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身为药2026-05-18 16:3918,983

  开端·民国二十六年(1)

  一九三一年,更确切说,是民国二十年。林克己十六岁。

  这一年的九月,日本人先是以军事演习为由调动部队,麻痹东北军的戒心,接着制造柳条湖事件,借机迅速开展军事行动,袭击张学良治下的北大营,并大举屠戮沈阳城百姓。一套连招等于是在东北军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而刚刚被蒋介石授予中华民国海陆空军副总司令的年轻人,事发时正在北平戏院观看梅兰芳的演出。接到东北发去的紧急军报,张学良顾虑重重,举棋不定,直至蒋介石致电,张学良最终下达不抵抗的命令。仅一天,沈阳城沦陷。

  沈阳城的百姓被日本人杀了个干净。林克己泡在血水里装死躲过日本人的刺刀,他在无法抵抗的屠杀中失去所有,一个叫铁生的北大营幸存者和他做伴,从东北一路向南逃亡。共产党国民党侵华日军整天打来打去,铁生有自己的事要做,把林克己丢给一支队伍,让他往后自己活命去。和林克己分别前,他说以后我们很难再见面,活下来的人总要做点什么,自己去寻找,找到你该完成的使命,尽力把它做好,对得起自己捡回来的这条命。从那以后,林克己没再见过铁生。

  林克己首次参加战斗,就表现出不同于其他新兵的冷静沉稳,敢于直面鲜血和死亡。第一次开枪杀敌,杀的是日本人,举枪扣扳机时,没有犹豫,也没有惧怕,更没有杀人后的生理或心理上的不适。战斗结束,战友都在打扫战场,林克己什么也不干,哭的很凶,边哭边朝老家方向跪下磕头。后来他对他的班长说他恨啊。至于恨谁,恨什么,他都没说。

  那时的林克己追随共产党的队伍已有一个年头。因为林克己有文化,聪明,果断,还能像定时炸弹一样隐忍,共产党军队的领导看出以他的资质,放在正面战场冲锋陷阵,是埋没了他。在他正式加入共产党后,推荐他去苏联学习情报保卫技术。学成归国以后,加入中央特别行动科,翔宇先生成为他的直属上级。他在翔宇先生的指挥下,秘密执行数次惩处汉奸叛徒的任务,能力一再获得认可。正值国共关系恶化,国民党大举迫害共产党人,翔宇先生将更加具有挑战性的行动任务交给他——在敌方内部潜伏下来。

  国共双方在隐蔽战线屡屡交锋,谍报人员相互渗透,已各有提防。没头没脑地去敲国民党的大门是不切实际的,林克己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民国二十六年的八月,在福建的中央特科的情报员截留一封即将寄出的家书,顺着这封信件,查到寄信人,一名流落街头的病重青年。正是这次意外的收获,为林克己的潜伏任务带来了转机。寄信人名叫许洞深,浙江衢州人,信件要寄往重庆罗家湾,引起情报员的警觉,经查,收信人是当时军统局的军官许洞观。许洞深在信中义正言辞地表明其不齿国民党在抗日斗争中的不作为,坚决与堂兄许洞观斩断亲缘关系,拒绝其安排去长沙参加即将开办的特务训练班,成为军统的一员。为表决心,许洞深离家出走,决意投奔共产党的队伍。

  截获这封家书以后,翔宇先生电令林克己,放下沪城的工作,即刻赶往福建。同时派人仿照许洞深的笔记,重拟一封信件。信中隐去许洞深弃暗投明的想法,只表露出其不肯任人摆布的少年心性和对家人的关切。当然,信里还给林克己的唐突登门找了一个恰当的理由——林克己正需要这样一块敲门砖。

  因为许洞观平日里行事低调,特务训练班开办在即,匆匆之下,除了照片和官职,中央特科并未及时搜集到关于他的详细资料。时机稍纵即逝,稍作准备的林克己扮成落魄青年,就带着这封信,按照信封上的地址,独自去往重庆中二路罗家湾了。

  民国二十六年的一个秋日,林克己两只脚踩在一户高门紧闭的人家的石阶上,四下张望后,伸手敲响大门。来开门的正是许洞观,人从院里出来,踩在门槛上,高高在上,才将将比林克己高出半头。许洞观耷拉着脸,看得出正为什么事发着愁,不耐烦地驱赶衣衫褴褛的林克己。林克己不恼,使出乞丐讨食时该有的死缠烂打,许洞观厌恶地瞪眼睛,驱赶蚊虫似的挥手,退进院里,院门将要合拢,林克己问他认不认识许洞深。

  这么一来,许洞观便停下手,斜眼瞧他,“怎么?”

  林克己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向许洞观。许洞观伸手抢,林克己反应快,没让他得逞。手掌朝上,伸到许洞观的面前。“我替许洞深送信给你,这一路没少吃苦头,得给我报酬。他答应我的,说家里人一定会给。”

  许洞观从门里闪出身来,不得不认真端详林克己。林克己的装扮不像信差,体面点讲,像路途劳顿的离乡之人。更像个乞丐,身上的灰色褂子破了个大洞,脸上挂着一层混合干涸汗渍,薄厚不均的灰。体格还好,骨架大,不像常受饥寒之苦的人所能拥有的,看着精壮。许洞观扔出一枚大洋,林克己稳稳接住,趁这当儿,许洞观抢回了堂弟的家信。

  许洞观拆开信,越看越面色阴沉。林克己得了好处,仍在一旁没眼色地立着,眼睛没规矩地在许洞观身上扫来扫去,俨然就是个不知足的乞讨者。许洞观阅毕书信,抬头,脸色已经难看的要杀人。林克己似乎被吓住,后退几步,许洞观便要关门,岂料林克己又进几步,右脚踩实门槛,无赖地用膝盖顶住大门。于是许洞观把堆积在心头的怒火都撒在林克己身上,狠狠讥讽他,“不是给了你赏钱,还要请你进门喝茶吗?”

  林克己将大洋归还。许洞观没接,就那么让林克己手心朝上,拖着沉甸甸的钱币。许洞观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杂乱的眉毛一耸,“怎么,嫌少了?”

  林克己放肆地打量许洞观身上挺括的西装,厚着脸皮抱拳作揖,“先生家里阔绰,请给一口饱饭吧。”

  许洞观将信攥在手心,鼻孔出气,“我家不缺佣人,你与我的缘分只值那一枚大洋,还是看在我堂弟的面子上。”

  林克己说:“打路上碰到许先生,应承替他送信是有条件的,他许我到家里做工,不然犯不上就为了那一枚大洋,吃这一路的辛苦。许先生说他会写信跟你说,您再看看。”

  许洞观动都不动,脸上的厌恶毫不遮掩。

  林克己急了,从许洞观手里抢到那封信的一角,不撒手,弄皱了信纸,两人都不敢再使劲儿,僵持着,“许先生在信里答应我的,你再仔细看看。”

  许洞观打开林克己的手,面沉如冰,“信里没提到你。”

  林克己愤愤不甘,“这混蛋,居然诓我。”说完踢了石阶,收起大洋,转身便走。

  许洞观却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林克己再次变脸,笑容谄媚,眼底泛泪光,自报家门,把自己的来历掏了个干净,“林克己,沈阳人。三一年家里人让日本鬼子杀光了,现今是光棍一条。”

  许洞观噎住几秒,再问:“是在什么地方碰到我堂弟?”

