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一九五二
“陈继侠”把林克己盯得更紧了。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二日,林克己巡逻时,抽空去了一家酒馆,逗留几分钟就出来。林克己不喝酒,也不会一个人下馆子。“陈继侠”没看出个所以然,所以更好奇。连续跟踪几天,才注意到一个老汉与林克己有过短暂交流。之后“陈继侠”尾随林克己回到澳前村的石头厝。林克己有家不回,躲在密林之中观望,不多一会儿就走了。
“陈继侠”因林克己一连串的反常举动而生疑,林克己走后,“陈继侠”走到林克己躲藏的位置,朝林克己的石头厝看去,这一眼,不由心头发紧。林克己的家门口正有一伙人在组织练兵,这简直是在平潭县公安局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搞反动。倘若林克己纵容这些人的行为,隐瞒不报,那简直是个天赐的把柄。“陈继侠”心中不免一阵窃喜,这么多年了,他终于盼来搞死林克己的绝佳机会,转身就要回局里汇报这天大的消息。
然而他转过头,瞳孔骤然放大,手刚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就不能继续轻举妄动了。冷冰冰的枪口已经先一步顶在他的脑门上。他见到那个胆子大到敢在公安局里开枪杀人的毁容脸。毁容脸说:“王八蛋,动一下,开枪打死你。”
“陈继侠”按住枪套的手不松开,说:“枪一响,你也别想逃。”
毁容脸的嘴里吹出一声呼哨,说:“你可以试试。”
林克己家门口的人听到呼哨,一窝蜂拥过来。毁容脸下掉他的枪,推他走出树林,他听之任之,并不反抗。穿过人群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骚动,“陈继侠”感觉脸上火辣辣,针扎一样刺痛。出现在这的,原先都是老实本分在平潭县生活的人,此时都紧紧盯着他这位公安不放,目光里有畏惧、有嘲笑、有迷茫,有不解。霎时间,“陈继侠”的力气和勇气全被夺走了。毁容脸对人群喊:“干你们的事去。”
于是他们又一窝蜂回到石头厝门前的空地上,继续刻苦训练。
“陈继侠”是第一次走进林克己的石头厝,没想到,他家里简陋的可怜。毁容脸请“陈继侠”落座,“陈继侠”坐在一张长条凳上,被没收的配枪被毁容脸咣当丢在修补过后的饭桌上,双臂环抱酒瓶,趴在桌子对面的人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正是和“许洞深”见面的老汉。
毁容脸说:“真他妈的奇了怪,平潭县的老相识还真多。”
老汉丧眉搭眼地瞟向“陈继侠”身上穿着的制服,再扫一眼杜德生,眼珠滴溜一转,一摇三晃地走出石头厝。
“陈继侠”不紧不慢地回,“兄弟,你认错人了吧。”
毁容脸噗嗤笑了,说:“许副处长,你们兄弟俩还真是一家人,披上共产党的皮以后,扭脸儿就不认人了,说起谎来都他妈底气十足。你的化装术骗骗旁人也就罢了,老相识怎么会不记得你的脸。忘了你让谁去杀‘许洞深’了吧?”
“陈继侠”的牙齿咬得死紧,太阳穴鼓的发胀。要是毁容脸的枪口从他的身上挪开一寸,他能一口咬断毁容脸的脖子。但毁容脸这番话一出口,“陈继侠”瞪大眼睛,虚着声问:“你是……杜德生?你还活着……脸怎么……”
毁容脸抹一把鬼脸,别扭的冷笑呈现在他的脸上,“我这张脸是替你杀许洞深不成,被他毁的。”
“那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冤有头,债有主,别把我也扯进来。我过去对你不错的。”
“陈继侠”道出杜德生的名字后,后悔不已,嗓音更加矮几分,“而且他不是我堂弟,他叫林克己,冒用我堂弟的名字而已。”
杜德生举枪更近一步,枪口直戳“陈继侠”的脑门,壮着嗓门,兴奋地大叫,“你承认了,许副处长。说那些屁话没意思,翠茗楼那次,你心里怎么想的,咱们心里都明镜儿的,我真整死你,到了阎王爷那,你敢喊出一个‘冤’字儿吗?”
声音吵到卧室里的顾介林,顾介林抱着许岩从里屋出来。“陈继侠”一搭眼,是个不认识的人。毁容脸给顾介林介绍,“这位,是原军统局一处副处长。现在啃上共产党丢出来的骨头,是人民政府的哈巴狗了。”
“陈继侠”气的拍桌子,“嘴巴放干净点,谁是哈巴狗。”
顾介林伸手拨开杜德生的手枪,围着“陈继侠”走了一圈,把“陈继侠”上上下下看个遍。顾介林怀里的许岩这时闹觉,哇哇哭,顾介林颤着身子哄。孩子又睡了,他送进卧室,出来坐到长条凳上,抬头玩味地看与杜德生对峙的“陈继侠”,说:“我听说过你,你叫许洞观。民国三十五年,戴笠的飞机撞到岱山上的消息传回南京,后来你突然就从局本部调走了。没想到,你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共产党,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杜德生冷冷发笑,重新抬起手枪,“许副处长最懂得见风使舵。哪边的风大,人就随风往哪个方向倒。”
顾介林不打听“陈继侠”用了什么手段,改弦更张,蜕下国民党的皮,还能让共产党放心他做事。从口袋里掏出小本本,在上面寻找许洞观的名字。重新抬起头时,眉头皱的很紧。顾介林正为“许洞深”的狡猾发愁呢,思索片刻,眼睛闪亮,摆手示意杜德生住口,说:“哎呀哎呀,许副处长不要和杜德生一般计较。既然是老相识了,杜德生你也要礼貌一点嘛,说不定许副处长还念着旧情,愿意替我们做点事呢。”
“替你们做事?你们还真是保密局的人,台湾来的?”
