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一九五二(1)
林克己走在领头的前面,他清楚身后仍有一支枪在瞄着自己的头。离开码头以后,按照领头的要求,走了一段再熟悉不过的路,林克己就知道,领头的在来平潭县以前,已经掌握他的基本情况。
走到林克己的石头厝前,房门关着,一丝微光从门缝渗出。叮叮当当的剁菜声,炒菜时锅铲相碰的声响,一并从门缝挤出来,闯进林克己的耳朵。领头的用枪口戳林克己的后腰,“开门。”
于是林克己推开木门。他没有朋友。这个不被他看做是家的石头厝,突然多了三个人,让他感到拥挤。
领头的照林克己后背推一把,林克己撞进前堂屋。屋里支着一张方桌,四面摆放四条长凳。林克己的脚磕在进门处这条长凳的凳腿上,坐在长凳上背对林克己的中年男人却没回头。
挨着男人坐的一个小小的人儿却回头了。他冲林克己撅起小嘴儿,两只大大的眼睛瞪着,小虫儿一样的两条眉毛揪成一团儿。林克己吓到他了,惹他不高兴了。
小孩儿有两三岁,能吐字清晰地说话,“我见过你的照片。”
“我很少拍照的。”林克己说。
林克己扫视其他两人。坐在左手边凳子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缺牙的红脸老汉,丧眉搭眼,眼里只有桌上被他拢在臂弯里的一壶白酒。他醉了,手却很稳,自斟自饮。林克己极少回来石头厝开伙,厨房里只备两双筷子,一双现在在始终不回头,背对他坐着的中年男人手里。红脸老汉用两根极细极长的竹签当筷子。方桌正中有一盘油炸花生米,老汉喝一口酒,手腕一翻,探出竹签,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然后侧过头,飞快地瞄一眼林克己,又眺到领头的脸上,接着恢复醉态,垂下头咀嚼花生米。
领头的走进来,坐到男人右手边的凳子上,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扔,气恼道:“我可没有多少耐心,赶快把活干完,好让我把私事办了。等的我他妈火大。”然后在桌子上左右看,红脸老汉微抬起头,一脸坏笑,递出一双同样长而细的竹签,说:“给,用这个。”
领头的很不满意,却也接到手里,他的手不是很灵活,用这双竹签夹不起花生米,又气的脸涨红,把竹签一甩,干脆上手,抓一把花生米丢进嘴里用力嚼。红脸老汉端详领头被毁容的脸,扭过头,打趣还站在门口的林克己,说:“许中校,这人你应该认识呀。怎么同学见面这么生分了。”
“许洞深”往屋里走,走到中年男人对面,正对门的高脚柜上摆放一个陶土坛子,坛身上“石济民”三个字已经模糊,坛子前面摆了一个碗,碗里斟满酒水。“许洞深”低声念叨坛子上的名字,双手拍兜,掏出烟盒和火柴,点燃三只香烟,拜一拜,恭敬地摆在坛子前面。然后才转身,坐下时,领头的把手枪从桌上拿起来,插在后腰。“许洞深”先看了一眼小孩儿,是个漂亮的小孩儿,不知是谁家的娃娃,落到这群人手里,真可怜,他这样想。然后眼睛一抬,看向中年男人,并且认出了他。顾介林。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时隔多年,他脸上当初颓丧的模样不见了,那股愤恨劲儿还在,人胖了一点,留了一撮小胡子,红光满面。
林克己又看向领头的,他不记得这张因烧伤毁容的脸,领头的声带受损,说话时嘴里像含着一把沙子,“许洞深”无法在记忆中甄别出吻合的人来。静下心分辨,那双眼睛他是熟悉的,他想起一九四三年翠茗楼意外燃起的一场大火。于是,“许洞深”问:“你是……杜德生?”
红脸老汉眼眶湿润,掌心在眼睛上抹一把,拍桌子,咧开缺牙的嘴巴大笑起来,“我说什么了,杜德生一定会露馅。”
“要你多嘴。”杜德生的腮帮鼓鼓的,从衣兜里掏钱,数出两千元台币,分别递到顾介林和红脸老汉的手里一千元。老汉笑吟吟地收拢钱,继续低头吃花生米喝酒。
这时候从后边厨房里走出一个年轻人,卷起的衣袖露出粗壮的双臂,默不作声,把一大盆毛血旺搁在餐桌上,转身又回到厨房。老汉给“许洞深”一双竹签,“许洞深”接过去,在毛血旺里下了一筷子,夹到一块鸭血,滚烫的鸭血在他的嘴里跳舞,他没立刻吞下去,仔细品尝,吃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林克己沉下心,眼睛虚着,并不看向某个人,“货船上的船员是你们杀的?”
