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身为药2026-05-18 16:549,208

  绝密·一九四九(1)

  大火把为汪铭群精心准备的葬身之地烧成一片火海,连同日本宪兵和军统派去的特务,也一并拖进地狱。

  “许洞深”能活着回到军统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不止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给军统局带回一份惊喜——周黛芸。周黛芸跟随汪铭群多年,是电台和破译方面的专家,掌握着日本人与汪精卫政府的通讯密码本,一回到局本部,她就帮助“许洞深”破解了日伪特务机构及汪精卫政府大量加密电报内容,使国民党在与日本人的较量中捷报频传。戴笠心中喜悦,公开场合屡次称赞“许洞深”是一位福将,连蒋委员长都对“许洞深”褒奖有佳。

  民国三十三年刚开年,最让“许洞深”高兴的事,是干妈回来了。“许洞深”忙里偷闲,思考下一步工作,组织应该已经完成对日本渗透到内部特务的肃清,是时候给军统添点乱子了,顺便让军统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再加一笔。一月三日,星期一的早会上,“许洞深”向戴笠汇报,在汪铭群身边潜伏期间,他搜集到大量加密文件。经过连日不懈地破译,基本确定其中有一份是被日本收买的军统特务的名单。

  戴笠命他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全力破解名单。散会以后,庞贵明把“许洞深”带到办公室,两人同吃同住,庞贵明亲自通宵达旦地协助“许洞深”处理文件,谢绝任何人的“拜访”。五天后的凌晨五点,名单终于出炉,却莫名其妙地走漏风声,各级同僚堵到庞贵明的办公室门前。只有许洞观仗着与“许洞深”的关系,生生砸开了门。

  大家围拢起来,七嘴八舌小声嘀咕时,总务处长沈醉也来凑热闹了。他一来,就关注到和几个同僚靠走廊窗台吸烟的陈继侠。沈醉走过去,一边打哈欠,一边伸出两根手指,大伙儿纷纷掏口袋,拿出烟盒,给沈醉敬烟。沈醉从各式各样品牌的香烟里,独独挑中了陈继侠的哈德门,放到嘴边,用牙齿咬上。旁边的同僚抢着划火柴,给沈醉点烟,沈醉轻拍替自己点烟的同僚的手背,那人把火柴放到嘴边吹灭。沈醉不错眼儿地瞅着陈继侠,“你不在通讯科守电台,跑这跟着瞎起什么哄。”

  陈继侠嘿嘿笑了两声,沈醉猛吸一口烟,伸手捏起陈继侠肚子上的赘肉,“瘦了啊,该吃吃,该喝喝,别整天寻思不着边儿的事。”

  沈醉的话,引大伙儿哄笑。沈醉的目光把旁边的人都扫了一遍,“你们也是,心里没鬼,别往这扎堆儿。”

  沈醉在沉默的气氛中,把一支香烟吸完,低头左右寻摸,一个同僚从他手里拿过烟蒂。沈醉冲他点点头,清清嗓子,整理整理衣服,迈步走到办公室门前的人群中,同僚给他让了一条路,来到门前,敲门,“老庞——”

  几秒之后,沈醉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靠近,门开了一道缝。庞贵明一脸为难,转瞬间,眼睛里又亮了一下,刚动一下嘴皮子,沈醉立马笑着往门缝里挤。庞贵明假模假式地拦了一下,沈醉说:“我只看看,不会让你难做。”边说着,挤进门,一回手,把门带上了。

  一进屋,沈醉看到坐在庞贵明的办公椅上的“许洞深”,和背对门口,坐在办公桌边的许洞观,一起沾了起来。庞贵明在沈醉身后嘟囔,沈醉听不见似的,直奔“许洞深”而去,“许洞深”顶着俩黑眼圈,满脸胡茬子,沈醉说,“辛苦了。”伸手索要“许洞深”拿在手里,密密麻麻写满名字的纸。

  “哎,”庞贵明正要出言阻止,见“许洞深”已经递出名单,又无奈地“唉”了一声。

  沈醉扫过名单,头皮一阵发麻,面色凝重起来,抬手在脑袋上挠了挠,又把名单丢回桌上。许洞观赶忙抢到手里。

  沈醉转身就要离开,庞贵明却把他拉住,“等等,等等,正好你来了,你给评评理,哪有许副处长这样办事的。”

  沈醉一听还有故事,回到办公桌边,一抬屁股,坐到桌子上,伸长胳膊,把烟灰缸够到跟前,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支香烟。

  庞贵明指着被许洞观攥在手里的名单,“公是公,私是私,‘洞深’是我庞贵明的人,他从沪城拿回来的名单,是不是应该由行动处上报,你看许副处长这人,仗着亲戚关系——”

  沈醉抬起手,打断庞贵明,先对许洞观说:“你这样确实不厚道。”

  许洞观满不在乎,庞贵明从他手里抢名单,愣是不撒手。

  沈醉转过头,对“许洞深”说:“东西是你带回来的,你最有发言权,你打算怎么解决?”