顾介林眼含笑意,点点头,算是承认了“陈继侠”的揣测。
“陈继侠”缓一缓,强压住内心的慌乱,“别,我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尽管做你们的事,最多我不告发你们。”
顾介林像得了什么要紧的眼病,白眼翻飞,嘴角挂着笑容,直勾勾瞅着“陈继侠”。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继侠”的脸色由红变白,又变成灰色,终于不甘心坐以待毙,飞快地捞起饭桌上的手枪,瞄准杜德生,脚下往门口挪,拿脚尖挑开门,却没有当机立断冲出门外。门外的人们已经把石头厝围起来了,一马当先的是个年轻人,面无表情,眼神直愣愣,双手各握着两把匕首,看架势,不是个善茬。“陈继侠”将枪口指向杜德生,又指向顾介林。顾介林眼中充满疑惑,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想通了什么,眼里清明许多,随即放松下来。“陈继侠”复又把枪指着杜德生,手指勾在扳机上,很烦躁地说:“让我走,不然都死在这。”
杜德生要和他拼枪,在等顾介林的指令。顾介林很洒脱地说:“两头下注的人,两头不落好。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你好好的跟着杜德生进屋了,打死我俩,那么多张嘴,你都堵的住吗?别心存幻想了,你闯不出这么多人的包围,你的子弹也杀光不了所有人,逃走的任何人都能立刻去公安局,吆喝你过去在军统做过什么。许副处长,你是聪明人,这笔账,不需要我替你算。”
“还有啊,就算外面那些人担心引火烧身,闭口不提你的过去,你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吗?杜德生打死一个于笛,你怎么确定公安局里没有第二个于笛。我这里露馅,你在平潭县公安局也待不下去的。相反,你肯帮我,我会念你的情,一定回报你,我们的事做成以后,给你黄金做酬谢。你想回台湾,你是有功之臣,以你的心思算计,把投靠共产党说成是保存实力,见机行事之举,也会有人相信吧,将来委员长还会重用你。你不想回归保密局,黄金在手,天高海阔,任你逍遥。去哪不能再搏出一番天地。何苦鱼死网破,闹得大家都难看。”
“陈继侠”犹豫不决时,顾介林伸手按下他举枪的手,请他坐下。“如果你执意继续当你的公安,我一定替你保密,不过你是不是要投桃报李,替党国做点事。”
“陈继侠”把头低下,一屁股坐到长条凳上,那股憋了好多年的气泄了,再就聚不起来反抗的余力。他不吱声。
顾介林让“陈继侠”去公安局里偷出平潭县的户籍档案,“陈继侠”丧气地问:“你们要那东西做什么?”
顾介林说:“这你不要管,只要把全部的档案带给我就好。”
“陈继侠”伸手指向门外,“除了外面那些,平潭县还有你们的人?”
顾介林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你就不要管了。”
“陈继侠”说:“户籍档案是林克己统计的,他若做手脚,藏起来几个人,或者篡改一些人的身份信息,我把户籍档案拿给你,可能也没什么用。反而容易把我暴露出来。”
顾介林的脸垮下来,到底还是绕不开“许洞深”。不,再叫他“许洞深”已经不合适了。应该叫他的本名,林克己。
杜德生也很不高兴。
顾介林又让“陈继侠”去偷一台电台出来。这听上去是一件更难以完成的任务,“陈继侠”倒是意外地没有立刻拒绝。他说,他要回去想个办法才行。
回公安局前,“陈继侠”先回了一趟家。他的家安在公安局附近,走路上班,用不上十分钟。“陈继侠”一日三餐,都要回家,只要局里不加班,从不在外留宿。外人看来,他是个好丈夫。“陈继侠”扪心自问,谈不上对妻子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最令他称心的是,刚结婚那会儿,妻子偶然撞见他在镜子前修整面容,她没有“多嘴多舌”,后来也没有出门传闲话。“陈继侠”就愿意与她相安无事地把日子过下去。
妻子见他回来,双手比划,那意思是马上可以吃饭了,“陈继侠”洗了手,坐在饭桌前,等着妻子把饭菜端上桌。等着等着,往事止不住往脑袋里钻。
民国三十五年,是许洞观的命运转折之年。这一年,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三月十七日,戴笠遭遇空难,他领导的军统局,随之迎来“终结”。军统局更名为保密局,权力的交接棒传递到郑介民的手中。许洞观主动调离了局本部。走这一步,实非许洞观自愿。自郑介民主持保密局的工作以来,过去曾对郑介民阳奉阴违的家伙们立刻迎来清算,像许洞观这类为巴结戴老板,明里暗里给郑介民使过绊子的,下场更加凄惨。耳听已经有几位同僚因贪墨经费,私扣从地方上收缴的财物,被郑介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性命。这时,许洞观庆幸自己未雨绸缪,在大祸临头前,就早早地逃到云南站,领了个管后勤的闲职混日子。
料定郑介民会把出卖潜伏名单之仇算在自己的头上,失去戴老板庇护的许洞观已经对其避之不及了,依旧寝食难安。偏偏,远在云南的许洞观,既没有等来局本部下达催他返回南京接受调查的命令,云南站也没谁暗中刁难他。许洞观又深感自己急流勇退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可许洞观仍然惶惶不可终日——他已经与“许洞深”决裂,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恨。“许洞深”是个更难缠的家伙。
民国三十六年十二月,曾经风光无限的沈醉也被赶到云南站,当站长。沈醉正需要有个人,分担虎落平阳的苦闷,遇到局本部的旧相识,天然地感到亲切,许洞观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两人有了比在局本部时更加紧密的交往。这时的许洞观刚刚萌生出在昆明成家的念头,正在物色适合的结婚对象。沈醉有身份上的便利,要在许洞观的终身大事上帮一把。奈何沈醉从国立昆明师范学院千挑万选出来的年轻女学生,都入不了许洞观的法眼。许洞观还在局本部那会儿,沉迷女色,什么样式的女人都见识过了,老早就把嘴巴养刁了。
许洞观一连几次推却掉来见面的女学生,沈醉认为他的心态不够端正,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过于挑剔可不好,人无完人,不能只看外表。这么一说,沈醉就想起一件过去在局本部流传的趣事,又翻出来打趣许洞观,“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有女人愿意和你过日子,要庆幸,要知足。难不成再寻一个周黛芸出来,你才肯屈尊讨回家里做老婆?”