杜德生冷冷地哼一声,拾起竹签,刚夹起的一块鸭血,被“许洞深”打回盆中,溅了杜德生一脸油点。杜德生眼里冒火,看向顾介林, 顾介林风轻云淡,抚摸小孩头顶茂密的毛发。杜德生忍下这口气,接起“许洞深”的话,“我们登上他们的船,开始人还挺老实,后来快到平潭,他们突然反抗,还把我们带来的电台扔进海里。既然不配合,那就只好杀了他们,也扔进海里。”
“许洞深”说:“可以不杀人的。”
杜德生说:“开始没想杀,最多是把我们安全送到平潭县以后,找地方关他们一阵子,事成以后再放掉。用广播联络你,你保持静默。我们不敢保证在码头接应我们的人一定是你。说到底,那些人的死应该全怪在你头上。”
“许洞深”看向杜德生,“于笛的老婆也是你杀的?”
杜德生举起两只因烧伤而变形的手,咬牙说:“拜你所赐,我现在可做不出那么精致的活儿出来。”
“许洞深”又问:“你跑到公安局和于笛碰头,从他那拿到的东西是什么?”
“无可奉告。”杜德生转头看向顾介林,“要不是他故意刁难,我都不用冒着搭上性命的危险,在公安局闹上那一出。”
顾介林不为所动,“许洞深”沉默一会儿,石头厝里只能听到后面厨房忙碌的声响。这时顾介林说话了,“珊瑚,既然你人来了,就已经表明你的立场和态度,人死就死了,我们不必浪费口舌在无关的事情上。”他顿了顿,提高嗓音继续说:“珊瑚,我奉保密局之命,潜入平潭县启动暗礁计划,你做为计划中的一员,要服从我的命令。”
“根据暗礁计划的要求,我只需要听从‘海藻’一人的调派。你动动嘴皮子,就让我听你的,凭的是什么?”停顿几秒,“许洞深”接着说:“当年放你离开大陆,是让你老老实实过日子的。”
顾介林什么都没说。
“许洞深”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场景,真是想不到,如今你能耐大了,居然混到暗礁计划里来。”
顾介林还是什么都不说。
“许洞深”沉思片刻说:“需要我做什么?”
杀掉船员是迫不得已,抛尸前有过担忧,海风吹向平潭方向,尸体抛下海,会不会漂回到平潭县,被人发现。船员不能按时返回港岛,也是个大问题。计划既然已经启动,容不得顾介林等人瞻前顾后,只能硬着头皮执行下去。顾介林说:“先把船员尸体这件事遮掩过去。你是平潭县的公安,你想办法,不难。”
“许洞深”说:“然后呢?”
顾介林说:“给我们一份平潭县地图,我要你亲自手绘的那种。还有,把你在平潭县潜伏的这几年统计的户籍档案交出来,我想,以你的本事,这些事情你早就做好了。”
“许洞深”问:“这些与暗礁计划有关吗?”
顾介林说:“当然。”
“暗礁计划的内容是什么?”
顾介林的脸冷了,“还不到让你了解这些的时候,你只需要听命行事。任务结束以后,功劳有你一份还不满足吗?”
“许洞深”说:“我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了,如果不让我知道要承担多大风险,能得到什么,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我现在甚至可以去揭发你们。”
杜德生听后,从腰间拔出手枪,顾介林给他眼神,他才没有把枪口对准“许洞深”。“许洞深”面无表情,对杜德生说:“几年不见,你更有长进了。”
杜德生斜眼横着“许洞深”,“没长进我得再死你手里一次。”
“许洞深”笑了,迎上顾介林刺过来的目光。顾介林说:“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刚说完话,老汉使劲清喉咙,发出很大声响,把一口痰从气管拨上来,吐在地上。刚刚端菜进来的年轻人听到前堂屋的声响,手握两把亮着寒光的匕首跳出来,跃至“许洞深”身后,匕首架在“许洞深”的咽喉部位,杜德生也重新握紧手枪,枪口顶住“许洞深”的太阳穴。
这样僵持许久,“许洞深”不为所动。顾介林倒了一碗温水,搁在面前,大人们的口味偏重,喂给小孩儿的菜先在水里沾一沾。
顾介林眼里只有孩子,杜德生急了,对顾介林说:“你看他这是什么态度,杀了他,一样能成事。”
顾介林双眼微垂,眼球晃动,片刻后,咬着牙说:“他不能死。”
顾介林不肯透露暗礁计划的内容,“许洞深”只好把心中的另一个疑问提出来,“从台湾来的不止你们这几个人吧,躲在厨房那位打算什么时候出来见我?”