  “许洞深”冷冷地瞅了许洞观一眼,扭头又撞上庞贵明希冀的目光,“我的想法是,公私分明,我是行动处的,我……”

  许洞观充耳不闻,将名单折起来,直接装进兜里,然后说:“你去行动处,还是我安排的呢。”

  庞贵明目瞪口呆,指着许洞观,对沈醉说:“你看你看,这不耍无赖嘛。”

  沈醉把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撑在桌面,跳下桌子,往门口走。边走边说:“得,我不断官司,你们自己闹腾吧。”

  沈醉离开不久,许洞观与庞贵明又闹起来,气氛很不愉快,“许洞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直到许洞观摔门而去,他都没再说过话,又默写出一份名单,交给庞贵明。庞贵明知道“许洞深”的态度,没因为和许洞观的矛盾,迁怒于他。拿到名单,也不客套,急急忙忙跑出办公室,他要抢在许洞观把功劳全部揽在怀里前,向戴老板说明情况。

  “许洞深”在庞贵明的办公室吸了一支香烟,门外安静了,人似乎都散了,他打开了门。

  “许洞深”看到陈继侠,独自一人靠在走廊窗边,他也在看着“许洞深”。

  陈继侠说:“呦呵,出关了,去哪?”

  “许洞深”说:“回家,这几天人都捂臭了,回去洗洗,好好睡一觉。”

  陈继侠说:“那正好,一起走,路上聊会儿天。”

  “许洞深”说:“好呀。”

  天将亮未亮,两人吸着烟,并排走出军统局本部。陈继侠说:“沪城一行,你干的实在漂亮,前途不可限量啊。”

  “许洞深”应付他,“陈科长谬赞了,以后还要仰仗大家的提携。”

  当他们走的足够远,谈话传不到卫兵的耳朵里。陈继侠说:“刺杀汪铭群那天,你见到共产党了?”

  “许洞深”说:“见着了,是个瘸子。汪铭群要和共产党谈合作,我跟着一块儿去的翠茗楼。这事我向局里报告过。”

  陈继侠突然劈头盖脸来了一句,“你在吴淞口码头把共产党放跑了,是不是,你跟共产党不是有仇吗,共产党为什么没趁机对你动手?”

  “许洞深”警觉起来,眼睛飞快左右扫视,天还没亮,四下无人,他面儿上不动声色,“我没听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继侠把“许洞深”的小动作通通看在眼里,他绕着“许洞深”走了一圈,调侃他,“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你和你堂哥一点都不像,长相,身高,都不像。”

  “许洞深”冷着脸,“不记得。”

  陈继侠又说:“那你肯定也不记得当年顾云武那件事了,你堂哥调查顾云武时,曾截获两组异常活跃的电波。其中,一组来自湖南方向。”

  陈继侠喋喋不休,“许洞深”的脸色更加阴沉,他上下扫一眼陈继侠,有把握几招之内拿下他。于是顺着陈继侠的话往下说:“你今天讲的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听谁说的?”

  陈继侠耸耸肩,什么也不说。

  “许洞深”继续问:“你今天跑到行动处,是专程等我?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林克己对陈继侠动了杀心,他迈步逼近到陈继侠身边,陈继侠慌慌张张跳远,和“许洞深”拉开距离,“许洞深”强压住怒火,质问他,“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陈继侠抬起头,指着东方升起的第一缕阳光,“天快亮了,你自己琢磨吧。”

  路上有了行人,林克己不得已放任陈继侠欢快地逃离。望着陈继侠离去的方向,林克己难以预料明日的祸福吉凶。原地站了好一阵,他拖着疲惫的身子,一个人回家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许洞深”怀着忐忑的心情工作。他心不在焉的状态被庞贵明留意到,一月九日,下班前,庞贵明把他留下。在庞贵明的办公室里,两人并排挨着坐在沙发上,吸了一会儿烟,庞贵明挑起话头儿,“你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还在为名单的事想不开?”

