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身为药2026-05-18 16:5314,785

  困境·一九五二(2)

  枪声一响,公安局里值班的公安出动,朝响枪的方向奔跑过来。公安发现高哲深和一具陌生人的尸体前,许洞观已经被林克己下了手枪,许洞观表明和林克己一样,仍在替国民党做事,从而没有成为林克己的枪下亡魂。两个人一路疾跑,气喘吁吁地撞开林克己的石头厝,躲了进去。

  孔六的死让顾介林大发雷霆,石明汉听说孔六已经丧命,面上并无悲色,被酒精浸透的脸一片涨红,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里晃荡,看不出在想什么。杜德生的心情倒是好的一点都不掩饰,丑陋的脸庞上居然看得到丑陋的笑容。顾介林拿眼睛剜他,他仍没有一点收敛的觉悟。

  顾介林的怒火平息后,了解孔六的死因,他忌惮惹恼林克己影响后面的行动,只把许洞观臭骂一顿。当许洞观决意与林克己一同逃到这时,他在林克己面前就摆不出一贯的优越感了,再被顾介林这样痛骂,许洞观把皮箱往一脸醉态的石明汉怀中一丢,一甩胳膊走了。

  顾介林之所以发火,是因老蒋已经在为将来蒋经国接班铺路,把他放在要职历练,培养自己的班底。看清局势的保密局上下面上虽然仍听从毛人凤的指挥,暗中却向蒋经国表忠心。恰逢美国人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吃了亏,一直以来受到美国人严格约束的蒋介石终于看到机遇,召集军政要员几番讨论研究,终于在上甘岭战役结束后,美国急需外力支援时,密电身在云南边界的李弥做好军事准备,配合美国接下来在前线的动作,将解放军拉入首尾不能相顾的局面,再正式发动全面反攻大陆的攻势。李弥调动军队的动作,被大陆察觉,不便在大后方发起有效的军事行动了。蒋介石一筹莫展之际,毛人凤认为重新赢得老蒋“欢心”的机会来了,于是提出启动暗礁计划,唤醒埋藏在大陆的特务,代替李弥部队,袭扰后方。

  行动开始前,毛人凤才看出来,手下的特务因为蒋经国的授意,对他的差遣表现出极大的抗拒。万不得已,决定启用蹲过共产党的监狱,对共产党恨之入骨的顾介林。杜德生与“许洞深”有旧恨,在翠茗楼烧伤濒死,是日本人将他送往陆军病院急救,抢回一条命。日本投降以前,一直受日本宪兵看押。民国三十四年八月,驻守病院的日本宪兵突然撤离,杜德生终于寻机逃脱,回到保密局。因为身体条件大不如前,遭到冷漠对待,是顾介林把他纳入到暗礁计划的行动小组。顾介林在选拔暗礁计划的行动人员时,人手实在不够用,好在他也没完全指望已经千疮百孔的保密局。他突发奇想,招募民间的能人,得到毛人凤的默许。孔六是从牢里捞出来的抢劫杀人犯,正等着挨枪子儿,保密局正是用人之际,他才免去一死。他用两把刀子,凭一点家传的刀法,和后天街头死斗打磨出来的本事闯荡江湖,干的是杀人放火拦路抢劫的营生。顾介林看中他手黑心狠,留着多少有些用处。石明汉这人在台湾岛上出生,经历过动荡岁月,身世背景无从查起,如今在台湾荣门行当里辈分高,岁数太大了,本事依然很能服众。日日有孝顺的徒子徒孙进贡,甩手躲在台北一栋小院里做闲散佛爷,不再为生计亲力亲为。国民党在台湾扎下根以后,把他这一门打压的极狠,几乎使他断子绝孙,老无所依。顾介林看上石明汉溜门撬锁顺手牵羊的本领,还有投毒下药的绝活,是制造混乱搞破坏的一把好手。顾介林许诺只要石明汉肯出山做事,不仅给他黄金做酬谢,还会给他寻一个养老的安稳去处,否则只能在监狱里终老。石明汉就这么被胁迫着,归顺了顾介林。

  顾介林靠这几个人,连同八名行动队员,做为班底,来到平潭县。所谓的暗礁计划,就是通过他们唤醒潜伏在大陆的特务,找寻到当年藏在大陆的黄金,充作经费,重整队伍,制造混乱,在共产党应对正面战场分身乏术之际,给国民党创造反攻大陆的机会。

  黄金的下落还没查出,波折接踵而至,孔六肩负急训特务的任务,更准确地讲,是检验沉寂已久的特务们还剩下多少身手,在有限的时间里临时抱佛脚,能提高一点算一点。顾介林还得根据他们的长处物尽其用,做不同的安排。孔六的死极大地影响到接下来的行动。倘若因此前功尽弃,暗礁计划以失败告终,毛人凤在台湾的地位必将岌岌可危,而顾介林等人自然受到波及,随其一同丧失价值,自此再无立足之地。

  顾介林命令所有人火速撤到事先准备在海岸边的渔船上,躲避平潭县公安的搜查。

  这一夜没人能睡得着,顾介林思考对策,终于极不情愿地下了决心,该让林克己逐步接触暗礁计划的核心了。

  

