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一九五二
香港霍先生支援的物资,运抵抗美援朝战场前线,战士从运输车上抬下箱子,开箱时,引爆藏在箱中的炸弹,造成三十七名战士死亡,六十多名战士受伤。
在局里接到前线事故通报时,“陈继侠”已经在办公室里加班到了后半夜。那一刻,许洞观真切地意识到,恐怕真正的灾难正一步步逼近,他心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逃。
许洞深如往常一样,和加班的同事打了声招呼,离开公安局,回家了。推开卧室的门,妻子已经睡着。这时就看得出又聋又哑的好处,许洞观可以放心大胆地翻箱倒柜,而不必担心惊醒妻子。翻出这么多年以来,积攒下来的金条,和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一切物品,装进一个皮箱。皮箱里还有很大的空间,他却脑袋一空,不知该添点什么进去。许洞观自嘲风风雨雨都闯过来了,如今为何魂不守舍。他拎着皮箱,走进卧室,取了两套换洗的衣物,借着月光,站在窗户边,认真叠起衣服来。
窗户里映出他模糊的脸庞,像陈继侠,也像他自己,恍惚间,惊出一身冷汗。许洞观回头看向妻子。
妻子还沉沉地睡着。他把衣服放在床尾,搬来一把椅子,坐到妻子床边。上身前倾,他开始端详妻子的面庞。妻子不漂亮,很不漂亮。一起生活了四年,妻子对他着实够意思,虽然不会说话,也不识字,但心思透亮儿,许洞观想什么,要什么,一个眼神,她能猜出个大概,后来许洞观学了一点简单的手语,妻子对他更加无微不至百依百顺,把他的饮食起居照顾的也很好,所以他这几年才胖了起来。只是不够漂亮。因为不够漂亮,许洞观就无法对她心生爱惜。感情呢,或许有。他要走了,他开始为妻子的将来担忧,她这样的女人,倘若发现深爱的丈夫不辞而别,是不是心都要碎掉。倘若知道丈夫过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军统特务,会不会羞愧的要死。如果不用面对这些苦恼,她就一直是快乐的吧。
许洞观心里舒服多了,于是伸出双手,攥紧妻子的脖子,妻子的喉咙里发出小猫小狗一般的呜咽,妻子忽然睁开双眼,张开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双手拍打许洞观的胳膊,许洞观腾出右手,盖住妻子的眼睛。右手猛地一用力,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许洞观松开了手。
把床尾的衣服收进皮箱,许洞观拎着皮箱,往林克己的石头厝去了。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十八日,天微微亮了,许洞观赶到林克己的石头厝。当当当的拍门声,吵醒所有人,杜德生给他开门。石明汉整个人堆在墙角,抬一下眼皮,歪头继续打盹。许洞观推开杜德生,迈步进屋,通知顾介林前线的消息。顾介林表现得异常兴奋,一时得意忘形,冲卧室里喊:“把电台架起来,行动命令肯定马上就来啦。”
见卧室里没有动静,顾介林像许洞观一样,抬起手不住地拍打门板,不一会儿,许岩的哭声响了,林克己瞪着一双睡眼开了门,顾介林把林克己往外扒拉,说:“赶紧把卧室给我腾出来,我要用电台。”
林克己偏不让顾介林如愿,拉着周黛芸坐在床上,一边吸烟,一边看顾介林生疏地组装电台。顾介林喊周黛芸帮忙,林克己玩味地看着顾介林,周黛芸扫开林克己的手,把许岩送到林克己的怀里,说:“你不要意气用事。”就走到顾介林身边,熟练地重新组装调试电台。
顾介林要求周黛芸接下来的时间值守电台,许岩一直哭闹,找妈妈,哄不好,林克己动了火,周黛芸赶忙把许岩从林克己的怀里抱回去,然后将两个男人推出卧室。
许洞观被冷落有一阵儿了,此时拎着一个皮箱,倚着外门,脸拉的老长。顾介林一出来,他向顾介林索要黄金,顾介林说:“你那份,还要再等等。”
顾介林竭力邀请许洞观,行动结束后,一道回台湾。许洞观执意拿到事先说好的黄金,他一刻也不要在平潭县待下去了,他要离开,以他的本事,再寻一个安身之所并不是多难的事。顾介林好言相劝不成,变了脸,用“陈继侠”的秘密胁迫许洞观在行动成功前,留在平潭县。
“你言而无信,”许洞观憋得脸色通红,质问顾介林,“凭什么?”