  “许洞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马上叹了口气。

  庞贵明说:“调查被日本收买人员的任务被你堂哥抢过去了,没办法,他沾了你的光。戴老板看到名单时,发了好大的火,谁都不信了,是你把名单带回来,出于对你的信任吧,戴老板把任务交给你堂哥了。我再争取就没意思了,万一你堂哥记恨上我,在调查期间,给我安个罪名,搞不好要掉脑袋。”

  “许洞深”说:“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你堂哥这个人吧,我相信你,所以当你面儿,我也敢讲实话,你也看到了,他做事太不体面。”庞贵明安慰“许洞深”说,“不过,我呢,是非分明,他是他,你是你,我一向器重你,不会因为和他有过节,调过头来给你穿小鞋,你只管踏踏实实工作,别的事情不要想太多。”

  开解了“许洞深”,庞贵明突兀地感慨了一句,“等着瞧吧,你堂哥非得借这机会,闹点动静出来。哪回碰上事,他一旦又争又抢,没有一次不出乱子的。”

  “许洞深”并没有太把名单的事放在心上,回到家,仍惦记着陈继侠做出种种怪异举动的目的。陈继侠连吴淞口码头的事,都能说出来,一定猜到了他的秘密,却没有揭发他,与他相安无事,像过去一般来往。林克己回忆往日与陈继侠寥寥几次接触,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向林克己透露什么信息。想的多了,深了,林克己心中渐渐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陈继侠会不会是他的同志——“孤岛”。

  “许洞深”开始密切地关注有关陈继侠的一切风吹草动。

  

  到了民国三十四年,周黛芸已经留在军统局本部两年,“许洞深”把她看的很严,几乎不会给她与别人频繁接触的机会。同僚曾取笑“许洞深”,“你这家伙,这么护食儿,干嘛不把她娶回家呢?”

  “许洞深”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戴老板深知周黛芸的巨大价值,屡次提出将她招入麾下,她却迟迟不肯点头,和军统局始终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戴老板爱惜人才,另辟蹊径,想要用婚姻把她拴在军统。开天恩让总务处长沈醉私下里暗示那些还未组建家庭的干部,设法俘获周黛芸的芳心,把人彻底留下。

  有了上面的授意,局本部的一些男人闻风而动。周黛芸生的漂亮,对她存有幻想的人自然不会少,追求者中不乏已婚,妻室却不在重庆的干部。彼时,军统第二期中美特警班在重庆开办,“许洞深”被委以重任,工作重心由局本部转向特警班,负责训练工作,鲜少在本部活动。他和周黛芸难得见上一面。周黛芸适当接受了一些人的邀请,跳跳舞,或看看电影,但谈到进一步拉近关系,她便委婉拒绝。她做的有礼有节,知趣的军官体面地退场,只和周黛芸维持友善的关系。追求者渐渐稀少,过去浑水摸鱼躲在人堆儿里的许洞观便显露出来。他和周黛芸走的近,看不惯他在调查被日本收买的人员时,把无辜的旁人牵连其中的同僚,借机揶揄他,不知羞,“周黛芸一来,你那些相好儿的都被比下去了?他是你堂弟的‘俘虏’,哪里轮得到你献殷勤了?”

  许洞观恨的要把一嘴的牙咬碎,面儿上却要维持体面,不急不恼地呛回去,“‘洞深’一心为党国,心里没有儿女私情,我自然要为许家的传宗接代多上心。再者,男未婚女未嫁,她周黛芸就算是天上仙女,如今下了凡,你们爱得,我就爱不得?”

  许洞观这般“无赖”,同僚之间插科打诨一番,就算过去,暗地里,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这一年的七月,“许洞深”因过去的功劳终于破格晋升为中校,接替升到正职的庞贵明,坐到军统局本部行动处副处长的位置。为表彰“许洞深”的杰出贡献,祝贺他新官上任,总务处在本部礼堂为他举办舞会。戴主任说了一些勉励他的话,便因其它事务,在中途离场了,这反倒让大家更加轻松自在。

  向来受男性青睐,却鲜少在公开的社交活动出现的周黛芸也盛装出席舞会。因为舞会花费大家许多心血,“许洞深”又是主角,同僚免不了要与他把酒亲热,那晚他不得不破例饮酒。恍恍惚惚有了醉意,便坐在礼堂一角休息。许洞观端着两支酒杯凑到他跟前,对他说:“你现在是军统局的大红人了,不要忘了我这个领你进门的堂哥。”

  许洞观将两支酒杯一碰,把一支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另一支酒杯递给“许洞深”。“许洞深”琢磨了几秒,接下酒杯,但没有喝。许洞观也不勉强,目光投向舞池中央,周黛芸正在和同僚跳舞,踩着舞步旋转之际,周黛芸向他们这里看过来,许洞观问“许洞深”,“你对周黛芸是个什么态度?局里现在还有人对她动心思呢。”

  “许洞深”把酒杯放在桌上,抬头望出去,刚好迎上周黛芸的视线。他说:“我听说你也在其中。”

  许洞观说:“这女人是个宝贝,谁见了都会心痒痒,想要占为己有。你说呢?”

