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一九五二
天慢慢黑下来,视线里的海水粘稠如油墨,缓缓涌动。漫长的眺望之后,终于等来在海面艰难跋涉的货船。
停在石板路上的卡车长久地亮着灯,指引货船航向平潭县澳前村的码头。货船靠岸停稳,盖着苫布的卡车车厢里轻盈地跃出几名年轻人,向货船上举手打招呼的船员抱怨,“你们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个多钟头。”
货船的领头说话声音刺耳,像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海上比不了陆地,赶快卸货吧。”
年轻人都不动,回头往黑暗里看。林克己无声地从黑暗中飘出身影,十一月的平潭已经冷下来,海风吹过,硬硬的,冷气能渗到骨子里,他搓了一把脸,双手抱成团,哈着热气,踩着船上搭来岸边的跳板,登上甲板。
他要验货。
领头的掏出烟盒,倒出一支香烟在布满烧伤增生疤痕的手掌上,一名船员挡在他与林克己之间,船员往后让出一步,领头的把烟敬给林克己。领头的说:“同志,别费事了,我们赶时间回去。都是按照霍先生交代办的,错不了。”
林克己接了烟,放进嘴里,旁边的船员有眼色,又凑上来,划着火柴,替他点烟,他却撇开头。他的个子高,刀子一样的眼睛跳过船员,划了领头的一下。林克己拿过船员手里的火柴盒,绕到领头的身侧,划着一根火柴点烟。微光里,领头的像戴着一副丑陋可怖的皮壳在脸上——他有一张遭受过严重烧伤,布满鲜红色不规则增生瘢痕的面庞。黑夜给了领头的体面,侧过脸躲开林克己的视线,林克己吹灭火柴,捎带把香烟吹落,掉进海里。领头的又递上一支烟,林克己摆手拒绝,他说先忙正事。
仍坚持验货。
掀开苫布翻检,林克己核对货物品类数目,与他早些时候拿到的清单里写明的一致,甚至还额外多了清单上未涉及到的物资。林克己让年轻人们上船卸货。领头的招呼手下的船员一起帮忙。林克己在一旁袖手站立,眼球追着来回搬运货物的船员走,他们身上有一股很浓重的异味。林克己退回码头,走向卡车,一勾手,平头司机探出脑袋听他的嘱咐。林克己的声音压的很低,司机瞄了一眼正被装进卡车的货物,朝林克己点点头。林克己不放心,又补充一句,“脑袋灵光点,路上别马虎。”
平头司机终于开口了,严肃回答他,“放心吧,出不了事。”
等到年轻人们登上车,载满货物的卡车驶出码头,林克己对船员们喊了一嗓子,道了一声辛苦,船员随即登船起锚。林克己几个跨步追上甲板,各自忙碌开的船员停下手中动作,已经敲开船舱门,正弯下腰进去的精壮船员回头看了一眼,退了出来,反手合严舱门,同其他人一样,看向林克己。林克己从怀里摸出香烟来,发了烟,与船员搭话,丝毫没有要下船的意思。他所问的,无非是一些琐碎的闲谈。哪里人?当了几年船员?每月的薪水是多少?这样问着,划着火柴,亲自为船员点烟,火苗一一照亮八名船员的脸,林克己看到的是一张张生面孔。领头的问他还有什么事情要嘱咐,林克己也不接茬,在甲板上踱步,把货船的每一个角落看了个遍,最终他停在船舱前,又耸了耸鼻子,伸手推向舱门,舱门紧闭,微丝不动。
领头的皮壳一般的脸一僵,肌肉拉扯下,带出一道道褶子,眼睛须臾不敢漏掉林克己的每一个动作,紧着三两口把烟吸到头儿,弹指抛入大海,走到舱门前,手臂朝码头摆,做出“请”的姿势,他说:“同志,我们该回去了。太晚了不好向霍先生交代。”
林克己问:“今天怎么没按约定时间靠岸?”
林克己又划着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火光下,把领头的看的更清楚。这人面部的皮肤粘连,说话时整张脸跟着使劲,吐字也不十分清楚,“别提了,路上遇到英国的军舰巡逻,往澳门去的海路又被封锁了,不然不会绕远,又来平潭麻烦兄弟你。”
林克己说:“就这些?没再出别的意外吧?”
领头的挥手横扫划出一个圈,把船员全部囊括其中,两颊皮肉收紧鼓起,可能是在笑,“都是老手儿了,有经验。”
“那行,天冷,让弟兄们进船舱休息吧。”林克己指着那个精壮船员,不紧不慢地说:“你是舵手吧,你把舱门打开,让大伙进去。”
船员都不动弹,直瞅着领头的。林克己笑的很寡淡,让人看不出喜怒,目光扫过每一个船员,问领头,“你们不会偷偷藏了宝贝在里面吧?”
领头的仍不下向船员们下命令,看过腕上的手表,眼珠瞪得溜圆,分明已经动怒,“有本事你去前线耍威风,刁难我们做什么?霍先生冒着多大风险帮助大陆,你这样太过分。”
“你有什么好牢骚的, 霍先生为国家铤而走险,我照规矩办事,是对他负责任。”林克己往后退一步,退到甲板边缘,所有人的动作都在他的视线里了,他接着说:“已经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会儿你着急个什么劲儿?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吗?”
