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为药2026-05-18 16:4216,318

  开端·民国二十六年(2)

  许洞观返回特训班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情报学还是交给另一名军统局一处情报科的特务来教授。他回来的那天是一辆带蓬越野车送他进校门。当时正是十月的一个上午,特训班临时通知,各学员队到操场集合,课程统一调整为室外课。

  许洞观从车上下来,立刻成了训练场上的焦点人物。许洞观在上海抓获一名共产党的消息,早在几天前,被教官们宣扬开了。学员对被国民党恨之入骨的共产党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心存好奇,而问题的答案,许洞观一同带来了。许洞观挺直腰杆,神采飞扬地迎接学员的注视。他在一众学员之中,看到“许洞深”踮着脚尖望过来,激动地露出笑容。

  许洞观屈指敲响后车窗,后排车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一名军统特务,脚刚落地,又弯腰从车里薅出一个被绳子反绑双手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衬裤,衣服上染着猩红的血液,脸上也带伤,右眼淤青,被干涸的血液糊住,已经睁不开。亮过相,军统人员搀着他,带去医务室,他的两只腿不灵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想必在来到这之前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许洞观回来没两天,提出给刑讯科目加一堂实操课,这是刑讯课当下迫切需要的,提前让学员见见血,更能早些适应特务工作。实操对象就用许洞观带回的共产党来充当,余乐醒并未反对。刑讯课的教官却不干了,若是普通的犯人也就罢了,死活没有人在乎。共产党可不一样,要是死了,他担不起责任,干脆撂挑子,把实操课拱手让出,谁愿意上谁上。刑讯是每一名军统特务驾轻就熟的技能,这会儿众多教官却为谁来主持实操课相互推诿,慎重讨论后,刑讯教官提出来,要不然让心觉和尚试试呢。一方面是因为心觉和尚心狠手黑,对人体关节穴道的了解远胜旁人,知道怎么让人最大程度地感受肉体上的痛苦。另一方面,据说这个共产党是个硬骨头,在被捕以后,面对严刑拷打仍咬紧牙关不肯吐露一个字。许洞观把人要到特训班,肯定不光为了训练学员,更多还是指望能在这撬开他的嘴,让他把掌握的共产党的机密统统说出来。这个共产党来时已经病恹恹的,搞不好一折腾就死了。这么个有价值的人,却是一块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沾手。大伙儿心照不宣地把麻烦踢给最不受待见的心觉和尚。

  心觉和尚不傻,想得明白其中利害,大伙儿摆明是让他背锅,可惜众口一词,有苦说不出了。许洞观主动提出,与心觉和尚共同负责。心觉和尚把许洞观这个举动当成主动与他亲近的信号。他认为一定是“许洞深”在其中发挥了某些作用。

  于是心觉和尚又欣喜起来,实操课前几日,一有工夫就热络地和许洞观套近乎,“许处长,讲讲您这次任务吧,让我对这个共党多点了解,也给我长长见识。”

  

  军统局与中统局明争暗斗多年,关系不睦,是公开的秘密,许洞观曾经奉戴老板之命,向中统局秘密安插人手,用以监视中统局上下的动作。如今终于有了收获。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初,许洞观收到电报,中统局近期将有一次重要行动。代号化章的中共中央地下党组织情报人员,将于八月中旬由延安赶赴上海,与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负责人见面,指导情报工作。中统计划在化章抵达上海后,在其与联络人见面并返回交通站后实施抓捕,一举铲除中共部署在上海的情报网。

  许洞观将情报通过电台汇报给戴老板,戴老板有意横插一脚。许洞观认为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毛遂自荐顺势把任务揽了下来。戴老板对任务只有一个要求,抓活的。

  许洞观从特训班离开,先回到了军统局本部点兵。

  一九三八年的上海,日本的情报机关梅机关,特高课,日伪的特务机构、共产党、军统,中统、还有形形色色立场难辨的民间组织,共同搅弄风云。昨日你追我赶大搞暗杀活动,今日又勾结联合,形势变幻莫测人鬼难辨。上海滩俨然已是一座充满魔幻色彩的城市。军统上海站处在复杂的斗争环境中,面对各方势力的拉拢与威胁,很难保证对党国对领袖绝对忠诚,出于对任务保密和他自身安全的考虑,许洞观只有从局里选调手下,一道随他赴沪才放心。

  八月三日,许洞观回到军统局本部,先从情报科挑出四位骨干,让他们立即做行动准备,而未告知具体行动内容。论起搞行动,没有哪个部门比得上三处。于是许洞观又把主意打到行动科身上。已经到了快下班的时间,许洞观往三处副处长庞贵明的办公室打一通电话,说有事找他商量。电话里面说,“你真有运气,再晚几分钟打过来,我就下班了。”

  许洞观让庞贵明在办公室里稍等。走廊里,人声渐息,许洞观悄没声来到三处,拧开庞贵明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陈继侠也在,挺着略显肥胖的肚子半躺在沙发上,和翘着二郎腿的庞贵明优哉游哉地吸烟闲聊。陈继侠见了他,坐了起来,惊喜地说:“许处长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许洞观并不回答,点头打过招呼,转头含笑拱手,对庞贵明说:“老庞啊老庞,江湖救急呀,我有事情向你求援。”

  庞贵明听罢,屁股没动,伸手拍一把沙发,请许洞观坐下说。

  许洞观紧挨着庞贵明坐下,“我得到消息,共党近期将有活动。戴老板的命令,抓住这个机会,给共党分子点教训。”

  庞贵明放下二郎腿,上身向许洞观靠过去,“许兄弟够意思,这么一件大功劳还能想着老兄我,人情我记下了。什么时候行动,我准备准备。”

  许洞观露出一副为难神色,“戴老板把任务指派给我,不劳老庞你亲自出马了,借我几个人……戴老板的决定,老兄不要责怪我贪功。”