  “许洞深”说:“我不懂女人。”

  一支舞曲结束,周黛芸向同僚欠身行礼,摇曳身姿,朝他们款款走来。

  “女人好不好,看一身膘。女人妙不妙,听一声叫。”许洞观眯眼端详周黛芸,说:“等你开荤以后,慢慢就懂得女人的滋味了。这女人一定是个让男人难以招架的宝藏。”

  “许洞深”说:“你倒是很擅长钻研男女之间的学问。”

  许洞观抻一抻衣服下摆,失手碰倒桌上的酒杯,“许洞深”下身淋了一大片酒水,忙站起身掸衣服,许洞观看他狼狈的样子,冲他笑,“我打算让她做你的堂嫂,你一心扑在事业上,咱们许家的香火我就多费费心。”

  “许洞深”的动作一僵,片刻的工夫他想了许多。最终他只是看着许洞观的笑脸,也笑了。

  周黛芸走到跟前,许洞观往前迈出一步。周黛芸却绕开他,伸手邀请“许洞深”跳舞。“许洞深”挺直腰杆,右臂一提,周黛芸便挽着他,一起走进了舞池。

  “许洞深”跳了几支舞后,仍然醉意十足,像个软脚虾,整副身躯偎在周黛芸的身上。同僚从未见过“许洞深”如此的窘态,认定他是借酒醉与周黛芸亲热,于是纷纷起哄,教唆周黛芸将“许洞深”搀出礼堂。那一晚,周黛芸把“许洞深”带回了自己的宿舍。

  第二天,“许洞深”在周黛芸的宿舍里留宿的消息传遍军统局本部,戴主任很高兴,大清早召见“许洞深”,在办公室里说了些鼓舞他的话便直戳关键,试探他对周黛芸的态度。“许洞深”和周黛芸共处一室是有目共睹的,事实都摆在眼前了,由不得申辩,戴主任就让他抓紧办理结婚手续,给周黛芸一个名分。戴主任亲自下令了,“许洞深”没什么好说的,听从了戴主任的命令,与周黛芸举行婚礼,正式结为夫妻。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裕仁宣布投降诏书。全国人民奔走相告,沉浸在抗日战争胜利的喜悦中时,蒋介石在重庆发表抗战胜利重要广播讲话,呼吁国人放下仇恨,平等对待滞留在中国的日本军民。这番讲话激起民愤,在民间广受诟病。同年九月九日,在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大礼堂,中国战区受降仪式上,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代表日本正式向代表中华民国政府的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呈交了投降书。与此同时,新婚燕尔的“许洞深”接到命令,随同大部队先后赴南京沪城,接收日本及伪政府的资产。

  “许洞深”出差公干两个月,军统局本部已经在计划迁回南京,总务处长沈醉先行给“许洞深”夫妻两人在洪公祠一号大院周边寻了一处新房,周黛芸和干妈早就住进去了,新房是一套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周黛芸和干妈都很喜欢。“许洞深”再回家,就从沪城回到了南京。

  “许洞深”一到家,整整睡了两天,然后又一连数日失眠,夜里一个人坐在沙发发呆。周黛芸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不说,问他是渴是饿,也没有回应。

  之后的一个深夜,周黛芸在睡梦中,回到少女时光,黯然落泪,不自主地抽噎起来。梦境崩塌,她被一阵飘然而至的烟味熏醒。起床披上外衣,寻着烟味来到客厅。“许洞深”还坐在沙发上走神,茶几上一瓶白酒已经见底。绕过沙发,借着如刀光一般的月影,她看到消瘦的“许洞深”那张愁云惨淡毫无血色的脸庞。连日来,“许洞深”已经把自己熬得没了人样。周黛芸默默坐到“许洞深”身边,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神情黯淡,双手缠绕他的右臂。周黛芸蔫蔫地说:“你回来一直不开心,是因为我?和我结婚是逼不得已,对不对?”

