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身为药2026-05-18 16:5711,408

  绝密·一九四九(2)

  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童安带着顾介林赶来了。顾介林被两个士兵押着,没上铐子,衣着干净得体,精神头很足,人不胖但也不瘦,吃喝上没有被亏待过的体型。这副模样,周黛芸望见了,还是悲从中来,抽抽搭搭,泣不成声,“许洞深”对童安说:“让他们到一边儿说说话吧。”

  童安应了,同行的士兵便放开顾介林,周黛芸把顾介林拉到一旁,也没人阻止,仅仅是远远观望。童安与“许洞深”并排站在许洞深的坟前,工人挥舞铁铲掘开坟墓,露出泥土中的白骨。“许洞深”嘱咐工人不要伤到死者骸骨,工人舍弃工具,直接上手拾捡,将白骨收敛在一个木匣子里,“许洞深”给工人结了工钱,工人笑吟吟地离去。童安捡起充作墓碑的木板,木板已经腐朽,上面刀刻的字依稀可以辨认。

  “看起来你不叫许洞深,林克己才是你的本名吧?”童安轻轻用力,木板便碎了,窸窸窣窣散落到地上,童安拍掉手中的木屑。他看向令他捉摸不透的“许洞深”。

  “许洞深”并不作答。

  “许洞深”把戴笠接收日本人对共作战资料的消息告诉童安,童安没说什么,“许洞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倒是引起他的注意,“你结婚了?”

  “许洞深”点头,童安又看向远处说话的周黛芸和顾介林,问:“和她?”

  “许洞深”说:“顾介林这个人如果无关紧要,就放他自由吧,别让我食言。”

  “按说不该放了他,他祖上是富户,二七年土地革命,我党没有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地主和地主还是有所不同的,不仅中下贫农是我们团结的对象,对接受统一战线思想,历史清白的地主,一样要包容接纳。政策推行到当地,经过大量调研,又目睹顾家霸占土地,剥削农民,草菅人命的所作所为,确信无疑地把顾家划分到地主阶级,顾介林的父亲拒不悔改,唆使贫农共同对抗我党,当地百姓不肯再受压迫,被顾父打死了几个。而后,顾父煽动周边地主做反抗。一些不知情的地主不了解我党的政策,以为眉毛胡子一把抓,受他的蛊惑,同他联合起来,打伤数名我党战士。这才把顾父武力制服,关押起来。至于顾介林嘛,那时虽然年纪不大,遇事儿也能自己拿主意了,和他爹简直是一个做派,居然召集地主和匪寇伤人劫狱。他被捕以后,始终认为是我们毁掉了他祖上的家业,从不反思自身问题,这么多年以来,对我党的政策仍很抗拒,思想改造并不积极,不过……”童安说:“人既然放出来了,你就带走吧。”

  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周黛芸依偎在顾介林的怀中哭泣。顾介林亲昵地抚摸着周黛芸的后背。童安偷瞄“许洞深”,“许洞深”面不改色,只是吸烟,仿佛眼前是一片虚无。童安更不好再说什么。

  一支烟的工夫,“许洞深”突然想起一些往事,“当年顾云武死前,提到军统有一个……你们的人,你见过他吗?”

  童安当年之所以能够及时将交通站的同志安全转移出去,全仰仗潜伏在军统的同志通风报信。不过这位同志的上级已经牺牲,除非他自己回归组织,否则很难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童安把这些当做一个秘密,对“许洞深”严格保密,他只说:“无可奉告。”

  “许洞深”忽然被孤独张开的大网紧紧困住,他曾为保护这位同志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打死顾云武。刺杀汪铭群后,他向军统局上交被日本收买的人员的名单,调查任务被许洞观抢去,如今,许洞观把陈继侠的名字安在名单上,他盯上了陈继侠,林克己很担心陈继侠就是那位自己一心想要保全,却从未谋面的同志。

  从童安口中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和童安告别以后,“许洞深”把许洞深的骸骨装进军统福建站派给他的汽车里,然后坐进驾驶室。顾介林与周黛芸说起话来没完没了,“许洞深”按了一声喇叭。两人上了车,并排坐到后面,仍是泪眼婆娑,“许洞深”发动汽车,问顾介林接下来想去哪?