  林克己答:“福建。碰到许先生时,他生着病,只剩下一口气。我把讨来的饭给他吃,他多活了一天。临死托我送一封家书。死人的遗愿总不好推脱,况且还许了我好处,我就来了。哦,埋他的坟还是我亲手挖的呢,这情你要领吧。”

  皱了的信被许洞观重新抚平,看不出他悲恸,只低着头。沉默片刻,像是在完成对许洞深的追悼。许洞观还是关了门。

  林克己在许洞观家门口赖到天黑,时不时拿脚后跟蹬几下门板。许洞观终于受不了他。再次开门,从林克己嘴里问出堂弟安葬的地址之后,他许林克己在家住了许多天。许洞观和父母同住,家中还有一个老佣人。林克己眼里有活儿,力不少出,饭不多吃,规规矩矩把自己当个下人看。许洞观将堂弟的噩耗告诉父母,许家二老不肯让林克己劳苦劳力,将他当做贵客看待。林克己却不愿做白吃白住的闲人,仍和老佣人抢事做,遭了她的白眼,也不放在心上,照样美的整日脸上挂着满足。

  许洞观习惯了生面孔在家里走动以后,眉宇日渐舒展。林克己的恭顺老实,很让他受用。许洞观经常夜里带着刺鼻的胭脂味从外面回来,心血来潮突然袭击林克己的房间,林克己从来都是规矩地睡着,不见可疑之处,林克己从不对许洞观及其家人的身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好奇,行为举止始终恪守着下人的本分,绝无逾越。这很好,许洞观减去一分担忧。林克己也不会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走出院子,即便外出,也不与闲杂人等胡乱接触,许洞观对他又减去一分怀疑,不像最初那般,时时刻刻秘密关注林克己的一举一动,慢慢放下了对他的戒心。于是,许洞观就没提过让林克己走的事。

  自林克己住进家里,他的勤快使服侍了许家二老有十几个年头的老佣人不时流露出惶恐的神情,工作常常出差错,也许是怕主人家嫌她老了,不中用了,从而丢掉这份安稳的工作罢,偷偷几次暗自掩面垂泪。老佣人的不安被二老看在眼里,心中生出不忍,可浙江老家,许洞深的父母送来了请求厚待恩人的书信和酬礼,让二老不敢擅自替许洞观决定林克己的去留。几次三番,在许洞观耳边念叨,让许洞观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解决。

  老佣人熟悉父母的生活习惯,与父母之间主仆情谊笃深,辞掉她,留下林克己,显然不妥。堂弟对林克己早有承诺,许洞观不肯让逝者遗愿落空,就此对林克己撒手不管。再者,许洞观费力把堂弟从老家哄骗过来,结果人出了意外,致老家的叔婶无端承受丧子之痛,没个交代,本就理亏,还是林克己让许洞深入土为安了。老家叔婶的嘱托就更不能轻易含糊过去了。该如何安置林克己,许洞观心烦意乱,他还有另一件令他头疼的公事没有着落呢,日思夜想,终于打定主意,索性把林克己推出去替他解决工作上的麻烦。此举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妙棋,许洞观为此沾沾自喜好几天。

  在许家一住就是小半年,民国二十七年一月的一天,许洞观第二次请林克己上桌吃晚饭。第一次是感谢他让许洞深入土为安,林克己懂分寸,之后不肯再坏规矩和主人家同桌。这次,林克己百般推辞不过,才坐到许洞观身边。许洞观亲自给他夹菜添饭,许家二老扒拉几口,就匆匆下了餐桌,躲回屋,再不出来。林克己捉摸着是自己哪里惹老人家不快,战战兢兢只吃个三分饱,就停了筷子,许洞观只管给他夹菜,叫他继续吃。林克己不肯,许洞观干脆不再婆婆妈妈,也撂下筷子,郑重地对林克己说:“你看得到,我家里不缺人手。你不能再留在家里了。”

  林克己神情一凝,起身,抹净嘴边油水,给许洞观鞠了一躬,“这段日子谢谢许先生的关照,我这就走。”

  林克己调头就走,许洞观摆手叫停,“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外面有一份差事,可以让你不再饿肚子,但是话说在前头,去了要吃些辛苦,你做不做得了?”

  林克己回过神来,腰微弓着,说:“感谢许先生费心,要饭的人哪敢挑三拣四。”

  许洞观却笑了,那笑里有许多意味不明的东西,特务训练班招收学员的期限近在眼前了,许洞观因为许洞深的不辞而别,可还没完成动员家属的任务。许洞深一死,许洞观无法向军统局本部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当初容留林克己住进家里,他就存了一个秘密的心思,只是心有顾虑,未敢落实。如今,林克己基本通过了考察,许洞观便打算给林克己换条活路,顺便解决他自己的燃眉之急。许洞观问:“你晓不晓得我是做什么的?要你去做什么?就不怕我把你卖掉做壮丁?”

  林克己认真起来,“许先生是做什么的我不需要知道,您收留我半年,我感激不尽,让我做什么我都照做,哪怕刀山火海,您一句话,我绝不打哆嗦。”

  过了几天,林克己带着许洞观为他采买的生活用具,离开许家,跟着许洞观坐进一辆小汽车。却不是去长沙。日军战机空袭不断,原定在长沙的训练班地址已经不安全。他们来到临澧县县立中学。一下车,林克己就看到军统局的特务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对校园设施做改造。在校园里走动的,还有已经换上统一学员服装的年轻人,四周巡逻的严肃卫兵使他们神情紧张,不敢有冒失举动。自抗日战争爆发,蒋介石为加强统治,对特务机构尤为器重,戴笠在此背景下,大力扩充军统的势力,于临澧县县立中学筹办第一期临澧特务训练班。在人员遴选方面,戴笠格外注重“血统”的纯正,强制要求军统内部人员推荐亲友,林克己走进临澧县县立中学,才知道许洞观是要他顶替堂弟许洞深,以学员身份来此受训。至于林克己能走到哪一步,全靠他自己的能耐和运气。

  在学员宿舍门口的报名处登记姓名时,有许洞观的引荐,省去了问询环节,入学手续很顺利的办下来。许洞观亲自带着林克己去宿舍,穿过长长的走廊,林克己就注意到,走廊两边的学员宿舍都敞着门,里面都是看上去明显涉世未深的青年,压着嗓音哭泣,有些三五成堆儿,秘密交谈着什么,巡查的军统特务经过时,哭泣的人憋住哭声,抹干眼泪,说话的人闭紧嘴巴,各自回到床位坐着。林克己来到分给他的宿舍门前,房间里还堆放着杂物,许洞观招呼人把房间打扫出来,又搬进去一张床铺,一张桌子。然后许洞观站在门口,看着林克己自己进去,收整个人物品。

  林克己手上忙碌,脑袋里也没闲着,大致估算眼里看到的,军统局组织筹备的特务训练班约莫有一千多名学员。县立中学供给学员的房间紧张,大多十几人挤在一间宿舍,一些待遇稍好的,享受到八人间,或者四人间,可能像他一样,是有背景的。林克己的待遇更特别,拥有单人宿舍,林克己一时间还想不出许洞观如此安排的深意。

  这样思考着,许洞观在他身后开了口,“你现在晓得我是做什么的了?”