  “许洞深”没有躲闪周黛芸的亲近,他又点了一支烟。

  “我很感激你救了我的命。”周黛芸说,“再过些日子吧,我们去离婚。太快会让人说闲话。”

  “许洞深”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和你没有关系,你很好。”

  周黛芸轻轻地松了口气,把头靠在“许洞深”的肩上,“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和我说。”

  “戴主任派我随同他去接收日本人留下的资产,你知道他会见了谁吗?”

  周黛芸说:“我猜不到,不外乎是一些老对手,戴老板在他们面前很神气吧。”

  “许洞深”把烟狠狠按在烟灰缸里,说:“是冈村宁次,他去见了冈村宁次。蒋委员长居然早就和他通过电,为他保留了官邸和高规格的待遇,做为交换,冈村宁次承诺,日军各部不会向共产党的军队投降。戴主任甚至还暗示冈村宁次,蒋委员长会在将来关照他。然后他从那个刽子手的手里拿到了战争爆发以来,日军与共产党军队的作战报告。”

  周黛芸说:“那又有什么用。日本已经战败,那些东西是废纸了。”

  “戴主任,或者说蒋委员长未必这样想。”

  周黛芸还要说什么,张张嘴,又抿紧嘴巴。“许洞深”痛心疾首地说:“我想,接下来,真正到了撕掉面具,和同胞刀兵相见的时刻。同胞还要继续流血牺牲,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黛芸深深地叹着气,把“许洞深”拥在怀里,“这些话,说过就忘了吧。我也会忘了的。”

  “许洞深”枕着周黛芸的腿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一动,周黛芸便醒了,整晚将就着“许洞深”,靠沙发扶手睡并不舒服。她撑着一双困倦的眼睛,一脸憔悴地问他,“好点没?”

  “许洞深”不做声。

  吃早饭时,周黛芸一个劲儿给“许洞深”碗里夹菜,结婚至今,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很少,作为丈夫,“许洞深”是不合格的。周黛芸还是无怨无悔地和干妈一起,把家里打理的井然有序。“许洞深”说了些贴心话,周黛芸沉默着,但她那双眼睛分明在告诉“”许洞深,她是有话要讲的。

  “许洞深”不想猜,问:“想说什么?”

  周黛芸怯生生地问:“仗还要继续打下去,对吗?”

  “许洞深”说:“说好不提了,你是忘了……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周黛芸说:“我是哪里人和你说过吧。”

  “许洞深”回忆说:“说过,你说你家在湘赣边界,两边不靠,哪边能让你活得好,你算哪边的人。”

  “汪铭群,你知道我不想提他的。”周黛芸说,“我跟着他当过共产党,后来进中统,再后来跟着日本人做事,遇到你又回到了军统。”

  “许洞深”说:“你是打算告诉我汪铭群过去承诺过你的事吗?”

  周黛芸眼中的惊异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了从容,说:“我在老家只剩下一个亲人了,我一直记挂他。也许他已经死了,那我就断了念想了。将来的世道难料,现在死了或许不必受更多的苦。万一还活着,我恳请你,救救他,随便把他送到什么地方,让他自己活命去。”

  “许洞深”用锋利的目光盯牢周黛芸,直盯的她心慌,见她的泪水滚滚落下。“许洞深”说:“他在哪?”

  “一九二八年,共产党在我老家一带搞土地革命运动,他父亲被划成地主,他跟着遭殃,被关进老家的监狱。”周黛芸眼中升起一丝希冀,急急地说,“现在关在哪,我也不清楚。”

  “许洞深”说:“共产党的地界,我未必能帮得了他。”

  周黛芸说:“不,你能,你一定能。你救过共产党,那个叫童安的,他大小是个官吧,也许说话有分量。请童安帮忙,他的名字叫顾介林,让童安去找。只要你开口,童安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点小恩小惠,抵掉我和共产党的仇都未必够……”想到当初与童安分别,周黛芸执意跟随自己,“许洞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他深深地凝视着周黛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给我点时间,我考虑考虑。”

  “许洞深”在新家又休整一天,回沪城工作前,先回局本部。“许洞深”将从沪城带回的礼物分发给关系要好的各处室同僚,给陈继侠带的是高桥松饼,他单独跑了一趟通讯科。“许洞深”在电台室找到陈继侠,人就坐在电台前发呆,“许洞深”喊他陈科长,他没听到,心思不知飞哪里去了。把高桥松饼放在电台桌上,陈继侠缓缓抬起头,望着“许洞深”。有那么一瞬间,“许洞深”甚至以为是幻觉,他分明看到陈继侠眼里闪动一道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几个月不见,陈继侠的气血差了很多,但人强撑着,还有点精神头儿。

  “许洞深”把礼盒推向陈继侠,说:“尝尝,沪城货。”

  陈继侠向门口看了一眼,把礼盒推还给“许洞深”。

  “许洞深”来了倔脾气,“局里所有人都有份。”

  陈继侠歪着头看,把手搭在礼盒上,“都有份?那可是千百把人,你在沪城也发财了?”