  高哲深和陌生男子的尸体被抬回公安局,摆在院子里。全体公安在这个夜里集合,公安局长脸色铁青,他的手中攥着从陌生男子口袋里搜查出来的台币。“陈继侠”回去的时候,带回令人愤慨的消息。“陈继侠”见证了高哲深被害的全过程。高哲深因为撞破林克己与陌生男子见面,被两人合力灭口,“陈继侠”开枪击毙了陌生男子,却在抓捕过程中让狡猾的林克己逃脱。“陈继侠”的讲述足以证明林克己心怀不轨。林克己实在狼心狗肺。同事们为高哲深不值,全局里,只有他盲目地信任林克己,还将林克己当成朋友。新到岗的两名报务员还没熟悉业务,往后的工作要靠他们自己摸索了,于是连他们也对林克己产生憎恨。用不着谁带动,铲除林克己这个祸害的呼声愈渐高涨。“陈继侠”认为,林克己身份暴露,恐怕会先行逃出平潭县,然后设法逃窜至台湾。那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接下来的工作要慎之又慎了。

  

  渔船驶离平潭县,在海面飘荡。林克己在船舱里见到了周黛芸,周黛芸这几天一直躲在船上。

  也许是近几日过于劳累,致使肠胃闹了毛病,林克己拉肚子一直不见好转,一趟趟往船尾跑,拉到脱水脚软,起身时,险些栽进海里。幸好石明汉看他进进出出好多趟,出来查看,见状伸出胳膊,用一把老骨头给他借力。石明汉上了船,酒都顾不上带,却没忘记他父亲的骨灰坛。林克己拽这一把,害得石明汉差点把怀里的骨灰坛摔了。

  此时,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人。林克己满含歉意,说:“对不住,我差点干了遭天谴的事。”

  石明汉摆摆手,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林克己的脸色。

  林克己又说:“我说这话,有些冒犯,请你不要怪罪,找个风水宝地,让老人家入土为安吧。走到哪带到哪,也不是个事,万一有个闪失……”

  石明汉若有所思,突兀地将骨灰坛递给林克己,林克己下意识接到手上,石明汉一边掏口袋,一边说:“最近吃坏东西了吧?”

  林克己一愣,顺着石明汉的话回忆起来,石明汉掏出一个纸包,“里面的药,专门管你拉肚子的毛病。赶快吃。十天半个月你当成普通拉肚子还看不出啥,再拖一两个月,神仙下凡,都治不好你。”

  石明汉说完,拿回骨灰坛,钻进船舱,把呆愣住的林克己一个人留在甲板上。理清了思路,林克己服下纸包里的药粉,将纸向大海里一丢,擦干净嘴角,也弯腰走进船舱。

  来到船上,顾介林就把藏在船上的炸药原料倒腾了出来。这会儿他坐在船舱门口,把校准过的平潭县地图摊在腿上,杜德生举着手电筒照亮儿,顾介林一边在地图上标注重要目标位置,一边计算爆炸物的使用量。他们俩人身边堆满炸药原料,林克己七扭八绕地从顾介林身边经过,瞄了一眼,杜德生咳嗽两声,给全神贯注的顾介林打信号。顾介林就合上地图,拿戒备的眼神逼退林克己。林克己识趣地走开,去里面找周黛芸。

  顾介林捏着鼻子皱眉头,用充满鄙夷的目光望着林克己的背影,杜德生伸手在自己的裤裆位置比划两下给顾介林看,然后夸张地做出干呕的动作,两人爆发刺耳的笑声。自始至终,林克己头也没回,窝在船舱一角的石明汉瞅见他们的举动,侧过头,合上眼睛。

  无眠的夜里,林克己抱着软糯糯的许岩,周黛芸叫他,他木讷地抬头,通红的眼眶里泪光闪烁。顾介林忙完,又来向他索要余下的名单,他什么都不肯说,只愣愣地端详着许岩的小脸儿。

  他们在海上漂泊了两日,等到有人来到岸边传递信号,他们才重新返回石头厝。脚跟刚刚挨着地儿,顾介林就将林克己一家三口拆散,母子俩被关进卧室。许洞观捏造罪名,陷害林克己杀害高哲深,他在平潭县的路被许洞观彻底堵死,只有全心全意投靠顾介林这一条路可走。顾介林很满意这个结果。顾介林用林克己妻儿的安危要挟,林克己终于妥协。

  许洞观带过来的电台,此前一直由顾介林亲自保管。此时,他带着装电台的皮箱走进卧室。杜德生协助他架设电台天线,林克己听到电报发送时的滴答声一直响,许久以后才停歇下来。

  石明汉每天要去潭城镇,打探公安局的消息,每次回来,身上总是一股酒气。怕他误事,顾介林严令他控制饮酒,不能完全奏效。一旦停止饮酒,石明汉那双既能够配制出毒药,又可以施展绝妙盗窃技艺的手,就会整日抖动不停。倘若喝了酒,情况会好很多。长年酗酒,石明汉的身体和心理已有严重的酒精依赖。万幸石明汉并没有耽误正事,顾介林只好随他去了。

  林克己把更多的名单默写了出来,数日间,经顾介林派人召唤,聚集到石头厝前空地上的人已七十有余。

  这一日,林克己与顾介林在石头厝门前并排而坐,周黛芸挨着林克己站着。顾介林欣赏着眼前不断壮大的队伍,笃信局势正朝有利的方向发展,悠闲自在地翘起二郎腿。来到平潭县,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令他满足。未来还会更好,他这样想。心情更好了,于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克己说:“可以和我讲一讲暗礁计划了吧。”

  “当然,”顾介林骄傲地说,“你是暗礁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但民国三十五年以后,你一直待在沪城,后来又到了这,对计划的了解决比不上我,我就给你说点你不知道的。”

