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四九年八月一日,林克己单枪匹马秘密潜入福州,执行保密局紧急增派给他的第二项绝密任务。被解放军在战场上逮捕前,他已经化装成一名普通战士,正使用一把水连珠,瞄准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司令员叶飞,并扣动了扳机。
如果没有这项必将自己置身死地的刺杀行动,林克己的任务就只需要隐姓埋名,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默默地在福建省的某一个角落,小心地生活下去,不必沦落到被解放军战士围捕的地步,成为新中国成立前,被俘的国民党中的一员。
八月十七日,福州宣告解放。
解放军大部队继续追击溃散的敌军,被捕的林克己双眼蒙上黑布,双手反绑在背后,双脚锁上沉重的铁镣,与国民党军队里的被俘人员一道,随解放军的队伍辗转各地。解放军供应给俘虏的餐食在某一天突然让林克己上吐下泻。林克己熟悉那种症状,在过去,军统局常常用某种毒药制造暗杀事件,发作以后的中毒表现就是这样,脱水而死的结局将在几天内如期而至。林克己被捕后,见到了同他一起执行刺杀叶飞任务的,另外两个行动两组成员。在看押期间,他亲眼目睹另外两组成员还没来得及接受审讯,就以同样的方式中毒身亡。
军统的特务在行动失败后,绝不会选择这种受尽折磨的自裁方式,至少他认识的特务里,没有这样肯让自己临死前还要多吃一些苦头的蠢货,除了对领袖有着绝对忠诚的硬骨头,敢为了信仰吞下氰化物,给自己一个痛快,多数是愿意当俘虏,换一条活路的。他的处境容不得他心存幻想,他已经笃定他也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不知道什么人的手上,于是在痛苦中,不甘地等待死亡。解放军不肯再让他也死在审判之前,对他实施紧急救治,他又焕发生的希望。军医没有针对这种特殊症状的特效药,束手无策之际,林克己恳请看押他的战士取来被收缴的个人物品,翻出随身佩戴了十年的琥珀戒指,启动机关,从被掏空的琥珀宝石里拿到一粒解药,再一次拯救自己于生死关头。他的身体太过虚弱,接下来的行程,得到特殊关照,被宝贝起来,专门有战士保护他的安全,解放军的干部甚至安排他坐进一辆吉普车。这辆吉普车在后来一段时间里,几乎成为他的专用座驾。于是,解放军官兵都知道,林克己是众多俘虏中极为特殊的那一个。
每到一处驻扎点,林克己都被关押在单人牢房里,供他使用的被褥破旧潮湿,散发臭味,是解放军在追击溃逃的国民党军队时,从路上拾到的。恶劣的生存环境尚可以忍受,相比较死掉的特务,以林克己的所作所为,有如此的待遇已是极大地幸运——因为林克己胆大妄为的刺杀行动,险些让这支部队的首长丧命,林克己被抓以后,愤慨的战士摸黑闯进他的牢房,动用私刑狠狠将他打成重伤,林克己无处控诉,部队转移时行动不便才让人看出端倪,那些参与攻击他的战士接受调查时,统一口径,宣称对林克己施暴是泄私愤,绝未受人指使,于是每人只领到一个纪律处分,不再继续追究。战士怀恨在心,却能考虑到他还缺一床被褥,已经很难得了。林克己患有旧疾,无法自如地控制小便,要经常换洗内裤。但没人继续给予一个囚徒方便,视而不见林克己穿着被尿液浸透的衣裤,克服一身尿骚味带给他的耻辱与不堪,艰难地活着。林克己听着小窗外军民相聚沸腾的欢呼——共产党一次,又一次在与国民党残部的较量中取得胜利。牢房外的喜悦常常使他在深夜里落泪。
一个月后的正午,因为解放军官兵关于如何处置林克己的讨论持续发酵,已经到了不得不正视的程度,重兵看押的林克己终于等来了对他的审讯。推门就看见林克己平静地躺在床上,有人进来,他像一个主人家似的,从床上坐起来,又站起来,有礼貌地迎接到访的“客人”。刚一照面,林克己就认出了他,前不久,林克己用水连珠瞄准的正是这个人。在那一瞬间,困扰着林克己的许多事,似乎逐渐清晰起来。林克己露出笑容,他的精神状态没有因为被俘,和长时间的关押,而受到太大的影响,依旧是平平淡淡的样子。他朝叶飞扣动扳机时,也是这副表情。用来写认罪书的白纸早在林克己被捕,挨了一顿毒打后,就扔在他的脸上了。他一直带着,却至今一笔未动。来提审他的人拿到空白纸张,团成团,丢回林克己的脸上,讥讽他说:“没什么想说的吗?还在做无谓的幻想吗?告诉你,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的刺杀行动也不会成功,我们和你这种人是不一样的,你看到的不是叶司令员本人,而是我,打死我并不能阻止我们解放全中国的步伐。我们张开口袋,就为了钓出你们。”