领头的被问哑了,目光在几个船员身上跳跃,船员们身姿晃动,朝林克己贴过去。林克己的右手伸进大衣里,扫视左右,船员站定不动了。林克己又稳稳往前迈两步,左手拍响舱门,接着催促精壮船员过来开门。领头的不声不响,亲自打开舱门。林克己靠在船舱一侧,弯着腰,侧头往里面瞅,黑洞洞一片,那股熟悉的,浓烈的异味从船舱里飘出来。林克己又皱紧了眉头,船员默默聚拢,缓缓围过来,黑压压罩住林克己。林克己使劲搓鼻子,艰难地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利落地直起身子,抻了大衣上的褶皱。转过身,拨开围成一圈的船员,“就这样吧。太冷了,你们赶紧回去。平潭周围海路礁石多,路上注意安全。”
林克己说完话,利索地跳下货船。掌舵的精壮船员钻进船舱,领头的仍和其他船员站在甲板上,货船开动起来,调转船头,领头的走到船尾,抬高嗓音对林克己说:“这船结实的很,没那么容易坏掉,哪怕是触礁也是不怕的,碰到一般的珊瑚礁,我就撞上去,它完全对付的了。”
林克己点点头,摆摆手,和货船告别。
目送货船在黑油一样的海面消失,林克己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反倒渐渐壮大了声势。他踏上局里的自行车,从码头往人民政府公安局骑。中间绕了一段路,拐到散落着一人高的岩石的海滩,下车推行,看到他的石头厝。家里没人等他,他也很少回去,局里不允许他脱离集体一个人居住。推门走进石头厝,看到屋里留存着有人短暂生活的痕迹,一个人在石头厝里待上几分钟,林克己重新骑上车回公安局。他想着公安局二楼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里,橘黄色的灯光会亮一整晚。
这个时间,有人在等着林克己。
林克己轻轻转动门把手,走进小会议室,室内飘着一层淡蓝色山峦一般的薄雾。他踏步绕过会议长桌,身形搅动滚滚烟雾起伏不定。此时的童安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窗台,婴儿手腕粗的榆木拐杖斜靠在墙上,窗台的烟灰缸里塞满烟蒂。林克己盯着拐杖出神,想,这次回来的比过去晚,童安这一夜一定不好过,兴许他正担心着看不到自己回来的身影。听到身后林克己清嗓子的声响,童安皱着眉头转过身,但很快恢复平静,开口问林克己,“一切都顺利吗?”
林克己走到茶几边,拿起暖壶给自己倒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水杯,坐到沙发上,说:“盘尼西林和棉纱对得上运货单的数目,霍先生还额外提供了消毒剂和中成药。运输队已经把物资带走了。”
霍先生援助大陆的秘密被英国人发现以后,港岛通往大陆的海路频频受阻,支援前线的物资只得先运往澳门,再经澳门转运大陆。一出港就遭遇英国军舰突击阻截,被迫伪装成港台之间的贸易货船,中途再紧急改道平潭县的情况,以前也发生过,港岛与大陆都有默契,时间误差不会太大。这次货船比预计晚了三个多钟头。领头的说来的路上躲避军舰浪费时间勉强说得过去,说给童安听,童安也接受了这个说辞。但林克己仍然觉得不对劲。过去打过交道的船员一个也没有来,这很反常。
更不对劲的,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火药味。林克己对童安隐瞒了这点。熬了一夜,他有些疲惫,不想多说话。
童安顺手抄过拐杖,端起烟灰缸,拖着不太灵便的右腿,回到茶几另一侧的沙发上坐定,闭目按着太阳穴,“最紧要的环节已经顺利度过。你辛苦了。”
等了一会儿,林克己没对童安肯定的话语做出反应。童安站起身,他要回省里复命了。
这一晚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林克己突然冒出一句,“霍先生承受的压力很大,英美对他的限制越来越严重,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都是为了国家啊。”童安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林克己叹了口气。他转回身,卖你对林克己说出一个更令人心情复杂的消息。
刚刚结束的上甘岭战役,志愿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取得胜利。美国人不甘心,认为联合国军虽然在局部战场上失利,但还没到彻底丢失主动权的地步,幸运女神会如纽约自由岛上的自由女神一样,坚定地眷顾美利坚,不肯老老实实坐到谈判桌上平等地对话。当年日本人投降,美国以替日本战犯脱罪为交换条件,接手了侵华日军的细菌战研究成果,今年的年初,美国公然违反国际公约,在朝鲜战场上发动细菌战,这一背离人道主义精神的恶劣行径,并没有受到联合国的谴责和处罚,美国人尝到过甜头了,一旦战场局势持续陷入胶着,在战争中讨不到便宜,以敌人一贯的做派,少不了动歪心思,故技重施,继续向战场上投放细菌武器以扭转当前的颓势也不是没有可能。中央领导人认为,要密切关注美国人接下来的军事动向,严防美国人狗急跳墙,不能让敌人抓到任何喘息的机会,在战场上获得更多谈判筹码。
林克己说:“霍先生应该有过这方面的考虑,所以在清单之外,额外准备了药品。”
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两人坐回沙发,一味的吸烟,陷入各自的沉默。天蒙蒙亮,公安陆续来上班。林克己端着热水,站在窗台边向外望,院子里涌进一群百姓,将公安局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陈继侠”赶个正着,从院外挤进来,卖力地维持起秩序,片刻间,脸色通红,满头大汗。林克己忽然想,他比刚认识时胖了不少,完全没有了过去的身材样貌。