  顾介林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审视着周黛芸,而周黛芸扭过头,看车窗外流逝的风景。顾介林说:“你不和我一起走?”

  周黛芸忍不住啜泣,两人又抱作一团痛哭。林克己的心被他们的眼泪泡软了,这两人久别重逢的举止和神态活脱脱就是一对儿。林克己自认为没有乘人之危,和周黛芸结婚是形势所致,没有谁强迫谁,硬要往阴谋算计上推测,也是周黛芸利用“许洞深”。她想让“许洞深”用挽救童安的那点恩情换顾介林自由,却没想过“许洞深”与共产党仇深似海,完全没顾及“许洞深”的死活。说到底,还是“许洞深”吃了大亏。

  “许洞深”说:“港岛,台湾,或者美国,给自己选个地方,重新活吧。”

  顾介林收敛悲戚,愤愤地冲“许洞深”开火,“我要带她一起走。”

  周黛芸抬起头,望着后视镜里“许洞深”的眼睛,林克己被她希冀的目光刺着,刚想说点什么,顾介林又一次朝他发动袭击,他质问“许洞深”,“你们用卑鄙手段逼她做了什么交易,才肯放我走是不是?”

  林克己全然不把顾介林放在眼里,一个只会叫嚣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他看不惯这样的人。周黛芸做事也有很大的问题,没有把全部实话讲给他听,叫顾介林胡乱泼脏水。“许洞深”牢牢把握方向盘,一路上不再讲话,汽车开进厦门的码头,“许洞深”看到等待已久的货船上下来一个人,朝他这里招招手。“许洞深”说了一声到了,顾介林还在堵气,周黛芸把他哄下了车。

  “许洞深”跟船员交代几句,船员催促顾介林赶快上船。开始顾介林还很抗拒,船员把他按进船舱,他像一只被抓住翅膀的公鸡一个劲扑腾,呼喊着周黛芸的名字。周黛芸掩面哭泣,听到顾介林声音里的哀求,从“许洞深”的身边跑开,躲进汽车里不再露面。“许洞深”跳上甲板,向顾介林展示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顾介林的耳朵边上说:“我对你已经很宽容了,请你不要继续挑战一位丈夫的忍耐力。我真的会杀了你。”

  见到“许洞深”如此宣誓主权,顾介林顷刻间卸掉了心里那股气,委顿下去,如一块抹布,船员没费什么力气就又把他塞进船舱。

  林克己对船舱里说:“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成全你们俩。可你们不该啊,不该……”

  船舱里忽然爆发歇斯底里的叫喊,实在太吵了,林克己忍住了后半句,点了一沓钞票递给船员,说:“先往台湾走吧。等他冷静下来,改主意,想去别的地方了,再改道。只是切记,不要让他回大陆了。”

  顾介林的事一了结,“许洞深”开车回到重庆,去许家,将许洞深的骨灰交给许洞观。两人心里各自有盘算,也差不多摸得透对方的心思,省去假情假意的寒暄,许洞观在院门口道了谢, “许洞深”应了一声,就走了。“许洞深”还要去沪城工作,周黛芸回到南京的家中也是独守空房,她就不太想折腾,“许洞深”在重庆的房子还没腾出去,她想干脆就留在重庆住一阵子。“许洞深”同意了。一个人马不停蹄赶往沪城,独自来到吴淞口码头的秘密电台站,紧急联络翔宇先生,提出两个请求:一是希望翔宇先生设法与“孤岛”的上线沟通,务必采取一切手段,与“孤岛”取得联系,表明他要与其见面的心愿。二是请翔宇先生为他们安排一个秘密的联络站做为接头地点,林克己表示“孤岛”极有可能正处在随时会暴露的危险中,确认“孤岛”的身份后,林克己要考虑是否通过秘密联络站帮助“孤岛”撤离潜伏位置。

  接下来,漫长的等待。民国三十五年二月二十五日,林克己受到翔宇先生的电报。“孤岛”已同意与另一名潜伏在军统局的同志见面。时间定于二十二十八日晚九点,地点在米花街高豆花饭店。