这四人同时一惊,“许洞深”用竹签扎起一条毛肚,放进嘴里。顾介林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他对年轻人说:“你们这些伎俩吓不到他,再摆架子,就成笑话了。去后面把人带出来吧,这道菜已经把人暴露了。”
年轻人松开“许洞深”,回身钻进厨房,再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脚上戴着铐子,步子迈不开,小碎步挪着走出来。女人的皮肤保养得当,大致看看不出具体岁数,细看才看得出眼角已有皱纹,三十多岁是有的。女人一脸憔悴,看到“许洞深”时,顾不上旁人的目光,扑进“许洞深”怀中,热泪泉涌,烫着“许洞深”的胸口。
“许洞深”低下头,看女人的脚,头也不抬,向顾介林伸出手。顾介林朝年轻人一抬下巴,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故意扔的老高,“许洞深”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举起手抓住半空中的钥匙,年轻人抽出匕首,在“许洞深”的胸腹部虚划两下,得意地说:“身手一般啊,结结实实挨上这两刀,不信你不死。”
“许洞深”瞅一眼年轻人,弯下腰给女人解开铐子,钥匙丢在地上,站起身以后,对年轻人说:“找个机会,咱俩比划比划,你千万别手下留情。”
年轻人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刚要接茬和“许洞深”耍口舌之争,顾介林面带一丝不悦,说:“好了,让你们夫妻团聚足见我的诚意。你现在回去取我要的东西。”
“许洞深”揽着女人的腰,转过头说:“我不答应一样能闯出这间石头厝。”
四个男人同时笑了,老汉说:“你的本事大,我们四个人单打独斗绝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带着这个女人,一定不会有活着走出去的机会。”
顾介林瞪了老汉一眼,老汉忙说:“哎,失言,失言,以和为贵。老头我喝多了,莫怪莫怪。”
说完,老汉自罚一杯。于是他更醉了,趴在桌沿儿,不再抬头。
顾介林让年轻人把女人做好的其他菜端出来,也不招呼“许洞深”和女人上桌,自顾自吃起来。年轻人要坐到“许洞深”面前的长条凳上,屁股还没挨着凳子,“许洞深”一把推开他,扶女人落座,又去厨房翻出另一双筷子给她。并不和谐的用餐结束以后,顾介林放“许洞深”带女人走,杜德生跟他们一起离开。顾介林让“许洞深”把他要的东西交给杜德生。作为交换,在“许洞深”协助执行暗礁计划期间,会让他们夫妻团聚。
送“许洞深”和女人出门以后,老汉不怀好意地问:“杜德生会不会忍不住干掉‘许洞深’?”
顾介林细致地给小孩儿喂饭喂菜,他说:“杜德生斗不过‘许洞深’,倒不如多替杜德生担心,‘许洞深’没那么容易受我们的摆布。”
老汉挤挤眼睛,“可是他也是个有软肋的人。”
顾介林瞪了老汉一眼,没再说话。
天已经很晚了,头顶尚有月光,照着林克己的路。一路上,“许洞深”搀着默默垂泪的女人往公安局走。杜德生握着手枪,和他们只隔几步距离。他们夫妻俩只顾走路,什么都不说,杜德生倍觉无聊,走在后面故意把路面上的石子儿踢向前面的两个人。
一颗石子儿撞在“许洞深”的小腿肚上,“许洞深”停下脚步,抬头看,已经到公安局了。回头说:“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
杜德生说:“我没死让你害怕了?”
“许洞深”说:“当时那种情形下,你能活下来,实属侥幸,为什么不换一种生活。当年进军统并不是你自愿的,不是吗?”