顾介林伸出手指,指着许洞观的皮箱,笑着说:“我怕你跑了,谁能保证接下来不出点岔子,你再坚持一下,继续在公安局里给我们打打掩护。黄金我肯定不会赖掉你的。”
许洞观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石头厝。林克己也注意到许洞观拎着的皮箱了,他怀疑许洞观要出逃,许洞观前脚出门,林克己思考了几秒钟,决定抓住这次机会,抬腿跟了出去。顾介林一个没看住,就让林克己钻了空子,紧倒腾几步,追上去。许洞观已经走到树林边,林克己快步跟过去,顾介林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林克己的名字,算是给许洞观提个醒。许洞观回头,正看到林克己被顾介林拦住。顾介林冲许洞观甩甩手,那意思让他赶紧走。许洞观抱起皮箱,一路小跑,逃出了林克己的视线。
林克己眼看许洞观的身影从眼前消失,面无表情地望着顾介林,顾介林装起糊涂,笑吟吟地说:“你干什么去,老婆孩子不要了?”
林克己冷哼一声, 转身回石头厝了。
这天上午,周黛芸找到顾介林说了句悄悄话。顾介林把特务们召集过来,将黄金分发下去,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特务们热情高涨是个好兆头。他命令特务们列成方阵,他走到每一个人的面前,用心打量,回忆这几天的表现,很快他就有了主意。一声令下,特务们以他为中心,成圆形向他聚拢。这是他最后一次召集特务集合。他在众人的中心,摊开平潭县的地图,给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每一个重点目标位置分配他认为最合适的负责人。他秘密而又细致地为每一个人布置了任务。
石明汉也分到了黄金,他预感到,行动的确将要开始了。这天,他滴酒未沾,酒瓶里已经空了,舍不得扔,鼓鼓囊囊地揣在兜里。石明汉从没像此时此刻这样清醒过,他看着顾介林忙碌着,回屋走到卧室门口,喊“许中校”。林克己应了一声,从卧室出来。石明汉抱着父亲的骨灰坛,说:“我老了,挥不动铁锹了,请你帮我找个地儿……”
林克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拎上一把铁锹,和石明汉一起出门,也没走多远,就在石头厝旁十几米,林克己停下脚步,面朝东南,瞭望台湾海峡,说:“不远走了,就这吧。”
石明汉对林克己的提议很满意,他低声说:“这挺好,儿孙一回来就能见到。”
林克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挥舞铁锹。石明汉见他额头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就让他歇口气。林克己双手拄着铁锹扭腰,石明汉走到他身旁,枯槁的双手放在林克己的手上,语气略带乞求,说:“我父亲的遗愿完成了,我在台湾还有儿子和孙子,他们还能回到大陆吗?”
林克己说:“他们想回来吗?”
石明汉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哪有不想家的孩子……我怕,顾介林的那个暗礁计划一摊开,我这把老骨头一定是经不住折腾的。”
林克己抽出右手,扶一把石明汉的胳膊,说:“我明白了。”
石明汉说:“他们被关起来了。”
林克己说:“好。我会想办法。”
石明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酒瓶,递给林克己。
林克己说:“我不喝酒。”
石明汉拿眼神示意林克己,林克己接过酒精,晃了晃,没有液体流动的声音,拧开瓶盖,凑到鼻子前闻,味道有些熟悉。他从酒瓶里倒出了一些白色的粉末,是石明汉在船上给他用来治疗拉肚子的药。
石明汉拿回酒瓶,拧紧瓶盖,攥在手里。安葬骨灰时,石明汉把酒瓶一并放进墓坑里,然后小声对站在一旁的林克己说:“没人的时候再来拿,救人用。”
林克己蹲下来,试探地问:“您那有没有没给这些人见识过的宝贝?”