  高豆花饭店是党组织的秘密联络站,翔宇先生考虑的极全面,会面当晚,高豆花饭店的店员将全部换成在翔宇先生身边多年的工作人员,确保林克己的身份不会暴露给更多人。如果林克己认为有必要,联络站的同志可以帮助“孤岛”撤离重庆。

  二月二十八日,晚,起点,“许洞深”故意卡在周黛芸吃过晚饭的时间,从沪城风尘仆仆回到重庆的家中。周黛芸已经躺下了,在床上和周黛芸闲聊了一会儿,“许洞深”就吵肚子饿。周黛芸穿衣起床,要去厨房给他下面,他穿上外衣,只说:“不要开火了,太麻烦,我去外面随便吃一口,你先睡吧。”

  周黛芸重新躺进被窝,“许洞深”才出家门,往送公里外的米花街走去。

  “许洞深”急切地渴望见到同志,不免加快脚步,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来分钟。为了确保这次会面的安全,高豆花饭店早早地打烊了。从外面看,店门紧闭,店里黑黢黢一片。“许洞深”敲门,门从里面打开。

  走进店里,林克己坐在正当中的餐桌边,店员点着桌子上的蜡烛,往后厨跑几趟,端上来一桌酒菜,眼睛逐个扫过每一道菜。招牌豆花,回锅肉,鱼香肉丝,粉蒸肉,咸烧白,香卤猪耳……林克己端起招牌豆花,舀一勺儿品尝,对身边的同志说:“我跟老婆讲的是随便吃一口,一个人吃饭,搞这么铺张很可疑,粉蒸肉,咸烧白,香卤猪耳这些撤下去吧,等我走后,你们当宵夜。”

  店员微笑点头,林克己咂摸嘴,红着脸说:“同志,这个豆花可不可以给我再做一份,我带回去。”

  店员瞅着林克己因为忸怩而闪躲的眼神,笑着回,“好的,同志。”然后端着撤下去的菜,回后厨了。

  等待,伴随着兴奋与期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放慢了脚步。仍是漫长的等待。林克己坐不住了,站起来,围着餐桌转圈儿,不时向店门口投去焦急的目光。

  直到林克己听到敲门声。

  林克己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拔出腰间的手枪,轻手轻脚来到门前。

  林克己问:“哪位,打烊了,明儿再来吃吧。”

  外面的人久久不语。

  林克己说:“走吧走吧,今天不做生意了。”

  外面的人终于开口,“同志,请开门吧。”

  林克己收回手枪,猛地拉开店门,一把将人拉进屋。当林克己与陈继侠对视,忍不住涕泪横流,这一刻,林克己终于不再感到孤独。他难以遏制翻涌的情绪,张开双臂,与陈继侠紧紧拥抱。陈继侠能够理解林克己孤军奋战的苦楚,由着他把鼻涕眼泪流到自己的衣服上。

  几分钟之后,林克己痛快地宣泄了情绪,终于抹一把脸,欢快地拉着陈继侠坐到餐桌边。林克己一脸严肃,握住陈继侠的手,“老陈,你的身份可能——”

  陈继侠抽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克己的手背,说:“先听我说吧,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聊。”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掏出一盒哈德门,发给林克己一支香烟,划着火柴给林克己点上,就着燃了一半的火柴,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陈继侠微微仰起头,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后来我一直观察,越来越能确定你是我的同志。”

  林克己说:“难道我的保密工作做的这么差劲吗?”

  陈继侠笑了,说:“不不不, 并不是,你做的很好,几乎没有露出破绽。还记得那次在庞贵明的办公室外吗,我和你说过什么?”

  林克己略一思索,“我还有印象。”

  陈继侠说:“我说你和许洞观长得不像,真的不像,你比他英俊多了。那时我只是怀疑你和许洞观的关系,真正让我开始对你的身份产生质疑,是知道了你杀死顾云武。许洞观要带队去沪城抓捕顾云武,我得知消息后,立刻电台通知沪城交通站新颜胭脂店。交通站的人手和文件车撤走了,负责人为了混乱敌人的判断,留下继续经营胭脂店,被中统抓起来拷问,一条腿被打断了。他还给他一截木头当拐杖。”

  林克己说:“那根榆木真的被他做成拐杖了,他现在还在用。”