  庞贵明的后背靠回沙发,蹙眉思索,“不会不会,都是为党国做事嘛,许兄弟哪里话,许兄弟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请功的时候不会忘记提我三处一嘴的……这样,我调两个人过来给你帮忙,更多的人手实在抽不出来了。”

  庞贵明学着许洞观进来办公室时的模样,含笑注视着许洞观的眼睛,许洞观欲言又止。陈继侠瞧出气氛不对,起身伸个懒腰,看一眼手表,“你们聊,我回通讯科了。庞处长,咱们改天再约。”

  陈继侠作势要走。许洞观想再争取庞贵明更多的帮助,正思索如何说服庞贵明。庞贵明开口叫住一只脚已经迈出办公室的陈继侠。

  “老陈,要不你也赞助两个人给许兄,天天守在电讯室能有什么出息,机会难得,让下面的人和许兄弟去见见世面。”

  陈继侠的目光在庞贵明与许洞观之间来回跳跃,“行啊。不过我的人不能离开重庆,电讯室值班要轮换,少一个人换班,下面的人会吵的。”

  “许兄弟啊,”庞贵明把目光探向许洞观,许洞观犹豫几秒,庞贵明无奈地笑了,拿手指点着许洞观,“你呀你,防范心别那么重,省得关键时刻拎不清轻重缓急,使出昏招来。”

  这句话敲中了许洞观的心思,只好说:“要去上海。”

  陈继侠双手一摊,遗憾地说:“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庞贵明虽然答应的很勉强,最终还是借给许洞观四个人,还一再玩笑似的让他立功受奖之时,不要忘记在戴老板面前提一提行动科贡献的绵薄之力。许洞观答应的很痛快。

  临出发前,许洞观最后与戴笠汇报行动计划。为了关照这位同乡,戴笠托贺耀祖办理一张侍从室一处的证件,证件照与许洞观的长相颇为不同,戴笠相信以许洞观高明的化装技术,完全有能力伪装到与证件照片神似的程度。证件交到许洞观手中,戴笠暗示他,与日本人有勾结的周佛海、黄浚等人均出自侍从室,许洞观遭遇日本人时,亮出证件,若误导日本人相信他与这些叛徒是一丘之貉,危急关头兴许能当做保命符来用一用。同时戴笠告诫他,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在上海闹出太大的动静,毕竟当前放在台面上的主要工作是抗日,上海的斗争形势严峻,各方都在相互关注,无端牵连出委员长,哪怕如愿完成任务,回来也免不了受到委员长的责罚。

  一行九人抵达上海,在虹口区梧州路一带蛰伏下来,安静等待目标人物的出现。

  许洞观化装成商人,每天带人守在梧州路的非曼西餐厅。中统的情报中明确说明这是化章与上海地下党组织负责人约定的会面地点。许洞观捷足先登,赶在中统的人就位前,把口袋张开,只等化章主动跳进来。原以为这是一次手到擒来的抓捕行动,不会浪费很长时间。许洞观幻想任务完成后,不止得到嘉奖和晋升,还能回到特训班,继续借着教官的身份优势,近水楼台,在毕业的优秀学员中挑选出一批人为己所用,将来在军统局,也能像余乐醒那些人一样,拥有自己的班底。

  看不到尽头的等待,让提前部署的优势荡然无存,中统的特务也很快赶到上海,来到非曼西餐厅。双方人马一碰面,立刻确认了彼此的身份,接下来的日子里,双方各自蛰伏,互不打扰,暗中却较着劲儿。八月十八日这天,非曼西餐厅迎来一位特别的顾客。他坐在靠近门口橱窗的位置,给自己点了一份五分熟的菲力牛排,等待菜品端上桌这会儿,不时望向窗外,目光焦灼地扫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许洞观的手下从西餐厅一进一出,两次从他身边经过,眼角余光瞟向他,他三十五岁上下,个子不高,微胖,头发向后梳,整齐油亮,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扎红色领带,胸前口袋里是天蓝色手帕。

  长相装束与情报中对化章的描述完全吻合。

  化章的出现,令许洞观欢欣雀跃,与化章相约见面的人还没有现身,他告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一直以来,许洞观很小心地把自己隐藏在真正的顾客之中,眼下,他以承担用餐花销为条件,加入到一桌顾客的聚会。许洞观猜测与化章接头的人早就到了,伪装成顾客或者路人,正于暗处审视,觉察到弥散在西餐厅内外的危险气息,才迟迟不肯现身。中统部署在非曼西餐厅的人手蠢蠢欲动,许多人的目光你来我往,汇聚到化章身上,许洞观不禁在心中痛骂这群“蠢货”。

  万幸中统的人还没蠢到不可救药,分辨得清孰轻孰重,猎物上钩以后,再各凭本事争夺这份功劳。因为不能打草惊蛇,让化章感受到危险。军统与中统两方保持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按兵不动,如同象棋棋盘楚河汉界的两方敌对阵营,各自厉兵秣马。僵持的局面又持续数日。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的人仍没有现身,许洞观渐渐吃不消了,在非曼西餐厅消费十余天,身上的行动经费所剩无几。更紧要的是,也许中统的人马活动过于频繁,不慎中露出马脚,也许是自己这边出岔子,化章在非曼西餐厅一连又坐了四天,忽然不再来了。派去跟踪监视化章的手下回来汇报,化章整天待在落脚的来喜旅馆,吃住都在里面,从没和任何人联系过,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溜出旅馆,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但最终总会在打烊的非曼西餐厅门前逗留片刻。