  林克己正铺展床单,听到许洞观的问话,正直身子,回身答话:“您是个当大官的。”

  许洞观笑了,说:“以后你就留在这,好好干吧。”

  林克己利索地应了一声,从此他就是许洞观的堂弟“许洞深”了。

  “许洞深”安顿下来,许洞观就返回了相距不远的教官宿舍。“许洞深”在宿舍里无事可做了,秘密地思考着将来,就有不知在军统局哪个部门工作的特务赶过来,争抢向他示好的机会。他们提议带“许洞深”参观县立中学,军统的人对他格外热情,正中他下怀,他也不去猜测这是不是他独有的优待,很痛快地答应了。

  刚刚在学员的侧目下走出宿舍,“许洞深”就对陪在身边的人说没来过临澧,想出去逛逛,买点东西。军统的人犯了难,不敢轻易应承。训练班明令禁止学员未经允许擅自离开校院,“许洞深”做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几个人在宿舍大门前呆站着,一个穿着棉袍的光头走过来询问,那几个人便悄悄把许洞观和“许洞深”同坐一辆汽车,亲自送“许洞深”来报到的情况对他说了,光头听罢,胳膊一抬,揽住“许洞深”的肩膀,再一甩甩手,赶走众人。光头对“许洞深”说:“走走走,这地头儿我还算熟,我带你四处逛逛。“

  然后,光头领着“许洞深”往校门方向走去。

  光头问“许洞深”,“许副科长是你的……”

  “许洞深”说:“他叫许洞观,我叫许洞深。”

  光头盯着“许洞深”,张开嘴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久久地打量起来。“许洞深”不再多说别的,任光头自个儿去胡猜。

  走到校门口,卫兵拦住“许洞深”,光头在卫兵耳边低语,卫兵立马换了颜色,给两人放行。但其中一个和气地说:“在门口看看外面的景儿就行了,别让兄弟们太难做。”

  光头很不在乎地一摆手,拽上“许洞深”就出了门,但仅仅站在校门前,并没往外多走一步。

  校院外热闹的不像话。军统局决定把特务训练班开在县立中学,临澧这座不起眼的小县城一夜之间涌进许多生面孔来谋生,又偏偏都聚集在县立中学门前,沿街叫卖的,占地摆摊的,还有承包商铺的,包揽了衣食住用。林克己扫一圈在街面上走动的人,心里盘算这里会不会有自己的同志。他分神这会儿,光头问他需要什么,“许洞深”说想买几包香烟。光头咧嘴大笑,对他说:“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买。”然后迈开步子走远了,“许洞深”看到他先在街上卖烟的小贩那挑挑拣拣,拿起又放下,最终付钱买了两包香烟,又急急忙忙钻进一家酒馆。酒馆旁边是一间邮局,玻璃窗的窗台上架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公用电话”。

  “许洞深”站在校门前,光头始终没从酒馆里出来。“许洞深”等得不耐烦,一辆辆军车响着喇叭吓退路人开过来,“许洞深”循声看去,一位精瘦路人站在路中央,也在往“许洞深”这边长久地看过来,目光相交,彼此都注意到了对方。军车凶猛地咆哮着,不顾旁人生死一般冲向路人,“许洞深”抬手给路人示意危险,那路人醒过神来,匆匆闪到路边。军车开到近前,短暂失神的“许洞深”挡住了校门,军车又短促地响了一声喇叭,“许洞深”让开了路,那路人已经消失在行人之中。卫兵敬礼放行时,“许洞深”抬腿往街上走,卫兵赶紧出言拦下他,依然是好脾气,但手已经搭在腰间的枪上。

  光头终于从酒馆里出来了,怀里鼓鼓地藏着东西,见到“许洞深”退回校门里,两个卫兵冷着脸,把他看的严实,马上不高兴了。光头大嗓门吼他们,“干什么呢!”

  光头瞪圆眼珠,把卫兵看的心里发毛,卫兵刚要解释。“许洞深”说:“不怪他们,是我坏了规矩。”

  光头这才收敛火气,拉上“许洞深”回到校院里。他把两包美丽牌香烟塞给“许洞深”,“许洞深”接到手上端详,烟盒上印着名伶吕美玉的画像,关头半开玩笑地说:“这个牌子的烟好,里面有梁山一百单八将的小画,集齐了,能换二两黄金。”

  “许洞深”吃惊地说:“真的假的,有人换到了?”

  光头摇晃脑袋,头顶的油光流动,“那我不晓得。”

  “许洞深”说:“等我集齐小画,咱们一起去兑换,黄金一人一半。”

  光头搂一把“许洞深”的肩膀,又快速地放下手,哈哈大笑起来,“特训班的规矩多,一千来号人,没约束怎么管得住。你要是还缺什么,和我说,我替你买。”

  “许洞深”道了谢,不再多说什么。他们一道拐向校门口右侧,沿着围墙散步,随许洞观来时,进门前没法对学校内外环境表现出过分的关注,现在他把一切看得真切,围墙并不高,因为有一排排香樟树遮挡,负责训练班警卫任务的特务似乎忽略了这个隐患,未对此做足防范措施。成年人轻而易举就能攀爬出去。

  绕着校院走了一圈,林克己见到军统的特务正在对大操场做改造。不断有一辆辆军车把训练器械拉进校院,布置在不同训练科目的场地里,一部分器械被抬进教学楼。教学楼的后身,一侧的联排平房是学员宿舍,另一侧是教官宿舍。许洞观正站在一间宿舍的窗外比划,他身边的特务得到指令,把刚刚抬过来的军用物资箱打开,摆弄着什么设备。

  “许洞深”远远地看着,许洞观指挥特务在宿舍房顶架起一根天线。光头从怀里摸出一瓶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咂摸咂摸滋味,漫不经心地问他:“以前没听许副处长提过家里还有兄弟。”