  陈继侠吸了一口烟,又看了一眼手表,“中统和军统能精准地找到新颜胭脂店,我有理由怀疑顾云武的立场动摇了,后来军统又发现我党在重庆的交通站,我开始怀疑顾云武和军统中统达成了某种交易,顾云武已经彻底背叛组织了。许洞观去搜查交通站,接连扑空,他认定军统内部有叛徒,以顾云武的级别,应该多少知道一点关于我的情报,而且他一定会供出来。许洞观把他带到临澧特训班,你把他杀了,许洞观的线索中断,没能查到我头上。我认为你有很大概率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才动手的。”

  “顾云武知道军统里有我们的人,许洞观用他来试我,杀他是保护你,但也是出于自保,不得不铤而走险的选择。”林克己吸完一支烟,翘起二郎腿,将烟蒂在鞋底按灭,放到桌上,陈继侠有样学样,然后把烟蒂放到林克己那支烟蒂的旁边。

  陈继侠说:“真正让我笃定你是自己人,是当我得知许洞观将在汪铭群与我党同志见面时搞偷袭,立刻向联络人电台汇报情况。这位同志安全返回后,撰写任务报告时,指出撤离过程中,码头有另一艘船在转运一批港岛人。党组织部署撤离,绝不会允许身份不明的人在场。如此情况,还将撤离点定在吴淞口码头,那么另一艘船就一定是负责别的任务的同志。刺杀汪铭群成功之后,你没有对与汪铭群见面的同志下手,并且护送他到撤离点吴淞口码头。你的身份自然清晰明了了。”

  “那批港岛人是被汪铭群和日本人抓捕的爱国人士,你应该能猜得到。我向组织汇报营救计划时,曾建议组织派人到吴淞口码头接应。当我得知童安……就是那位和汪铭群见面的同志,哦,对,新颜胭脂店那回,也是你救了他,沪城被日本人全面封锁时,他居然说出要从吴淞口码头撤离,我就判断出,他绝对已经预料到沪城之行可能会有突发状况。许洞观带队去翠茗楼是很紧急很秘密的事,这个消息只可能是从军统局本部传出去的,再结合吴淞口码头这个交集,我确信是潜伏在军统的同志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有能力迅速传递情报,人一定在一个便利的岗位上,那时,我有一种感觉,你这个人需要重点关注。”

  陈继侠满脸笑意,又给林克己发了一支烟,翻过手腕,捎带看了一眼手表。林克己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陈继侠,林克己说:“吃点东西吧,一会儿菜凉了。”

  陈继侠接过筷子,插回筷子筒。陈继侠半开玩笑地说:“上交被日本收买的人员名单之后,我特意区庞贵明的办公室找到你,指出你与许洞观外貌的不同,其实,是为了让你引起注意,有心之人一旦发现这是个谎言,一定会逐步对你整个人产生怀疑。另外,我点破你护送共产党去吴淞口码头,目的是暗示你,我和你在同一阵营。可是你当时的表情,分明是想把我灭口。”

  林克己羞愧地笑了笑,“幸好我当时犹豫了,实不相瞒,放你走我还后悔了好一阵儿,可是你明知我做过什么,既不以此要挟我,也没揭发我,我就知道,你八成是我的同志。”

  陈继侠伸出右手,林克己也照做。两人紧紧握手。林克己说:“可惜时机场合都不对,不然我真想痛痛快快和你喝顿酒。我要求和你见面,不仅是为了证实你的身份,也是为了安排你撤离。”

  陈继侠把手收回去,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我可以拒绝这次见面的。但我没有。”

  林克己不解地望着陈继侠,陈继侠站起身,将放在餐桌上的半包哈德门香烟拍到林克己的手心里,又把桌上的烟蒂全部拾起来,笑着装进林克己的口袋里,然后从后腰拔出手枪,退出弹匣,又装上,上膛,将枪口指向林克己。

  陈继侠说:“我不能走了。当年,我的联络人因为相信我的错误情报,掉进军统的圈套牺牲了。我就意识到我已经暴露了,这么多年,军统一直留着我,肯定是想在更关键的时候,用我误导组织做出错误的决策。”

  “我不同意——”林克己站起身,刚张开嘴,陈继侠的枪口朝下点了两下,说:“你冷静点,不要打断我。”

