路。她抱住“许洞深”的腿,说:“我懂密文,带我走。”
“许洞深”认为周黛芸也算是个可怜人,不该在这场变故中丧命,拉起瑟瑟发抖的她,“想活就别腿软,如果你拖后腿,别指望我会回头救你。”
林克己率先奔下楼。撤走的军统特务居然又回到翠茗楼,正与街道上来路不明的敌人对射。翠茗楼原有二十一名军统特务,与外面的敌人一轮枪战,损失惨重,侥幸生存下来的几个人中,五人在前厅找好掩体,开枪抵挡敌人的进攻,另两人在后厨拆除封死后门的木条。杜德生居然也活着。他正蹲在后厨进门左侧的食材架前,掀开用来伪装的菜蔬,露出一颗用满满一桶汽油和炸药改装成的定时汽油炸弹。时间已接近爆炸,这枚定时炸弹摆明也是用来对付“许洞深”等人的。杜德生一边催促其他人赶快打通后门,一边手忙脚乱地试着把炸弹的定时装置停下来。
怪不得,“许洞深”心下了然。军统,或者更准确的说,许洞观始终没有断了杀死林克己的念想。
“许洞深”把枪口顶在杜德生的太阳穴,问他是怎么回事。他突然咆哮,“汪铭群不是唯一的目标,你堂哥让我一并杀了你,他猜到只用毒药未必管用,汽油炸弹是最后一道保险。”
“许洞深”的眼睛扫向童安,“外面是你的人?”
童安摇摇头,杜德生却继续说:“是日本人。肯定是你堂哥把汪铭群与共产党勾结的消息透露给日本人了。这次行动没有其他人知道。名单在你堂哥眼里不重要,上面调查起来,他有他的说辞,你堂哥根本没想让这里的任何人活着离开上海。”
说完杜德生便哭了起来,哆嗦着手指拆除炸弹。“许洞深”看炸弹上的表盘,时间还剩不足一分钟的时间,他当机立断,抬起手刀劈在杜德生的颈部,杜德生昏死过去,栽歪在地上。紧接着,“许洞深”开枪打死后门的两个军统特务,然后叫上童安和周黛芸,一并挪开后厨中央的操作台。操作台下的油渍铺了厚厚一层。他拉开厚实的金属地板,露出隐藏在地下的暗道。“许洞深”带领童安以及周黛芸下到暗道,打算就此离去。可在刹那间,林克己做出一个说不清对错的决定,将杜德生拽下暗道,然后合上金属地板。从特训班到军统局,林克己一直看不懂这个充满挣扎的年轻人,明明不喜欢这份工作,却老老实实地完成上级的每一道指令。当年被军统局抓壮丁时,他的同乡同学都跳下火车,避免落进军统的火坑,他却在最后关头因为犹豫而留了下来,在林克己心中,杜德生是矛盾的,迷茫的的年轻人,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被四面八方飘忽不定的风推着走。他把杜德生丢在暗道口,在心里对他说,以后你可以离开军统了,自己想法儿活吧。
在汽油炸弹爆炸的瞬间,“许洞深”回首望见火焰沿着金属地板的缝隙流进暗道,接着听到杜德生痛苦的嘶喊,仅一瞬间就没了声响。林克己无暇多想。三人顺着逼仄阴暗的地道,摸索来到他租下的民居。
从暗道中出来,三人在民房里梳洗干净。“许洞深”让周黛芸把密文翻译出来,“许洞深”抄录一份给童安。童安低头看着“许洞深”叠了几折,郑重其事递来的情报,又偷偷瞄了“许洞深”几眼,迟疑片刻,眼神闪烁,快速眨巴几下眼睛,缓缓伸手接过来,收进口袋里。
眼下的要紧事,是赶在日本人发现暗道,封锁上海前,及时撤出去。“许洞深”神情如常,表明此意。童安当即赞同。“许洞深”询问,“有人接应你吗?”