  民国三十八年一月,民国党撤离大陆前夕,在蒋介石的运作下,军事法庭宣判头号甲级战犯冈村宁次无罪。做为交换,冈村宁次于当年二月回到日本,秘密招募原侵华日军精锐部队的参谋和将领,由陆军中将根本博率队,以军事参谋的身份赴台湾,加入国民党军队,专司对共作战研究与决策。一九四九年十月,解放军发动金门战役。正是根本博献计汤恩伯,将解放军拖入并不擅长的海战,利用空军和海军优势,摧毁解放军登陆船只。战后统计,国民党军杀伤或俘虏解放军战士高达九千余人。此战之后,国民党获得喘息,蒋介石认可日本人在对共作战方面所表现出来的军事素养,这给他“反攻大陆”的计划带来极大的信心,于是联合冈村宁次,重金招募八十余名原侵华日军高级军官,组成更大规模的秘密军事顾问团——白鸿亮团,参与改革兵役制度等诸多事宜。顾介林本人,接受过白团的培训,暗礁计划的背后同样有白团出谋划策。

  林克己听罢,只觉愤怒,感慨说:“我与日本人有血海深仇,和他们打了十四年的仗。今天你告诉我,抗日战争结束了,当年的侵略者借尸还魂,依旧在中国的领土上兴风作浪。你觉得我该作何感想?我耻于与日本人狼狈为奸,人各有志,接下里的暗礁计划你自求多福吧,我退出。”

  林克己说这番话时,顾介林伸出一根手指,时不时划拉一下许岩的小脸儿,许岩在林克己的怀里咯咯咯地笑,小小的身子鱼儿一般滑不溜秋,很不老实。顾介林拍拍手,向许岩张开怀抱,许岩就够着往顾介林身上窜。林克己抱住许岩,惹孩子一阵哭闹。

  林克己正色起来,向顾介林重申退出的要求,顾介林固执地拒绝了他,不肯放林克己一家离开。两个男人之间起了争执,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石明汉的功夫全在手指尖儿上,不擅长斗狠,瞧见苗头不对,早就远远躲开。林克己最后的价值似乎已经榨干,杜德生等这一刻已经等到急不可耐,他举枪就要打死林克己,只差顾介林一声令下。

  顾介林还是迟疑了,抗日战争结束以后,内部腐坏更加严重,上上下下都在替自己谋取好处,中饱私囊的事想的多,党国和领袖的地位排在自身利益的后面,军统局随波逐流,就连特训班的工作也常常应付了事。真正到了让新培养出来的特务执行任务的时候,往往难以胜任。如今,本就不怎么拿得出手的特务技术搁置了几年,更加不够看,检验他们的作战能力,突击训练,重新捡起过去在特训班学到的本领很有必要。费力把孔六从监狱里捞出来,本是要他这时候卖力气的。孔六要把他在街头惯用的杀人手段传授给特务,他的刀法粗糙,胜在容易掌握,又很实用,正适合这次行动,能应付普通百姓制造混乱就够了。孔六却死了。杜德生被一场大火废掉一身本领,花费多年的心血,只捡回一手好枪法逞威风,取代不了孔六的位置。林克己过去在军统局搞行动,受到过蒋介石和戴笠的表彰,在如今台湾的保密局里,老人儿们回忆起往日峥嵘,“许洞深”仍是被挂在嘴边儿的人物。孔六死了,他的“教官”位置林克己再合适不过。

  顾介林无视林克己的愤怒,站起身来,一招手,让杜德生把唤醒的特务召集起来,让他们列队。

  新中国成立以后,特务们当了几年正经的百姓,太平日子过的多了,散漫惯了,不完全把杜德生的命令当回事,列队以后,交头接耳。他们中间多数知道彼此的底细,过去心里各自藏着秘密,相互提防,能像现在这样自在说话简直是在做梦。首批被唤醒的特务最了解当下的状况,比较刺头,人一多,又开始打小算盘,嚷嚷着要先拿到报酬才肯卖命。杜德生拿出手枪威慑,也不管用——他不敢开枪,这招儿早就吓不到人了。

  杜德生拿他们没办法,他们更加有底气胡闹。顾介林朝这些在他眼里根本不入流,却能排上大用处的特务们喊一嗓子,“闹什么闹,什么都不做,就想拿报酬,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顾介林比杜德生更有当官的样子,很会装腔作势打白条,他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取回当年留在大陆的黄金,党国不会亏待每一个人。”

  特务们的气势弱了几分。顾介林赶忙压低声音对杜德生说:“抓紧时间,先把人找出来。”

  杜德生走到队列里,挨个打量,认真端详每一个特务的脸。结果令他很不满意,来到顾介林面前丧气地摇头。顾介林垂下眼皮,杜德生得了什么暗示似的,从林克己怀里抢夺孩子。

  林克己打掉杜德生的手,“你最好想清楚后果,再来招惹我。”

  “离开平潭县,你还能去哪呢?”顾介林摆手让杜德生退下去,拍拍手,冲许岩摊开手掌,许岩就挣脱林克己的怀抱,扑向顾介林。顾介林洋洋得意,转手把孩子交给周黛芸。顾介林让周黛芸带孩子进屋,周黛芸照做了。门前只剩下顾介林和林克己的时候,顾介林说:“大陆现在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呢,你手上又添了一笔血债,共产党再有度量,也不会放过你了?”