许洞观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民国三十七年入秋后的一个傍晚,天边残余一缕夕阳,路上行人熙攘。两人在昆明街头的一家米线铺子吃晚饭,说不清是被米线的热气熏到,还是心事让人戳中,总之,许洞观脸上火红一片。
见许洞观不语,沈醉让他认清现实,“如今不是风光的年景了,还是脚踏实地一点好,有女人愿意嫁,哪怕是个寡妇,哪怕是个缺了脚趾头少了颗牙齿的女人,只要肯给你传宗接代,都要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这话把许洞观点醒。他说:“就找个女人将就过日子吧。”
沈醉高兴地举起双臂拍巴掌,答应一定尽力为许洞观寻觅一个美观的好女人。话题引到周黛芸身上以后,沈醉顺嘴又过问“许洞深”的近况。
许洞观忌惮话说多了,被沈醉从只言片语里,探出他与“许洞深”之间不可告人的恩怨,只说自南京一别,他与他那位堂弟已经许久没有联络。说完,他拿筷子敲一敲面前的碗,招呼沈醉赶快吃吧,然后埋头呼哧呼哧吞米线,本想谈话可以就此终止,沈醉却一发不可收拾,干脆把筷子放在碗上,展开双臂,撑住桌子,看样子偏要说个尽兴了。
日本人投降以后,上海的接收工作繁重,需要人手。在铲除汪铭群的行动中有卓越表现的“许洞深”,受蒋委员长的赏识,调去上海。接收工作结束,同僚中饱私囊,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地回局本部交差。独独“许洞深”申请留在上海,协助维持经济秩序。
许洞观很不情愿聊起“许洞深”,沈醉的话,一个字儿也听不进去,也不搭腔,沈醉却津津乐道,说既然聊起来了,就聊个痛快吧,我心里有一个很大的问号,正好向你求证一个答案。许洞深不明所以,但心中隐隐感到不妙。他来不及找理由摆脱沈醉,沈醉已经开始说起“许洞深”那次惊心动魄的刺杀行动,捎带嘴,念起曾在许洞观手底下做事的杜德生,据说日本人后来在翠茗楼的厨房发现一条地道,杜德生就在里面,汽油炸弹把他烧得没个人样,只有一口气吊着。现场只有这么一个活口了,日本人紧忙送他到上海陆军病院抢救。这许洞观是知道的,他那时认为没有必要派人设法营救杜德生了,伤成那个鬼样子,估计要不了几天就会死掉,也就没继续打探杜德生的消息。
杜德生只是一带而过,许洞观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沈醉更是如此。沈醉永远忘不了,“许洞深”孤身奔赴上海,成功接近汪铭群,刺杀任务一再因为军统需要从汪铭群处获得情报而推迟。汪铭群脱离日本人的掌握,有意向共产党靠拢,“许洞深”才获准行动,及时而又漂亮地完成了任务,并且带回被日本方面收买拉拢的人员的名单。“许洞深”上交名单前,沈醉特意找去行动科的办公室,当时像他一样惴惴不安的同僚大有人在,都被庞贵明拒之门外了。沈醉进了屋,除了“许洞深”,在场的只有庞贵明和许洞观。看了一眼名单,心里踏实了,沈醉就走了。
戴老板拿到名单,下令在内部实施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彻底肃清各要害部门,各地区站的烂疮。军统被日本人渗透的实在严重,在调查小组成员的选择上,戴老板格外慎重。许洞观是同乡,多年共事,许洞观凡事以戴老板的利益优先,忠诚可鉴。他又是大功臣“许洞深”的堂哥,毫无悬念地列为首选,主导内部调查事宜。在这一时期,许洞观近乎掌握了所有同僚的生杀大权。为捍卫戴老板在军统的绝对权力与威严,也为私利,许洞观少不了主动,或者被迫,干了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比如,他着手大张旗鼓地调查陈继侠。
民国三十五年二月,“许洞深”休了一个长假回来,一天天黑下班,独自到米花街的高豆花饭店打牙祭。用餐间隙遭到了陈继侠的刺杀,好巧不巧的,许洞观早有预感似的,带领一队人马赶了个正着,正正目睹“许洞深”反杀陈继侠。此事最终定性为陈继侠不满被清算,伺机报复,杀人不成,咎由自取。陈继侠在重庆孤身一人,没有亲友,军统见“许洞深”平安无恙,一商量,便不再,也没必要追究下去了。
然而众所周知的事实并非真相,旁人不晓得陈继侠的另一幅面孔,沈醉早剥掉他的伪装,见到他军统局电讯处通讯科副科长面具下的真骨血是个什么颜色。沈醉能知道陈继侠的隐秘,全仰赖姐夫余乐醒的提醒。民国二十八年三月,余乐醒刺杀汪精卫行动失败,从河内撤回重庆复命,戴笠因为他在特务训练班的威望高涨而心生嫉恨,借此由头将他调出权力中枢,打发到贵州遵义的炼油厂,冷落起来。后来,余乐醒在油料上钻营,谋取私利,被人检举揭发,戴笠丝毫不顾念旧日的情分,就势把余乐醒打入监狱,直到戴笠死后才得以恢复自由身。这之后,余乐醒心灰意冷,远走上海,通过关系,谋了一个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上海公路汽车管理处处长的职位,与保密局渐行渐远。余乐醒入狱以后,沈醉去探视,余乐醒把私藏的一部分机密交给了沈醉,期待靠这些机密换来戴老板的宽赦,这其中就包括陈继侠的档案。沈醉没少替姐夫求情,深知戴老板不肯轻饶余乐醒,就不打算浪费这些足可以建功的情报,索性捂起来,用来奔自己的前程了。
陈继侠是个货真价实的两面派。从档案上看,他是军统局的老人了,不图升官发财,一心朴实地窝在通讯科工作,并不惹人注意。过去,军统局在与中共中央特科的切磋中,常被对手牵着鼻子走,余乐醒就怀疑军统内部有叛徒,通过不断释放虚假情报做诱饵,终于从一众嫌疑对象中钓出隐藏颇深的陈继侠——陈继侠的上线因错信假情报,在行动中,落入军统局精心布置的陷阱,被包围后,意识到脱困无望,拉响手雷,尸骨无存。余乐醒希望通过陈继侠继续向共产党传递假情报,以便在决胜关头,给共产党致命一击,这才没有立即揭穿陈继侠,任他装模作样勤勤恳恳地在通信科做事。
热气腾腾的米线使许洞观吃出一头大汗,仍埋头,不发表自己的看法。天黑下来了,沈醉看不清许洞观的表情,扭头看向界面,路上行人渐少,他继续说:“当年你替戴老板清除异己,得罪了郑介民,郑介民没有对你赶尽杀绝,可你‘堂弟’免不了就要吃你的挂落儿。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许洞深’,他的运气好着呢,经历陈继侠刺杀一事后,不愿意在重庆逗留,你来到云南,他则跑回上海去了,继续干维持经济秩序的工作。”