水杯里的热气轻轻骚弄林克己的鼻子,有点痒,喉咙也不大舒服,吞咽时有些痛,可能要感冒。再看向“陈继侠”,林克己的喉咙里哼了一声,思绪驶向遥远的一九四九年。
九月十六日平潭县解放,国民党重组的县警察局在支撑七十六天后,终于迎来它早夭的宿命。
林克己本该跪在“陈继侠”精心替他选择的葬身之地,遥望弃他而去的对岸,带着难以言表的万千思绪,踏上黄泉之路。他的密文认罪书经过加急传递,在省里稍作停留,又马不停蹄地呈送到京北,也许是他交代的许多国民党机密情报发挥作用,京北方面指派省里下来人,在“陈继侠”用驳壳枪打穿他的脑袋前救了他。九月二十三日,平潭县人民政府公安局成立,共产党人宽宏大量地给林克己一份体面的,为新中国“赎罪”的差事,吸纳他成为公安队伍中的一员。
对于林克己具体负责哪方面的工作,县公安局各级领导的提议无一能令所有人满意,做通同志们的思想工作,接受与改过自新的国民党人共事,已经很艰难。林克己是个臭名昭著,血债累累的军统局老牌特务,让大家在心理上包容他,是更加强人所难的事。况且,成天和这个刽子手搅和在一起,让刚刚解放的平潭县老百姓怎么看待共产党的队伍。拟任命为司法股股长的“陈继侠”提出个人看法,留下林克己也行,那就发挥他的特长,让他去街上巡逻吧。解放初期的平潭县还不平静,社会秩序急需整顿,对付街头打架斗殴、坑蒙拐骗的毛贼,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的匪特以及盘踞平潭县周边袭扰渔民的流寇,少不了要用强硬手段,肯定会挨不明真相的百姓的骂,这样一来,他就更合适不过了。
“陈继侠”的提议,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国民党驻守在平潭县的军队被击溃后,一部分没来得及撤出的散兵游勇衣服一脱,枪杆子一丢,混在人民群众中间,无法分辨。平潭县渔民多,过去常有匪患袭扰,屡屡酿成惨案,那些匪寇不欺害百姓时,也会化妆成百姓藏身,让人难以觉察。林克己去直接与这些潜在的危险分子打交道,以恶制恶,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此即能免除林克己因接触人民政府公安局内部保密性工作,而造成失泄密的风险,又能让他受到人民群众的监督,早日改头换面,重新做人。“陈继侠”的意见一经提出,同志们的态度出奇地统一起来了。
于是换上警服的林克己整日在街头晃荡。整治欺行霸市,欺辱百姓的渣滓,林克己一般要先口头教育,并不奏效,觉悟到嘴皮子治不好浸入骨髓的病,得拿出点实打实的,能让人长记性的措施,拳脚冲突就成了家常便饭。公安制服穿在身上,犹如一套枷锁,林克己做起事来要顾及形象,虽已决心当街动手厮斗,老百姓看着,却又难免束手束脚,不好放胆拿出吓人的真本事。缺少帮手,流氓混混又常常不讲规矩,打的倒三两个,架不住大帮哄。乱战之后,被打翻的恶徒有同伙相助,总能顺利脱身,到头来,往往白忙一场,一个也抓不回局里。林克己仍然死咬不放,终于和这群下三滥彻底结了梁子,算不清被暗中报复过多少次。横行街头的渣滓唯恐被人骑上头顶,失了威严,惯会使用套麻袋打闷棍的下作手段教训林克己,每回渣滓们以为挨了教训的林克己该低头服软,不再揪着他们不放了。转过天儿,林克己照样出现在街上,和他们继续斗狠。如此一来,林克己的身上三天两头就要添些新伤,回去局里找队医处置,顶多得到一句冷嘲热讽的叮嘱,不是要命的伤势,一点消毒的药水也不肯用给林克己。他是不被人顾惜的,请假休息也不被批准。他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处境,不吵不闹,把疼痛和委屈都咽进肚子忍下。
林克己的治理工作确有成效,街面上已不像解放初期时混乱,但斗争没有尽头,仍有渣滓冥顽不灵,仿佛被鬼迷了心窍,不服管教。硬碰硬分不出个输赢高低,林克己变了招式。有那么一次,平潭县的老百姓又远观林克己与人当街搏斗,这次林克己是舍了命的,扎扎实实与一群人斗狠,拼个死活。林克己动真格,对面却不肯拿命逞能了,林克己终于打了一场大胜仗,却请人到饭馆里,有酒有菜地招待,被林克己下了面子的渣滓胡吃海喝以后,心里还掂量着秋后算账,滚刀肉一般,故意在酒桌上和敬酒言和的林克己起刺儿,压根不端面前的酒碗。林克己也不计较,他还有后手。
见识到了林克己不经意间显露出来的特务手段——当时在饭馆里用餐的顾客都看到,林克己敬酒示好,有人不接茬,他笑吟吟徒手掰碎面前的饭碗,只凭两根指头夹住碎片比划,渣滓们眼睛还没跟上趟儿,紧贴脖子的衣领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被林克己款待的人终于清楚以往的打斗不过是过家家儿,林克己一直留着手,他确有轻易夺人性命的手腕。这才知道了这人的可怕。林克己再说上一番推心置腹的软乎儿话,真就很顺利地送进别人的耳朵里,往后便学会了规矩。街面上一天比一天肃静和睦。
倒也还有不信邪的人,继续于无人处给林克己下绊子。最惊险的一次,是遇上了手黑的,敢动刀子试林克己的身手。被林克己拿住,经不住拷打,招出惊人内幕。林克己才得以获知,他始终没有被接纳,身边的同事因他没有被审判一直耿耿于怀。尤其“陈继侠”,给他的工作制造了许多麻烦。
“陈继侠”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儿,指使地痞流氓害林克己性命的秘密被戳穿,干脆脱下伪装,跟同事感慨,“国民党已经败了,林克己手上沾满共产党人的鲜血,凭什么活的有滋有味。”与他有相同感受的,自然和他站到同一阵营,不认为他的行为有何不妥。
林克己化解了街面上的不安定,刚过上消停日子,“陈继侠”又看不惯,亲自上阵,带着同样心中充满憎恨与不满的年轻公安,在林克己独自外出巡逻,走进一条僻静小巷时偷袭他。林克己招架不住围攻,落入下风,遭了一顿要命的毒打。“陈继侠”疑心共产党为什么能接受林克己,林克己是不是交代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个问题如同顽疾一般困扰着他。趁这个机会,“陈继侠”要从林克己口中得到答案。