  林克己不吭声,顾介林换了和气的语调,“事成之后,一起回台湾吧。”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承诺。”

  顾介林笑了,“或许吧。局势瞬息万变,人也要跟着说变就变。你杀了孔六,你就不能走了,他没做完的事你来替他干下去吧。”

  林克己答应了做特务们的教官,这是他们在平潭县的几年间,第三次被林克己震惊。林克己初到平潭,那时他还叫“许洞深”,差点一枪要了共军高官的性命,可惜他的枪丢了准头儿。林克己被捕,关了一个月,枪毙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行刑的第二天,人却完好无损出现在公安局,换上新衣服替共产党当差了。等着听林克己死讯的特务们确凿无疑地相信共产党的宽容,居然连林克己这种血债累累的人都能被原谅。林克己当公安,潜伏下来的特务们不信他会真心实意替共产党做事,在他巡逻的必经之路上找茬试他,他捎带手拿闹事的地皮无赖开刀,一并整治街面上的秩序。他穿上共产党的皮,还是和在军统时一样狠辣。他到底算哪头儿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特务们怕他,终于安分下来,不再滋事。头几天,听说林克己打死公安局的同事,公安要拿他的命抵债,紧查了几日,连他的味儿都没闻到。人们相信他早就逃之夭夭。特务们又是一惊,原来他的心没倒向共产党,老牌特务果然有手段,把两边都骗的团团转。如今,公安局刮地皮似的搜查林克己的行踪,多紧张的关头,林克己却敢现身,回来闯平潭县的刀山火海。高高的日头下,做特务们的教官。特务们更加看不懂林克己了。

  被唤醒的特务每日集结起来,参加复习特务技术的速成班。一天里,大多数时间交给林克己,指导特务温习拳脚功夫还不够,顾介林让他把过去在实战中总结的经验教训传授给特务们。石明汉每天拿出两个小时教授偷窃,剩下的时间,就一个人在石头厝里配制某种粉末状药剂。他随时都不能离开酒精,一回喝多了,把酒撒在药剂上,导致全部都不能排上用处了。顾介林实在气他成事不足,又不能发火惹毛了他。好声好气央求他重头开始,只是不要再喝酒了。石明汉就真的不再喝酒了,认认真真照顾介林的话做。

  尽管时间紧迫,短时间里特务们顶多能掌握皮毛,顾介林仍然很欣慰。民国三十五年,他到了台湾,游晃几年,毛人凤随蒋介石败退岛上,他才算给自己寻到一个前程,经人介绍投奔到保密局。那时蒋经国已介入政治,拉拢人心,保密局人才凋零,才把顾介林显出来,接受突击培训,掌握制造爆炸物的技术,然后加入暗礁计划的行动组。行动开始至今,在他的带领下,有眼下的局面,已经很难得了。

  这一天,林克己完成对特务的训练,与妻儿在卧室待着。许岩和林克己不亲,林克己把他抱在怀中,让他叫爸爸,他不叫,又哭又闹,无法收场,挣脱林克己的手找妈妈。孩子吵闹的声音太大,引起顾介林的反感,训斥林克己,说他们一家人真是麻烦。周黛芸怕林克己和顾介林起争执,不顶嘴,由着顾介林撒撒气。林克己也不与顾介林针锋相对,顾介林自觉无趣,没一会儿就退了石头厝。

  没了外人打扰,周黛芸把孩子哄睡,放在床上,才温和地与林克己说上一会儿话。

  “儿子认生,你会吓到他。”

  林克己坐在床尾吸烟,不说话,周黛芸又说:“儿子生下来你就不在身边,才见几面就让他认你很难,多点耐心,慢慢来吧。”

  林克己话少的毛病一直没变,此刻用一种令人胆寒的目光看着周黛芸,周黛芸避开他的视线,温和地说:“他们要你干什么,赶快遂了他们的心愿,我受够这种日子了,摆脱他们以后,我们换个地方,踏踏实实过日子。”

  林克己被这样的话触动,又写出许多名字,拿去应付顾介林。

  随着顾介林不断唤醒一个又一个隐藏已久的军统特务,集结在林克己家门前的人数终于有了更加可观的规模。林克己眼见人数过百,并仍然在增加,内心的焦灼也随之俱增。每每杜德生核对过新近唤醒的特务身份,向顾介林汇报时,顾介林就会流露出对林克己的不满。林克己能觉察出,顾介林似乎在找什么人。世道如今,顾介林还会为什么迁怒自己呢?只可能是黄金了。他在找的人与当年那批被截的黄金有关。而黄金是顾介林驱使特务为暗礁计划卖命的关键。

  这个人的名字,就在顾介林从不离身的小本本里。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十七日,顾介林终于靠林克己给的全部名单,召集到了记录在他贴身保管的小本本上的特务。一百三十七名特务足够在平潭县兴风作浪。林克己记下每个来到石头厝前的人的名字,正苦于如何将情报传递给童安,而无法集中精力专注训练。他不上心,特务们却不敢浮皮潦草地应付。

  也是这一天,许洞观来了。顾介林把其他人赶出石头厝,与许洞观密谈。平潭县公安局对林克己的搜捕不像之前那么咄咄逼人。顾介林追问许洞观详情,许洞观说他向局里汇报,人已经离开平潭,请其他地区的单位协助密切关注林克己的行踪,这才让局里放松对辖区的布控。谈话在一阵激烈的争吵中结束,顾介林黑着脸走出石头厝,站在门前看林克己操练特务。