  时间越拖变数越大,终于有一天,许洞观再也沉不住气,向手下下达抓捕化章的命令。行动就定在化章晚间步行到非曼西餐厅时展开。不料那天化章刚冒头,一脚踏出来喜旅馆,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中统的人马率先包围了他,击晕后将其按进一辆小轿车疾驰而去。许洞观带人驱车追击,双方人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互不相让,不知道是哪一方的人因为紧张还是愤怒,响了枪。双方对化章的争夺升级,当街举枪互射。

  这场争夺战最终因为引来驻扎在上海的日本宪兵队而结束,两路人马通通被抓进虹口区黄渡路的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搜身以后,关押起来。许洞观在日本人的监牢里,目睹手下一个一个被带出去,又完好无损地送回来。是审问还是收买,他拿不准,日本人的残暴他虽没亲身领教过,但已有耳闻,他手底下这群人是经验丰富的老特务,也是顶滑头的老油条,落到日本人手上还能好端端地,他就知道他们面对日本人时,一定做出了最有利于当前处境的正确选择。许洞观懒得责问,他在静静地等待中,看到阳光透过监牢墙壁上高高的狭小的透气口,照射进来,熄灭,又照射进来,又熄灭。日本人终于把许洞观从监牢请出去了,却没有带他去审讯室。

  许洞观在司令部机关食堂见到的是一位矮个子日本少尉军官,他为许洞观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名义上说是弥补这几日在饮食上的怠慢。少尉让许洞观一边用餐,一边想一想待会儿该交代点什么。许洞观吃饱喝足,面对少尉殷切的目光,点评日本人自作聪明,偷学中国厨艺,还要做“改良”,结果不伦不类,丢失了精髓。

  少尉也不发怒,仍然用强撑起来的笑脸相陪。许洞观用过餐,少尉的任务完成了,起身告辞,离开食堂。过一会儿,一位壮硕的大佐来与许洞观洽谈。聊日本人建立大东亚共荣的宏愿,聊汪精卫、周佛海、任援道等人在日方受到的礼遇,聊他们共同的敌人——共产党。许洞观还是什么都不说。大佐就把从许洞观身上搜走的侍从室证件,放在餐桌上,物归原主。大佐把此次抓捕事件解释为一场误会,为表歉意,日方决定将化章当做礼物,交给许洞观。送许洞观一行人离开上海前,大佐请许洞观转达日本方面对蒋介石的问候,以及友好共处的愿望。许洞观表示会把日方的期待,原原本本汇报给委员长。谈及中统的人该如何处置,许洞观不想军统和中统因为此事,在台面上撕破脸皮,请日本人继续“关照”中统的人马,直到许洞观安全离开上海。

  许洞观把返程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周密,从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出来,他给化章注射了镇定剂。套上头套的化章,在疾驰的汽车上昏昏沉沉睡了一路。路上虽然意外遭遇身份不明的人员阻截,但看得出对方准备不足,又有日本宪兵队协助护送,手下一脚油门就把那些人甩掉了。

  把化章带回军统局本部,他的真实身份才为人所知。化章本名顾云武,是最早一批加入共产党的抗日人士,也是中共中央特科成立初期的老人。他的价值,远远超过这一次行动中,许洞观的损失和过错,为了顾云武,与中统翻脸是值得的,哪怕挨上委员长一顿臭骂也是值得的。

  顾云武被捕的消息被严格控制知情范围,许洞观领了戴老板的命令,亲自提审顾云武。顾云武在审讯室里经受一轮又一轮的严刑拷打,许洞观始终没能撬开他的嘴,获知与其接头之人的身份信息和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的交通站地点。许洞观只好用更加残酷的手段惩罚他。被关进军统审讯室的人中,不乏狠角色硬骨头,审讯过程中,通常要掌握好分寸,软硬兼施,这回却是没日没夜的酷刑招呼,哀嚎声从紧闭的厚重的铁门后扩散出来,钻进特务们的耳朵里,特务们对此番景象习以为常了,早就并不好奇受审之人姓甚名谁。

  几天之后,中统局打上门来兴师问罪,找戴笠理论,结果吃了戴笠的闭门羹。中统局把状告到蒋委员长那去,蒋委员长专程打电话到军统局本部,为冒用侍从室身份做事的行为,狠狠痛批戴笠。但结束通话前,蒋委员长还是为抓捕到顾云武而表扬了戴笠,要求戴笠考虑军统与中统的和睦,慎重处理顾云武,实在审不出有用的情报,最好还是把人交出去,让中统局设法攻破他。

  顾云武抵死不屈服,让用尽手段的许洞观犯了难。费尽心机抓回这么个冥顽不灵的东西,搅的国民党两大特务机构鸡飞狗跳,在蒋委员长那挨了骂的戴笠给许洞观下死命令,撬不开顾云武的嘴,也不能让顾云武好活,如要将人交给中统,也不能让中统的人从顾云武嘴里搞到情报。许洞观继续没日没夜地和顾云武耗着。有一天,庞贵明过来审讯室,要看看抓来局本部“做客”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许洞观连门都没让庞贵明进,故作高深,说抓回来的人很麻烦,劝他不要沾上这件事。庞贵明帮了许洞观的忙,半点好处没捞到,如今许洞观还来这么一出,庞贵明为他吃独食而耿耿于怀,干脆不听他说话,一甩手,扭头走掉了。

  对顾云武的审讯陷入停滞,在其他方面,许洞观却有了新的收获。他早年秘密组建的监听小组向他汇报,八月三日晚间八点左右及八月十六日上午十点钟左右,监听员先后截获两组电波,一组来自重庆方向,另一组来自湖南方向。监听小组反复研究两组电波的发报特征,重庆方向的发报指法很接近民国十三年以后,频繁出现的神秘电波,该指法在民国二十年,中共中央特科遭到叛徒出卖,受到巨大破坏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湖南方向的发报指法很陌生,迅捷又敏锐,快速完成两次发报,又立刻隐藏起来,这应该是一个刚刚投入实战,技术熟练的报务员所为,他使用的是一套过去从未出现过的电报密码,破译小组暂时还不能将电报解译出来。