  “许洞深”上下打量光头,这人眼球浑浊,让人看不穿他的心事。他能自由出入校门,想必在训练班里不同于一般的军统外勤,是个能管事的,这样的人凭什么接近“许洞深”,还要挖空心思套“许洞深”的话,林克己一时半刻琢磨不透,心里对他有了更深的提防。“许洞深”按照来时许洞观教给他的,说:“许洞观是我堂哥,去年才来投奔他,来这前,我一直在浙江老家。”

  光头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说:“这次训练班你堂哥是情报学的教官,你们兄弟俩亲近的机会更多了。”

  这时许洞观注意到了这里的两个人,“许洞深”低下头,和光头分开,一个人悄没声地往学员宿舍走过去。

  “许洞深”参加的第一个活动是在操场上排队形,喊口号,练鼓掌,整天被人呼来喝去,像木偶一样。这样折腾了些时日,他才知道做这些事的目的。

  戴笠要来参加开训动员会。在大操场上,“许洞深”站在一千多名受训学员中间,夹道欢迎戴笠的莅临——他是本次特训班的主任。戴笠走上临时为他搭建起来的主席台,站在书写“秉承领袖旨意,体谅领袖苦心”的一条横幅下发表演讲。传闻中戴笠有一张马脸,事实的确如此。戴笠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唾沫星子乱飞,五官翻动,那张马脸便显得更加长了。演讲的内容无外乎加入特别训练班并为党国工作是光荣而伟大的事业,是忠于领袖报效党国的体现。同时他攻击共产党是非法政权,是破坏抗日消极抗日的元凶。参加训练班,就应自觉将自己视为党国的一份子,贯彻领袖的意志,服从“攘外必先安内”的宗旨,积极消灭共产党,顽强抵抗侵略者。

  演说在一片被事先排练过无数次的热烈掌声中结束。戴笠对特训班的欢迎仪式很满意,还留在特训班的饭堂,同教官学员会了餐。军统局的事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整日耗在训练班,他露个脸儿就走了,具体的教学工作和日常管理全部交给副主任,大特务余乐醒主持。

  

  临澧特务训练班正式开训了。

  为坐实许洞观与“许洞深”之间的堂兄弟关系,让旁人笃信他们合伙演的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事前原有约定,没有课程时,“许洞深”要往许洞观的宿舍兼办公室的小房间里多走动。有时“许洞深”会帮助许洞观打扫宿舍的卫生,清洗许洞观换下来的衣物,多数时候,彼此互不打扰。“许洞深”对许洞观办公桌背后那摆满半面墙的书籍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取书来看,许洞观也不阻止。不过只要“许洞深”过来找他,许洞观少不了要进卧室一趟,再出来,还要紧锁卧室门。有一次,林克己看到许洞观锁门时,顺手把什么东西装进口袋,那是一枚电子管,林克己确定自己没看错。在休息日,“许洞深”在许洞观的宿舍里待得实在够久了,许洞观就会让“许洞深”自己出去转转。林克己一遍遍熟悉县立中学环境,当然也不会忽略许洞观的宿舍房顶立着的天线,是那种大功率电台上不可或缺的,天线的线路经窗户铺设到他的宿舍里。林克己笃定许洞观的卧室里藏着一台随时可以投入工作状态的电台。只是因为许洞观的防备,“许洞深”始终没有机会接触到。

  在进入临澧特别训练班受训的日子里,“许洞深”很给许洞观长脸,展露出了特务训练方面的天赋。特训班的培训主要有两个大方向,行动和情报。许洞观不想让林克己接触到过多军统局情报学的核心技术,于是把“许洞深”安排去学习行动,在情报学方面,掌握公共科目部分的情报知识就足够了。军统局派过来任教官的大特务不少是有过留学苏联的共产党叛徒。执行这次潜伏任务之前,林克己对叛出组织的人有过全面的了解,这些叛徒大多被中统招揽,想必是戴笠仰仗蒋介石的倚重,使手段,强行把人抢到军统局来。特训班编纂的教材体系源自苏联,同样以掩护身份远赴苏联学习过的林克己学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许洞深”的训练成绩优异,又是许洞观的堂弟,教官们普遍达成共识,许洞观愿意栽培的话,“许洞深”将来一定大有作为。职级比不上许洞观的教官不避讳现在与“许洞深”多亲近,以此巴结许洞观,一些写在章程里,用来管理普通学员的死规矩,在一来二去的交往中,渐渐被人忽视了。毕竟将来都是同僚。“许洞深”借此机会,在私底下小聚时把特训班教官的人头儿摸清了。那个在训练和生活上给予他最多热情和帮助的光头,擒拿教官,巴结过每一个有背景的学员。

  教官称赞“许洞深”是天生干这行的好材料。这样的话听得多了,林克己反倒喜悦不起来。受到赏识固然重要,这对他顺利打入军统局有不可或缺的帮助。可他也要尽可能地把自己藏在学员之中,不让人可以关注到他。这本身就是相互矛盾,无法兼得的。于是他日日夜夜都在担心过于高调的表现,会让他自己陷入身份暴露的险地,他尤其不想引起对他最为了解的许洞观的猜疑。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到了要正视的地步时,是在一次阶段考核结束后,特训班集合全体学员,许多平时成绩优异的人被念到名字出列,登上一辆军车,自此离开特训班,再没有回来。听教官说,由于抗战需要,戴主任缺人用,已经等不到学员完成全部课程了。按“许洞深”的日常表现,他肯定也要被选上的,但他的名字却被遗漏了,“许洞深”可以猜到,是许洞观暗中操作,阻止他去前线浴血。这正合林克己的意,他要插进敌人的心脏,才能发挥最大作用。这件事之后,他的宿舍里搬进来一名学员。原本他是一个人独享一间宿舍,能有这份特殊的待遇还要感谢许洞观,许洞观自然不会是为了让林克己在特训班的日子过的舒坦才这么做。林克己猜测,这是许洞观怕他与其他学员密切过于接触,在谈话时说漏嘴,泄露了欺骗上级,用冒牌货顶替堂弟的罪行的无奈之举。如今,新的安排背后的用意,林克己心知肚明。许洞观对过分优秀的“许洞深”已经产生怀疑,便决心设法补救,想要在接下来的学习中表现出难以为继。在他以为如此可以不显山不露水地安全熬到特训班结束时,他早前的担忧终于还是应验了。

  