石明汉翻了翻眼珠,“有,几个人用?”
“可能一个,也可能两个,或许用不上,有备无患吧。”林克己举起手,亮出琥珀戒指,打开机关,琥珀弹起来,露出下面的小槽,他说,“一两个人,够用吗?”
石明汉点点头,伸手在林克己眼前一晃,就把戒指拿到手里了。
林克己帮忙把土回填,石明汉跪在渐渐鼓起的土包前,潸然泪下。布置完任务,在一旁看了许久的顾介林,冲石明汉喊:“该干正事了。”
顾介林让石明汉把他密不外传的看家法宝,一种他独门配制的毒药拿出来,派发给特务们。石明汉回到石头厝里,再出来,胳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从布袋子里抓出一把小纸包,特务们全部拥到石明汉面前,几十只手在他眼前晃。石明汉被挤的东倒西歪,林克己看热闹,笑出了声,顾介林满脸不高兴,说:“‘许中校’,别看戏了,请你去维持一下秩序。”
林克己上前,指挥特务们列队,他同石明汉并排分发毒药,石明汉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琥珀戒指戴回林克己的手上。
毒药分发完,顾介林向全体特务下达命令,接近一多半的人离开了石头厝,按他的要求,他们接下来,将要趁乱离开平潭县,分散到周边沿海地区。剩下的小部分人,是顾介林精挑细选留下来的“精英”,杜德生去海边,和一起来的“船员”,从船上拖回几个大木箱。顾介林把他亲手组装的炸药分发下去,然后让他们按照部署,立即着手行动。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十八日的中午,石头厝只剩下当初乘货船潜入平潭县的几个人。除了已经死掉的孔六,和多出来的林克己。
顾介林说马上要回去了,在大陆的最后一顿饭,要吃一点好的。
周黛芸在厨房忙碌,顾介林、杜德生、石明汉、林克己分坐在餐桌的四边,谁都不说话,只听得到厨房里锅铲碰撞的脆响,和弥漫在空气里的菜香。顾介林抱着许岩,许岩在他的怀里十分乖巧,杜德生不时瞟向顾介林,顾介林视而不见,惹得杜德生双手团在胸前,生闷气。石明汉这天罕见地没有抱着酒瓶了,呆坐在凳子上,心事重重,更显老态。周黛芸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从顾介林怀里抱回许岩,坐到林克己的旁边。顾介林抬起手腕看表,笑着说:“开动吧,都快点动筷子,大家还能吃个饱饭。”
饭吃到一半,林克己撂下筷子,“现在已经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了,吃完这顿饭,我们一家三口就要离开平潭县,接下来你们要做什么,我不掺和了。”
“那可不行。”杜德生听到林克己的话急了,身子挺得绷直,顾介林轻咳一声,杜德生回瞪林克己一眼,起身离开饭桌。顾介林叫住走到门口的杜德生,“你去把电台拿出来,送到船上去。”
杜德生极不情愿,还是照做了。
顾介林对林克己说:“反反复复同你讲,我的嘴皮子都要磨烂了。你能去哪呀,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大陆还有你生存的地方吗,小心死在共产党手里。和我们回台湾吧,等到党国重新夺回政权,你还是可以回来的,到那时候,整个大陆,哪里不能随你去呢。”
这话狠狠地击中林克己,林克己沉默着,周黛芸接上话,“就回台湾吧,替孩子着想着想,眼下的处境,带着孩子四处逃藏,实在太危险。”
林克己与周黛芸对视几秒,低下头,似乎在权衡利弊。总之他没再提分道扬镳的事了。