“陈继侠”将林克己踩在脚下,逼问他在送去中央的“认罪书”里到底都说了什么。林克己话少的毛病复发,只是瘆人地发出无声的笑。问不出林克己用什么与组织做了交易,换得免死金牌,“陈继侠”又不敢继续动手,真的打死他了。以后放任林克己继续活着。
林克己的确很能活,不会轻易丧命,养好伤以后,从不向任何人吐露遭受到的不公,心里的委屈还是自个咽下去,继续和同事保持敬而远之的相处方式。
把街面治理的妥妥当当以后,林克己向局领导请示,计划对常住平潭县人员做普查,重新统计建立户籍档案,以便于治安管理。林克己的工作热情很高,局领导压下一些同志的反对意见,批准了林克己的请示。林克己更加坚定地做一只被放逐的孤魂野鬼,整日在大街上游荡。此后一年的时间,林克己默默耕耘,把平潭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门户,摸得一清二楚。又用了一年的时间,牢牢默记在脑子里。
天慢慢亮起来,已经是新的一天了,是一九五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林克己仍是唯一一个在公安局里没有办公桌的公安。局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能叫出名字,但多数没有说过话,和他有来往的只有电台室年轻的报务员高哲深。高哲深是省长专门派下来的,这次接运任务,就是高哲深转达给他的。私底下,林克己也会托高哲深办一些或紧要或平常的事,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倒是日渐亲近了。
“陈继侠”也算是与林克己有来往的人。林克己继续往窗外望,“陈继侠”终于从群众之中脱离出来,正快步逃向办公楼,抬头望向二楼小会议室,像没看到林克己,直直地走进楼里。
林克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从沙发背后绕到童安的面前,伸手摸向茶几上的烟盒时,被童安瞪了一眼。童安的眉毛皱着,“说你几遍了,走路出点声儿,现在是什么身份,还像个特务似的偷偷摸摸,这毛病要抓紧改正。”
“你别跟我这挑毛拣刺,原则上来讲,我只需要听从张先生的指挥,而你,算不上是我的上级。”
童安板起了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
林克己的嘴唇颤抖,有什么话将要脱口而出,可他默默吸完一支香烟,把烟蒂捻灭,说的却是,“我被圈在这很难见到张先生,你把我的意愿转达给他,这几年平潭县风平浪静,继续当公安的意义不大,干脆放我去前线,死掉我认了。总比现在这样好,身边的人都让容不下我。”
“牢骚话也好,气话也罢,说说可以,自己别当真。枪林弹雨,说死就死了,真让你上战场,你会去吗?”童安起身掸去衣服上的烟灰,“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觉悟,还是认清你的身份吧,别忘了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什么。”
这番话让林克己吃瘪,林克己低下头,陷入沉思,童安冷脸等着林克己做出反应。
早在一九四八年,蒋介石就深刻地意识到,胜利的天平毫无悬念地倾向了共产党,大陆再无容得下国民党生存的土壤,于是指使蒋经国、俞鸿钧、宋子文三人共同谋划,大规模转移物资和各领域的高价值人员,逃往台湾,以期养精蓄锐,待机而动,重新夺取政权。蒋介石的秘密行动被共产党获知,被盗运到台湾的物资中,包括巨量的黄金白银和珍贵文物,其中有五十万两黄金与其他物资在四九年二月经巡洋舰重庆号起运,舰长邓兆祥中途违抗蒋介石的命令,率众起义,调转方向。蒋介石发现苗头不对时,下令派轰炸机轰炸重庆号,重庆号为掩护其余舰只避险,主动前冲,吸引轰炸机火力,不幸沉于葫芦岛海域。后在爱国人士的帮助下,大陆收回幸存舰只中卸下的物资,但在运输途中,又遭遇“流寇”突然袭击,部分物资被夺。随行护送的解放军小队与敌爆发激烈交火。指挥作战的小队长从着装和作战习惯上辨认,敌人很可能是国民党的残余部队。当时情势危机,暂时击退敌人后,小队长相机决断,以保全大部分物资为重,放弃追击,以免因恋战落入圈套。远在沪城的林克己收到保密局下达滞留大陆的特务协助藏匿物资的命令,了解到那批被劫物资在浙江出现过,马不停蹄追着线索赶过去,结果物资又先一步被转移到福州,自此线索中断。林克己无功而返。去年春季,沉没的重庆号被打捞上来,从搜出的保险箱里取出物资,与被蒋介石盗运到台湾的总数一核对,确定当年被敌人劫走并转移藏匿起来的物资中有黄金三万两。如今再想追查黄金的下落,已经难比登天。
林克己坚持认为那三万两黄金现在仍然被藏匿在福建一带的某个角落,一直以来,他能排除万难,坚守在平潭县,除去众所周知的戴罪立功,很大程度是为了查清黄金的下落。这些,是童安不知道的。
“我在平潭县的处境并不好。”林克己挤出这么一句。
童安说:“要继续忍耐,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过去你做的还是很不错的。”
接运任务已经完成,童安不想继续在林克己身上浪费时间,他要回省里复命。他终于要离开平潭县公安局了,林克己送他走出会议室,两人都沉着脸。
下楼时,迎面碰上从省里回来的高哲深。同样在省政府工作过,高哲深对童安的态度很平淡,却更亲近林克己。高哲深贴近林克己,将一枚保险管塞进林克己的口袋。林克己紧锁的眉毛稍稍舒展。童安瞥了一眼两人的小动作,依旧往下走。高哲深的突然出现,使林克己落在后面。林克己索性不再紧赶着步子追上去,他算看出来了,童安故意不想听他唠叨当下的艰难处境,从敌对阵营转投过来,童安始终对他心存芥蒂。