  陈继侠走到店门口,微微撬开一道门缝,朝外面看,街道上寂静空旷,黑暗中仿佛有幽灵蠢蠢欲动,陈继侠继续说:“你知道许洞观为什么要借调查被日本收买的人员的幌子,把火烧到我身上吗?我知道,可能当年顾云武叛出组织那事泄露,导致他没捞到一点好处,他调查泄密事件时,已经怀疑到我头上了。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发难,一是他屡次暗中加害你,而你这个冒牌堂弟却在军统越爬越高,对他而言实在危险,已经到了不得不铲除的地步。他肯定多少有点怀疑你的真实身份了。大张旗鼓地调查我,不就是想逼你关心则乱,露出马脚,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就算你沉得住气,除掉我以后,他还会盯上你。”

  林克己明白了陈继侠的心意。门外已有响动,密集混乱的脚步声正在逼近,陈继侠又往门缝外看了一眼,林克己的心脏忽然一阵一阵针扎似的疼,他艰难开口,“所以呢?”

  “这段时间许洞观派来监视我的特务已经把人喊过来了。”陈继侠对林克己露出大大的笑脸,从容地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我帮你继续做杀害顾云武的‘许洞深’,待会儿开枪别手软,别让我走的太遭罪,不要连累联络站的同志,更不要连累自己。”

  许洞观和庞贵明带人将高豆花饭店包围,正准备命人冲进店里,店里噼里啪啦乱作一团,开枪声连响五次。

  特务们撞开店门,陈继侠正背对门口,保持开枪姿势,他瞬间反应回来,回身瞄准特务,把手枪里剩下的子弹打光,特务们仓促还击,一时间,枪声大作。许洞观进屋时,简直看呆了。受伤的特务已经被抬到店外,陈继侠横在门口,浑身数不清的枪眼儿在冒血,嘴里呛血,吐出的血沫糊了一脸。人还剩一口气,咽下去,说死就死了。

  “许洞深”四仰八叉倒在屋子正当中,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一张断了腿儿的餐桌翻倒,压在他身上,菜汁油水泼了他满脸都是。许洞观紧了紧握在手里的枪,走向“许洞深”,微微抬高胳膊,枪口瞄准“许洞深”的脑袋。这时庞贵明冲过来,一把撞开许洞观,掀开餐桌,检查“许洞深”的伤势,“许洞深”的大腿,腹部各中一枪,右肩膀挨了两枪。他的左手握着手枪,枪口微微抬高,所指的正是许洞观的方向。

  庞贵明弯腰听“许洞深”的心跳,人还活着,拍了拍“许洞深”的脸,“许洞深”从休克中醒来,睁开红肿的眼睛,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喷了庞贵明一脸。

  “许洞深”要站起来,庞贵明一边把他左胳膊加到自己肩上撑住,一边急吼吼招呼行动处的人回去叫车过来。在庞贵明的搀扶下,“许洞深”走到许洞观的面前,庞贵明冲许洞观发火,“我他妈跟你说啥了,就劝不住你,这回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吧。”

  “许洞深”伸出血淋淋的右手,够许洞观手里的手枪。许洞观把手握的死紧,庞贵明气恼地吼,“撒开!”

  庞贵明一把将枪夺过来,交给“许洞深”。

  “许洞深”踉跄踱步到因中枪失血而浑身抽搐的陈继侠跟前,朝他的心脏开了一枪。“许洞深”随手将枪丢在地上,没走出两步,整个人轰然倒塌,又晕死过去了。

  局本部的车把“许洞深”拉到医院,人一下车,直接送进了手术室。

  许洞观在高豆花饭店待到后半夜,翻倒的餐桌,撒了一地的菜,还有使用过的筷子,无一不能印证被枪战吓得丢了魂儿的店员的话。

  “送去医院那个人,是一个人来用餐的,死了的这个,是后来的,一来到店里,就吵起来了。两人几句话不对付,死了的这个说出一个名字,就拔枪杀人。”

  店员哆哆嗦嗦从后厨端出一碗招牌豆花,说:“送医院那个,还点了一份,说要带回家。账还没结。”

  许洞观拿过碗,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香气很足,他问店员,“死了的那个,说的什么名?”