  许洞观把这两个敏感的时间节点与抓捕顾云武的行动联系起来,很快得出结论,他这次秘密的上海之行遭到情报泄露了。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与顾云武见面的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负责人没有露面。许洞观怀疑问题出在局本部以及临澧特训班与他有过接触的人身上。他心有所想,因得出的结论过于敏感,不曾向人吐露半个字。

  

  酷刑对顾云武丝毫不起作用,戴笠终于把中统的人请来。顾云武已经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双方人马同在蒋委员长麾下效力,人死前至少该让中统的人见一见。岂能料到中统的人一来,顾云武突然什么都愿意说了。他说他这次去上海是与虹口区梧州路上的新颜胭脂店的周掌柜见面,目的是商讨和部署下一步敌后抗日工作。

  顾云武在军统局吃了许多苦头仍然闭口不言,险些把命丢掉,原来是与中统局早已有了交易。顾云武为防引起怀疑,没有擅自去到交通站,仍然依照接头惯例,先行与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在事先约定的地点会面,确认彼此身份和安全后,再一同回到交通站。中统的人会暗中跟踪,在交通站内将人一网打尽。许洞观气到没了脾气,竟觉得顾云武可笑到了极点,中统局许给他什么了,居然能唆使他叛出共党,又如此卖命,对中统局忠贞不二。

  中通和军统又一次同时派人到上海,许洞观要专心对付顾云武,特意把行动的机会让给庞贵明,由他带着几名特务去捞这份功劳,结果这次被中统抢占先机,先一步包围了新颜胭脂店。新颜胭脂店真就只是一家胭脂店,掌柜的是一个中风卧床的老头。店铺由一个伙计打理,蒙头绑回去拷问,伙计眼前一片黑,只闻声音见不到人脸,实在害怕,遭了打便晕厥过去,大小便失禁,凉水泼醒以后哭爹喊娘,直叫冤枉。中统觉得晦气又窝囊,打断伙计的右腿,不顾同来的军统特务的反对,自作主张,将人扔回大街上自生自灭。与庞贵明一道来到上海的陈继侠看伙计躺在地上,如蛆虫一般蠕动,丢了一条打烂的榆木椅子腿给他当拐杖。伙计连滚带爬,一回到店铺,就带上老掌柜跑了,中统的人跟踪过去,发现这一老一少躲到上海乡下,并无反常举动。

  回到重庆,中统局将情况通报给戴笠,同时继续索要顾云武,戴笠哪里肯轻易罢休——恐怕顾云武又说谎了。回想顾云武见到中统的人时,俨然一副见到救世主的模样,嘴里总该有几句真话的。戴笠觉得中统与顾云武之间还有隐瞒的勾当,中统至少应该把新颜胭脂店的人带回来,给顾云武认一认,这样擅自做主把人放了,简直是在添乱。因此中统要求归还顾云武时,遭到戴笠的严词拒绝。中统和军统的矛盾更深了,翻出戴笠过去强夺中统招降的共党叛徒的旧账,蒋委员长忌讳窝里斗,暗示戴笠,既然留着顾云武也没用,不如把人送出去,趁着人还没折腾死,还能当做与中统修复关系的人情。

  戴笠应下了蒋委员长的交代,但还存心想再整治整治中统。中统如此看中顾云武,那就让顾云武多吃些苦头,倘若他真的福大命大,能挺下来,再放他去中统。于是让许洞观继续上刑,眼看中统局确已无保全自己的能力,顾云武终于答应配合军统,把共产党设立在重庆的地下交通站同舟书局和相关情报人员等一系列他掌握的重要情报一一交代出来。这回许洞观亲自带队搜查同舟书局,铺面早在一个月前,就以低价匆匆就出兑了,新的老板身世清白,接手了铺面,依旧经营书局。顾云武死到临头还在戏耍军统,恐怕是在借搜查行动闹出的动静,故意给仍留在重庆的同党通风报信,许洞观被气的无以复加,想不通顾云武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许洞观把这个情况汇报给戴笠。一个月前,顾云武还没成阶下囚呢,这更加印证许洞观的判断,从与顾云武会面的人迟迟不露面,到重庆同舟书局人员匆忙撤离的疑点来看,顾云武不像信口胡说。许洞观认定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简单,他怀疑早在顾云武被军统盯上前,掌握的一切党内机密及人员便转移到了安全地点。问题显而易见,还是出在情报泄露上。

  戴笠秘密派人审查参与本次任务的特务以及知情人,竟只意外揪出几个参与过贪污的叛徒,戴笠果断下达枪毙命令,震慑怀有二心的部下。向来与军统不和的中统,戴笠也亲自致电知会,贴心地建议做好内部自检自查,免得东窗事发,被蒋委员长责罚,连带拖累军统下水。

  中统领了戴笠的情,不再死缠烂打索要顾云武。戴笠决意立即处死顾云武,被耍的团团转的许洞观却开口求情,保了顾云武一命。又暗地里提审他,死里逃生的顾云武又交代出新口供,军统局里的确有共产党的潜伏人员。

  民国十三年,国共第一次合作,两党之间有了频繁而密切的交流。听命于中共中央特科,代号为“孤岛”的情报员,在这种大的形势背景下,加入国民党,秘密从事情报工作。随着民国二十年,中央特科遭到破坏,“孤岛”的上线在转移时遇袭牺牲,组织内已经无人知晓“孤岛”的真实身份。顾云武说,组织仍然能不定期收到“孤岛”传递出来的机密情报,但是“孤岛”拒绝与组织安排的新的上线见面,他把自己藏得很深。

