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身为药2026-05-18 16:433,557

  开端·民国二十六年(3)

  十二月月末,临澧县意外地迎来一个艳阳天,阳光刺眼,烘在身上暖洋洋的,令人浑身发烫发痒。

  顾云武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除了身体仍然虚弱,其他基本没什么影响。他被带进刑讯课教室,用一把手铐一条脚镣控制在铁椅子上,看到教室稳稳坐着的许洞观的一瞬间,下意识抖动身体,脱口而出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交代了。如果你们不肯送我去中统,那就现在杀了我。”

  顾云武声嘶力竭地叫喊,许洞观什么都听不到似的,稳稳地在顾云武对面的椅子上坐着。

  “许洞深”在军统特务的搀扶下,也来到刑讯课教室。“许洞深”看到各类刑具码放在靠窗一侧的课桌上,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瘆人的寒光。心觉和尚站在教室后面,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两名军统特务。心觉和尚一脸愁容,抬起头朝“许洞深”望了一眼,张张嘴巴,没说话,又垂下头。训练班副主任余乐醒也在,倚在教室靠后的窗边吸烟,不往他这边看过来。阳光透过玻璃窗户,铺在他身上,人在发光,像一把刀立着。

  教室里还有两个没见过的人,躲在一只木制三脚架后,站在教室角落里,正往三脚架上组装一台笨重的照相机。

  许洞观上下打量“许洞深”,特训班各学科的结业考核陆续结束,“许洞深”没能参加的上,也许是这个原因,情绪受到影响,导致他的伤病恢复的很慢,人仍是病秧秧的,脸上一点血色没有。许洞观问“许洞深”,“身体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住吗?”

  “许洞深”瞥顾云武一眼,转过头看许洞观,挺一挺腰杆,打了一个立正,说:“可以。”

  许洞观满意地露出笑容,“还记得是怎么审你的吗?”

  “许洞深”说:“记得。”

  许洞观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顾云武,“来吧,你病这一场,得了个便宜,不用参加其它科目的考核了,这次呢,即是教学,也是最终考核。这个人交给你,你来审他。我会根据审讯结果给你评定。能不能毕业就看你的表现了。”

  “许洞深”又打了一个立正,朝顾云武走过去。“许洞深”的身子还是虚,走路有点晃。许洞观说:“你搬一把椅子坐吧。”

  “许洞深”搬了一把椅子,挨着顾云武对面坐下。“许洞深”喘匀了气,说:“你叫什么名字?”

  顾云武虚弱地说:“我能说的都说了。我是投奔中统来的,你们不愿意把我交给中统就杀了我。这样没完没了,有意思吗?”

  说完,顾云武摆出任人宰割的姿态,干脆闭上眼睛。“许洞深”回头看许洞观,许洞观说:“别看我,现在是考试。”

  “许洞深”就转回头,对顾云武说:“那咱们简单点,就把你说过的再说一遍吧。大家都痛快点,谁也别为难谁。”

  顾云武还是不睁眼,“许洞深”上半身倾向顾云武,伸手按顾云武的脑门,硬生生扒开他的眼皮,说:“你本来是要死掉的。军统的手段你领教过,来到这,你本是被当做刑讯教具的,以你的身体状况,根本活不到现在,是我替你遭了罪,替你受了刑。你看看我,没比你好到哪去,这一套再用到你身上,死也不会死的痛快。你配合点,之后能活着最好,一定得死我让你死的舒服点。”

  顾云武果然睁开眼,打量“许洞深”说:“你贵庚啊。”

  “许洞深”说:二十三。”

  顾云武说:“你这个年纪是什么级别,做的了其他人的主吗?”

  “许洞深”被噎住,身后的余乐醒接上话,“现在是他在审你,他最大。”

  顾云武做了吞咽的动作,他的嘴唇干裂,“许洞深”起来端起许洞观面前的水杯,许洞观动都不动,“许洞深”就拿过水杯给顾云武喂水。

  顾云武渴的很凶,“许洞深”让顾云武自己用铐住的两只手捧着水杯,又去许洞观面前的桌子上拿水壶,给顾云武把水杯续满水。

  “许洞深”说:“说吧。”

  顾云武把他从延安出发,潜逃到沪城的过程说了。共产党的生活太艰辛,他是主动叛逃共产党的,出发前和中统取得联系。中统许给他二十根大黄鱼,他则出卖中共沪城地下党组织做为回报。当然,以他的身份级别,能拿出来做为投诚的见面礼的东西不止这些,他手里掌握的有关中共的机密有很多,他以后可以慢慢和中统谈条件。他还想要一个少将以上的军衔和职务,这点如果难办,就要用房子,汽车,和更多的黄金弥补。只不过,结果和他憧憬的大不相同,他还没和沪城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接上头,先落入军统的圈套。沪城方面的负责人没在约定的时间地点现身,新颜胭脂店——中共地下党组织的交通站,在顾云武被捕时已经作废。他认为是组织事先得到消息,紧急撤离了。他叛变的这件事,事前没有人知道,至少中共方面在他离开延安前是无人察觉的,不然不会容许他孤身前去沪城。所以他怀疑,是内部有人把消息泄露给了共产党。

  绕了一圈,又绕回到情报泄露上。林克己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走神了。许洞观坐不住了,问:“中统也有你们的人?”