  特务们不好归拢,杜德生一直期待着林克己闹出和他一样的笑话。结果林克己的每一道命令都被特务们认真执行,这得益于林克己平日里已经给人留下心狠手黑的印象,特务们清楚他不是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厉害角色。杜德生觉得没意思,顾介林一出来,杜德生走过去问他的事什么时候可以做。

  顾介林刚被许洞观烦透了心。顾介林想,杜德生同样不让人省心,只想着自己那点芝麻粒儿大小的破事,这很容易坏了大事。于是不搭理杜德生,专心致志观摩林克己训练特务。饶是顾介林是个半吊子,也能看出,林克己的近身格斗技术比孔六那种街头混混毫无章法的搏命把戏更可靠。他的坏心情,因为林克己配合的态度又好转了一些。

  训练结束,林克己下令让特务们解散休息,他一个人来到树林边吸烟。林克己藏得比海还深,浮出水面,露出真身仍是自己人,特务们过去对他的畏惧这时也像清晨的薄雾,说散就散,只剩下敬佩。许多被他调理或者没有被调理过的特务,胆子肥的,过来向林克己问好,然后讨一支香烟,林克己都大方地成全。不多一会儿,林克己身边聚拢特务,乱糟糟地讲话。

  许洞观就在这时气鼓鼓地踹门,从石头厝里出来,木头桩子一样立在顾介林跟前,“我再说一遍,答应我的黄金请尽快兑现。”

  许洞观撂下话就走,路过树林边,目光往扎堆儿的人群里探。那些分到香烟的特务吞云吐雾,扭脸撞上许洞观的目光也不怕。十几双眼睛看过来,许洞观心里虚,这回真的走了。像是打了一场胜仗,特务们心气儿足,再跟林克己说起话来无拘无束。特务们问林克己,顾介林给他分多少黄金。

  林克己咧咧嘴,不说话,特务们七嘴八舌胡乱猜,“总是要比我们多的。操。四九年那会儿说,来平潭潜伏,当老百姓无限期静默,再唤醒时,愿意继续跟着保密局做事的,每人五条小黄鱼。话说的漂亮,全他妈是空头支票。”

  话匣子一打开,大家都收不住了。有人说:“老蒋去台湾前,从大陆卷走多少真金白银,这时候还捂在自己被窝留着下崽。党国远在天边,老蒋缩在岛上,什么‘凝聚意志,保卫领袖’,全是他娘的狗屁唾沫星子,没有黄金,我肯定不会替他卖命。”

  前不久分到黄金的特务,脾气倒比那些毛都没得到一根的特务更大,“弄了这么大的阵仗,估计不是什么轻松的买卖。搞不好要把命搭上。真该闹一闹,涨涨价。”

  说来说去,黄金给不到手,没人真心乐意干下去。林克己在军统时期已经官至中校,又是老资历,特务们鼓动林克己带头去跟顾介林谈判,拿钱办事,天经地义。这是什么光景,共产党势头正盛,连美国人都不怕,好处不给到位,谁肯冒风险在共产党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林克己吸着烟,话都听进耳朵里,不表态。他还没搞清楚,顾介林具体会让这群人做什么。

  休息的时间太长了,杜德生早就坐不住,朝人群喊:“还要歇到什么时候?”

  林克己不挪窝,那些特务腰杆子里长出了主心骨,也不动。

  顾介林抬手伸向杜德生,往下按,杜德生心里积攒的不满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他直面顾介林,身影把顾介林整个人罩住,气势汹汹地吼:“我答应跟你来,不光是为了你们的事。你太纵容林克己了,你自己看他那个嚣张的样子,根本没想替你做事。”

  面对杜德生的造次,顾介林不气不恼,他让杜德生稍安勿躁,他的心愿一定会实现。杜德生气不过,顾介林总是这样袒护林克己,让人有火撒不出来,只能憋在心里。杜德生钻进屋里,一个人摔摔打打,生闷气去了。

  林克己分神的工夫,石明汉抱着骨灰坛,缩头缩脑地从石头厝跳出来,和端坐在门前的顾介林说了句什么,顾介林双手在双膝揉了一把,站起身来扭扭腰,漫不经心地朝林克己瞟了一眼,转身钻进石头厝。紧接着,杜德生被撵出来,顾介林从里面合严木门。杜德生一脸不忿,立在门前当门神。石明汉坐到摆在门前的长条凳上,喝酒,一双醉眼不时投向林克己。

  林克己让特务们集合,自行体会动作要领,他则朝石头厝走去。杜德生见他靠近,手摸上腰间的手枪,林克己看到了,往旁边错了一步,一屁股坐到石明汉身边,看特务们懒懒散散地整队。哪还有人把精力放在正事上。林克己问石明汉,“你看这些人能成事吗?”

  石明汉嘿嘿笑,“我看不出来。”

  杜德生插了一句话,“那你还不严格些,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党国的事业上。你是做过教官的人,如何培训,你很清楚。”

  林克己歪头,斜眼望向杜德生,“他们的条件没满足,凭什么卖力气?”