  店员挠挠头说:“顾什么来着,说报什么仇,他大口大叫的,没听全。”

  许洞观端着碗,阴沉着脸离开高豆花饭店,他把豆花吃了,狠狠地把空碗扔上天,几秒以后,许洞观的身后,炸开一声碎裂的脆响。

  再无法怀疑“许洞深”的身份了。

  “许洞深”从手术台上下来,转入病房,麻药劲儿一过,人醒了,就要出院。他带着周黛芸,回南京街上干妈,举家搬到了沪城。

  他决定再也不回重庆了,再也不回南京了。他没有与许洞观再联系过。

  

  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戴笠的飞机在南京西郊的岱山坠毁。随着他的死亡,军统局迎来改组重建。抗日战争胜利后,国人的注意力终于聚焦到无法调和的民族内部矛盾,此时民心所向将很大程度上决定政权的最终归属,军统局过去在社会上的名声很坏,继续存在将深刻地影响国人的选择。蒋介石精简军统局的人员编制,换瓶不换药,将其更名为保密局。

  郑介民如愿以偿坐上局长宝座后,首要任务是对保密局内部重新洗牌。许洞观早就预料到郑介民上台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在郑介民正式入主保密局前,先一步逃到云南。

  彼时,“许洞深”正在沪城站开展工作,维持经济秩序和社会治安。得到郑介民可能会在与唐纵毛人凤的三人竞争中取得胜利的风声,他那位最会审时度势的“便宜堂哥”已经不声不响地溜到云南。郑介民的手伸不到云南那么远,便要在“许洞深”身上做文章,几次电令“许洞深”回南京,结果“许洞深”均以事务繁忙为由推脱,不肯就范。“许洞深”的确脱不开身,为了在内战中打赢共产党,本已经深陷财政赤字的国民政府疯狂印刷法币,以支持军队在战场上的消耗,法币越印越多,钱越来越不值钱,经济秩序陷入恶性循环,市场通货膨胀严重,沪城的经济秩序和社会秩序面临全面崩盘。连“许洞深”这个长期从事隐蔽行动的特务也不得不走上街头,去镇压因为无法正常生活而暴动的无辜百姓。

  这样的日子,常常让“许洞深”陷入惶恐焦虑和间歇性的麻木而无处宣泄,周黛芸很怕他因此崩溃,拖累家庭陷入危机。做为妻子,她能想到的办法简单而原始,每夜,她缠着“许洞深”做爱,无节制的做爱,“许洞深”受过伤,房事未受影响。周黛芸在床上简直是一头发狂的母狼,一旦占领上风,毫不遮掩,目无一切,撕咬,谩骂,发出杀人一般的惨叫。最终,两人遍体鳞伤,筋疲力尽。“许洞深”睡沉了,周黛芸总要偷偷下床,赤着身体,敞开双腿,蹲在地上好久,让“许洞深”的精液从身体里流出来。伤病还是给“许洞深”的身体留下了后遗症,“许洞深”高潮时射出的精液少得可怜。饶是如此,蹲过之后,周黛芸还要烧热水,坐盆。她不记得是多少年以前,从哪个赤脚医生的口中听到的这个稀奇办法,用热水坐盆,可以避孕。

  她一直没有怀孕。

  

  随着在内战中接连失利大陆形势岌岌可危,蒋介石深刻地意识到国民党军队即将失去战争的主导地位,于是他一边谋划“撤离”,一边做最后的斗争。沪城站已经接到南京的密电,做好随时撤去台湾的准备。民国三十七年,国民政府施行币制改革以应对日益严重的通胀问题,由此发行的金圆券短暂地挽救了局面。紧随其后的是国民政府勒令百姓用手中积存的黄金兑换金圆券,对百姓的搜刮导致怨声载道。当时,蒋介石计划撤离并偷运黄金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为平息百姓的不满,消除民间对国民政府的猜疑,蒋介石宣布允许沪城市民携带身份证件和金圆券到银行,每人可领取四两黄金。消息一出,百姓闻声而动,蜂拥到银行门前,造成治安混乱,一座座空中堡垒开展血腥镇压,频频造成踩踏盗窃事件。许多人还没拿到黄金,先把命丢了。