  许洞观在别人的口中听到太多夸奖和恭维,“不愧是许副处长的堂弟”。这样的褒奖让许洞观心存顾虑。林克己——一个用来应付戴老板的硬性要求的冒牌货,真真太招摇了。堂弟许洞深为了逃避许洞观拉他进国民党的队伍,发狠心离家出走,倒霉地死在福建,又阴差阳错让乞丐模样的林克己撞上,穿过共产党的势力范围替堂弟送回家书,这一连串的机缘巧合,让许洞观生出难以治愈的疑心病。林克己出现的时机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当时是个什么光景?戴老板正在招兵买马,人员紧缺,主意打到他们这些部下的身上。由部下举荐亲友,可以省去思想审查的繁复程序,迅速补充日渐壮大的军统局面临的人员缺口。后来呢,部下在落实命令上打了折扣,不是一人当了特务,全家都会心甘情愿跟着进军统的。可供使用的人员实在少的可怜,军统局只好对外用“中央警校特种警察训练班”的名义公开招生,可那也是后来的事情了。许洞观冒着欺上瞒下的罪名使出这一招狸猫换太子就显得多此一举,滑稽又可笑。现在一看,林克己过分的表现自己简直是在把弄虚作假的许洞观架在火上烤。只有许洞观知道,这位真名叫林克己的年轻人来路不明,未必禁得住军统局的审查,他的出色难保会给自己带来不可预料的灾祸。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初,阶段考核后的一天,许洞观接收到一份加急电报。拿着电文从卧室里出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教授擒拿的光头教官冒失地闯进许洞观的办公室,把“许洞深”的成绩单放在许洞观的办公桌上,然后歪头往桌上看。许洞观伏案工作时,不喜被人打扰,察觉到有人不请自来,他面露不悦,并将电文用文件夹子盖住。闻到一股酒精加汗臭的混合气味窜进办公室时,许洞观就知道是谁来了,但是心思全放在电文上,脑袋一时没反应,让人钻了空子,也不知被他看去了多少。许洞观是军统局第一处副处长,同时兼任一处情报科科长一职,临澧特别训练班成立,他又被委派过来兼任情报学教官。此时,许洞观正在拟定军统委派他赴沪城诱捕中共地下情报人员的行动计划。

  许洞观竖起冷眼,擒拿教官安分地退后两步,赔笑脸,摆手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光头教官是个和尚,法号心觉,他向人介绍自己时,从来都是心觉,俗家名讳已然被他抛弃。他原是峨眉山上某座寺庙里的僧人,屡屡触犯清规戒律被赶出山门。许洞观曾听余乐醒讲过一桩关于心觉和尚的趣事。民国二十一年,心觉和尚浪荡到湖南地界一条无名的乡道时,遇到土匪拦路劫财,心血来潮出手击伤匪众,夺回一个包袱,并救下一对从沪城逃难至此的母女。恰逢余乐醒乘车回乡途经此地,目睹心觉和尚面对五名持刀拦路的游匪时显露出擒拿点穴的绝活儿,生出爱才之心,美美地在车上看了一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戏。心觉和尚刚把匪徒打倒,坐在地上歇气,余乐醒唤他上车一叙。和尚不肯,余乐醒邀请他加入军统,隔窗把民族大义报国救国的豪言说到口干舌燥,这番交心畅谈令和尚直挖耳朵。心觉和尚的前半生困于寺庙,吃斋念佛,不闻天下事,并不认识余乐醒,也不晓得余乐醒口中的军统局是个什么行当。世道险恶,人心不良,他有一身武艺,却没有匡扶正义的宏愿,也做不了无恶不作的凶徒,上不去下不来,只求在红尘里寻一个可以供他喝酒吃肉的安乐去处,摆手拒绝了余乐醒的美意。

  转过头,再一瞧那对迟迟不肯离开的母女,千恩万谢一板一眼很有章法,料到这母女出身不俗,掂量掂量已然在手的包袱分量十足,兴许财物颇丰,便心安理得要求扣下半数钱财,全当仗义出手的酬谢。那对母女犹豫之际,余乐醒还要措辞,拉拢心觉和尚,和尚不睬他,继续专心耍混,那对母女只好破财消灾,任由和尚霸道行事。心觉和尚坦荡地吃下意外钱财,归还轻巧了许多的包袱,就要放二人离去。余乐醒见心觉和尚居然是这般品性,心中喜悦,另寻门路,以利相邀,心觉和尚却把那对母女喊回来,余乐醒答应护送那对母女到城里,这才心甘情愿上了车。

  心觉和尚一加入军统局做一名行动员,便给平日里习惯爆烈行径的军统特务打开了眼界,特务们认为和尚理所应当菩萨心肠,对他有超出凡人的期许,他偏没有出家人慈悲为怀的觉悟,杀敌或刑讯逼供时狠辣过人。这还不是他最惹人厌烦的,在军统局待久了,他居然暴露出好抢风头的坏毛病。余乐醒提点他几次,要学会察言观色,收敛火气,适当地谦让,同僚会对他投桃报李,不要动不动与同僚横眉竖眼,随时一副要干仗的架势,都怕他,哪里还交得到朋友。集体行动的功劳哪怕出力最多,也不要可着自己的胃口吃到撑。将来的路,他一个人横冲直撞,如何走得顺。可他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依旧我行我素。尽管他有本事,理应受到提拔和栽培,一屁股坐在行动员的位置上,却一直没挪过窝儿。余乐醒懒得再关照他的前途,随他在行动科自由发展去了。心觉和尚在三处不招人待见,时值临澧特别训练班开训,处里就打发他来担任擒拿的教官,落个眼不见为净。

  这会儿,许洞观抬起眼皮,看到一颗光秃秃的脑袋上清晰可见的戒疤。眼睛再往下扫,是一张醉红的油脸,再往下是一身破旧僧袍。军统发放的薪水不算低,除了喝酒吃肉,还能剩下不少,足够他置办几件像样的衣服拾掇自己。可这尊大佛到底是世外之人,偏偏特立独行,大把的钞票不知道被他用去了哪,不论春夏秋冬,永远这一副醉酒的尊荣,永远这一身装束。戴老板受到蒋介石的影响,格外注重部下的仪容仪表,他认为良好的整洁的形象能够体现出一支队伍的精气神,只有有活力的队伍才是人们眼中的胜利之师。擒拿教官却不受世俗约束,坦荡地做自己。也多亏他身处行动队,多数时间奔波在外,不会碍着戴老板的眼,才能这样一贯地邋遢着。

  许洞观的厌恶目光把心觉和尚逼的一退再退,最终将他推到办公室门外。心觉和尚还不知趣地在门外奉承,“你堂弟是好苗子,不愧是你们许家人。”

  许洞观的冷脸逼走了心觉和尚,视线落回办公桌那张成绩单上。总成绩被评定为良好,其中尤以记忆力和绘图能力拔尖,枪械射击也不俗,暗杀和破坏技术差了点,由许洞观负责的情报学成绩也不出众,给整体成绩拖了后腿,但都在合格线以上。许洞观拿起成绩表,回味心觉和尚的话,只觉倍加刺耳。