  杜德生瞅见林克己的脸,就恨得牙痒痒,扭脸冲那些特务嚷起来,“干什么呢?瞅瞅你们散漫成什么样子了,都打起精神来,认真训练。”

  林克己在杜德生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时发动突袭,他一手按住杜德生腰间的手枪,一手捂死杜德生的嘴巴,猛一推,杜德生向后栽去,撞开木门。前堂屋没人,卧室的门紧闭着。林克己仍不撒手,直顶着杜德生,继续冲向卧室。

  杜德生栽进卧室,倒在顾介林脚边,来不及发火,顾介林就看到林克己往卧室里走来。巨大的声响吵醒床上睡着的许岩,许岩哇哇大哭。事发突然,顾介林搭在周黛芸肩头的手还没来得及拿开,林克己的注意力被哭声吸引过去,他走到床边,抱起许岩哄。

  许岩止住哭声,吵着要妈妈。周黛芸紧忙一抖肩膀,并把手从发报器上移开,从摆放电台的桌边起身,绕过顾介林,跨步迈过地上的杜德生,接过林克己怀里挣扎的许岩。

  顾介林这才想起该发一发火,“一个个的,要造反吗?”他低头冲正要爬起来的杜德生骂道:“你是头猪吗,该怎么做事还用我教?”

  杜德生刚要还嘴,迎头挨上顾介林的一个耳光。杜德生挨了打,恨恨地望着林克己。林克己轻描淡写地说:“跟他没关系。”

  这时,外面的特务挤进石头厝,有些堵在卧室门口。林克己说:“他们让我来和你讲讲道理。”

  顾介林扫一眼众人,目光落回林克己身上,眉毛一挑,“讲什么道理?”

  林克己说:“你答应他们,每人五条小黄鱼,该兑现承诺的。不然,我可管不住他们。影响了暗礁计划,你觉得蒋委员长会怪到谁头上?”

  有了林克己撑腰,特务们壮着胆子,往卧室里拥挤。顾介林从杜德生腰间拔出手枪,指向特务们,“滚,滚,滚,都滚出去,懂不懂规矩。妈的,我这就想办法,每人五条小黄鱼,现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特务们不为所动,顾介林又把枪口指向林克己,林克己轻轻笑了。顾介林把枪口瞄准许岩和周黛芸,对林克己说:“你闹也闹够了,我给你体面,那你是不是该坦诚点,对我说点什么?”

  林克己便让特务们散开,出去训练。

  石头厝里安静下来,顾介林松了口气,把枪丢回给杜德生。谁都不再开口讲话。

  这天中午,几个人坐在一桌,沉默着吃饭。周黛芸先吃好,抱着许岩回卧室,顾介林终于开口了,“现在在这的人,和我的名单对不上数,以你眼下的处境,还留一手有什么意思?”

  林克己说:“能记起来的人,我都给你了。”

  顾介林说:“放屁,我刚向保密局核实过,至少最关键的那个人,你没有讲出来?”

  林克己故作吃惊,“谁呀?”

  顾介林哑口无言,犹疑着,林克己说:“你那个小本本,拿来,给我瞧瞧,也许我能想起来。”

  “你做梦。”

  林克己放下筷子,一摊手,“那我爱莫能助了。”

  顾介林被气的发抖,一拍桌子,噌地起身,他转身去了卧室,再出来时,把一个本子扔在林克己面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不怕死我知道,别连累自己的老婆孩子一块受罪。”

  林克己在小本上,看到了一个他精心隐瞒下来的名字。

  心觉和尚。

  

  这一晚,林克己趁周黛芸熟睡以后,悄悄摸出卧室。林克己加入到行动小组以后,顾介林就把唯一的卧室让给了他们夫妻俩。顾介林三个人窝在堂屋,看样子,也已经睡着。林克己蹑手蹑脚离开了石头厝。

  林克己来到鲁子敬的家。两人对坐榻上,林克己灌了一肚子的茶水。自推开鲁子敬家的院门到现在,他只是喝茶,并不说话,鲁子敬什么都不问。小桌上,炭火热烈,陶水壶里的水沸腾起来,鲁子敬给林克己的茶盏里续上水,又拎着陶水壶走出堂屋去加水。

  鲁子敬还像平时那样,要给林克己号一号脉。林克己听话地递出手腕。

  这一次,鲁子敬遗憾地说:“有机会领养一个孩子吧。”

  民国二十七年,在临澧特训班,林克己经受住许洞观的电刑以后,养病期间,他隐隐觉察身体的某处或许遭到不可恢复的毁坏。伤病没有影响到婚后的夫妻生活,林克己的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老林家的血脉不会在他这断掉。在沪城那几年,周黛芸的肚皮一直没动静,林克己慢慢不再抱有奢望。遇到鲁子敬,这么多年的治疗仍然不见起色,林克己已经能够很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了。林克己把手腕从鲁子敬的指尖抽出来,放下袖管,用沉默应对,脸上不见悲哀或者遗憾。鲁子敬不忍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林克己今天来的太突然,又没有别的事适合拿来闲谈,鲁子敬也不再说话。

  林克己喝出一身热汗之后,举目环视屋内的陈设。当年来平潭县时,因为当地人不肯把房子租给他,又请不到工人替他修建房子,他的石头厝全靠自己一个人一砖一瓦盖起来。不论冬夏,潮湿是始终解决不掉的问题。在鲁子敬家里,他总能感受到令他惶恐的舒适。鲁子敬曾说,将来要把母亲接来一起住。母亲一辈子没跟他享过福,他心里有愧。林克己想,是时候把真相告诉给鲁子敬了。

  林克己轻飘飘地开口说:“台湾来的人正在唤醒潜伏在平潭县的特务。”

  鲁子敬刚端起茶盏,杯沿搁在唇边,不喝,抬眼刚好和林克己对上目光。不等鲁子敬多做思考,林克己继续说:“你用出家前的本名隐居在平潭县的秘密只有我知道,以后我也会守口如瓶,我答应过你,不会食言。”

  鲁子敬脸色变了又变,“谢谢。”

  林克己话锋一转,“你是哪一年来平潭县的?”