  这一年的年末,国民党军队在徐蚌会战中惨败,国民政府开始更加轰轰烈烈的印刷金圆券,又一轮的通货膨胀不出意料地到来了。“许洞深”夫妻俩在保密局虽有两份薪水,但因通胀问题,在沪城却难以支撑一家的开销了,不比刚来沪城那几年,钱包鼓鼓而且结实,周黛芸有底气每天换花样给“许洞深”做他偏爱的川菜,今时今日,生活同寻常人家一样拮据了,“许洞深”也不能继续刁嘴了。干妈到底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知道怎么在困苦中苟活,便在一日三餐上精打细算起来,清晨晚间到菜市场与同样艰苦生存的百姓争抢被丢弃的烂菜叶拿回家。“许洞深”因对故人有过承诺,要把干妈照顾好,担心她有闪失,不许她再上街。每天都有无辜丧命的百姓,兵荒马乱难免不测。干妈却在这件事情上打定主意决不妥协,“许洞深”只好随她一起走上街头。随处可见饿死病死以及被人打死的百姓,沪城变得比过去更加魔幻了。“许洞深”和周黛芸一直没有孩子,刚结婚时,“许洞深”为此感到遗憾,着实努力过一阵子。眼见如今这派光景,倒看出了没有孩子的好处,孩子不会一出世就受这样的罪。

  国民政府无力挽回颓势,蒋介石终于开始不管不顾地,大规模向台湾转移物资和人员。保密局电令沪城站人员为转移做准备。“许洞深”一家也在后续转移名单中,对于是否追随蒋介石去台湾,一家人屡次产生分歧。周黛芸渴望离开这片即将被共产党统治的土地,她在大陆已经无牵无挂,得到消息后,是家中最欣喜的人,立即变卖家什,把一应随身之物收拾妥当,心心念念等待来接他们的轮船。她对国民党没有多少感情,对共产党更谈不上有好感。两相比较,去台湾好过留下。“许洞深”很看重干妈的态度,从重庆,到南京,再到沪城,一路走过来,感情胜过血亲。干妈不想走,她已经老了,害怕客死异乡。周黛芸做干妈的思想工作,阐明其中利害,很费一番工夫,以后,大陆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共产党坐稳江山,难保不会清算他们这些国民党残余势力过去的所作所为。“许洞深”肯定是躲不掉的,留下,要让一家人受连累。这般苦口婆心,干妈终于动摇。“许洞深”却对这个关乎前途命运的问题闭口不谈,依然四平八稳,实在被周黛芸缠的烦躁,就往吴淞口码头跑。惹得周黛芸做什么都摔摔打打,故意给“许洞深”使脸色。

  一九四九年五月,“许洞深”从吴淞口码头的秘密电台得到消息,明日凌晨四点,来接沪城站人员的轮船将停靠在码头,所有待转移人员务必提前做好准备。“许洞深”把消息带回家,周黛芸兴奋的一整夜睡不着。林克己同样辗转难眠。他得到翔宇先生的指示,听从国民党的命令,继续潜伏,等待组织的召唤。他并不想走,他意识到,此一行,恐将再无机会回归组织,他将带着“污名”过完余下的人生。

  已经接近既定撤离的时间,“许洞深”的家门被敲响。一家三口坐进沪城站派来的汽车,在夜色的掩护下驶向黄浦江码头。外滩一带已经实施戒严,街面上都是即将转移到台湾的国民党人员,人山人海,向轮船上拥挤。林克己混在人群中,心里五味杂陈。等到“许洞深”一家排进登船队伍,许久未见的庞贵明忽然出现,劈开人群,挤到“许洞深”身边。他把“许洞深”从队伍中拽出来。干妈见状,又起了急,拉住“许洞深”不撒手。她不肯乖乖排队登船,妨碍了旁人,惹出一阵不满的声音。庞贵明对周黛芸说:“我和他有几句话要交代,你带老人家先上船。”

  说了这些,庞贵明给周黛芸递去眼神,周黛芸本就急切,得了庞贵明的暗示,小心安抚干妈,拉牢她的手,一起登上舷梯。周黛芸和干妈登了船,干妈站在拥挤不堪的甲板上,朝“许洞深”这边望过来,“许洞深”对她招招手。

  庞贵明见了这对“母子”的深厚感情,不禁感慨,“这一幕真让人感动,你这个干儿子当的也算称职。一比较,你那个心里只装着自己的堂哥就……”

  “许洞深”说:“有他消息了?他也会去台湾吗?”