  如果林克己真真是他的堂弟许洞深,那自己脸上当然有光。甚至还会为“许洞深”不能做到门门成绩都拔尖儿,而严厉地管教他一番。但林克己来路可疑,区区一个乞丐,如何能在军统特训班中表现如此出众。许洞观不得不怀疑林克己有所隐瞒,留下他,恐怕将来必然会有惹祸上身的一天。训练课程的进度还没过半,戴老板已经屡次电令特训班,抽调部分优秀学员,派往前线,参加武汉保卫战和江西战地服务团。按照成绩排名,林克己也要提前参加战斗的,都被许洞观把名字从抽调名单中抹掉了。他不想让林克己过早地脱离自己的控制。许洞观右手扶额,闭目暗自忧心,左手却没撂下成绩单。几分钟后,许洞观再睁开眼,右手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要通了沈阳站的电话。

  

  林克己发现许洞观虽然在人前仍然表现出兄友弟恭,但在无人处,望过来的眼神越来越警惕。他那间教官宿舍也渐渐不被允许随意进出。林克己紧急制定应对方案,因为许洞观与“许洞深”公开的亲近表现,林克己能像其他有裙带关系的学员一样,享有一定的“特权”,不受严格监管,军统派来担负警卫任务的特务工作上又不能时时绷紧神经,身份暴露前,抓住空当逃出去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可这样一来,就前功尽弃了。坚持到训练班结束,有机会打入军统局内部,这样的局面不会再有。他又在保全自己这件事上打了退堂鼓。他不甘心一走了之,辜负翔宇先生的信任。重新梳理日常的表现,自信言行举止并无疏漏,对搬进宿舍的学员也不曾有一刻放松戒心。唯一吃不准的只有自己的身份。决定接受翔宇先生的潜伏任务时,曾有一个伪造的身份让林克己使用,他拒绝了。只要是假的,就有漏洞。要补上所有的漏洞,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来配合,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而人不是精密的仪器,最是不可靠,一旦犯错,破绽会越来越多,如此潜在的危险会成倍增加。林克己坚持使用真实的姓名,真实的身份,反正家乡认识他的人差不多被日本人杀光了,死无对证,真假全靠他一张嘴,即便许洞观对他起了疑心,也抓不到他的破绽。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林克己彻底断绝退缩的念头,坚定留下来的决心。

  林克己为前途命运担心着,心力交瘁地过了一个星期。他忽然发现许洞观不见了,而又没有其他特务顶替许洞观来教授情报学。林克己猜测许洞观外出公干,还会回来的。又过了数日,还是不见许洞观的身影,林克己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情,让身为军统局情报科科长的许洞观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特训班这头了。

  能放下特训班的工作消失不见,只可能是军统局那边有更加重要的使命需要他。“许洞深”又开始为这件事绞尽脑汁,日常训练上难免不够专心。被教官提醒,他便借口堂哥的忽然离开使他分了心。他借用许洞观堂弟的身份与教官建立的友情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八月十二日晚上,教官们邀他小聚,熟知军统内部规则的老资历教官委婉地向他传递信号:不必担心,你“堂哥”一定是去执行任务了,以许洞观的能力,这必然又是一次有惊无险的任务。至于具体是一项什么任务,大家又都说不出来了。“许洞深”仍然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大家感叹他们兄弟俩感情深厚之外,便无话可说了。

  聚会散场,“许洞深”从教官宿舍出来回去睡觉,半路被做贼一般的心觉和尚小声喊住,一路悄没声地拐他到自己的屋子里。心觉和尚不擅长处理同事关系,他自己又不大讲究个人卫生,没有人愿意与他共住一间教官宿舍,这倒让心觉和尚落了个清净。看到心觉和尚已经准备了酒菜,“许洞深”只好继续应付。

  私下交往中,心觉和尚面对“许洞深”,一点教官的架子都没有。林克己是在特训班正式开课以后,才知道光头叫心觉和尚,是擒拿课的教官,这人讲话带一点四川地区的口音,体格壮硕,脾气不好,教学上没什么耐心。他那一身功夫本来就是多少年月才苦熬苦练出来的,军统局却不能尊重客观规律,要在短时间里看到训练成果,因此教学过程难免激进,学员学的慢,他便很不耐烦,动辄打骂,令学员叫苦不迭。心觉和尚除了擒拿,还有绝活傍身,治病救人和点穴功夫也是他擅长的,并未在课堂上显露太多。一是贪多嚼不烂,掌握擒拿要领,对没有基础的学员已经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了。二是心觉和尚存了一个私心,他懂得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道理,怕往后在军统局地位不保,不肯在课堂上倾囊相授。“许洞深”倒是个例外,私底下,心觉和尚没少给“许洞深”开小灶,教导他点穴的入门技法。久而久之,心觉和尚与他的关系比一般学员好上许多。

  心觉和尚亲自提来一把椅子,请“许洞深”坐下。“许洞深”在办公桌旁落座,捏起两根手指,从盘子里夹起冷掉的肉片,塞进嘴里一嚼,吃出一股酸味,可还是咽下去了。心觉和尚给“许洞深”倒了一盅酒,自己却用碗,白酒满满地倒上。“许洞深”从不喝酒,只吸烟,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盅酒只是形式。以往教官们邀请“许洞深”小聚,从来不会叫上心觉和尚。不单因为心觉和尚这个人不讲卫生,身上总有一股异味。这是他身上最不足挂齿的缺点。其他教官对心觉和尚的评价从来充满讥讽,钱是他干爹,酒却是他亲娘,见到酒非不管不顾把自己喝到酩酊大醉,什么事都会忘得一干二净。为这他误过不少事,和他共事的人多数受到过连累,却因他实在蛮横,只能忍气吞声。他偏偏又是个爱表现的主儿,想往上爬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贪功抢功成性,同事厌恶他,又对他有所提防。这倒让林克己在心觉和尚这,能获得不被人打扰的清净。

  心觉和尚给“许洞深”一包美丽牌香烟,然后用碗碰了“许洞深”的酒盅。心觉和尚把一碗酒喝了大半,一抹嘴,伸手邀请“许洞深”动筷子吃菜。“许洞深”便拿起筷子,菜是心觉和尚下午就备好的,兴许是食材不新鲜,也可能放的时间实在久了,吃着有怪味道。心觉和尚很高兴地说:“洞深啊,我是个花和尚,规矩道理什么的,我全都瞧不上,我也不会讲漂亮话,我能看出你这两日心情差,也晓得是为啥,请你来,只为给你宽宽心。”

  “许洞深”提起酒盅,和心觉和尚再次碰杯,算表示谢意。“许洞深”一副愁容,说:“我的将来全系在我堂哥身上,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是混不下去的,所以我啊,这时候说放松是放松不下来的。”

  心觉和尚点头称是,然后他说:“我还是劝你不用担心。”

  林克己轻飘飘地飞了心觉和尚一眼,却不接话,继续吃着,心觉和尚忸怩起来,说:“洞深啊,我有个疑问,能不能请你给我解惑?”