没有在林克己的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惊讶与畏惧,这人又对身边的人气恼地说:“早知道他这么有骨气,应该让这个混蛋再多吃些苦头。反正已经犯纪律受了处分。”
林克己却在别人因为他咬牙切齿大发牢骚时,不合时宜地打断说:“牢房里实在太潮湿了,衣服上一股霉味,请求长官在太阳底下审问,再不晒晒太阳,人都要发霉生病了。”
审讯人员遂了林克己的意,命战士把他从杂物房里拉出来,他身上的骚臭味让人厌恶,战士拿枪口顶着他往外走。那时,他在位于潭城镇的平潭县警察局的一间杂物房里关押了一个星期。长期得不到清洁,裤裆已经被尿液沤烂,林克己岔开腿,双手提着裤子,用这种引人瞩目的夸张姿态走出杂物房。林克己见了阳光,起初眼睛还不能适应,眼前是一片黑,他在见不到天日的杂物间里关了太久。眼前的场景稍稍清晰以后,他看到远处等着审讯他的人,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凝视耀眼的烈日,太阳高高挂在头顶,平潭县警察局即将迎来“推翻重建”,共产党的军政干部和解放军战士在院子里进出频繁,为新秩序的建立忙碌。可因为林克己的出现,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工作,驻足观望,因为林克己而受到处分的战士有的留在了平潭县,所有人用行动表明态度,今天势必要有一个结果。在太阳底下,林克己浑身晒得暖洋洋,眼睛鼻子齐齐发酸发痒,连打几个喷嚏,浑身都使上了劲儿,没控制住下体渗出些许尿液,大腿根儿淌过一股暖流。林克己的嘴角抽搐几下,眼角酸胀,搓了一把脸,人松快许多,旁人的指指点点全当看不见,活动筋骨,朝因为等他太久,而不断瞪眼睛的审讯人员走过去。
审讯人员在院子的一角隔离出一块空地,摆上三把椅子一张桌子。两名战士持枪,一左一右,守在林克己身侧,将林克己压在一把椅子上坐稳,两名审讯人员才坐在他对面的桌子后。叫“陈继侠”的审讯人员招呼围观的官兵散开,各忙各的去,这不是正式的命令,没人按他说的做。他感受到官兵聚集起来,无形中造成的压力,不由地慎重起来,和身旁的另一位审讯人员交换眼神,对林克己的审讯正式开始了。
林克己对一切问题闭口不答。
给自己点上一支香烟,吸了两口,瞟向林克己,晃动烟盒,问林克己会不会吸烟。林克己直愣愣地盯着他,说:“我在军统时,吸的是哈德门。”
“陈继侠”把党内所掌握的有关林克己的个人资料看完,林克己才吸上被逮捕后的第一支香烟。飞马牌香烟。
林克己说香烟的味道他很喜欢,有冲劲儿,再吸一支的话,也许有助于开动脑筋,回想起保密局的重要情报,然后写出一份诚心悔过,分量十足的认罪书。“陈继侠”没让身边的另一名审讯人员发给林克己第二支香烟。“陈继侠”说这人一向很会伪装,不能惯坏他。
林克己的愿望未能得逞,僵持一会儿,要来纸笔,老老实实在纸上写写画画。这一年,林克己三十四岁,过去是军统局名声赫赫的老牌特工。他十七岁学会杀人,死在他手上的日本人很多,后来又有了汪精卫政府的汉奸走狗,有了中统特务,有了军统叛徒,有了美国人,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身份暴露的共产党人,可谓战功卓著。那时,林克己不叫林克己,他有另一个名字,“许洞深”。要不是他打晕解放军战士抢来的水连珠炸膛,导致整个布局周密的刺杀行动失败,他这一枪,能给他的履历表再添一笔浓墨。
林克己用密文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三页纸的“认罪书”,林克己交代,他在“认罪书”里供述了许多国民党的机密。“陈继侠”与人传阅,都摇头,表示看不懂。林克己给审讯他的人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所谓的重要情报的真假与否,因为用密文书写而无法判断,不得不慎之又慎地对待。林克己建议他们上报给更高级别的长官,找人去破译,共产党已经打败国民党,理应掌握了国民党内部的高密级密码,破解他的密文只是时间问题。