高哲深上楼去电台室接班,林克己故意慢悠悠地跟着童安。林克己走到一楼楼梯的拐角,童安正居高临下看一楼混乱的场面。刚刚还堵在院子里的百姓已经吵吵嚷嚷闯进大厅,在场的公安顾不上其它,相互招呼着赶过来维持秩序。“陈继侠”换上制服,从办公室里出来,见到这幅景象,苦着脸,抬头看到楼梯上的童安,先是一惊,和童安相互点头打过招呼,脸上才有了点笑容。“陈继侠”正准备向楼梯走过去,百姓又黏上了他。“陈继侠”招架不住如潮水一般汹涌的人群,滑稽地在人潮中浮浮沉沉。
“陈继侠”喊:“排队,排队,都别挤。”
有的百姓喊:“死人啦。”
更多的百姓也跟着喊:“杀人啦。”
童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双手拄着拐杖,干脆立住不动,他要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林克己也在看,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认出他们中间很多是澳前村的人,还在不依不饶地嚷嚷“死人啦”,“杀人啦”,那股从澳前码头带回来的不安,再次攀上心头。
高哲深还在二楼走廊,叫喊声比人更快地跑下楼——“死人了。”
林克己分神抬头,高哲深的两条腿紧倒腾,滑下楼梯,和林克己对上目光,终于稳住神,半边身子压在楼梯扶手上,凑到拐角的林克己耳朵边,嗓音降下来,“林哥,电台室值班的陈来让人杀死了。脖子上挨了一刀,满屋都是血。”
陈来曾是人民解放军28军247团的报务员。平潭县解放后,上级首长心疼陈来为解放事业耽误病情,哮喘病加重,不忍让他继续跟随队伍东奔西走,留他在人民政府公安局参与电台工作。陈来性子温和,是个轻易不会与人结怨的憨直青年,除了对林克己,见到谁都是一副笑脸。谁会杀他呢?高哲深性子急,遇事容易毛躁,手脚比头脑还要快,惊慌之下只想到要赶快把情况通知出去,没有仔细辨别现场。实际上陈来还有一口气,人就跟在高哲深身后。高哲深进入电台室时,陈来尚有意识,有话要说,还没来得及出声,高哲深已经跑出电台室。陈来撑住一股劲儿爬起来,一手捂紧脖子上的刀口,一手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一路挪过来,并不雪白的墙壁染上大片血迹,挪到楼梯,所剩不多的力量支撑不住陈来继续站立,林克己瞧见了他的窘迫,紧赶两步,和另外跑过来的公安一起,抢在他倒下前接住他。陈来脖颈处的创口皮肉外翻,俨然活不成了。林克己的耳朵凑到陈来翕动不止的嘴唇边,陈来嘴里吐出大团血沫,咬牙不肯向林克己吐露半句,而是艰难地抬手,抓紧高哲深的制服下摆,然后指向大厅,同一班组的报务员于笛已经挤进大厅的百姓中,不时回头观望,这里的变故被他看在眼里,神色慌张地往门口方向逃。
这一刻,林克己发觉群众之中的一个人有些眼熟。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回到港岛。看见他,再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是件很困难的事,这人有一张损毁严重的脸,足够夺人眼球。他站在办公大楼门口,没有完全和乱成一锅粥的百姓搅和到一起,给自己留足了撤退的余地。货船的领头也注意到林克己的视线不肯绕过自己,抬手猛推面前的百姓。他这一推搡,挡在他前面的百姓成片栽倒在地,响起大呼小叫,场面更加混乱。“陈继侠”被百姓冲倒,完全淹没在人潮中。趁着场面失控,于笛把手伸向货船领头,递给他一张带血的纸条。林克己是不被允许配枪的,果断从身边的同事腰间拔枪,据枪瞄准货船领头的,高声喊出不许动,却因为担心误伤百姓,不敢扣动扳机。
拿到纸条,货船领头的转身要逃,林克己还没来得及喊人拦下他,他已经掏出一把勃朗宁M1910,在冲着百姓举枪连续扣动扳机。枪声炸开,林克己下意识将童安和高哲深拢在身后。百姓受到惊吓,慌乱四散。货船领头趁机冲出人民政府公安局,转眼从街头消失。
林克己担心人群中还有行凶者的同伙,拽上高哲深,护卫童安回到二楼。把两个人全身检查一遍,才松了股劲儿,林克己又胡乱在自己身上摸排,他已经好多年没遇上这样惊心动魄的险情了。
子弹多数打在传递纸条的于笛身上,还有一发贴着林克己的肩膀,打穿警服,镶嵌在身后的墙壁里。
现在林克己是所有目击枪击事件的人中,距离电台室最近的一个。他的反应快,意识敏锐,最先抢入电台室查看。童安早年参与地下工作时负过伤,腿上有旧疾,慢了一步,堵在电台室门口,“陈继侠”等人随后赶到,被他挡在了门外。“陈继侠”与童安打过招呼,童安主动与“陈继侠”握手,“陈继侠”询问童安是否受伤,这次下来平潭县办事有什么他能帮得上的,童安摇了摇头,然后暂时收起对“陈继侠”的热络,转头盯着林克己的动作。
一把歪倒在电台室进门处的椅子,早被林克己一脚踢开。陈来的工位上,刷着墨绿色漆料的操作台桌面,覆盖一层鲜红的血液。摆放在桌子上的美国AN/GRC—9型电台,面板被喷溅出的血液模糊,电台调频旋钮上依稀可见染着血的指印。频率准确无疑地指向一个令林克己神经紧绷的方向。林克己拿过桌面的值班表,早些时候高哲深去省里办事了,今日凌晨是于笛和陈来交替值班,再观察弥漫着血腥味儿的凌乱现场,在脑海中构建出陈来被袭击前一刻的场景。于笛抓住夜间双人值班制度的漏洞,趁轮到陈来在里屋装备室睡觉,违规操作电台与外界联络,也许那会儿陈来并没有睡着,也许是他听到了电台收发报时的声响,总之,陈来回到工作岗位,瞥见于笛发送或接收到的电报内容。这直接导致于笛起了杀心。偷袭陈来得手,等不及看着他咽气,于笛拨乱通信频率,逃出电台室。脖子中刀却没有立刻死去的陈来,凭记忆还原了电台面板上每一颗旋钮的位置。那是陈来在声带受创,严重失血,紧张、担忧、恐惧、绝望,全部负面情绪的袭扰下,想出的唯一能留下线索的办法。在完成这一道至关重要的操作后,他因失血陷入短暂地休克。后来进入电台室的高哲深错认成陈来已经死亡,急忙跑出去喊人,陈来的声带已经毁了,没法叫住高哲深。陈来是在弥留之际,靠顽强的意志冲出电台室,向他信任的同志指认杀害他的凶手。