那时,局本部的召回命令催命似的发到上海,“许洞深”均以工作繁忙为由拖延,与周黛芸及干妈长期滞留上海。后来,郑介民中了沈醉与毛人凤合伙编排的祝寿戏码,被蒋介石从保密局的宝座上一脚踢开。毛人凤成为继任者,“许洞深”仍没有选择立刻回到南京接受毛人凤的指挥。
谈及于此,沈醉不免悲从中来,追忆苦痛际遇。毛人凤一朝得势,立即调转矛头,清除潜在的竞争对手。时任总务处长的沈醉在保密局深耕多年,嫡系人脉分布在要害岗位上,他名声好,群众基础扎实,能够在权力斗争中协助毛人凤,扳倒郑介民,林林总总,都让毛人凤感受到沈醉的存在是个更加可怕的威胁。恰逢被拉下权力宝座的郑介民绝地反击,招招直奔沈醉而去,沈醉的手脚虽然打理的干干净净,但手下的亲信可没他这般谨小慎微。郑介民拿祝寿戏上坑害自己的郑毅夫做文章,查出其贪污罪名,继而攀咬出沈醉。沈醉自知已陷入险境,退无可退,不得不找到毛人凤家中,寻求帮助。毛人凤满口亲热,似乎很感激沈醉辅佐上位的情分,把胸脯拍的当当响,嘴上把话说的更是漂亮,连哄带吓唬,拿到了沈醉的把柄。但真到了自身难保的郑介民拉沈醉下水时,却隔岸观火,坐看他们两败俱伤。直等郑介民被彻底赶出军统局,借力打力把未来最有实力竞争局长宝座的沈醉一并踢出权力核心的目的也达成了。
失意的沈醉远离权力中心,也来到云南。离职前,过去与沈醉交好的同僚为他秘密践行,“许洞深”偷偷回到南京,与沈醉有过一次秘密的谈话。沈醉特意询问“许洞深”被陈继侠行刺的原因,“许洞深”三缄其口。沈醉直言并没有在“许洞深”上交的名单中见过陈继侠的名字。“许洞深”就开诚布公道出实情,说名单带回来,堂哥跑到行动科,横插进来一脚,半路截胡,把名单要去,由他直接递交到戴老板的手上。因为这事,庞贵明嫌许洞观把手伸的太长,两人还闹了点矛盾。
沈醉把一件件往事打捞起来,明明是在关心“许洞深”的近况,东拉西扯讲了那么多话,却反复提到陈继侠,许洞观吃不准是在责备他过去无缘无故调查陈继侠,打乱了沈醉与余乐醒的计划,还是发现了什么更要命的端倪,就把吃净的碗往前一推,连续打了几个哈欠,使劲搓一把脸,身子一塌,露出一副疲乏模样,双手撑住桌子,慢慢地站起来,说不早了,要回去休息。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街面空无一人。
沈醉摇摇头,笑出声,伸手把许洞观拦下。沈醉说:“你那时候给陈继侠下的结论,别人信了,我却不认可,这里面一定有隐情。陈继侠前后处在我和我姐夫的秘密监视下,没道理被日本人收买,而不被察觉。而我也确实没有在‘许洞深’的名单上看到陈继侠的名字。你呢,借着调查的名义,针对陈继侠,一开始我认为,你假公济私解决个人恩怨,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陈继侠的为人我是了解的,他能谨慎潜伏那么多年,不可能轻易得罪任何人。排除这两种可能,答案毫无疑问,只剩下一个,你发现陈继侠是共产党了。你堂弟在临澧特训班杀了那个共产党……叫什么来着,顾……对,顾云武,你对陈继侠步步紧逼,陈继侠生死攸关之际,就想着最后拉上‘许洞深’同归于尽,这我也能想得通。结果,陈继侠弄巧成拙,把自己搭进去了。但是,但是,我不能理解的是,你居然刻意回避了‘许洞深’与共产党的仇恨,把陈继侠的刺杀行为定性为不满被清算,报复杀人。这就更奇怪了,你心里……一定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什么?”
许洞观的内心翻江倒海,面对沈醉看似轻松的“质问”,目光中闪过一阵惊慌。沈醉并没有咄咄逼人,如今的沈醉不复当年,沦落至此,似乎心里更没有了东山再起的心气儿,他眼珠一转,懒洋洋地说:“不想说就不说吧。放在当年,我是要抓住这件事不放的。只是不久戴老板出了意外,你又离开了局本部。郑介民上台以后,搞得局里鸡飞狗跳,我便没心肠再理睬这事了。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再纠结一件往事更没有必要了。”
许洞观草草地结束了与沈醉的谈话,惴惴不安地回到住所,彻夜无眠。当窗外亮起新光,许洞观再一次对前途命运有了新的打算。沈醉,一个资深特务,真会如他所说,不在乎当年的真相吗?“许洞深”那不清不楚的来历一旦被掀开,做为他的堂哥,做为他踏入军统的“引路人”,许洞观是罪无可恕的。与沈醉这个嗅觉敏锐的特务交往过密,太危险了。
彼时的国共之间,斗争日渐胶着,国民党这艘舰船伤痕累累,已经显现出倾覆的危险,许洞观无心为党国陪葬,心中生出改旗易帜,以谋取生路的火苗。这股微弱的星火因沈醉在闲谈时提起陈继侠而迅速蔓延,以不可阻挡之势推动许洞观迅速做出应对,为一时安稳犯险留在云南也是不可取的。陈继侠这个已经死掉的,失去了上级的共产党——“孤岛”,是许洞观隐藏身份最好的面具。
当晚,许洞观不辞而别,从云南昆明一路向东,最终在福建站落地生根,成了“陈继侠”。
许洞观想事情的工夫,老婆张罗出一桌饭菜,在他眼前比划。吃饭。他心里乱糟糟的,很没有胃口,甩手走了。
眼下,平潭县公安局的头上,顶着两座大山,一是冲进公安局的枪手,直接或间接导致陈来和于笛的死,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顾介林那一伙人一旦狗急跳墙,少不了要把许洞观拉下水。二是百姓在码头打捞上来的浮尸。“陈继侠”到事发地一带走访过居民,近期并没见到部队针对海上的匪寇展开军事行动。以往驻地部队有行动,通常会通报公安局和民兵组织协助,这次公安局没有得到过通知。对于省里就浮尸问题给出的解释,“陈继侠”是不信的。如今看来,他的判断没错,这恐怕也与顾介林等人脱不了关系。
省里不许县公安局插手,却偷偷把调查权放给林克己,林克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简直让人摸不清头脑。许洞观想,又该替自己想个全身而退的出路了。
“陈继侠”心乱如麻地回到局里,正听到大家在办公室里议论这些,有人毫不避讳地放开嗓子说:“这么大的事,倒把军统特务显出来了。童秘书亲自带他去查尸体,省里要是放心他,他折腾出什么乱子,跟咱们可没关系。”
几张嘴巴一起开腔,震的“陈继侠”耳朵里的耳屎乱蹦,他歪头挖耳朵,虚着眼睛扫过办公室,见许多同事都不在,他往聚到一堆儿的人群里扎过去。“怎么就你们几个在?”