  庞贵明摇头,“他从云南站跑了,现在没人顾得上找他,别操心他。他那种人,到哪里都寻得出活路。眼下,更重要的是你……”

  庞贵明深深地看一眼还望向轮船的“许洞深”,周围的嘈杂声随着人员全部登船,渐渐远去了,庞贵明说:“我来向你传达毛局长的密令。”

  “许洞深”收回目光,打了一个立正。

  “你是久经考验的勇士,戴老板在世时,对你的评价很高。”庞贵明说,“你要留在大陆。蒋委员长已经批准毛局长缓步推进暗礁计划,你做为其中重要的一环,务必寻找恰当时机,赶往福建省,设法打入共产党,以‘珊瑚’为代号,潜伏下去,等待有朝一日被唤醒,未来将有一个代号为‘海藻’的负责人,指挥你完成后续的行动。”

  “许洞深”问:“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庞贵明无奈地笑了,“去前线送死。我被调到前线部队了,马上就去报道,咱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许洞深”不发一言,听到“暗礁计划”,他不禁想起早已担在肩上,来自组织的使命——另一个“暗礁计划”。他想,这就是他的命运,他也许将永远做为一颗沉入海底的礁石,他的牺牲,将永远不为人所知了。

  汽笛声嘹亮地叫唤起来,轮船即将起航。再向轮船望上一眼,林克己听到干妈声嘶力竭的呼唤。庞贵明给“许洞深”递上一支香烟,“放心吧,你的家人有人照看,忍几年,将来你们还有机会重逢。”

  “许洞深”依旧不发一言,吞吐的烟雾迷了他的眼。拭干眼底似有似无的泪水,他看到干妈翻上护栏,因为人群的拥挤,一个没站稳,不慎坠入黄浦江中。甲板上的人沉浸在遥远的太平中难以自拔,无人注意一个瘦小老人的悲剧。而周黛芸的身影,也早已经看不见了。

  “许洞深”平静地看着轮船挪动庞大的身躯,与他拉开距离。庞贵明陪他抽完一支烟,也走了。

  “许洞深”请人将干妈的尸体从黄浦江里打捞上来。就地安葬在沪城的郊外,把国民党的计划通过吴淞口的电台汇报给翔宇先生。一九四九年七月,出发福建之际,他又接到保密局通过电台传递给他的第二项任务:急赴福建,与另外两个行动小组一同暗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司令员叶飞。

  当“许洞深”化妆成一名解放军战士,来到闽江沿岸,第十兵团第28军的阵地,他首先搜寻另外两个行动小组可能隐蔽的位置。战场上人潮滚滚,他很难在复杂的战场环境里精准地找到目标,于是专心将注意力放在前沿指挥所,等候叶飞的出现。第28军第82师向敌防御阵地推进受阻,解放军战士正与国民党军僵持,“许洞深”敏锐地发现了在众多军官战士簇拥下,来到前沿指挥所,用望远镜观察战场态势,而后听取第28军军长朱绍清汇报的最高长官。林克己认识叶飞的模样,此人绝非其本人,而且他穿着的军装明显不合身。“许洞深”恍然醒悟,他被人出卖了,刺杀行动暴露,他已身处共产党的陷阱之中。

  用水连珠的枪口瞄具把叶飞套住,确认他身份的真伪,花了“许洞深”不少时间。想清楚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最坏的状况和对策,“许洞深”果断抬高枪口,扣动扳机。意外的枪声暴露了“许洞深”的位置,身边的解放军战士当场将他拿下,“叶飞”的警务员迅速提高警惕,掩护“叶飞”进入指挥所隐蔽。另外两个小组的节奏被打乱,同样没能一击命中“叶飞”。正准备收枪撤离,就和林克己一样,被身边的解放军战士按住了。

  “许洞深”已经意识到,他的前路命运,又一次走向未知了。

  

继续阅读: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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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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