当第一声爆炸响起来,顾介林等人刚刚吃完午饭,顾介林和林克己几乎同时抢出门去,遥望传来爆炸声的方向,天空中升起一团浓重的烟雾,连续不断地爆炸遍地开花,直震的大地一阵摇晃。顾介林就知道,暗礁计划终于要迎来它的关键阶段,于公,朝鲜战场上,战事正酣,这是党国反戈一击,重新夺回政权的天赐良机。于私,共产党毁了顾介林的家业,将他关在监狱里那么多年,他无法不对接下来的行动充满期待。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欣喜地说:“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散在四处,警戒石头厝安全的“船员”飞快向石头厝聚拢。逃跑的心觉和尚居然又回来了,他来通风报信,口中大喊,有一队解放军战士正朝这边赶来。
事发突然,顾介林来不及问责心觉和尚之前的过错,看到林克己冷如刀光的眼神,转头冲石头厝里叫喊,“走了,该离开了。”
一行人逃难似的冲出石头厝,往停泊着渔船的海边奔去。
顾介林等人的意图早就被追击他们的解放军战士察觉,密集的子弹朝他们袭来。林克己匆忙躲闪之余,回望追兵,许洞观正与童安一起,率领一队解放军战士发起进攻。
就在这短暂分神之际,许洞观手中的枪射出的子弹,打中了林克己……
鲁子敬在一地狼藉的家中待了一刻钟,清醒地认识到,他所憧憬的团圆永远不可能实现了。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当下,他果断做出决定,接连打伤监视他的特务,逃出家门,马不停蹄赶往福州。
被福建省人民政府的卫兵拿获,已经是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十七日这天的傍晚。
刚刚赶到省政府时,鲁子敬在政府大院前徘徊,卫兵警惕的目光让他发怵,刚鼓起勇气,又打起退堂鼓。他看到卫兵走进保卫室,打一通电话,不一会儿,政府大院里出来三个穿便服的年轻人,出来便分开,从三个方向包抄,拿住鲁子敬。卫兵认为这人可疑,只想抓住以后盘问,不料鲁子敬手劲极大,三两下打在身上,不要人命,却让人失去力气。卫兵见状不妙,跑过来,一枪托打在鲁子敬的后心上,才把鲁子敬制服。
这个可疑人员身上有功夫,不得不引起重视了。
卫兵将鲁子敬关押起来,他一直吵吵嚷嚷要见童安。鲁子敬挨了收拾,仍不住口,变本加厉地叫唤,卫兵便要塞住他的嘴。鲁子敬说他认识林克己,卫兵才住手。林克己的大名已经上了通缉令,这事超出卫兵职责,立刻向上级汇报。
鲁子敬如愿见到童安。原来只是一个跛了一条腿的男人。
鲁子敬把林克己托付给他的东西转交童安,童安对他仍然不信任。
“你是什么人?”童安看了名单和地图,不明所以,问出这么一句。
鲁子敬说:“我是谁不重要,这东西是‘暗礁’交给我的,他让我找到你,由你把它交给张先生。”
童安一头雾水,林克己又在搞什么鬼,‘暗礁’又是谁?童安忽然联想到林克己说过的潜入平潭县的国民党特务,再回头看这名单和地图,不敢继续等闲视之了,命卫兵小心看管鲁子敬,调头舞起拐杖,一蹦一跳,跑回政府大楼,找张先生。
接着,过了半个钟头,童安回来了。鲁子敬先被卫兵搜了身,然后被卫兵押着,带进政府大楼。在省长办公室的门前,卫兵敲门,童安和鲁子敬走了进去。
那个不清楚是不是林克己口中的“张先生”的男人向鲁子敬问话,鲁子敬把知道的和想到的都说了,台湾来人了,唤醒了潜伏在平潭县的国民党特务,又找到一九四九年重庆号军舰被劫的三万两黄金,要在平潭县搞破坏,也许真正的目标不是平潭县或者朝鲜的战事,而是整个大陆。
张先生一阵错愕,林克己在平潭县忍辱负重这几年,终于有了结果,他很快有了决断。名单和地图上标注的重要目标,是林克己传递来的情报。之后,鲁子敬被请出办公室。童安和张先生密谈许久。童安再出来,失了魂似的,神情复杂,他对鲁子敬说:“你和林克己是什么关系?”