  许洞观得到这项重要情报,鉴于已有的教训,决定先将情报隐瞒下来,不向任何人透露。如果八月三日从重庆发出的电波是潜伏在军统局里的“孤岛”所为,许洞观心中已有怀疑的对象,在内部调查期间侥幸逃脱怀疑,那么他会放松警惕,继续蛰伏。许洞观有的是时间缩小怀疑的范围,最终锁定具体的某个人。当前更紧要的,是查明八月十六日从湖南方向发出的电报的操作员身份,他把怀疑的重点指向临澧特训班。许洞观在戴笠面前恳求留顾云武多活一些时日,目的就在于此。顾云武还有大用处。

  许洞观清楚地记得八月二日那天,他在研究行动计划时,心觉和尚曾以递送“许洞深”的成绩表的名义来到他的办公室,许洞观自信已经及时用文件夹子盖住了机密信息,但他抬头时,分明看到心觉和尚的目光是落在桌面上的。

  想到心觉和尚,许洞观不禁犯难,心觉和尚是经余乐醒介绍加入军统的,要动他,免不了得提前知会余乐醒,以免让余乐醒误会自己别有动机。心绪飞回临澧特训班,许洞观少不了联想起另一个人。林克己。沈阳站对林克己的调查应该也已经有结果了。

  听过许洞观离开特训班这段时间里的经历,心觉和尚只道许处长辛苦了。许洞观不为所动,冷着脸,瞧着心觉和尚的眼睛说:“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恐怕你也做了不少事情吧。”

  心觉和尚笑开了脸,许洞观仍是一成不变的冷酷表情。

  

  许洞观回到训练班的第二天,“许洞深”去找过他, 连门都没有敲开。回到宿舍,“许洞深”撞见杜德生翻出了掖在枕头下边的那本特务行动教材,撅在“许洞深”的床边一页页检查。“许洞深”突然回来,吓到了杜德生。杜德生直起身,抚平弄皱的床铺,“许洞深”没当回事。许洞观离开训练班的这段时间里,“许洞深”的一举一动被杜德生密切关注着,他的一应个人物品杜德生偷偷检查了不知道多少次。监视行为早被“许洞深”识破了。“许洞深”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水喝,再看向杜德生的目光像一把把飞刀,杜德生眼神躲闪,不敢硬接。

  “许洞深”坐在椅子上,心里发笑,杜德生畏缩地站着,不那么坦荡自在。许洞观选来监视自己的人还是太嫩了点。林克己这样想。

  “感兴趣的话,拿去慢慢看,不过别搞脏了,我还要还给我堂哥。”

  杜德生拿着书,犹豫着,放下也不是,继续翻也不是。“许洞深”从桌下抽出另一把椅子,杜德生心领神会,坐了上去。

  “许洞深”说:“咱俩一屋住多久了,有一个月吗?”

  杜德生说:“有了,不止。你堂哥一走一回,都不止一个月了。”

  “许洞深”缓了一缓,又说:“咱俩一直没怎么聊过。”

  杜德生说:“是,你平时话不多,我不敢打扰你。”

  “许洞深”的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说:“那今天聊聊?”

  杜德生双手在书皮上搓,不自在地微微扭动上身,朝向门口,为逃跑做准备似的,“许洞深”看在眼里,“以后谁在说你不适合做特务,我第一个跳出来替你抱不平。我堂哥安排你做事,你很尽职。”

  杜德生红了脸,却还硬撑,“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许洞深”说:“你这个人看着胆小怕事,留在特训班好像多委屈似的,其实人一点都不老实,一肚子鬼心思,上课的时候你时时关注我的动向,还有这次……”

  “许洞深”拿下巴一点,“你想在这本书里发现点什么?”

  杜德生的嘴唇打哆嗦,避开“许洞深”的目光,并不回答。“许洞深”说:“是我堂哥让你看着我吧。”

  杜德生抬手,起誓似的,立起两根手指头,解释说:“真没有。不骗你,是你想多了。”

  这时节天气炎热,杜德生的手掌在书皮上留下的汗手印,很快被蒸发了。“许洞深”捏住杜德生的手,按回到桌子上,“不要赌咒发誓,那是三岁小孩才搞的把戏。不会有人当真的。”又抬手在杜德生的肩上重重拍了一把,说:“没关系,是也没关系,我能理解。你要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你……唉,算了,不说了。”

  杜德生任由“许洞深”把手搭在肩上,不动弹,“许洞深”话锋一转,忽然聊到杜德生身上。问他贵庚,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

  杜德生说他今年十九岁,去年八月底日本人轰炸上海火车站,家里人都死在爆炸中,那时他刚完成学业,从校友那听说湖南有工作机会,搭上火车就来了。在火车上有人传说是去当特务,他的许多校友不肯干,都跳车逃跑,他害怕跳车摔断腿,更惨点恐怕还要丢了命,就没敢跳。下车就到这了。“许洞深”收回手,上身贴在椅背上,头缓缓地靠在椅背上边沿,闭上眼睛,林克己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你要好好活着,你死了,你家就绝户了。”

  “许洞深”的话针扎一样,害得杜德生直抹眼泪。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一个学员的脑袋伸进来,“杜德生,许教官叫你过去。”

  杜德生应了一声,回头看向“许洞深”。“许洞深”笑着看他,“去吧,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不会为难你。”

  