想清楚了这些,林克己的手指不经意间在频率旋钮上滑过,轻而易举地毁掉了陈来苦心留下的重要线索。当林克己走出电台室,决定去一楼看看时,“陈继侠”下了他从同事那顺来的手枪,又让高哲深把染血的电台做为证据封存起来,替换上备用电台。林克己不声不响地下了楼,留给其他人的,已是一个再也无法厘清真相的现场。
一楼大厅被公安划分成三个区域,全部的办公设施移到大厅西侧,桌椅文件柜堆成一座小山。在公安局吵吵嚷嚷一早上的百姓被暂时限制行动,站在大厅东侧腾出的空地,等待接下来公安挨个问话。林克己在楼梯上,看向已经气绝的于笛,仰躺在地面上,身下的鲜血汇聚成一条小河蜿蜒流淌。大厅中央,无数血脚印簇拥着他的尸体。
被枪手开枪击毙的于笛,原为国民党73军238师712团的报务员,部队被击溃后,是第一批主动向人民解放军投降的人中的一员。鉴于他们的投诚行为起到带头作用,带动大批国民党士兵解除武装,放弃抵抗,瓦解了顽固死守的国民党军的战斗意志,于解放平潭县有功,人民政府对投降人员过去的错误思想立场不予追究。平潭县解放后,因为陈来有技术,而且积极参与思想改造,力争自新,公安局特批他参与到电台工作中。
那份害陈来牺牲生命,经于笛之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传递出去的纸条上记录了什么内容,已无从查证。与于笛完成交接,而后又开枪射杀于笛的人是何种身份,同样是一个谜题。林克己走近于笛的尸体,刚蹲下查看,被紧跟上来的“陈继侠”拉起来,甩到一边。
“陈继侠”态度强硬,严辞要求林克己回避,林克己全然不把“陈继侠”的话当回事,仍留在事发现场,引起其他公安迅速做出响应,无声地向“陈继侠”的身后聚拢。“陈继侠”在县公安局里很有威望,据说他早年曾在隐蔽战线建立功勋,以一己之力挽救过党组织在沪城的交通站的同志。不定期下来听取林克己的思想汇报及工作情况的省政府秘书处的童安,曾在公开场合直言不讳,“陈继侠”对他有救命之恩,一九三八年,若没有“陈继侠”传递消息,让他有了应对,及时将交通站的人员与机密文件转移至安全地点,当年他在沪城丢掉的就不止是一条腿了。“陈继侠”曾经的英勇事迹,使同志们对他信赖有加,他的态度很大程度影响着同志们的立场。相比接受一个洗心革面者的复叛与死亡给心理上带来的冲击,人们更加不愿相信一个还活着的,手上沾着共产党人的鲜血,曾试图暗杀野战军首长的前民国党特务,会真心实意地忠诚于新中国。本就受到排挤的林克己,被剥夺继续调查的权力,从案发现场驱离出去。
林克己孤零零地蹲在公安局大院外吸烟,像一座无依无靠的孤岛。受不了同事对他严防死守的目光,他干脆躲得更远一点。他有了这样的自觉,同事没空再搭理他,他一个人往于笛家走。于笛家在平潭县潭城镇,于笛自新以后,在平潭寻了个外地来的女人成家。林克己与于笛同样从国民党的队伍转投过来,改头换面以后仍有三六九等之别,于笛自觉手上不像林克己那样沾满血腥,又在改造中因为良好表现被广泛认可,参加工作以后,主动表明立场,与林克己划清界限,干脆和其他人一同孤立林克己,因此此前林克己和于笛并无交际。这是林克己第一次去到于笛家的石头厝,敲门,没人应,推一把,木头门吱吱悠悠敞开了。屋子里黑蒙蒙,林克己在饭桌上寻到一支蜡烛,点着了,举着蜡烛往里屋走,于笛老婆睡在床上。他咳了一声,女人仍睡着,走到床边,烛火照亮女人的脸, 女人瞪着眼睛,人还是一动不动,看到她脖子上一条刀口,林克己的手一哆嗦,蜡液甩在女人的眼睛上。女人硬邦邦地挺着,一副不甘心不理解的死状。脖子上的刀伤干净利落,看手法,凶手是个用刀的好手。屋里屋外转一圈,还是正常生活的平静状态,满屋家什好模好样的。再折回里屋看女人,从伤口的流血量来判断,死亡时间并不长。女人两手攥拳掖在身下,拆开女人的拳头,挖出一团美金和两张被撕碎,无法辨认目的地的机票。林克己在于笛家待了一会儿,走了。
林克己离开于笛家,返回公安局,公安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赴澳前村的码头。童安也要跟去,才坐上车,被林克己喊住。“陈继侠”看到这一幕,行动稍有停顿,犹豫片刻,还是跟随队伍走了。
林克己坐进车里,要求驾驶员回避,驾驶员得到童安的命令后,下车退到远处。
林克己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一天还发生过什么的人。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澳前村的百姓在码头发现翻滚的海浪将八具尸体从远海推到岸边。众人协力将尸体打捞上来,这才有了一清早,百姓急吼吼地向人民政府公安局报案的壮观景象。
林克己把于笛老婆手里攥着的稀罕物拿给童安看。林克己说:“于笛的老婆也被人杀害了,我怀疑这里面有美国人在搞鬼。”
朝鲜战场上,上甘岭的战火余温还没冷却,唐突出现的美金钞票使林克己不得不怀疑,美国人为了谋求谈判桌上的主动权,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把主意打到中国本土上了。林克己判断于笛洗心革面是假,隐藏了这么多年,打入内部伺机搞破坏才是他的真实目的——美国人要联合中国周边的一切不安定因素,在后方制造足以牵动前线局势的麻烦。
童安说当下的局势还不明朗,林克己的判断不排除可能性,但是过于主观,过早的下结论,不利于做出正确的决策。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知道码头上的案件与于笛夫妇的死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还要听一听公安局从现场带回的消息再做打算。