童安点头。
“许洞深”跟着点点头,伸出右手,说:“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童安抱拳转身,背对“许洞深”说:“你救了我,可你杀了我的同志,一码归一码,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许洞深”怔了几秒,平静地说:“理应如此,我的立场也不会改变。”
童安推开门,拄着榆木拐杖,哒哒哒地走出去,走到院门口,正伸手去抬挡板。
“许洞深”侧过头,对周黛芸说:“我们也走。”
民房院里停着汪铭群的专车,周黛芸看到之后,心中一阵慌乱,脚步停顿下来,远远望向翠茗楼的方向,那里吵吵囔囔,这一夜都不会消停了。汪铭群死了,袭击翠茗楼的日本人和军统的人一并葬身于爆炸和火海中,日本人马上就会将进出上海的交通要道封锁,周黛芸忽然瑟缩着身子,凝视“许洞深”。
“许洞深”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坐上汽车,发动,打着前灯,照亮院门,等待童安开门。
童安停下手上动作,回过头,抬手挡住刺眼的灯光。“许洞深”降下车窗,探出头,与童安对望。童安先沉不住气了,走到车窗前,目光四处乱飘,语气生硬中带着别扭,“能不能送我一段?”
“许洞深”的目光又回到院门上,童安心领神会,拄着拐杖,快步去开门。“许洞深”的心揪着难受了一下,回头冲定在民房门口,手足无措的周黛芸一歪头。周黛芸挪着步子来到车跟前,刚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许洞深”说:“你坐到后面去。”
周黛芸一哆嗦,顺从地连连点头。
童安开完门回来,要和周黛芸一同坐在后排座,各自拉开车门,同时看到横躺在后排上的人——汪铭群的专车司机。两人不约而同看向稳稳坐在前面,单用左手握着方向盘的“许洞深”,“许洞深”看着车内后视镜里的周黛芸,不带一丝情绪,说:“用我帮你把他扶起来吗?”
周黛芸颤抖着手,抬起司机的头,童安也伸手,帮忙扶正司机冰冷的尸体。两人一左一右正要抬腿上车,“许洞深”又说:“你坐前面。”
这话是说给童安听的,童安只能照做。
童安一上车,“许洞深”右手握着手枪,向童安索要配枪,童安也照做了。
汽车静静地开出院子,“许洞深”问:“你去哪?”
童安说:“吴淞口码头。”
“许洞深”踩了一脚刹车,后排座上的司机尸体一下向前扑倒,周黛芸的身子也不受控地前冲,头撞到副驾驶座上。“许洞深”重新发动汽车,目视前方,牙齿咬得死紧。“许洞深”腾出右手,兜住尸体的头,往后一钩,再接着汽车开动的惯性,尸体被掫回座位,栽到周黛芸身上。周黛芸被吓到浑身发毛,刚开口,立刻双手捂住嘴巴。“许洞深”的沉默使气氛很压抑,周黛芸不敢出声。
一行三人,快马加鞭,赶到吴淞口码头时,已经是九月九日晚上十点三十七分,距离林克己电报通知的营救时间还有二十三分钟。“许洞深”放童安下车,任他一步一步走远。头顶月光朦胧,“许洞深”熄灭车灯。童安有了黑暗的掩护,身影模糊了。“许洞深”的目光穿过车窗,跳过码头,望向长江、黄浦江和蕰藻浜汇聚的水面,天水一色,平静中波浪涌动。“许洞深”一打方向盘,把车开到一处位置偏僻的仓库前。停稳汽车,让周黛芸坐在车上,不许走动。
“许洞深”下车,来到仓库门前,有规律地敲门,门开了一道缝,他闪身进去。
仓库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儿,然后死一样静。仓库门再次敞开,“许洞深”往外走,捏住折叠小刀的右手擦拭额头的血渍,收起小刀,装进兜里,“许洞深”左手屈指,在仓库门上敲了几下。仓库里又出来十几个香港人,抬着两个76号特工总部的特务,“许洞深”指挥他们将人抬到车上。周黛芸挺自觉,下车给那两人她曾见过,但已经死透的特务腾地方。
“许洞深”开着车,车速不快,车后面跟着一排香港人,周黛芸同他们一起步行,时间把握的很精准,十一点整,林克己将被解救的香港人一个不少地带到码头。汽车前灯照向码头,码头上停泊着一艘大型货船和一艘渔船。林克己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两艘船上,两拨人各自举枪,瞄准对方。车灯光一晃而过,林克己还看到高举着双手,孤零零站在码头上的童安。林克己用车灯打出一组信号,货船上立刻有人回应他,用手电筒打信号。暗号无误,“许洞深”下车,一个人向童安走去。渔船上有一道手电光射来,晃他的眼睛,开口让他站住。“许洞深”果然就站住了,朝童安喊:“什么情况呀?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这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了?”