一个同事回他,“有几个吃坏肚子,请假提前回家了。”
“陈继侠”略作思索,说:“不准再瞎议论,不叫你们干活,倒不乐意了。有这时间,怎么不想着去给林克己搭把手。”
同事见他转了性,个个眼神古怪。一个说:“陈股长,你可是最看不上林克己的,他翻了天爬上来,不一定会忘记脑袋里差点让你打进去两弹匣子弹。”
众人齐齐把目光落在“陈继侠”身上,“陈继侠”默不作声。另一个帮腔说:“省里没让咱们插手,咱们就看林克己一个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来,累死他王八蛋。”
又一个说:“累死倒好了,咱共产党人的仇算报了。”
“陈继侠”瞪圆了眼睛,“再说浑话,先关你们的禁闭。”
一个接话说:“关吧,关吧,关禁闭就不用听陈股长讲昧良心话了。”
众人哄笑,“陈继侠”讪笑,远离人群,穿过大厅,踏上楼梯,拐进电台室。电台室里只有高哲深一个人。“陈继侠”进门时,背对门口的高哲深回过头,一脸惨白,乌青眼圈里藏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陈来和于笛死后,电台室剩下高哲深一棵独苗,省里还没派新的报务员过来,高哲深一个人把值班和装备日常检查维护的工作扛在肩上,没黑没白地熬着。这才几天,人就瘦脱相了。
高哲深起来喊了一声陈股长。“陈继侠”右手手掌向下压,示意高哲深坐着,“我就看看,你忙你的。”
高哲深却不好意思地说:“陈股长,辛苦您替我坐一会儿,我去趟厕所。这两天不知道咋回事,闹肚子,吃药都不管用。”
“陈继侠”摆手让他去了。高哲深一走,“陈继侠”推门走进电台室进门左手边的装备室,眼睛扫过装备架,目光从一列电台配件上跃过,落在罩上防尘布的染着血渍的电台上,逗留了几分钟,“陈继侠”退出装备室,合上门,等到高哲深回来,离开了电台室。
这样又过了三天,十二月五日,天还没亮,香港来人了,和童安一起下到平潭县公安局,与局领导开了一场紧急会议。为朝鲜战场前线运输军用物资的货船迟迟没有返港。
早早起床来到院子里等待出早操的林克己,看到童安来,却没有与自己有眼神的交流,起初并未察觉出异样。同童安一起来的人,讲话时带一口浓厚的香港口音,林克己听到耳朵里,终于在心里泛起嘀咕。
直到周黛芸一早去帮厨,被禁止进入饭堂。周黛芸不能借帮厨公器私用,给林克己开小灶了。林克己出完早操回来,周黛芸抱怨,他在平潭县三年,怎么会把人际关系搞得如此糟糕,局里面发生点新鲜事,她就得像犯人一样,被剥夺人身自由。林克己故作镇定,说能清闲点多好呀,宿舍里有收音机,正好可以给周黛芸解闷儿。顾介林那些人漂洋而来,林克己见到他们,收音机的使命就完成了。林克己再也没有打开过它。
到了饭点,林克己拎上一个日本九二式饭盒去饭堂打早饭,掌勺师傅不把饭打满,林克己也不争,带着半盒饭菜回来,周黛芸忍不下这口窝囊气,不吃饭。林克己吃完,她刷饭盒时摔摔打打,故意弄出很大的响动给林克己听。
周黛芸说以后再也不吃饭堂了。林克己没放心上,认为她只是讲气话。中午巡逻回来,周黛芸已经出门置办了生火做饭的家伙什,煤炉,木炭,锅碗瓢盆,能想到的都买齐了。周黛芸在宿舍门前抡起锅铲,要跟饭堂的大锅饭一较高下似的,狠狠地炒菜,四川菜的重油重辣大张旗鼓地扩张领地,打老远能闻到香味。周黛芸甚至发泄情绪一般说:“还是小锅小灶称手,我掌握的好你的口味,不像用饭堂的大锅,做个菜出来,还要等你吃的时候自己放盐,味道打折扣不说,还麻烦得要死。”
林克己什么也不说,任她痛快地发牢骚。
吃中午饭时,周黛芸又一次对林克己说想儿子。林克己无言以对,躲着不去看周黛芸那张气势汹汹的脸,艰难地吃完饭,主动端着碗筷去院里的水池旁清洗,期间他还吸了一支烟。从饭堂里出来的同事朝他这边望过来,他也望回去,同事们躲躲闪闪,撇过头走自己的路。林克己琢磨他们的眼神,读出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机密的味道。林克己收拢碗筷回宿舍。周黛芸正抱起胳膊,寒着脸,搭着床边稳稳坐好,等着和林克己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林克己一进屋,掩上门,从门缝听外面的动静。这样警惕的举动使周黛芸暂时将争吵搁置,三步并两步跃到林克己身侧,学他侧耳附在门缝上听。两人维持这样的动作许久,林克己又点了一支香烟。周黛芸靠林克己太近,烟雾熏酸了她的眼睛。她没弄清林克己装神弄鬼似的在干什么,心一急,把准备很长时间的话说出来,“顾介林什么时候把儿子还给我,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憋在心里的话一说出来,情绪立刻像决堤的洪水不受管控,周黛芸什么都顾不上了,扯住林克己的袖管胡乱拉扯,把才受伤没几天,伤口还没愈合的林克己摇晃的像海里的小船,飘摇不定。
林克己正听的出神,被周黛芸一闹,随手抡了一胳膊,周黛芸被他飞轮一般的胳膊卷到一旁,没站稳,跌到地上。周黛芸“哎呦”一声,林克己扭过头,周黛芸看到民国三十二年林克己杀汪铭群时的凶恶目光又回到他的脸上,终于不做声了。
林克己又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回头看到周黛芸还在地上。林克己扶她到床上坐定。林克己不坐,靠着床尾,右手揉捏烟头,几次深呼吸之后,把残余的烟丝揉散揉碎,丢进烟灰缸,拍拍手掌,才开口说话,“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下午我会照常上街巡逻,你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最迟晚饭前,找机会离开公安局,去找顾介林。不要回来了。”