  顾云武冷笑,“谁的人?我现在是条丧家犬,跟谁都不是一家。”

  “许洞深”追上问:“共产党的人,中统里有共产党?”

  顾云武说:“不知道。”

  “军统呢。还有谁是共产党?”

  许洞观补上一句,“别再说你不知道了,大姑娘入洞房,裤子都扒了,再扭扭捏捏没意思。”

  顾云武喝干水杯里的水,一咬牙,说:“有。”

  许洞观从椅子上站起来,从“许洞深”的身后扑过来。“许洞深”被他弄出的动静吓了一跳,余乐醒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含在嘴里,火柴划着了不去点烟,手臂僵着,看过去,余乐醒保持这个动作,一直到火苗熄灭。许洞观揪起顾云武的头发, 把他的脸抬得老高,“还有谁,名字说出来。”

  顾云武不说。许洞观发了狠,扳住顾云武脑袋,手指“许洞深”,“是不是他?”

  顾云武的眼神迷茫,先看了许洞观,又盯紧“许洞深”,摇了摇头。

  许洞观又指着站在教室后面,被两个军统特务夹在中间的心觉和尚,“是不是他?”

  顾云武好像看不太清,眯眼看向心觉和尚,继续保持沉默。心觉和尚忍不下去了,他奔着顾云武过来,往他身上一通拳打脚踢。“你那么看老子是什么意思,想死成全你,你别拉老子垫背。”

  顾云武被打的受不了,叫喊着,“我知道一个,说了我能得到什么。”

  “许洞深”骂了一句,“妈的,这时候还讨价还价。”起来走到窗边的课桌,从众多刑具中挑了一把沾满血渍的钳子,走回顾云武的面前,一把砸掉他手里的水杯,抓起他的手指,刚准备动手,才发现顾云武的手指甲已经被拔光了。“许洞深”扔掉钳子,照顾云武的胸腹来了一顿乱拳,“赶快说,是谁。”

  “许洞深”和心觉和尚打红了眼,两个军统特务上前阻拦,很是费了一番力气,都不能把人拉开。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顾云武嗷嗷长啸,抚着心脏位置大口喘气。余乐醒这时喊了住手。所有人停下动作,顾云武浑身抽搐,白眼翻个不停。许洞观赶紧让特务去叫大夫,但已经来不及,顾云武扑腾几下,再也不动了。

  “许洞深”用光力气,跌坐在地上呼哧带喘,心觉和尚又被特务拉回到教室后面。

  许洞观的视线扫过心觉和尚和“许洞深”,他说:“你俩都有点心急了。”

  许洞观平复心情,又说,“‘许洞深’,你的这门课程不及格。”

  “许洞深”缓慢起身,站直说:“是。”

  许洞观让特务把心觉和尚押出去,又让照相师傅给“许洞深”和已经死掉的顾云武合了影,然后照相师傅也被请出教室。稍晚一点,医生回来报告对顾云武的死亡原因做出的推断,认为他死于心脏骤停。心觉和尚有致人当场毙命的手段,碍于心觉和尚与余乐醒过去的“交情”,许洞观不好讲出自己的怀疑,最终该如何处理,还是要让余乐醒做定夺。屋里只剩下三个大活人和一个死人时,铁青着脸的余乐醒终于开口, 他问许洞观卖酒给心觉和尚的商贩审的怎么样?

  许洞观说:“那人嘴太硬,到死都没审出来什么。”

  “心觉和尚呢?”余乐醒继续问。

  “他也一样,什么都不承认。整个训练班除我以外,只有他看到过行动计划。这点他辩解不了。”

  “一起处理掉吧,你的报告该怎么写,我就不插手了,报告整理出来以后,我去向戴老板汇报。”余乐醒思忖片刻,看向“许洞深”,又问:“他是你堂弟?”

  余乐醒这么一问,许洞观哑火了,不敢作答,余乐醒说:“处决心觉和尚的任务就交给你堂弟吧。”

  “许洞深”瞅了一眼许洞观,打了一个立正,说:“是。”

  接着,余乐醒也让许洞观出去,和“许洞深”聊了几分钟,将一枚琥珀戒指当做礼物送给“许洞深”,余乐醒不声不响地乘车回重庆复命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夜里,临澧县的郊外响了两声枪。

  “许洞深”从外面回来时,浑身沾满鲜血,“许洞深”成了学员中第一个开了杀戒的人,他这关过的很艰难,为此又病了一场。监督“许洞深”执行枪毙任务的特务回来向许洞观报告,“许洞深”开枪时很干脆,朝心觉和尚后心打了一枪,心觉和尚中枪以后还能喘气,“许洞深”走到他跟前,两人可能说了几句话。因为离得远,监督的特务听不到具体说了什么。不过,“许洞深”执行命令的态度很坚决,临了他又往心觉和尚的身上补了一枪。特务和“许洞深”一起,把心觉和尚,和酒馆里精瘦店员的尸体就地掩埋了。

  “许洞深”完全康复以后,临澧特训班的学员分批离开,分配到各地站点。杜德生也离开宿舍,正式投入到特务工作中去了,据杜德生说,他被许洞观要到了军统局本部,这点出乎林克己的预料。

  林克己守着日渐冷清的县立中学, 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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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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