  “许洞深”说:“教官尽管问。”

  心觉和尚说:“你们兄弟关系到底咋样?”

  “许洞深”的表情一凝,想了想说:“还行,堂兄弟嘛,关系再好不如亲的,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心觉和尚说:“你刚来的时候,许副处长让我们不要因为你是他堂弟对你多加照顾。”

  林克己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酒盅转,此时此刻应该适当表现出落寞,但又要维护许洞观。于是他苦笑,“他那是怕我打着他的旗号混日子,他让我来这可不是享福的。”

  心觉和尚见他这样,放过这个话题,只是喝酒,又与“许洞深”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一会儿。“许洞深”话少,偶尔点支香烟,多数时候都是心觉和尚在说话。闲言碎语,不着边际,说了一大堆。这一天,“许洞深”接受了其他人的邀请,使心觉和尚心里着急,怕别人抢在他前头跟“许洞深”透漏点什么关键。酒喝了不少,心觉和尚借着真真假假的酒劲,涨红着脸,亲昵地拉起“许洞深”的手腕。心觉和尚自少时习武,擒拿点穴全是手上的功夫,他自认为稀松平常的力道,让“许洞深”感到手腕拆骨抽筋的疼痛。但“许洞深”忍了下来。林克己不知心觉和尚酒量深浅,只见到两斤白酒已然进了肚子,心觉和尚似醉非醉,嗓门大了,语速却慢下来。

  心觉和尚终于决定要和“许洞深”推心置腹了。讲他当年在寺庙里,为了学这一身武艺吃了多少苦头,也讲他这几年在军统局本部生存的不容易。他是庙里和尚出身,去当和尚是因为打小家里穷,长到十来岁,饭量大到吃饱他一人要饿死全家的地步。他懂事,撇下爹娘和一弟一妹,出走独自奔活路。他这一走,便逃出俗世,一头扎进佛门。后来兵荒马乱世道艰辛,在俗世里的一家人遭难,独活一个老娘。如今,他挣命表现,为的是拼出一个好前程,让老娘过过好日子。心觉和尚在军统局三处行动科干了几年,如今还只是个普通的行动员。

  “许洞深”说:“你不容易。”

  心觉和尚像在茫茫人海中终于觅得知音,眼中闪烁着锐光,激动万分地抓牢“许洞深”的胳膊,他说:“我在军统当了六年行动员,六年啊,比我后来的有的已经当上小队长。被撵到这,我也是看明白了,上面的人看不上我,我再拼命都不顶用。你说呢。”

  林克己明白心觉和尚请客的目的了。“许洞深”继续表现出对堂哥的担忧,并不答话。几分钟之后,心觉和尚似有似无地叹息,身子一塌,朝“许洞深”矮了几分,把不知又从哪变出来的多半条美丽牌,放到桌上,又攥紧“许洞深”的手,说:“你替我在你堂哥那美言几句,实不相瞒,我虽然在军统局六年,但真没交下什么人,没有上下打点的门路。余副主任把我带进军统,按道理讲,应该关照我,结果这几年看下来,对我越来越疏远,我这人脑袋不够用,想不清楚究竟。你堂哥是副处长,和戴老板是同乡,与余副主任也走的近,说话有分量,他们当长官的之间好说话,拉我一把,至少不要让我回去以后继续当行动员给人呼来喝去了。”

  “许洞深”一脸的为难,把手从心觉和尚的手掌中拽出来,那一秒,心觉和尚的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退散。“许洞深”双手拍在两个膝头,噌地站起身,对抬起头望过来的心觉和尚说:“现在不行啊,我人微言轻,等我有个好成绩拿得出手,好歹从特训班结业,对堂哥有了交代,才好开口。”

  心觉和尚得到“许洞深”的应承之后,醉眼猛张,情绪高涨,五官舒展,惊喜地跳起来,可能是起来的急了,也可能是醉了,他的身子直摇晃,扶着桌子,稳住身形,他眼里的希望像死灰复燃的火苗再一次有了光芒,他说:“那是那是。”然后从怀里掏出薄薄的小册子,郑重其事地交给“许洞深”。

  “许洞深”翻了翻,上面是点穴功夫的要点,全是杀招,过去给“许洞深”开小灶,还藏了不少私,这回终于下血本,好东西舍得拿出来了。“许洞深”嘴上说着感谢的话,脸上却再度消沉,把册子明晃晃摆在办公桌上,手按在封面上,并没有装进口袋的举动。于是轮到欢喜的心觉和尚把酒倒满,拿起碗,来安慰他,“我已经说了,你不要担心。你堂哥这次的任务并不危险。可能还要立大功,回来以后更进一步呢。”

  心觉和尚仰脖把一碗酒灌进肚子里,下嘴唇沾着晶莹的酒滴,伸舌头舔回去,他继续说话时,嘴巴凑到“许洞深”耳边,又把声音压的很低,像怕被人偷听了去。

  “延安那边有位重要人物要去沪城,好像是要与沪城交通站的负责人见面,指挥接下来的对日情报工作。你堂哥领的是戴老板亲自下的令,提前去布置人手,对共党分子实施抓捕。”

  林克己摆出一派镇定自若,“你怎么知道的?”

  “许洞深”有此疑问,心觉和尚快言快语交了底,“上个星期,我去你堂哥办公室送你的成绩表,在他桌子上看到的。”

  林克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当晚心觉和尚很尽兴,不知不觉把自己喝到不省人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林克己是不想管他的,考虑到未来还将共事,无论如何都要继续和睦下去。他忍住心觉和尚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一鼓作气,把他扶到床上。心觉和尚馈赠的册子他并未带走,抄录了一份,册子重新掖回心觉和尚怀里。然后收拾办公桌上的残局,悄没声地回到自己的宿舍。

  肚子里又叽里咕噜地叫,林克己睡不着,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学员,呼噜声如雷霆一般,林克己心中更加烦躁。现在困扰他的问题不再是身份暴露的危险,而是如何把这份关乎中共交通站存亡的重要情报传递出去。他重新穿上衣服,下床,走出宿舍。巡逻的卫兵不知躲到哪打盹去了,训练场被黑暗与寂静填满,林克己漫不经心地走着,一点点向围墙靠近。在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到因为过度兴奋狂跳不止的心跳。围墙内侧栽种着几排香樟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林克己已经盘算好,翻过围墙,摸进邮局,悄悄打一通电话,再返回宿舍,用不了多少时间,他有信心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

  他迅速冲进树林,借冲刺的惯性正要起跳,一道白光从他左侧射来。接着他听到手枪上膛声和严厉的呵斥。

  “干什么!”