周黛芸还要刨根问底,林克己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林克己一如往常地投入到巡逻工作中,整个下午,只在公安局周边转悠,或远或近,心思却早就飞远了。他盘算顾介林想要自己脑袋里的平潭县人口档案,这事做完之前,不会为难周黛芸。周黛芸继续跟着自己不安全了,她担心儿子,倒不如让她们母子团圆。临到下午三点钟左右,林克己看到周黛芸从公安局大院里出来,胳膊上挎着一个菜篮子。这是她买厨房用具时一并带回去的。现在她更像一个家庭妇女,一个漂亮的家庭妇女。林克己这样想,马上又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周黛芸往潭城镇的菜市场走去,刚走出公安局不远,局里就出动两名公安一路尾随。热闹的大街上,菜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周黛芸从市场一头穿梭到另一头,菜篮子里还是空的。那两名公安仍旧跟着。这时周黛芸已经注意到身后的尾巴,随即将菜篮子一丢,一提裤腿,噔噔噔朝一条小径奔去。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放,一下下踏在她的神经上。周黛芸把心一横,抄起一块路边的石头,举过头顶,掩在小径里一处拐角,要与追她的公安来个鱼死网破。
脚步声到了近前,戛然而止,小径里静了一会儿。周黛芸听到林克己轻轻唤她的名字:“黛芸。”
周黛芸从拐角里现身,看到林克己双腿岔开,像一面墙。林克己的背后,两名公安倒在地上不动。周黛芸手上的力气一泄,高举的石头落地,险些砸了自己的脚。
周黛芸说:“你杀了他们?”
林克己让她赶快去找顾介林,通知他们撤离。“运送物资的香港船员被杀的消息恐怕瞒不住了,我洗不掉嫌疑,逃脱不了,但可以给顾介林他们争取一些时间用来转移。”
周黛芸听了林克己的话,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跑出几米,又刹住脚,回身飞扑到林克己的怀里,要泪如雨下。林克己捧起周黛芸的脸庞,用袖管替她拭净泪水,然后轻轻地推开了她。周黛芸咬紧下唇,目光里多了不解和痛苦,踮起脚尖,吻了林克己冰冷的嘴唇。
周黛芸决绝地穿过小径,朝林克己的石头厝方向奔去。林克己站在原地,一直到周黛芸的背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霍先生一直没有等到回港的货船,于是派出搜救队,找到它时,它已经在海面上飘荡数日,坚强地忍受着波涛和海风的袭扰。船员失踪了。霍先生把这个消息通报给大陆。事故原因一路调查,逐级向下追问到平潭县公安局。这才有了今天一早香港来人兴师问罪。
“陈继侠”像是早就得到什么内部消息似的,会上,上交一摞海上浮尸的照片。香港来的人辨认出死者是一直以来负责从香港往大陆运送物资的船员,请公安局说明情况。
林克己在几名死者身份上有所隐瞒,这让平潭县公安局局长陷入被动境地。早几天,因为于笛的叛变,“陈继侠”秉持宁错杀,不错放的观点,要将前国民党特务林克己绳之以法,要不是局长得到童安适当关照林克己的授意,让高哲深去拦住愤怒的同志,那天夜里,林克己可能就要把命丢掉。现在来看,倒不如就让林克己死掉,对霍先生也算有交代。
如今,香港来人通报的消息使公安局的同事更加坚定地支持“陈继侠”的判断,林克己欲盖弥彰的行为暴露了他隐藏三年的真实身份。事实证明,这个手里沾满共产党人鲜血的特务永远不会和人民一条心。
他们在会议室争吵不断,一上午,讨论不出具体的解决方案,“陈继侠”为防香港人的到来打草惊蛇,暗中派两个同志监视林克己夫妻的动向。午饭时,“陈继侠”特地找到童安,避开所有人商议着什么事。下午会议继续,“陈继侠”自告奋勇,主动担负起调查林克己的任务。香港来人、童安以及公安局长接受他的自荐。现在的确需要有个人站出来挑起担子。
出了会议室,童安带着香港人走了。“陈继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几天,不少同事因病告假,还能行动的公安已经聚在走廊了,只有十几个。“陈继侠”带领一众公安踹塌林克己的宿舍门,屋里哪还有林克己和周黛芸的影子。问公安大院门口执勤的同志,林克己下午还是老样子,上街巡逻了,周黛芸是晚饭前出去的,应该是去市场买菜了。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一早安排出去监视周黛芸的两名公安这会儿还没回来。“陈继侠”让同事立刻去电台室,将于笛死前操作过的电台抬进自己的办公室。如果高哲深阻拦,就说这是局里领导的意思。他还抱着从电台频率上,找寻坐实林克己罪名的蛛丝马迹的希望。
接着,“陈继侠”将辖区划片儿,给身边的同事分配负责的区域,独独把林克己的石头厝所在的区域留给自己。他说:“撒出网去,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抓回来。”
四处搜索的公安,翻遍平潭县的大街小巷,最后在潭城镇菜市场背后的巷子里,找到两名被捆绑起来的公安。被人袭击前,他们正在跟踪周黛芸,打晕他们的是林克己。醒来之后,已经被五花大绑丢在巷子里。
“陈继侠”攒了一肚子的愤怒,恨的眼里冒火,不好朝谁发作。他让大家散开继续找。
当“陈继侠”小心翼翼地接近林克己的石头厝,他看到的只剩下一座空房子。而这时的林克己,无法通过高哲深与省里取得联系,已经搭上一艘小船,离开平潭县了。
眼见潜伏在平潭县的军统特务被一个个唤醒,顾介林已经在平潭县拉起一支不可小觑的队伍。林克己亲自跑去福州,想当面和张先生谈一谈,顾介林的队伍在不可控制的壮大,足以在平潭县掀起海啸。是承担暗礁计划可能带来的巨大危机,继续配合顾介林交出户籍档案,纵容他把藏匿在百姓之中的敌人一个个唤醒,然后再将一切威胁彻底拔除。还是当机立断,立刻对已暴露的敌人实施抓捕。无论如何选择,所造成的后果都是难以预料的,林克己不敢擅自行动。
站在省政府的大院外,林克己看到已经回来的童安,童安走出办公大楼,招呼两个年轻人坐上一辆吉普车。吉普车一开出来,童安一眼就看到林克己徘徊的身影,回身要求后排座的两个年轻人低下头闭上眼。他自己却拉开车门,直直地奔着林克己快步走去。
林克己一脸冷汗,他向来懒得客套,语速极快,低声向童安阐明当下的局势。有一伙国民党特务已经潜入平潭县,正在谋划一场巨大的阴谋,催促他务必转达给张先生。
童安抓住林克己语言中的破绽,质问他,“这个情况你早就知道?”