  “许洞深”耐着性子说:“只买给关系不错的,尝尝鲜。”

  陈继侠的目光终于又一次转向“许洞深”,他说:“那谢谢你了,我还有事要忙,不送了。”

  “许洞深”离开电台室,回到行动处。送给庞贵明的是三阳南货店的糕点和干果,庞贵明曾经给出差给孩子买过,后来总是囔囔着要吃这些玩意儿,庞贵明跟“许洞深”提过一次,“许洞深”记住了。庞贵明见到“许洞深”,心情大好,打趣说:“让新婚夫妻分居两地这么久,当长官的是会招人记恨的。”于是干脆大方些,向局里给“许洞深”一个月的假期。“许洞深”感激庞贵明的好意,却说假期先存着,处理了手头的工作,再去休假。

  “许洞深”离开局本部太长时间了,和许洞观也鲜少联系。一回来,从同僚的口中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局里调查被日本收买的人员的任务,已经过去快两年,许洞观居然还在持之以恒地开展工作。如今,被他重点关注的同僚,几个有通共嫌疑,几个与许洞观有过人尽皆知的利益摩擦,陈继侠——一个名字并未出现在名单上的人,也在他的调查范围里。

  陈继侠目前的处境艰危,而他是敌是友,在林克己这,还是个未知数。尽管同僚都认为陈继侠是军统局本部的老人儿,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做人做事都没出过差错,许洞观对他开展半公开的调查,他去了哪,和什么人接触,说了什么话,都被许洞深严密监视着。他还能镇定自若地上下班,该说说该笑笑,肯定心里是没鬼的,不该受到怀疑。林克己还是觉得放任不管实在不妥,应当火速向组织确认陈继侠的身份。倘若他就是“孤岛”,万不能视同志置身水火,而袖手旁观。

  回到沪城,林克己通过吴淞口码头的电台站联系组织,把违反组织纪律结婚的消息汇报给翔宇先生。林克己孤军深入,形势变化,往往要靠自己做判断。翔宇先生并未因此苛责他。林克己向翔宇先生求证代号为“孤岛”的潜伏人员的真实身份,翔宇先生给出的回复是,“孤岛”的唯一联络人早年中了军统的埋伏,已经牺牲。如今“孤岛”拒绝与新的联络人见面,仅采取单线联络的方式向组织传递情报。没有人见过他,更没有人了解他。林克己又提出一个个人的请求,找到并释放一个叫顾介林的在押地主之子,如果可以,请派原沪城交通站负责人童安把人送到福建来,另外,分派童安这项工作时,一定要把每一个环节做的隐蔽一些,模糊一些。林克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事情居然奇迹地办成了。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是民国三十五年初的一天。“许洞深”终于给周黛芸答复:已经找到顾介林了。

  “许洞深”向庞贵明请假,要带周黛芸出去走走。许洞观得知“许洞深”要去福建,请他把堂弟的骨灰带回来。“许洞深”答应了。

  从沪城撤出去以后,童安先回到延安,汇报工作时提到“许洞深”,并请情报部门的同志对“许洞深”的身份做甄别。他的请求石沉大海,时间一长,心中的疑问搁置起来,渐渐忘却了。眼下突然有陌生人找到他,说是替“许洞深”传话,希望童安偿还翠茗楼的救命之情,把一个叫顾介林的犯人从共产党的大牢里捞出来。童安把此事向上级做了汇报,上级准许他“投桃报李”,自此,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童安不仅轻松地找到了顾介林,了解顾介林的情况以后,还能毫不费力地给他办理了出狱的手续。童安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却说不上来,于是带着满脑袋的浆糊,押着顾介林去福建赴约了。

  “许洞深”与童安第二次见面,是在福州于山九仙观的后山。“许洞深”比约定的时间更早一点到,趁这个空闲,雇佣工人挖开许洞深的坟墓。许洞观请他帮忙,他答应了,是看在死人的面子上。顶着许洞深的名字,做了许多事,无以为报,该成全人落叶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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