“朋友。”鲁子敬想了想,改口说,“严格来讲,我们算是兄弟。”
童安说:“接下来,你要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
鲁子敬一脸疑惑,直到他听见童安说:“我现在要去拯救我们的同志。”
驻守在福建省的第八兵团、第十兵团接到省里的命令,调动起来的时候,鲁子敬和童安一道返回了平潭县。他们的第一站,先来到公安局,鲁子敬坚持与童安分开行动。他的身份不便出现在公安局,还不等童安问明因由,鲁子敬已经擅自离开,一个人奔向澳前村去了。
童安要召集公安到会议室,局长却犯了难,能坚持带病工作的竟然只有包括“陈继侠”在内的几个人。公安局内部几乎一多半的同事因为拉肚子病倒了,医生按照腹泻医治,给大伙儿开了止泻药,病情仍在恶化,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如此一来,局里就不能把这次集体生病当成寻常事件了。排查致病原因时,“陈继侠”总结出了规律,未生病或症状较轻的同事,一日三餐从来不在饭堂解决,或近近一段时间只在饭堂吃过一两顿饭。经过细致摸排,最终,疑点锁定在饭堂的调料上,食盐的调料盒里,混进了一种白色粉末。“陈继侠”坚称是前不久突然出现的林克己的妻子,周黛芸,在帮厨时偷偷做了手脚。周黛芸已经和林克己一起消失了。
童安紧急联系驻防平潭县的部队,公安局临时充当了指挥所,童安向各部官兵布置任务,任务有三项:一是以林克己传递的地图为依据,对注明的重要目标进行排查,并疏散周边群众,尽可能减少敌人的破坏行动造成人员伤亡。二是搜捕名单上的人员,眼下形势危机,一经发现,不必对人员的身份做甄别,当即逮捕。如遇反抗,必要时可以击毙。第三,童安要亲自带领一队人,去林克己的石头厝,逮捕实施破坏行动的敌人。
童安一开口,就直接戳中顾介林等人的藏身点,令“陈继侠”慌乱不已。“陈继侠”比较熟悉平潭县的人头,自告奋勇,带队指挥封锁平潭县各个交通要道。童安思之再三,他信得过“陈继侠”,这样的关键时刻,有一个信赖的战友在身边,他更有信心,他还是让“陈继侠”和与自己一起行动。“陈继侠”一再向局长请示,童安主意已定,局长只好拍板说:“还是按童安同志的要求办。”
童安带领一队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向澳前村进发的途中,第一声爆炸响起来了。看方向是平潭县的一所医院,童安心里盘算,不知道将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在爆炸中遇难,头也不回直命令解放军战士加速行军。
穿过一片林地,就看到林克己的家——孤零零的石头厝,十几个人刚刚从里面跑出来,朝海边狂奔,林克己尤为瞩目。敌人也看到了童安等人,战斗立时打响。双方枪声往来,“陈继侠”抬起手枪,瞄准林克己。
许洞观的脑海中闪过往事的无数片段,他想,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许洞观最后悔的事,是自作聪明,让林克己冒充堂弟“许洞深”,加入军统。
原本,派林克己演一出苦肉计,去“投靠”汪铭群,是趁乱杀死林克己最好的机会。乱枪打中林克己,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林克己必死无疑。但转过天儿,他就奇迹般出现在上海的街头,摇身一变,成了汪铭群身边的红人。
在翠茗楼刺杀汪铭群的行动中,许洞观不惜暗中向日本人通风报信,目的是将汪铭群和共产党以及林克己一网打尽。足以炸平一栋楼房的汽油炸弹面前,林克己居然毫发未伤,重回军统局本部,因为战功累累,地位扶摇直升,一跃升任行动处的副处长,与许洞观平起平坐了。