林克己无言以对,默默点头。
童安伸出手指,指着林克己,“你知道你会因此害死多少人吗,为什么不早点向我汇报?”
林克己面色沉着,“我无可奉告。”
童安敏锐地把林克己所说之事与近期的案件联系起来,问:“杀死于笛的枪手和海上的浮尸与你说的有关?”
林克己低头不语,过了几秒,他说:“我肚子不舒服,先让我方便一下。”
童安剜了林克己一眼,一指传达室,说:“去后面。”
林克己飞快地跑进院子,冲向传达室背后的厕所。童安趁这空当儿嘱咐吉普车的司机,把人送到平潭县公安局,车子开出政府大院,童安走到传达室门口。等林克己再出来,整个人轻松许多,童安拽起林克己的胳膊,拉进传达室。站岗的保卫科战士看过来,遭到童安的训斥。童安问他看到了什么,战士瞄着童安铁青的脸,说:“什么都没看到。”
童安命令战士站在大门正当中保持警戒,转身走进传达室。透过传达室的玻璃窗,童安往街道上扫了几个来回,街面上的行人各自走着,觉不出有何异常,转回头,说:“既然是这样的情况,你应该盯住他们,打个电话来不能把话说清楚吗?”
童安的语气很重,林克己却像一块顽石,冷漠,僵硬。近来发生的事已经使童安对林克己的立场产生进一步的质疑。一九四九年,林克己被囚于福建,据说中央专门密电指示张先生,要保证林克己的安全。时任福建省省长的张先生希望中央能够明确林克己的身份,得到的回答来自翔宇先生——执行命令,什么都不要问。而童安追问张先生同样的问题时,得到了同样的回答。执行命令,什么都不要问。一直以来,童安认为林克己的护身符是他交出来的“认罪书”。过去,林克己在上海翠茗楼救过童安的命,童安心存感激,但林克己杀害顾云武,是不争的事实,这在童安心里终归是一根刺,于是他心怀芥蒂却认真执行张先生的命令,充当林克己与张先生之间的联络人。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童安看不清眼前的人了——毕竟他曾在国民党的队伍里泡的太久了。
林克己擅长沉默,什么话不肯说的清楚明白,叫人火大。童安对林克己越发没了耐性。“张先生你是见不到了,话我替你带到。你赶快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林克己动也不动,“就现在,我需要一个明确的命令。我无法承担判断失误带来的后果。”
童安有些起急,“那伙人要做什么,国民党在平潭县藏了多少人,别的城市还有没有,你都搞清楚了吗?你说抓人,人是要抓,可什么都搞不清楚,现在是好时候吗?”
童安这一套连环追问打出去,林克己哑巴了。于是撂下一句,“请你务必如实将我的话汇报给张先生”,怅然离去。
林克己趁着夜幕的掩护,再度回到平潭县。童安的怀疑使他想起遥远的黑夜里,漫无目的逃命的“许洞深”。他的身后仍然有无数追兵放冷枪,他不知道这一次还会不会有好运气,躲掉黑夜里的子弹。
夜幕下,林克己在石头厝外,迎着海面吹来的夜风伫立许久。
几个藏匿在树林中,保卫石头厝的特务,受不了夜里的寒冷,也耐不住乏味的警戒工作,犯了行动中的大忌,竟偷偷吸起烟来,三三两两的跃动的火星和不时扭动的身体,把他们清晰地暴露在林克己的视线里。戴笠死后,保密局培养的特务良莠不齐,这些人后来在国民党退守台湾前化妆成平民,在平潭县蛰伏起来,“和平”岁月使他们早把特训班里学到的半吊子特务技术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卸下伪装,重新捡起特务身份,在林克己眼里,实在不够看。可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前线战事紧张,全国的注意力都聚焦到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大后方一旦出点乱子,新生的中国面对的,恐怕是腹背受敌的绝境。
远远眺望石头厝,紧闭的房门里渗出微弱烛光,林克己心里跳出一股冲动,一鼓作气提枪冲进去,嘭嘭嘭,痛快地开上几枪,干干净净。这样想象着,他的心头蒙上一层落寞。这不是翔宇先生想看到的结果。他听到里面的人又吵起来,像是孔六和杜德生,然后石明汉呵呵呵地笑声也传进耳朵。又有人拍了桌子,石头厝里安静下来,估计是顾介林发威了。不一会,一双手把门打开,孔六骂骂咧咧走出来,他似乎要被指派去做什么事。这两天,冒充“陈继侠”的许洞观正带领全公安局的人马风风火火地地毯式搜查,闹得平潭县的百姓如临大敌一般惊慌,顾介林一伙人再狂妄,也懂得谨慎行事了,谁都不愿这时候做出头鸟。顾介林在屋里面说:“拿到东西就赶快回来,要是许洞观敢耍花招就给他点颜色……你别心里不平衡,这事你办起来就是比杜德生更合适,他动起手来一定是要响枪的,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
我的使命从来不是朝敌人开枪那么简单。林克己这样想着,默默远离石头厝,尾随孔六。孔六一路咒天骂地地走着,在澳前村一条纵横交错的小路兜圈子。林克己自信多年养成的走路习惯不会使自己暴露,信心满满地跟着。夜晚的小路上没有人,孔六胡乱走一阵儿之后,干脆在路中央站住不动,四下观望之后,掏出两把匕首比划几下。拿手指试过匕首的刀刃,孔六似乎不大满意,居然就地盘腿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磨刀石,吐一口唾沫上去,细致地打磨匕首。林克己拿不准孔六的心思了,瞅他那架势,非要在这浪费点时间,也许是存心让顾介林着急吧,林克己只好调转方向。往鲁子敬家走去。
在平潭县生活三年,如此穷途末路,林克己能想到给他一片喘息之地的,竟只有鲁子敬一个。他叩响鲁子敬家的院门,背过身去看眼前寂静的深夜,看不穿这片黑暗之下,他走的路,会将他带向何方。
院门没有一点响动,林克己情愿相信这是一个令人好眠的夜晚,步入新中国的人只要躲进被窝,便能安然入梦,听不到梦境之外的暗潮汹涌。何必再把无关的人拖下水呢,林克己这样问自己,讪讪自嘲,抬腿便走。才走出几步,院门吱啦作响,错开一条门缝,鲁子敬轻咳一声,林克己猛地回头,闪进院中,着急忙慌跑向厕所。
鲁子敬在烛光里给林克己下了一碗面,林克己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把碗刮了个干净。鲁子敬压低嗓音问他,要不要再来一碗,林克己摇摇头,轻轻地将筷子放在空碗上。这样的夜晚,他们默契地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声响。
鲁子敬说:“早上公安来过,许洞观带人到处找你。”
林克己心里一紧,“他认出你了?”