童安已有主意,林克己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识趣地下了车,看着童安乘车去往澳前码头。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公安回到局里,一窝蜂钻进会议室,开会讨论研究接下来的调查工作如何推进。林克己仍被拒之门外,晾在院子里,连看守码头上的尸体这样的任务也不许他参与。直到会议结束,林克己才和高哲深碰上面,他拉着高哲深到无人处,让高哲深想办法,最好能再亲自跑一趟省里,把这里的情况如实汇报给省长张先生,并询问张先生的指示。
平潭县发生两起突发案件的消息是由童安带回省政府的。到了下午,童安再度下来平潭县,召集全体公安,传达省上的命令。童安说两起案件由省里直接督办,会交给专人调查,平潭县公安局暂时不参与进来,只负责维持辖区社会稳定,然后解散了会议。
童安临走时,找到林克己的宿舍。林克己正蹲在门前,用一把蒲扇给煎着中药的泥炉扇风,见到童安过来,他瞥了一眼,把药汤倒进碗里,端进宿舍。童安随他进屋,林克己不理睬童安,坐在方桌边自顾自喝药,童安将印着省政府张先生的火漆印章的密信交给林克己。林克己把药一饮而尽,接着用一柄小刀拆开火漆。童安挪到与他一臂远的桌对面坐下,林克己仔细检查信件,发现被人动过手脚,他的目光第二次瞥向童安。林克己摊开信纸,张先生授权林克己对两起案件展开秘密调查,调查进展可以直接汇报给童安。不过,必要时,也可直接向省政府汇报。
林克己早已从高哲深那拿到这个指示,还是装模作样看了许久。童安不再有耐心,催他赶快确认信件内容,好让自己回去交差。他虽然这样说,却对信里的内容不好奇,也没有把信拿回去看一看的举动。林克己又拿起信封看火漆,童安有些不自在,林克己与童安心照不宣,林克己认为完全没必要点破童安从张先生手里拿到这封密信之后的小动作。
林克己放下小刀,对童安点头,说他知道了。然后用火柴点燃了密信。
童安要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公安局的同事要把八具海上飘来的浮尸送到停尸房,林克己拦下童安,拉着他,赶在别人前头去码头检查尸体。八名死者身上未着衣物,尸体各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海洋生物的啃食痕迹,也有钝器击打后的创伤,其中五名死者颈部胸部有致命刀伤。相似的刀伤创面让林克己将码头的死者与于笛惨死的老婆联系到一起。另三名死者身上除刀伤外,还遭到过枪击。辨认死者模糊的面部,林克己心中大致有了判断。港岛运送物资的货船受英国海军的阻挠,过去曾两次被迫改道平潭县,林克己被张先生指派,监督港岛货船与前线后勤补给单位的物资交接工作,他最熟悉双方人员,于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平白出现的美金钞票以及码头八尸,都让林克己往一个方向做推断,平潭县发生的事只是一个开端,朝鲜战场才是所有突发事件的重点。林克己本打算向童安说明情况,一想到童安与“陈继侠”的关系,他还是决定绕开童安,回到公安局以后,直接打电话去省政府,向张先生重申他的判断。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枪手的身份,一切自然清楚明白。
童安乘车走了,林克己也沿着海滩走,面向大海的澳前村的边缘,有一片台湾栾树与木槿 ,把一间孤零零的石头厝与一排排整齐的石头厝隔绝开。林克己远远地看上一眼,这间属于他的石头厝墙面涂满污言秽语,“刽子手”、“屠夫”、“魔鬼”,朝人心窝里捅刀子的字眼,林克己都见惯听惯了。这一次,他没有走进去。林克己很少回来石头厝。他平时都住在公安局大院里,单位对他有这方面的要求,他照做了。一开始,林克己与其他几位同事住一间宿舍,他一直在服中药汤,身患某种难以启齿的隐疾,让他的床铺和衣物总有股尿骚味。病情长期得不到改善,同事无法忍受,集体抗议。林克己就在澳前村给自己置办了一间石头厝,局领导不许他搬过去。解放平潭县时期,他住过的充当牢房的杂物间,后来改成宿舍,分配给他单独居住。既能让他不脱离监督,又能使他与负责公安局涉密事务的同事保持安全距离,不算违背省里包容接纳所有改过自新者的原则。林克己已经习惯被特殊“关照”,可以一个人住着,倒让他更自在了。
天将黑下来,穿过树林,林克己又拐到澳前村里一户体面的人家。澳前村有两户人家的住所是特别的,一栋是林克己的石头厝,另一户气派的房子,归鲁子敬所有,正是这里,林克己敲响了院门。
一九五〇年年根儿上,林克己做人口普查,走进了这户人家。当时这家主人请工人把四座相连的石头厝推倒,工人给林克己看了建筑图纸,说要重建的房子够一大家子人住了。那次走访,林克己没见到房子主人,工人说雇主要重修房子,嫌弃当地的砖瓦不好,亲自去外地采买。从外地买回来的青砖果然没辜负主人家的辛苦操持,主人回到平潭县,林克己曾检查过青砖,掂在手里,就是比当地的分量足。后来新居落成,林克己再次来访,这里已经有一间青砖白瓦有墙有院的气派房子。家里却只有一人。这人比林克己年长,约莫得大他十来岁,慈眉善目,蓄着一脸胡须,衣着体面,不像寻常劳作人家的打扮。林克己和他聊了半晌,告辞前,在名册上给他登记名字,鲁子敬。
往常这时鲁子敬已经睡下,听到敲门声,睡眼惺忪地披着一件袍子踱到院门,问是谁,林克己只说是我。鲁子敬手上一点没耽误,开门,见了人,醒神了。把林克己让到堂屋的榻上坐着,鲁子敬也脱鞋在榻上盘腿坐下来。林克己看着他慢悠悠地洗刷茶具,泡了两盏福鼎白茶,林克己端起一杯喝下。鲁子敬说:“你多久没来了?”
林克己说:“局里事情多,抽不开身。”
“搞不懂你,忙来忙去,费力不讨好,忙的是什么,”鲁子敬说,“他还找你麻烦吗?”
林克己说:“已经习惯了。”
鲁子敬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将手搭在两人之间的小茶桌上,不需要多说什么,林克己挽起袖管,递出右手,鲁子敬的手指搭在林克己的手腕上。两个人都屏息,不言语。片刻后,鲁子敬抬起手指,林克己抽回右手,换上左手。鲁子敬的眉头拧成两团,“药一直在吃吗?”