  鲁子敬放下茶盏,两根手指捏住杯沿,在桌上旋转,“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还想再听你说说。”林克己的目光锁紧鲁子敬,鲁子敬逃不脱。

  “是一九四八年。”

  “当年余乐醒命我处决你,我违抗命令私自放你一条生路,你本可以隐姓埋名,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过活,为什么偏偏选择平潭县。”林克己又问,“一九四九年,蒋介石将中央银行的黄金偷运到台湾,重庆号军舰起义,遭到国军轰炸,舰船上的五十万两黄金及物资,在爱国人士的帮助下,少部分被抢救回来,大多数随舰船沉海。解放军护送物资返回中央,途中遭遇国民党军队偷袭又有一部分被劫。去年春季,重庆号军舰上的黄金被打捞上岸,核对数目,确定被劫物资中有三万两黄金。我曾一路跟踪调查这批物资的下落,最终在福州失去音信。我记得一九五〇年,你特地跑到福州采购青砖盖新房,真的这么巧?你盖了这间房子,是为了你和你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鲁子敬无言以对,林克己无暇与他周旋,厉声呵斥,“过去我从没怀疑过你会与这批黄金有关系,你能在平潭县过上安稳日子,我真心替你高兴,尽心尽力帮你隐藏身份。但是你好像早就把自己卷进危险里来了。台湾来的人需要用这批黄金做行动经费,正费尽心机寻找黄金的保管人,而他们要找的人就是你,心觉和尚。”

  多少年没有人提起“心觉和尚”这个名字,这道秘密的疤痕被林克己毫无征兆地揭开了,鲁子敬浑身流过一阵电麻。心觉和尚改头换面来到平潭县,被林克己认出,却没有向公安局揭发,反而让心觉和尚用回本名,以免去“故交旧识”的打扰。林克己一再保全他,再藏着掖着,实在辜负了这份恩情。对林克己,他心中有愧。民国二十七年在临澧特训班,顾云武投降中统的消息泄露了,导致军统局没能将中共沪城交通站一网打尽。在此事中,心觉和尚被指涉嫌通共,他素来不讨同僚的喜欢,落到这般下场,连个求情的人也没有,他死了,谁管他是否蒙冤,有个人出来定罪,能让上面的人息怒,才是最重要的。

  “许洞深”奉余乐醒的命令执行他的死刑。鲁子敬难以忘记离开临澧特训班之后的际遇:被枪毙的前一刻,心觉和尚请求“许洞深”,替他照料年迈的老娘。“许洞深”应下了。处决心觉和尚时,林克己故意绕开他的要害部位,饶他一条性命。劫后重生的心觉和尚辗转多地,过着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毕竟没有顺利死掉,“许洞深”也就没有义务继续履行承诺,两人实没有可以为彼此以身犯险的交情。心觉和尚逃亡期间思念老娘,返回四川老家看望,回到老宅,老娘已不在家中,心觉和尚却因暴露行踪,身份被人识破,被捕入狱。那时,余乐醒已经因被人举报贪污而撤职投入大牢,收缴整理他经手的机密文件时,毛人凤看到过心觉和尚被处决的资料。抗日战争胜利后,心觉和尚还活着的消息传到毛人凤的耳朵里,毛人凤认为“死而复生”的心觉和尚在未来的暗礁计划上可能会发挥意想不到的用处,就留了心觉和尚一命,将他转到南京羊皮巷监狱,小心照看起来。

  暗礁计划从源头上讲,是戴笠在抗日战争结束以后,为消灭共产党而准备的杀手锏——彼时,它还只有一个雏形——戴笠计划通过向共产党渗透大量特务,在恰当的时机,从内部制造破坏,已期为未来打赢国共内战谋得更大胜算。戴笠死后,毛人凤继承他的“遗产”,经年累月,暗礁计划随着战争局势的变化,在毛人凤的手中得到逐步的修正和完善。心觉和尚有软肋,毛人凤仅仅放言,要去四川抓捕心觉和尚的母亲,就让心觉和尚屈服,同意加入暗礁计划。于是毛人凤把心觉和尚从牢房里放出来。民国三十七年,心觉和尚按照毛人凤的指示,在平潭县安置下来。毛人凤许诺,待他完成使命,会让他与老母亲团聚。

  林克己听罢,什么也不说。他在等鲁子敬坦白自己在暗礁计划中承担的任务。

  鲁子敬说:“兄弟,这些年共产党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你替共产党做事,他们也不拿你当自己人,你犯不上为他们尽心尽力。共产党和国民党想怎么闹,让他们闹去吧。你这次听我的,啥也不要管,等他们来找我,把黄金拿走,让我和我老娘团聚,以后你也别在公安局受窝囊气了,过来咱一块生活。”

  陶水壶里的水又沸腾了,热气从壶嘴扑出来,熏的林克己双眼发红。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时间正有条不紊地流逝。林克己从怀中掏出一沓书信,轻轻搁在鲁子敬面前,落寞地说:“一九三八年,我进入军统局本部,就把你母亲接到身边,认她当干妈,替你尽孝了。干妈不识字,让我代笔写信给你,我告诉干妈你很忙,信我写了,一封没寄出去,都留了下来,幸好干妈不识字,我冒充你的语气回信,读给她,能蒙混过关。和我一起生活那几年,没让她遭啥罪。”