许洞观假借调查被日本收买的人员的名义,对陈继侠展开监视活动,陈继侠是潜伏到军统内部的共党“孤岛”,是抓捕审讯顾云武时的意外收获。许洞观计划寻找陈继侠与林克己单独见面的机会,以通共及叛徒罪名,将两人击杀。然而他们两人在米花街高豆花饭店,许洞观还没来得及冲进店里去,一场突如其来的枪战打乱了一切安排。陈继侠“孤岛”的身份得到证实了,任何栽赃的罪名都不能再扣到曾“亲手”杀死共产党人顾云武的“许洞深”头顶了。
许洞观想不通,林克己怎么会命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仿佛杀不死,仿佛不会死,许洞观恨他,又有一些怕。许洞观一再给林克己使绊子,下毒手,倘若一朝让林克己得到机会反击,许洞观未必挡得住。许洞观想,干脆躲得远远的。民国三十七年,国民党在与共产党的内战中显露败迹,许洞观不愿在一棵树上吊死,乔装改变成陈继侠,来到共产党的队伍。起初,共产党人不相信他的身份,哪怕他列举出过去潜伏在军统时的种种表现。因为联络人的牺牲,潜伏者“孤岛”的档案随之丢失,红口白牙做不得数。倒是童安相信了他。这让许洞观在共产党的队伍里有了立锥之地。一九四九年七月,许洞观意外得知,林克己将赴福建执行长期潜伏任务,林克己阴魂不散,许洞观恨透了他,本想暗中除掉他。但共产党打响了解放福建的枪声,陈继侠精心谋划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妙计。按照林克己一贯用来与局本部联络的频率,通过电台,以局本部的名义,电令他在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解放福州时,与其它两组行动员配合,执行刺杀兵团司令员叶飞。同时,许洞观向党组织汇报国民党特务将在战场上暗杀叶飞的情报。在许洞观的设想中,第十兵团会将叶飞严密保护起来,然后秘密地在战场上搜寻国民党特务,或者找一个冒牌货假扮叶飞,林克己开不开枪,都会和另外两组行动员一同暴露,在反抗中被解放军击毙。而许洞观则因重大立功表现,获得党组织的信任。结果却与预想的大有不同,第十兵团的确找了个人假扮司令员,而林克己开枪失了准头儿,解放军循着枪声抓住他和其他两组行动员,没当场枪毙,要等审判定罪后再处置。许洞深担心夜长梦多,便想在林克己被关押期间,下毒杀死他。林克己太谨慎了,许洞观的愿望又落空了。
到了如今的境地,许洞观已经将林克己视作命中的死敌,是时候彻底了结恩怨了。
“陈继侠”的枪在童安的耳边响了,这一枪打中了林克己。
许洞观的枪法还是和一九三八年那个夜晚一样精准,一枪击中了林克己的左肩。顾介林带来的人奋力还击,掩护顾介林等人向停泊在海边的渔船撤退。渔船的船身遭到枪击,驾驶渔船的“船员”躲在船舱里,不敢露头,凭感觉将渔船开动起来。“船员”向岸边呼喊,“不能再近了,不能再近了,你们跑过来。”
呼喊声在枪声中穿梭,传到顾介林的耳朵里,顾介林低声咒骂,“该死的胆小鬼。我会被这群废物害死。”
石明汉到底是老了,体力跟不上,被流弹击中小腿,踮几步就倒下,掉队了。杜德生随后也在还击时被子弹击中大腿倒在地上。顾介林索性放弃他们不顾,口中呼喊手下人顶住,拽上周黛芸,不管不顾地往海边奔去。混乱之中,鲁子敬与林克己交换眼神,鲁子敬读懂了林克己的用意,紧紧跟上顾介林。林克己却折返回去,冒着枪林弹雨,越过嗷嗷狂叫一瘸一蹦的杜德生,来到石明汉身边。也许是老天终于肯庇佑林克己,敌我双方的子弹都绕着他飞,他把石明汉拖到一处裸露在海滩上的岩石背后,叮嘱他被解放军逮捕时不要反抗。石明汉靠在岩石上气喘吁吁,林克己不等他是否听清,转头将从杜德生那夺来的手枪上膛,一个人躲在一块岩石后,朝更靠近渔船的,躲在礁石背后的顾介林看过去,顾介林和抱着许岩的周黛芸、鲁子敬挤在一起。顾介林把手枪亮给林克己,那意思是他的子弹已经打光。顾介林冲林克己喊:“海藻,我命令你掩护我登船。”