鲁子敬怔了一怔,烛光下,他的眼底含着一缕不寻常的光芒,全部落入林克己的眼中。鲁子敬错开目光,看向林克己投影到墙壁上的影子,叹了口气,“应该没有。来我家里的是别的公安,打听见没见过你。这么多年,我在容貌上下了不少功夫,站在许洞观面前,他也未必能认出我来。”
林克己瞅着他,让他继续说下去。鲁子敬将碗筷拾起,缓缓滑进锅里,沉进白色的面汤中。
“哪怕我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面对公安第一次大张旗鼓地上门,我也该知道院子外一定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你怎么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
林克己不愿意解释。吃了面,浑身暖和了,作势要走。不想给鲁子敬带来麻烦,拒绝鲁子敬留他过夜的好意。走出院门前,鲁子敬问他还能去哪?
林克己收回伸向院门的手,说:“台湾来人了。你听说了吗?”
鲁子敬听后摇头,顿了一顿,却说:“我娘有消息了吗?”
鲁子敬的目光灼人,林克己挪开眼睛。没啥好说的。至少现在不是该说这些事的时候。林克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还是决定回一趟公安局,搞不清孔六要做什么,让他有点放心不下。夜晚的路上没有行人,天很黑,林克己如幽灵一般游荡。
县公安局亮着灯,林克己掩在公安局对面的民房后。孔六焦急地在公安局的大门外徘徊,一道人影从院里闪出来。孔六贴着墙根儿藏好自己,靠公安局里微弱的灯光辨认身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人名加以确认。
“许洞观?”
许洞观脚步一凝,倏地把手里的皮箱夹在肋下抱紧,不睬他,走出一段路,打亮手电筒,回身照向跟上来的孔六。孔六一咧嘴,装模作样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叫了一声“长官”,然后上前从许洞观手里拿皮箱,许洞观不松手。两人无声地争执了一会儿,孔六没能得逞。
“你要害死我吗?如今保密局的人都像你这样没规矩?在这,你要叫我陈继侠。”许洞观拿手电筒扫了一圈周围,四下无人才放心地小声讲话,“答应我的黄金怎么给我?”
“那你要问顾长官。”孔六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皮箱上,他让许洞观打开检查。许洞观犹疑片刻,不按他说的做,“我亲手交给顾介林。”
有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两个人结伴走着。还没远离公安局,急促的脚步声从公安局院子里响起来,又是一道明亮的手电筒光线乱扫,最终锁定许洞观和孔六。许洞观拔出腰间的手枪,藏在背后。手电光追到近前,许洞观和孔六以及一直躲藏在黑暗里的林克己都看清了来人是谁。
高哲深的手电筒照亮许洞观的脸,“陈股长,电台不能离开局里,你怎么给拿出来了?”然后手电光芒迅速挑向孔六的脸,又上下扫一遍。高哲深警惕地说:“你是谁?”
许洞观不做声,高哲深重复说:“电台不能带走。”
高哲深往前走几步,想从许洞观手里拿回皮箱,这时孔六的左右手已经握住匕首发起突袭,身体一晃,逃出手电光,弓腰蓄力,脚下一弹,整个人跃起直奔高哲深而去。林克己再也不能坐视,在黑暗中喊小高,叫他小心,同时从隐蔽的位置里现出身影来,拔出手枪,扣动扳机。高哲深终归没碰到过孔六这样的野路子,听到提醒已经来不及反应,孔六的刀刃笔直地刺向高哲深的胸膛和咽喉。孔六的动作太快,林克己打出的子弹,从许洞观和孔六两人中间穿过去,射向黑暗里。林克己一现身,许洞观拔枪,转身,开火。这一瞬间的混乱,叫高哲深应接不暇,孔六冲向他时,他后撤一步,只躲过攻向咽喉的那一刀。孔六右手的匕首已经扎进高哲深的胸膛。
许洞观和林克己的枪又响了,林克己和孔六几乎同时做出闪避动作,一个朝前翻滚,一个压低身子躲子弹。林克己稳住身形以后,继续开枪,子弹打中许洞观拿枪的右手。林克己继续前冲,贴近孔六。孔六感到被人近身,回身左手横扫,林克己的眼前亮起一道瘆人的刀光,上身后倾,抓住孔六握刀的左手,找准手肘往提起的膝盖上一磕。匕首掉落时,双臂扣死孔六的脖颈,用他的身躯挡在捡起手枪的许洞观的面前。
林克己喊高哲深小高。高哲深倒在地上抽搐,手电扔在地上,光照亮他的脸。林克己通红的眼睛望了他一眼,高哲深俨然已经没有多少活命的时间。林克己的两条手臂一用力,拧断孔六的脖子。孔六的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又被林克己一提,挡住许洞观的两发子弹。高哲深使尽最后的力气指向许洞观,林克己狠狠地点头,高哲深就咽下最后一口气,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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