  鲁子敬拿起小桌上的信件,神情恍惚,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字迹是林克己的,字里行间的语气确是母亲无疑。一直以来,鲁子敬认为林克己并没有替他照顾母亲,“保密局的人说我母亲在台湾。”

  林克己气息凝滞,心一沉,“他们骗了你,一九四八年,我们在沪城,她从撤离台湾的轮船上失足,掉进黄浦江,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救她。后事是我操办的,人就安葬在沪城。”

  林克己说完,心揪着难受,与干妈一起生活的几年间,他被照顾的很好,也体会到久违的母爱,感情早就胜过寻常。再看鲁子敬,鲁子敬满面热泪。林克己不知该如何劝慰他节哀,默默陪着,但他内心无比焦灼,深夜离开石头厝,难免令人生疑。顾介林下一步到底要怎么做,他还不清楚,迟一步,恐怕万劫不复。

  他不能在鲁子敬身上耽搁太久。

  林克己说:“危险就在眼前了,往哪走,做个选择吧。”

  鲁子敬收拾情绪,重整旗鼓,“一九五〇年,我收到台湾的广播,保密局用密语向我传达一道指令,命我去福州接运黄金,当时我正在盖房子,为了掩人耳目,到了福州,就让人将黄金藏进青砖里带回来。”

  鲁子敬一指堂屋铺满地面的青砖。“都在这里了。”怕林克己不信,他站起身,弯腰,徒手撬起堂屋地面的一块青砖,砸在地上,一块金灿灿的黄金摔了出来。林克己拿起来看,没想到追查许久的黄金居然一直就藏在眼皮子底下。

  鲁子敬说出了埋藏心底的秘密,一下失去力气。把母亲的信件一封封收拢,掖进怀里,人萎顿成一团。

  林克己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院外的敲门声响了,鲁子敬与林克己对视后,正要出门去,被林克己拦下来。

  “除了看管黄金,他们还要你做什么?”

  鲁子敬一愣,“啊,没了。”

  林克己咬了咬牙,他突然无比怀念高哲深,那个年轻人真不错,可惜再也见不到他了。林克己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名单和地图。“我已经没有信的过的人帮我了,看在干妈的份儿上,你帮我一次,把这东西送到福州去。我替你拖住外面的人。”

  林克己让鲁子敬记住一组号码,“打电话找一个叫童安的人,一定要把东西亲手交给他,让他务必转交给张先生。如果他不相信你,你就说,是受‘暗礁’所托,请他们务必引起重视。”

  林克己将名单与地图重重拍在鲁子敬手中,言辞恳切,“我已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你。”

  鲁子敬收起名单和地图,正要悄无声息地翻墙出去。院门被人撞开,漆黑的院外站着的,是顾介林和杜德生。远远还站着顾介林带来的几个“船员”。顾介林不认得鲁子敬,径直往院里走,进到堂屋,坐在榻上,给自己倒水喝。他一眼便注意到堂屋地面上撬起的缺口,和摔碎的青砖,拾起看到青砖内部空缺的夹层,他一个眼神过去,他带来的人便心领神会,控制住林克己和鲁子敬。

  “‘许中校’,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喝茶呀。请你介绍一下你的朋友。”

  林克己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顾介林把青砖扔在小桌上,“你专程跑出来一趟,就为了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对你没有好处的,心觉和尚在哪?”

  林克己说:“他早就死了,一九三八年,被我打死了。”

  “‘许中校’,你这个人啊……”顾介林笑了,“毛局长没让你了解暗礁计划的全部内容是对的,你这个人一点也不老实。当年你没杀死心觉和尚,毛局长派他来到平潭县,可不是让他本本分分当个平头百姓的。”

  这几天,林克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他在平潭县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被辨认过。唯独眼前这个人,林克己可从来没在公开场所与他见过面,他选在深夜掩人耳目前来会面,顾介林怎能不怀疑。

  顾介林给杜德生递去眼神,杜德生走到鲁子敬面前,细致打量,鲁子敬蓄了头发,又留了一脸的络腮胡子。杜德生皱了眉,让人取来刀,替鲁子敬刮净胡须。

  杜德生熟悉的心觉和尚的脸就露了出来。杜德生对顾介林说:“就是他。”

  顾介林上前与鲁子敬握手,“你可让我们好找啊,心觉和尚。毛局长让你保管的东西,是不是该交出来了。”

  鲁子敬反问顾介林,“我母亲现在在哪?”

  顾介林说:“老人家正在台湾,等着和你团聚,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见到她了。”

  鲁子敬回望林克己一眼,然后如实交代了黄金的下落。

  顾介林带来的人,趁着夜色,把堂屋的青砖一块块撬起来,又将青砖转移到石头厝里。鲁子敬和林克己看着他们摔碎青砖,取出整整三万两黄金。

  心觉和尚完成了使命,他要回自己家,接下来的事,他不想参与,顾介林不许。心觉和尚执意离开石头厝。杜德生要动枪,担心枪声引来麻烦,顾介林喝止他,由着心觉和尚去了,只是示意几名手下看管好心觉和尚,不要让他惹出麻烦事来。

  终于有了能够让特务们俯首听命的本钱,顾介林紧急发送电报,得到保密局的命令,等待行动的信号。

  当晚,负责看管心觉和尚的特务浑身挂彩回来汇报,心觉和尚打伤他们,逃跑了。

  

继续阅读:第十二章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暗礁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