  杜德生把他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许洞观,包括“许洞深”日常与教官们的密切交往。他特别强调,八月十二日晚上,“许洞深”结束与教官的聚会,回到宿舍,原本已经上床睡觉,半夜又跑出去一次。许洞观让杜德生退到门外等着,当晚早些时候邀请“许洞深”聚会的教官被许洞观客气地请来办公室问话。询问他们在自己离开这段时间,有没有向“许洞深”透露自己的行踪。许洞观离开特训班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具体去做什么并没有告知给任何人,大家照实说了。许洞观扑了个空,不再为难人,只是埋怨他们太过宽待“许洞深”了,其他学员看在眼里,嘴上虽然不敢说,心理上肯定失衡,这样很影响团结,也不利于“许洞深”与其他学员相处。大家认可许洞观的说法,纷纷表示的确欠考虑了,下不为例。不过“许洞深”是许洞观的堂弟,对他多些照顾也是无可厚非的,这话倒是堵死了许洞观的嘴。许洞观只能陪着笑脸把同僚请出去。接着许洞观叫来八月十二日晚上当班的卫兵,卫兵清楚地记得,那晚“许洞深”一个人在校园里转悠,因腹痛钻进树林方便,后来卫兵亲自将他送回宿舍,没有太反常的举动。

  许洞观最后找来心觉和尚,问心觉和尚这段时间去过哪些地方,和什么人联系过,心觉和尚对答如流。他一直在学校里,从没离开过。当然,除了出去买酒。心觉是个花和尚,好酒是人尽皆知的陋习。这几年,他的直属上司庞贵明都没能让他改正,许洞观更不想现在在这件事上狗拿耗子,浪费口舌。

  许洞观问心觉和尚,送“许洞深”的成绩表那天,有没有看清他正在处理的是什么文件,心觉和尚如实回答,“看到了,是去上海逮捕中共地下党的行动计划。”

  许洞观猛然警觉,继续问:“有没有同别人透露过文件内容?”

  心觉和尚想到“许洞深”,略有迟疑,显然是在用心思考,然而正是这片刻的犹疑,让许洞观捕捉到了一丝反常。心觉和尚抬头,见到许洞观用审讯犯人时才有的目光凝视他,连连摆手说:“没有,这个绝对没有。”

  许洞观又问:“你整天喝的醉醺醺,能保证醉了以后也没说露嘴?”

  心觉和尚顿时语塞,嘟囔说:“我……我能跟谁说啊。”

  心觉和尚被许洞观下了逐客令,许洞观接着把杜德生喊进屋,问杜德生还发现了什么。

  杜德生当然更不会忘记八月十六日,电台课课间休息时,“许洞深”悄悄溜进过教官宿舍。

  许洞观问他具体时间。

  杜德生翻着眼皮,想了想,“大概十点左右。‘许洞深’来过您这间屋子。”

  许洞观的神经紧绷起来,起身进卧室,自返回特训班,他还没碰过电台,如今床头的电台还是走之前的样子。许洞观大声喊杜德生的名字,杜德生答“到”进屋,“你亲眼见到‘许洞深’进来了?”

  杜德生坚定地点头,“是,他从书架上拿走了一本书。”

  许洞观追问:“我是说,你看到他进卧室碰过电台?”

  杜德生摇头,“那没有,他只拿了一本书。书我已经检查过很多遍,什么也没发现。”

  许洞观赶苍蝇似的,挥一挥手,杜德生敬礼退出办公室。

  许洞观亲自到电台课教官的办公室,询问“许洞深”的学习情况,电台课教官碍于许洞观的颜面,话说的很委婉,意思也很明白,从“许洞深”的课堂表现来看,他未来并不适合从事电台工作。不如多把精力放在钻研行动上。

  许洞观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林克己到他宿舍的时间点实在太敏感了,这会是一个巧合吗。许洞观对林克己的怀疑始终萦绕在心头,久久无法退散。确切来说,林克己和心觉和尚,一同被许洞观写在怀疑的名单上了。

  

  几天以后,刑讯课的实操安排在训练场,军统局惯用的刑具全部从室内搬了出来。许洞观就在当初戴笠演讲的主席台上将顾云武示众,准备真刀真枪地向学员演示如何审讯犯人。许洞观把用刑的差事拱手让给心觉和尚,心觉和尚心里暗喜,他那一手专攻人体薄弱处的精巧功夫,无所顾忌地招呼到顾云武身上。哀嚎声便在学员的耳朵里回荡开了。自特训班开班以来,军统一贯用贬损的词语概括共产党——不顾国家安危,一心篡夺政权,在长达近半年的洗脑后,涉世未深的青年对从未真正见到过的共产党人已经有了根深蒂固先入为主的印象。因此学员面对台上浑身结着血痂,眼睛中布满复杂神色的顾云武,脸上只有愤慨,毫无怜悯之情。林克己看到群情激奋的学员,明白接下来,不论谁被叫上台,在顾云武身上用刑,都不会心慈手软了。

  顾云武在军统局本部时,受的伤已经要了他半条命,承受不了如今疾风骤雨一般的审问和拷打。心觉和尚还没尽兴,顾云武又死掉一般昏迷不醒。许洞观叫停心觉和尚,但也没有立刻就把顾云武送去救治,丢在台上,充做活招牌给学员观摩——这就是与党国作对的下场。

  这堂许洞观精心筹划的实操课还要继续下去,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许洞观喊了“许洞深”的名字,“许洞深”从台下的学员队伍中出列,跑步上台来到许洞观的身边。顾云武不中用了,许洞观要展示的刑讯手段就用“许洞深”来充当“教学用具”。

  许洞观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许洞深”,“你现在扮演共党,配合教官继续完成后面的教学工作,能做到吗?”

  众目睽睽之下,“许洞深”无法违抗许洞观的命令。他向许洞观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卫兵给“许洞深”搬来一把椅子,就放在顾云武的旁边,“许洞深”迈步走过去,坐了下来。

  许洞观望向心觉和尚,嘴里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继续。”

  心觉和尚碍于他们“堂兄弟”的关系,下不去手,双眼放空,任许洞观使眼色,立在台上,纹丝不动。许洞观只得亲自上手,他命令特务扒光“许洞深”的衣服,“许洞深”与特务做了一番搏斗,终因寡不敌众落了下风。褪去衣物以后,“许洞深”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按在椅子上。许洞观讲解示范军统常用来对付共党的手段,溺水、竹签刺手指、倒吊、老虎凳……变着花样施展出来。林克己猜不透许洞观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每一种刑讯手段都毫不打折扣地在“许洞深”的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受刑的过程从白天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期间“许洞深”因为疼痛昏迷过几次,苏醒以后继续面对许洞观反复的审问。

  许洞观问他叫什么名字。

  林克己说他叫“许洞深”。

  许洞观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共产党的?”