  林克己当机立断,解开裤带,退下裤子,转身面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乱扫的手电光,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面蹲了下去。“许洞深”抬着头,让追过来的手电光照着脸,然后举起双手,“许洞深”的丹田用力,说话变了动静,“我憋不住了,肚子疼的厉害。”

  卫兵认出是“许洞深”,许洞观的堂弟嘛,没为难他。听他说和教官们吃小灶吃撑了,夜里睡不着,出来到院子里转悠消消食儿,没成想冷不丁见了油水,肚子受不了。让“许洞深”痛痛快快解决掉腹泻问题,卫兵放他回去了,回宿舍的路上,林克己在心里感激心觉和尚,要不是心觉和尚准备的菜不新鲜,情急之下,还真不容易编一个像样的借口出来。同时,他认准许洞观虽然已经对他设防,但还没有到把秘密公之于众,让他的处境恶化到举步维艰的程度。

  林克己回到宿舍又开始心烦意乱,坐立难安。“许洞深”一进一出弄出不小的动静,刚搬进来的学员居然还能睡得安稳,做特务睡得太安稳是不合格的。林克己搭边儿坐到室友的床上,在黑暗里俯视他,他的呼噜声震天响。这家伙叫杜德生,搬进来时做过自我介绍。杜德生算是特训班的风云人物,得知从特训班毕业以后要做特务,他像许多被哄骗来的学员一样,吵着闹着要退出。当初学员登记报到,特训班要求填写家庭情况,还写了保证书,教官向起哄闹事的学员讲明利害,中途退出,军统会派人去家里找麻烦,那时候就要把一大家子人拖下水了。多数学员选择认命,还有一部分学员,写信寄回家里,托人找关系解救,信件却全部被军统截留了。杜德生退出无望,又吃不了训练的苦,整日哭哭啼啼,不像个男子汉。那会儿,林克己已经听说过他这号人,杜德生搬来前,林克己和他并无交集,但杜德生的表现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了。刑讯课开课以后,教官曾向军统局本部申请过,调一些犯人过来,给学员练手,但本部以监狱里关着的,要么是尚有用处的共党分子,要么是犯了家法的自己人,交到特训班,怕学员手上没轻重,难以善后为由回绝,更建议特训班在临澧就地取材。余乐醒是湖南人,为采取本部的建议,一怕为此害了名声,无端连累家人遭受辱骂与排挤,二是怕闹出动静,引起各方敌人注意到特训班,得不偿失。因此教学停留在理论上,缺乏实操演示,教官就指导学员两两结对,一个扮做审讯员一个假装罪犯轮番演练,学员拿各类刑具在彼此身上比划,像是儿戏,课堂表现一塌糊涂。杜德生更加不堪,见到刑具上残留的血迹,就已经承受不了,不是呕吐不止就是扯脖子尖叫。教官背后议论,这家伙过去要么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秧子,要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从他身上,找不出一点可取之处。看烦了杜德生那副畏缩模样,一再有人放出气话,干脆把这上不了台面的怂货踢出特训班。可又不能真这样做,让他出去以后,保不齐会泄露特训班的机密。按行事狠辣的特务的脾气,彻底解决掉他这个麻烦也并非明智之举。拿他无计可施时,许洞观发现了他,杜德生并非一无是处,他胆小,但肯听话,他按照许洞观的要求,搬进了“许洞深”的宿舍,日常训练照样是躲不掉的,但他被许洞观选中做勤务员,日子轻松了不少。他渐渐在特训班安分地生活下来。

  林克己盯杜德生盯的够久了,他的呼噜声节奏乱了。林克己无声冷笑,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假寐。跑到校外传递消息已经不可能实现,特训班的警卫工作比表面看起来要严密,必须赶快想出其他办法,阻止许洞观对沪城地下交通站构成破坏。林克己在忧思忧虑中艰难地熬到天亮。

  许洞观离开训练班半个月后,即使情报传递出去,恐怕也来不及挽救同志的安危,犯不上去冒暴露自己的风险。连林克己自己都觉得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结果了,情况却迎来转机。因为许洞观的缺席,中断的情报学课程向后推迟,原计划排在情报课后面的电台课程提前了。第一堂电台课的课间休息时,教官把电台拆解放在讲台上给学员观摩,又让林克己心里活泛起来。趁学员和教官的注意力都放在别处,林克己从发报机里偷偷取下一枚电子管,若无其事地走出教室。这时各学员队的学员集中在训练场或教室,担负警卫巡逻任务的卫兵正享受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三三两两站在各警戒点抽烟或闲聊。“许洞深”与他们打招呼,他们笑着回应。林克己光明正大地走进校院北侧的教官宿舍。

  穿过长长的走廊,教官宿舍里都没有人在,特训班规定操课期间,没有课的教官也要在集体办公室里办公,处理军统局内的事务或编写教案教材。林克己轻手轻脚地推门走进许洞观的房间,先走到办公桌背后的书柜前,抽出一本书,转身顺着那条从窗外延伸到室内的天线馈线来到许洞观的卧室,电台就明目张胆地摆在床头柜上。许洞观离开前,还是不出所料地带走了一枚电子管,使电台丧失正常收发报的能力。这一手,恐怕还是在防备自己,林克己这样想。

  林克己记下各旋钮和各连接部件的初始位置,熟练地接上电子管,拨动开机的拨杆,将调节频率的旋钮转到一组熟记于心的数字,然后操作发报机,将他获得的情报传递出去。

  他准备用专用密语发送三遍电报,但突发状况打乱了他的计划。透过床头的窗户,他看到杜德生从学员宿舍出来,现在已经朝教官宿舍的房间跑来。林克己迅速完成第二次发报,不再等待收听对方是否接收到电报内容的回复。关闭电源,取下电子管装进口袋,将电台恢复原貌。

  这时再想逃出许洞观的房间而不被发现已经来不及。

  杜德生推开房门,只露一只眼睛窥视室内情况时,“许洞深”正把一本副主任余乐醒所著的特务行动教材拿在手中,边翻看边往门边走。“许洞深”一拉开门,和杜德生撞了个满怀。

  “许洞深”哆嗦一下,骂他,“你他妈吓我一跳。”

  杜德生走进屋子,对“许洞深”说:“快上课了,你在干什么。”目光却在房间扫视。

  “找本书拿回去看。”

  “许洞深”晃了晃手里的书,往外走,又补了一句,“不喜欢电台课,一听到电流音,我脑袋就跟着嗡嗡响。”

  杜德生跟他出了房间,关上门,说:“那也要认真。你堂哥很关心你的学习。”

  “许洞深”说:“用得着你操心?你给他当密探了,还来监督我?”

  杜德生忙摆手,说:“我可不敢。”

  他们两个人回到教室,林克己装模作样地凑到讲台上,混进还在研究电台的学员中,顺手悄悄将电子管丢进一堆零件里,同大伙一起胡乱将零件往电台上安装。后来继续上课,教官看到安装错误的电台,把这一圈包括“许洞深”在内的学员骂了一通,训斥他们不懂得爱护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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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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