林克己一阵冷笑,侧身探出头去看,童安正带领解放军战士逼近,遭到顾介林的人顽强还击。解放军散开寻找掩体,趁这时机,周黛芸与顾介林一路狂奔,向渔船跑去,林克己退出弹匣,检查子弹,追上顾介林,路过大腿中弹,流血不止的杜德生时,他只扫了一眼,杜德生流的血染红了大片土地,俨然是活不成了。他原本可以过安稳日子,林克己给过他机会。此时,林克己对他再无同情,这是杜德生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可就是这匆匆一瞥,让林克己心底发寒,杜德生突然倾尽全身力气,扑向林克己,扑倒林克己后,将枪口对准林克己,扣动扳机。杜德生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林克己眼见顾介林和周黛芸,以及鲁子敬冲进海滩,离渔船越来越近,一脚揣在杜德生的脸面上,起身奔向渔船。杜德生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竟然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保险,忍痛起身跑向林克己,要与他同归于尽,报当年毁容险些葬身火海之仇,林克己朝杜德生开了两枪,杜德生扑倒在地,动也不动了。
手榴弹在林克己不远处炸响,震得他头晕耳鸣,五脏六腑仿佛碎了,几枚碎裂的弹片嵌进他的身体,使他浑身死一般的疼痛。
解放军与顾介林的手下还在激烈战斗,顾介林等人已经登上渔船。驾驶渔船的“船员”似乎被解放军击毙了,顾介林亲自掌舵调转船头。林克己顾不上疼痛,再度起身,朝渔船跑去。林克己冲进海边时,顾介林的手下已经被全数歼灭,他忽然听到背后童安喊“小心”,下意识回头,许洞观一马当先冲在解放军前头,正举枪瞄准。早就知道,留着许洞观是一个祸害,可他已经来不及躲闪还击。他以为他会死在许洞观的枪下,但童安手里的枪先响了,然后林克己看到许洞观的胸口喷溅出大片鲜血。许洞观丢掉手枪,迟钝地回头看向童安,不可置信地栽倒在地,奄奄一息。
林克己看向童安,童安的目光坚定,冲他狠狠地点了点头,林克己什么都明白了,拖着受伤的身躯爬上渔船,将枪口对准驾驶舱里的顾介林,命令他放弃抵抗,举手投降。
林克己伤的实在太重了,举枪的手臂不住地颤抖,顾介林看准时机,拉过蜷缩在身边的周黛芸,挟持她们母子当作人质,逼迫林克己不要轻举妄动。林克己放下手枪,稳了稳神,几个沉重的呼吸后,又一次举起手枪,将最后一颗子弹钉在顾介林的眉心。
受到刺激的周黛芸胸腔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举起藏在身上袖珍手枪,想要射杀林克己。一直“无所作为”的鲁子敬突然跳到周黛芸身侧,抬手打开周黛芸的手臂,这一枪射偏了,子弹无声地坠入大海,没能掀起丝毫波澜。
鲁子敬紧跟着给了周黛芸一个手刀。周黛芸浑身一软,倒下了。鲁子敬眼疾手快,赶在许岩摔落前,接住了他。许岩在鲁子敬的怀里哭闹不止,林克己却纹丝未动。
解放军战士打扫战场时,林克己在童安和鲁子敬的搀扶下走下渔船,路过许洞观,许洞观出气多,进气少,顽强地不肯死去,他的眼中有许多不解。
林克己站住脚,弯下腰,一拳打中许洞观的胸腹间,这一击精准地打中鸠尾穴,许洞观瞪圆了眼睛,呼吸更加急促,他很快就会死掉,但在死前,他终于回想起一件事,当年的顾云武死前,也如他这般。他恍然醒悟,打死顾云武的不是心觉和尚,而是“堂弟许洞深”——被他亲自带进临澧特务训练班的林克己。后悔为时晚矣,林克己和心觉和尚如今好好地活着,而他马上就要死掉了。
林克己对许洞观说:“有一个秘密,你心中或许已经有了答案,不过不要紧,你什么都做不了了。”
许洞观的右手抬起,抓向林克己的衣襟,林克己任他挣扎,那只手刚刚抓牢,便垂落下去。许洞观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
童安望着地上的许洞观,严肃地向林克己鞠了一躬,“林克己同志,我郑重地向你道歉,因为我的误解,过去始终对你有成见,险些酿成大错。”
林克己怔怔地看着童安,童安一脸愧疚,“多亏了这位……”童安伸手指向鲁子敬,鲁子敬心里发紧,紧紧盯着林克己,林克己解释说:“他是我的朋友。”