  “我如果是共产党,你早晚要死在我手里。”林克己这样回答他。

  许洞观不由发笑,鼻子里轻轻哼气,他问:“你潜伏到特训班的目的是什么?”

  林克己呼吸急促,遍布在全身的每一处伤痕,使他哪怕做出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战栗与剧痛,挑起眉头,朝台下望过去,窃窃私语声如电波扩散。许洞观的问话如一道道霹雳,吓坏了学员和教官。朝夕相处了半年,学员早已从许洞观和“许洞深”的名字以及日常相处中看出端倪,两人必然有非同寻常的关系。眼下,许洞观用如此毒辣的手段虐待“许洞深”,让人心中生出困惑来。

  林克己收回目光,死死瞪着许洞观,一言不发。

  许洞观斩钉截铁地说:“是你泄露了抓捕上海地下党的行动计划,用电台向共产传递情报。”

  林克己气若游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许洞观走近林克己,伸手掐住林克己的下巴,大股鲜血从林克己的口中流出,沾了许洞观一手。

  许洞观一甩手,把残留在手背的血液抹在林克己的衣服上,微弯下腰,凑近林克己,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嗓音说:“你也看到了,你还是晚了一步,顾云武能出现在这就说明了一切,不止他,上海地下党也已经被一网打尽,他们把什么都招了。平心而论,我待你不薄,你呢,也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所谓我奉劝你一句,跟着共产党没有前途,还是用心为自己的将来多做一些打算吧。”

  林克己惊出一身冷汗,却垂下眼帘。许洞观薅起林克己的头发,与他对视,又一次提问:“你什么时候加入共产党的,你的上线是谁,潜入军统的目的是什么,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想清楚再回答我,说错话,会出人命的。”

  许洞观似乎什么都知道了,林克己在脑子里飞速地回忆,是利用许洞观卧室里的电台传递情报时,留下了什么致命的破绽吗,浑身的剧痛让他的大脑迟钝起来。已经到了拼命的时候了,林克己晃了晃脑袋,深深地喘口气,忍着大声喊,“是你让我来军统的。我是共产党,你就是军统局的叛徒。”

  台下的特务震惊,纷纷把目光投向许洞观。许洞观被激怒了。命人把电刑设备抬到面前,心觉和尚没料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紧赶着,同其他教官一起上前阻拦许洞观,许洞观一脚踹开心觉和尚,情急之下,指着倒退几步出去,一脸错愕的心觉和尚说:“这没你说话的份儿,等我腾出手再收拾你。”

  许洞观厉声呵斥众人,失心疯一般,强硬地将正负两极电片夹在“许洞深”的大腿根。在“许洞深”的脸上看不到求饶与恐惧,许洞观亲自接通电源。

  电击持续地轰炸着林克己的身躯,他无法控制地失禁了,闻到双腿间散发出来的焦味,感受着死亡逼近时一并带来的剧痛。

  许洞观继续问:“混进特训班有什么目的?”

  电流流遍林克己的身体,他颤抖着咬牙说:“是你派我来的。”

  伴随着问话,许洞观又把许多酷刑用了一遍再一遍。林克己一次又一次昏死再清醒。许洞观假戏真做过头了,心觉和尚真怕他把“许洞深”搞死在台上。心觉和尚又壮着胆子,靠过去嘟囔,“自己人用不着这么认真吧。”

  台下的学员也骚乱起来,许洞观只好就此打住。教官一哄而上,紧忙将“许洞深”搀扶下台,送去医务室急救。

  这是一次失败的审讯,无论于公还是于私,许洞观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以打消心中的疑虑。许洞观铁青着脸,重整情绪,严肃地对台下说:“看到了吗,共产党里大多都可以做到“许洞深”这种程度,甚至比他更加顽固,能抗能挺。不过我们有无穷无尽的手段瓦解他们的意志,和我们作对是最不明智的选择,只有死路一条。”

  刑讯课在医务人员抬走顾云武后结束。等到遣散学员,台下寂静无声,许洞观独自留在台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怀疑自己的判断。观望许久的电台课教官走到近前,许洞观正清理手上林克己的鲜血,可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只好放任不管,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电台课教官给他点火,“许处长,有点过火了吧,那是你弟弟呀。”

  许洞观斜睨着电台课教官,有难言之隐,无法诉说,烦躁地搓着脸颊。电台课教官说:“许处长为什么要特意指出电台的事呢,这不是把兄弟我也往火坑里推嘛。难道是我教会他怎么使用电台,然后把情报传递出去的?他如果是共党,推荐他的人是不是责任更大,许处长是不是把这给忘了?”