童安被“许洞深”编排,涨红了脸,脸上热辣辣的,黑暗里看不到他气鼓鼓,咬牙切齿的样子。童安对渔船上的人说:“能死里逃生多亏了这个人,今天无论如何,不能伤害他。”
渔船上的人任由“许洞深”走到童安跟前,而暗处的枪口始终瞄着他。
“许洞深”把童安还高高举着的双手压下来,问他,“怎么回事,你还不走,磨蹭什么?”
童安有满肚子的问号,一股脑全说了。按照计划,他必须在当晚十点三十分前,赶到吴淞口码头,与接应他的船汇合,他来晚了,码头停泊了两艘船,他藏在码头的隐蔽处暗中观察。谁能料到,童安一出现在码头就被人发现了,渔船上的人开口点出他的藏身位置,他只好出来,让人验明身份时,停泊在旁边的货船甲板上窜出一排人影,接着货船上有人用手电对着童安打信号,童安不明所以,毫无反应。随即货船上的人纷纷亮出武器,盘问童安和渔船上的人是何身份。双方手电光错落交织,从彼此的服装枪械断定,对方可能是共产党。但却因为渔船出现的时机太巧,而童安不能打出正确的信号,担心这是敌人的圈套,货船不许童安登上渔船离开。
“许洞深”听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由暗暗抱怨起来,组织怎么会把两拨人安排到一起呢?然而事已至此,只能顺势而为了。他向后转身,招手,周黛芸带着香港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林克己对货船上的人说:“都把枪收起来,这些是你们要接的人,抓紧时间,赶快走吧。”
香港人陆续登船,童安也要与“许洞深”告别了,“许洞深”叫住了他,“有件事,我不明白。”
童安站住脚,“什么事?”
“你怎么会想到让人来吴淞口码头接应你?”
童安说:“我回答不了你,那得问上面的人为什么这么安排。”
这时,香港人已经全部登船,货船上跳下来一个魁梧汉子,来到“许洞深”面前,拉起他的手,紧紧地握住,然后另一只手指着童安,问:“这人是……”
林克己说:和你的任务无关的事,不要瞎打听。”
魁梧汉子瞪大眼睛,憨憨地笑,“瞅来接他的人的那身装扮——”
林克己马上用严厉的目光逼着汉子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童安脑子里乱麻麻一团,瞅瞅魁梧汉子,又瞅瞅“许洞深”,没说话。
魁梧汉子转过头对林克己说:“兄弟,我们要走了,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麻烦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要向上级汇报,组织会给你嘉奖的。”
“许洞深”轻轻摇了摇头,魁梧汉子豪爽地说:“一定要说,香港的同胞有权利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林克己说:“不必了,辛苦你们把那辆车也带走处理掉,最好路上沉到江里去,就算是还我的人情了。”
魁梧汉子应承着,吩咐人下船,但仍然不依不饶追问名字。
林克己看了看身旁的童安和周黛芸说:“‘许洞深’。”
魁梧汉子松开了手,后退几步,默不作声,上了船。
童安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中满是不解,“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洞深”注意到身边的周黛芸也在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询问周黛芸要不要和童安一起走,去延安过安稳的日子。出人意料的是。周黛芸不假思索地说要跟着“许洞深”,这让“许洞深”倍感意外,他从腰间拔出童安的配枪,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最有利于他安全的处置办法。他握紧手枪,视线锁定在周黛芸身上。周黛芸似乎看穿了“许洞深”意图,扑通倒在地上,不甘地落下眼泪。“许洞深”轻轻地叹息,将手枪还给了童安。
“不要再问了,你看到的就是真相,今天发生的事,是基于两党共同的抗日理想,无关个人恩怨。再见面,你我还是敌人,你不用对我手下留情。”
童安收起手枪,说:“那好,你那辆汽车渔船装得下,这事我来处理,咱们就此别过。”
货船和渔船各自离开,码头上重新归于平静,“许洞深”将汪铭群遗留下来的电台妥善安置后,与周黛芸扮做一对夫妻,在上海滞留了一段时间,等翠茗楼的风波渐渐平息下来,两人才秘密回到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