童安说:“多亏了这位同志,是他及时把情报传递给我。张先生已经批评过我了,社会部时期,是你挽救了上海交通站,也救了我,谁又能想得到顾云武真的出卖了同志,背叛了组织,上级把消息封锁的太严密了,我怎么可能想得到,你铲除了叛徒,背负骂名,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林克己眼睛发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什么都没说。
林克己在省医院接受治疗期间,周黛芸一直被关押在监狱里,没有人提审,更没有人探望。按照林克己的委托,童安来到林克己的石头厝,从石济民先生的坟里挖出一个酒瓶,用酒瓶中的药剂治愈了平潭县公安局的同事。石明汉的遗体,火化后安葬在其父亲的坟墓旁。
沿海地区负责监听台湾方向电台的同志截获电报,因为岛内被朝鲜战场上运输物资的车辆爆炸的消息误导,错误地将此做为行动开始的信号,此时正坚信暗礁计划已经成功实施,正在调动部队。而大陆早在林克己通过高哲深向省政府汇报接收物资时发现的疑点,迅速做出响应,完成对沿海一带的防卫部署,应对接下来的战事。
一九五三年一月,“许洞深”逃出监狱,躲过解放军的搜捕,与周黛芸、心觉和尚一同劫持一艘渔船,逃往台湾。离开大陆前,“许洞深”以“海藻”的名义向保密局发报,请求派人接应。
深夜里的海面如油墨般粘稠,渔船平静而缓慢地航行。海风阵阵袭来,刺入骨髓般寒冷。林克己心里却火一般炙热。得知暗礁计划失败以后,周黛芸萎靡不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林克己从甲板上返回船舱,周黛芸目光闪烁,她说她想见见许岩,林克己说:“何必委屈自己,顾岩,再回味回味这个名字吧,今天以后不再有人会这么叫他了。”
周黛芸拖着虚弱的身体,朝林克己发狠,“回到保密局,我会把你所做的一切通通讲出来,你们的阴谋不会得逞。”
林克己笑了,笑容平静而冷漠,“这不劳你操心,保密局能看到暗礁计划的‘海藻’回去就够了,只要大陆这边的特务行动还顺利,登岛以后,你能活多久,我想并不重要。”
周黛芸听后,突然如母狼一般扑向林克己,林克己只推了一把,周黛芸便栽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林克己不肯再看周黛芸一眼,从周黛芸的口中,得知许岩的存在的那一刻,他就把这个女人看穿了。
一日后的凌晨,天蒙蒙亮时,林克己走出船舱,台湾岛已经近在眼前了。
孩子在寂静的夜幕下哭闹,很快被心觉和尚哄睡,心觉和尚走上甲板,与林克己并肩矗立。心觉和尚对林克己把孩子带在身边始终有一些顾虑,“那毕竟是周黛芸和顾介林所生,带在身边会是个隐患。”
海岸边,接应他们的人正用手电打着暗号,林克己用手电回应,确认彼此身份后,岸边的手电长久地亮着,提示着渔船靠岸的位置。
林克己说:“孩子的父母是谁,出生在哪,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这也不是他们的错。我相信我们经历的这段历史是最好的老师,能教会孩子分辨是非善恶,引导孩子走向正确的道路,并且一直走下去。”
周黛芸刚刚踏上台湾岛,就被送进医院抢救,在她住院期间,人始终昏迷不醒,“许洞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遗憾的是,周黛芸还是因伤寒严重,不治身亡。料理了周黛芸的后事之后,“许洞深”与心觉和尚,接受保密局审查。随后,“许洞深”被调入蒋经国麾下工作。
自一九五三年一月起,台湾派遣部队,持续袭扰大陆沿海地区,均未能得逞。与此同时,在朝鲜战场上,联合国军向志愿军发起数次突袭,均已失败告终。
一九五三年七月,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战败,签字停战。
旧的斗争结束了,新的斗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