  电台课教官从许洞观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给自己点上,补充说:“幸好你堂弟是好样的。”

  许洞观说:“你多虑了,这不过是一堂刑讯课。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你别在意。”

  “可我看你的架势,是真的想要了‘许洞深’的命啊。我早就同你讲过,‘许洞深’在其他课程的表现或许不错,但是在电台操作方面,他并没有天赋,他沉不下心坐到电台前分析电波。我对他的评价不会出错,在我的职责范围里,绝不会出现泄密事件。”

  电台课教官说完就走,他对许洞观今天的举动意见很大,许洞观叫他,他也不回头,径自回了教官宿舍。

  “许洞深”卧床养了十来天的伤,这期间特训班忙着学员的结业考核,许洞观一直没来看望过他。倒是心觉和尚来过一次,给“许洞深”诊治身体。他和“许洞深”说,他堂哥下手太重,居然让堂弟的身体遭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实在是作孽。

  “许洞深”却只关心自己能不能顺利结业。心觉和尚唏嘘不已,“那就得看上头的安排了。”

  这几天,心觉和尚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情报泄露的事,他正在接受调查,许洞观不止一次盘问他都和什么人有过接触,他经常光顾的酒馆因此也被列为重点怀疑的对象。酒馆里的人被抓到特训班,没完没了地审问,情况比“许洞深”好不到哪去,估计最后不死也要扒层皮。心觉和尚就更担心自己的前途命运了。这次来见“许洞深”,心觉和尚存了一份私心。他问“许洞深”,八月十二日那晚在他宿舍里喝酒,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许洞深”说他只提了一嘴许洞观外出公干,去哪,做什么,并没有说。

  “那就好,那就好。”心觉和尚喃喃自语,不多一会儿,他又像想起了什么,“我记得我好像说把点穴功夫的要点写在本子上送给你。”

  “许洞深”说:“你记错了,你什么都没给我。”

  心觉和尚叹了口气,想让“许洞深”替他在许洞观那说说话,通融通融,不要抓着自己不放。可是抬眼看到“许洞深”这般凄惨,再联想起许洞观前几日对“许洞深”的拷打,想必许洞观为了排查情报泄露的原因,已经不肯相信任何人了,于是把话又咽回肚子里。

  特训班即将迎来收尾,许洞观终于腾出工夫,在办公室召见伤病中的“许洞深”。两个人闭门谈话。许洞观出人意料地又表露出做为兄长的亲热,仿佛“堂弟”凄惨的遭遇,全然与他无关,他如往常一般,关心堂弟“许洞深”的学习和生活。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在许洞观的面前,摆放着几页材料,那是他托军统沈阳站打听到的情报,一份关于林克己的,详细的调查报告。

  许洞观亲自沏了两杯茶水,一杯放在林克己的面前。他端着另一杯,呷了一口茶,说:“毕业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林克己扶着桌面,缓缓站起身,“许先生,我没别的去处,你要是不嫌弃,我就跟着您干。”

  许洞观笑了,“我对你下手太重,你心里有没有怨言?”

  林克己刻意回避了许洞观在审问他时对他身份的怀疑这件事,说:“有。但是养伤的这段时间里,我想通了,您是为了工作。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用别的学员示范不合适,容易让人对您产生抵触,不利于今后共事,我是您名义上的堂弟,理所应当是唯一的,最妥当的人选。”

  许洞观很满意林克己的回答,“嗯,有长进。比我刚认识你那会儿规矩多了。”

  林克己也虚弱地笑,“人往高处走嘛。没有您,现在我还在乞讨要饭呢。”

  许洞观让林克己喝茶。这是别人送他的雨前龙井,很珍贵。国家沦陷,好东西大多已经不是中国人能随便享用的了。林克己听命,用缠着纱布的双手,抱起茶杯,尝了一口,说:“味道真不错。感谢许先生,跟着您,我才有幸品尝到这样的好东西。”

  这时,许洞观嘶了一声,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你一直在给我当堂弟,我都快忘记你本来叫什么了?”

  林克己说:“林克己。当然只要您需要,我可以一直做‘许洞深’跟在您身边。”

  许洞观说:“再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吧。”

  林克己说:“我是沈阳人,三一年日本人打进东北,没给我家留一个活口。后来沈阳沦陷,我是装死躲在死人堆里才保住一条命的。”

  许洞观说:“后来呢,继续说。”

  “沈阳已经不是中国人的沈阳,但南方还是中国人的南方,所以我就往南方逃。一打起仗来,其实哪都一样,不得安生。兵荒马乱,说不准哪天人就死掉了,别管好坏,能活一天是一天吧。我就这么一路乞讨一路逃,走到了福建。后来是在福州遇到你堂弟许洞深。他那时候病了,还剩下一口气,他给了我两个大洋,托我给家里送一封信。他死以后,我把他埋在福州于山九仙观后山。然后我去重庆送信,您收留了我,又让我用您堂弟的名字来到这。”

  林克己说话时,许洞观牢牢地盯紧他。林克己的平静,使许洞观得出结论,林克己没有撒谎。至少他说出口的话都是真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林克己所说的与沈阳站调查的结果基本一致,在大东区确实有一户林姓人家,那是个书香门第,家里有个儿子叫林克己。可惜全家除他以外,都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下。

  为了了解林克己的全部底细,许洞观甚至派人去了福州。于山九仙观后山有一座新垒起的孤坟,墓碑是一片木板,碑文正文写着“重庆人士许洞深之墓,卒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十七日”,落款为“受托者林克己立”。

  许洞观疑心重,还让人在福州于山一带打听,九仙观的道士确实见到过一个乞丐在九仙观后山挖坟葬人。这乞丐,也就是林克己,过去在福州行乞,有时替人做些零工过活,也替道观做些挑水送柴的杂活,周边住户对他也有印象,整天蓬头垢面的。可是民国二十六年下半年以后,再就没人见过林克己了。许洞观本想差人把堂弟的遗体带回重庆,当时他正怀疑林克己与共产党有关系,担心被盘踞在当地的共党眼线察觉,顺藤摸瓜,查到自己身上,遂打消念头。现在来看,是他的疑心病作祟,恐怕堂弟还要在异乡躺上一段时日。

  什么都对得上。林克己能从乞丐迅速转变成成绩优异的学员也说得通。许洞观轻松许多。随着党国各级官员在日本人的引诱下,不断出现叛逃,内部机密情报失泄严重,党国已绝非铁板一块,无论是对付共产党还是日本人,许洞观的手底下的确需要一些新的面孔。

  只是林克己还需要经历考验。

  “许洞深”还有很重要的一课需要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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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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