“陈继侠”心里生出被戏耍的耻辱,主张不能被敌人的鬼话蒙蔽,凡事也不能遵照死规矩,要充分考虑现实情况灵活处置,林克己早就犯了众怒,应当果断拿出一个处理结果,以免伤害同志们的感情。一同审讯的另一人陷入沉思,并不立刻给出答复,“陈继侠”将那三页尚不知真伪的“认罪书”拍在桌子上,还是不能解气,手一推,“认罪书”与林克己的档案一并掉落到地上,旁边的审讯人员被“陈继侠”倏然冲起的火气下了一跳。“陈继侠”做事一向很压得住场面,不会被情绪左右,今天倒是别开生面。“陈继侠”还在大口大口顺着气,这位审讯人员站起身,去拾掉在地上的东西,顺手翻看林克己的档案,“陈继侠”却又抢先夺回档案,用左手压在桌子上,右手拨出配枪,上膛,指向始终平静的林克己,说:“对待你,无需审判,应该直接枪毙。”
旁边的审讯人员资历更老一些,处事更加稳当,头回见到“陈继侠”大动肝火,拿过林克己的档案大致过目,理解“陈继侠”情绪失控的原因,怕他一时情急,因小失大,酿成大祸,连忙压住“陈继侠”,夺下他的配枪,劝他消消气。他并不认同“陈继侠”的过激之言,认为要慎重对待林克己和这份所谓的情报。上级明确指示过,林克己在被俘后遭遇过投毒,与他一同执行刺杀任务的另外两组国民党特务已经毙命,他们身上一定有紧要的情报需要保密,如今林克己是唯一活口了,或许国民党投诚过来的人中有人可以解密林克己的“认罪书”,眼下林克己的价值尚待商榷,不能草率地决定他的生死,要让他平安接受最终审判。“陈继侠”忠告说切勿上当,肯定是林克己贪生怕死耍了计谋,让人对他投鼠忌器,他就是吃准了这点,用乱涂乱画装模作样,搏一线生机。就算把认罪书送到中央,也不会有结果。
后经设置在平潭县的临时党支 部成员在警察局讨论研究,在多数人的坚持下,认罪书送往更高一级的领导手里,林克己暂时扣押,具体处置措施,根据上级指示再做定夺。
“认罪书”上报上去就没了回音,这种状况与“陈继侠的”判断几无出入,林克己的“”认罪书毫无价值。迟迟等不来上级对林克己的处理决议,同志们对林克己的抵触情绪越加强烈,“陈继侠”终于不再忍耐,在后来的一个深夜里,急匆匆行动起来,强行闯入杂物间,将难以入眠的林克己带到澳前村的临时码头。海风从海面吹来,又湿又黏,林克己在黑夜里向看不见的孤岛远眺。什么都看不到。“陈继侠”不顾急追过来的同志苦口婆心的劝阻,手上摆弄一把驳壳枪,命令林克己面对大海跪下。林克己不照做,拿他那双藏着刀的眼睛看着“陈继侠”。
“陈继侠”抬枪瞄准林克己的后脑,正要扣动扳机,三声短而急促的鸣笛声先响了。远处驶来一辆带蓬越野吉普车。车还没停稳,就下来了人,对着这边喊,不许开枪。一旁的同志及时拦下“陈继侠”。
远光灯照向林克己和“陈继侠”,黑暗里的光刺眼,林克己的大脑中有片刻的空白。“陈继侠”甩开身上的七八双手,硬硬地收起驳壳枪。林克己的嘴角咧开一道缝,不发出一点声音,笑起来。
林克己说:“驳壳枪不如勃朗宁顺手。”
“陈继侠”的嘴里,石碾子一般的磨牙声回应了他。
坐在车里的人降下车窗,远远地看过来。“陈继侠”用驳壳枪,贴着林克己的耳朵,打光两个弹匣。然后甩甩膀子,一个人走了。
回警察局的路上,林克己坐进车里,耳朵里枪声回荡。坐在他旁边的人说:“曾做为军统特工的‘许洞深’已经伏法了,明天该有一个叫林克己的人民公安到平潭县人民 政府公 安 局报到。你同意吗?”
林克己说:“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旁边的人说:“我已经接到命令,以后由我负责你,有什么事,你可以通过联络人向我汇报。我接替的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就不必点明了吧。”
林克己拍了拍坐在副驾驶上的人的肩膀,说:“你刚刚喊的挺及时,我得谢谢你。”
前面的人转过脸,是个小伙子,一张娃娃脸,闻到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拧了拧鼻子,露出笑脸,伸手过来,“同志您好,我叫高哲深,调到平潭县公 安 局当报务员,跟你是同事。还有,”小伙子正色起来,“你要尊重这位同志。认真同他讲话,是他救了你。”
林克己的眼眶湿润,与他紧紧握手。旁边的人说:“给你这份工作是经过上级慎重考虑之后的决定,可能会适合你。往后你每天都可以晒太阳,身上不会再有霉味了。”
即便被捕,也不肯轻易就范的林克己,终于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