“在吃。还是老样子。”
鲁子敬的眉心挤出川字纹,说:“再换个药方吧,拿回去再试试。”
“不想治了。”林克己眼底黯淡,“这么多年都没起色,看开了。”
又喝了一会儿茶,林克己起身要走,鲁子敬不留他,下地,趿拉上鞋,跟到院门前。林克己拉开院门,一股夜风灌进院里,林克己思忖片刻,又合上门。回身扫了一圈院落,公安局里和码头上的命案把平潭县搅得翻天覆地,消息早已被百姓传的沸沸扬扬,鲁子敬的小院里倒像是世外桃源风平浪静。
林克己说:“你是哪年来到平潭县的?”
“四八年,具体是哪一天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你问过我。”
“四年了,就打算这么一个人过日子?”
“这样挺好,没人打扰。等把我娘接过来,让她享享清福。”
“你应该找个人成个家,岁数也不小了。”
“你不也是。一个人清净,慢慢就习惯了。”
“也不和旧相识联系?”
“哪还有什么旧相识。”
林克己凝神注视鲁子敬的眼睛,“蒋介石从大陆偷运黄金的事,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了,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据说运输中出过一次事,有一批黄金没运出去。负责运输的重庆号率队造反,转投共产党,被共产党追回一些,不过重庆号被炸沉了,还有一部分黄金现在还在海水里泡着。”
林克己说:“重庆号已经打捞上来了,统计被偷运到台湾的黄金时,总数对不上,共产党追回的那部分黄金里,在押运途中又被国民党劫走不少,我查出四九年被人转移到福州了,到现在还没下落。”
“那就没听说过了。”鲁子敬说,“天不早了。”
林克己只好走了。
回到公安局,办公楼的大门被值班的同事把守着,林克己要进去,被拦下来。陈来被害以后,按照“陈继侠”的指示,林克己不能擅自进入办公楼,电话是打不了了。他返回宿舍,高哲深在他宿舍门口应该等了挺长时间,站不住了,倚墙斜靠着。林克己情绪不好,人很沮丧,可还是请高哲深进屋。高哲深挡住门,说:“林哥,我说句话就走。”
他们就在宿舍门口,一个吸烟一个说话,高哲深靠在门上,说:“前天我请假拿你给我的坏的保险管到省上去找配件,是陈来替我的班。死的应该是我,算是林哥你救我一命。可我心里不得劲,陈来替我死了,没人知道我的同志是替我死了。”
林克己说:“没人知道挺好,你心里不要有负担,痛苦都让死人带走,活着的人继续好好活,重要的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高哲深到底是年轻人,眼泪不打招呼地流淌出来,他说:“林哥,不能这样说。陈来死的太冤了。”
林克己让烟呛的眼睛发酸,把烟掐灭,走到门前,他说:“小高,我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
高哲深只好道歉,然后把门让开。林克己开门进宿舍前,喊住已经走出几步远的高哲深,问他,“你会不会忘记陈来?”
高哲深抹眼泪说:“我会永远记住他。”
“那他就不白死,好好活着吧。”
因为没有什么朋友,林克己的交际活动自然很少,下班后,打发时间的办法是听收音机。这是他来到平潭县,参加工作以后,一直保持的习惯。林克己的个人物品也很少,其中有一台收音机,那是他替国民党卖命时买的,平时收进木头匣子里,藏在木板床下。沿海地区对收听广播有严格限制,尤其林克己这样从国民党投降过来的人,约束更加苛刻。台湾广播里的靡靡之音太容易让他们追忆过去的奢靡生活。过去有潜伏在平潭县的特务和经受不住引诱的人,因为受到广播的蛊惑,妄图偷渡到台湾,的确有人成功了。但因为走露了消息,很多被省里派下来的人拿获,有些则还没离开平潭县,就下落不明,成为失踪人员。因此,县里对这方面管制的更加严格。平潭县解放后,重新组建公安局,高哲深的人事关系就从省里调过来了,在生活上,他给林克己提供了不少便利,局里检查时,高哲深替林克己打过许多次掩护,从来都能严守收音机的秘密,不让林克己暴露。林克己进屋以后,把收音机取出来,放在桌子上摆弄。收音机几天前就坏了,一根保险管烧了,和高哲深提了一句。没想到他往省里跑一趟,果然搞到新的了。林克己换下损坏的保险管,给收音机连上电源,调到听了三年的电台频率,躺在床上收听。他多的是这样独处的时光。
直至困意袭来,昏昏沉沉中,广播中突然奏响《彩楼记》。林克己睁开双眼,起身看向咿咿呀呀唱念做打的收音机,认真辨认混进节奏里的滴答声,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他不愿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林克己失眠了。
夜幕沉沉落下,林克己重新整装,离开公安局,梦游一般在平潭县的街头游荡。白天发生的人命案,在百姓的生活中激起波纹,从战争中走来的人把死亡当成司空见惯的小事,兴起时与人交谈几句,多么可怖的事都会很快如波纹相撞、抵消,那点新鲜感也就荡然无存了。志愿军在上甘岭打赢了敌人,胜利的喜悦冲淡近在眼前的死亡事件带来的恐怖。传回国内的战报,报喜不报忧,寻常百姓无法了解到战场的残酷,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困于生活的人难以觉察每一次死亡背后潜伏的危机。不知不觉间,林克己又来到澳前村的码头,海洋在月光下闪烁银色的鳞片,静谧、祥和。那些并未亲身涉足战争的人的确是这样,往往容易被事物表面的平静蒙骗,从而忽视潜藏其中的危险。
此时此刻的林克己,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像航行在海洋中的船舶,海面之下,无数暗礁耸立,走错一步,露出破绽就会触礁,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林克己望向黑夜与大海交汇处,那座孤岛的方向,入了神,没有察觉到身后静悄悄逼近的脚步,或许他听到了,只是懒得戳穿。林克己放任货船的领头用勃朗宁M1910顶住自己的后脑。
领头的说:“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吗?”
林克己当然记得。但他没有回答领头审讯式的提问。
然后林克己听到领头的口中说出他无人知晓的代号:珊瑚。
“暗礁计划正式启动了,海藻现在要见你,请你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