杜德生狰狞的脸上现出愤怒,他又握着枪,走向女人,擒住她的胳膊,“你自己进去,把东西拿出来,交给我,你再带她走。”
“许洞深”安抚女人不要害怕,他进去一趟,马上出来。女人的眼角挂着的泪珠,沿脸颊滚落下来,顺从地连连点头,目送“许洞深”走进公安局。“许洞深”回到宿舍,坐了一会儿,右手不由自主抚摸戴在左手中指的琥珀戒指,点燃一支香烟,待情绪平稳下来,掀开被褥,撬起木床板的床头部位,从木板侧面掏空的夹层里,抽出两张对折两次的手绘地图,一本厚厚的名册,以及初入军统时,余乐醒赠与他的琥珀戒指。其中一张地图被他当场烧毁,随后随意翻开名册的一页,闭上眼睛默背这一页的内容。重新戴上戒指,他的信心一点点升起,从床边柜子的抽屉里,翻出一瓶医用酒精,浇在名册上,又抓起柜子上的火柴盒。把床铺恢复原貌,走出宿舍。
杜德生向“许洞深”索要手上的东西时,“许洞深”只把手绘地图交给杜德生,杜德生摊开地图借月光检查的空当儿,“许洞深”招呼女人到自己身后,然后飞快地划着火柴,一把火引燃名册。
“他妈的。”杜德生骂了一句,愤怒地举起手枪。“许洞深”右手按住手枪套筒,左手拧住杜德生的胳膊,一拉一扯,杜德生握枪的手泄了力,胳膊软软地耷拉下来,手枪落到“许洞深”的手中。退出弹匣,检查子弹,再装上弹匣,把枪插在腰间,用上衣遮盖起来。
杜德生恶狠狠地瞪着“许洞深”,还没开口质问。火光吸引了值班的公安,快步跑出来查看情况。杜德生见势头不利,不能再纠缠,当即逃离。公安跑到跟前,只看到正蹲下拨弄地上火团的林克己,以及站在他身后的漂亮女人。
林克己带一个漂亮女人回公安局的宿舍过夜的消息传开了。第二天一大早,高哲深第一个敲响林克己的宿舍房门,漂亮女人迎他进了屋。
女人名叫周黛芸,是林克己的妻子。和林克己不同,周黛芸很温柔,很容易亲近,也健谈,说话时轻声细语,和高哲深拉家常,几乎都是她在提问。高哲深把年龄,籍贯,以及早年的军队经历,一股脑说给周黛芸听。至于她是哪里人,此前去了哪,是做什么的,周黛芸没说,高哲深不好多打听。闲聊时,周黛芸坐在床上,林克己陪高哲深坐在桌前,高哲深聊得起劲,说漏了嘴,一口一个林哥叫着“许洞深”,意外地让周黛芸知道丈夫的秘密。“许洞深”并非丈夫的真实姓名,他本名林克己。为此,高哲深茫然无措地看着林克己,林克己一脸风轻云淡,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周黛芸没执着于探索丈夫隐瞒这件事的因由。人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对高哲深说:“叫林克己还是叫‘许洞深’都不重要,他对我是真的就够了。”
周黛芸的豁达让高哲深敬佩。一个美丽的,贤惠的妻子形象,在高哲深离开林克己的宿舍后,被他传播开了。于是林克己迎来了这一天的第二位客人。“陈继侠”。“陈继侠”只是在宿舍门口站了站,饶有深意地看过这对般配的夫妻后,便走了。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童安又回来了,召集平潭县公安局全体公安又开了一次会议,传达省里对发生在平潭县的两起案子的指示。省政府要求县公安局移交办案权,案件将由省政府指定专人办理,一点争取的余地也没留。
散会后,童安拄着榆木拐杖,离开会议室。不急着走,在公安局的院子里转了一圈,“陈继侠”一路陪同。“陈继侠”问他,“发生了这样的事,省里对平潭县公安局的工作不满意?”
童安停下脚步,目光扫向林克己的宿舍,林克己正在宿舍门前煎药。可能是来回奔波,有点累了,童安说话时喘了几口粗气,“情况比较复杂,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听你我的,工作保持常态,其它的别管别问,准没错。”
“陈继侠”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听你的。一晃十三年都过去了啊……还能有比过去还复杂的局面吗?”
童安把目光移向“陈继侠”,“你我之间的交情与旁人不同,我才多说几句。这两个案子挺麻烦,别把自己卷进去。”
“陈继侠”很洒脱地摊开手,转而又忧心忡忡地说:“麻烦……难不成……”
童安打断“陈继侠”的话,伸出右手,遥指北方,压低嗓音说:“前线……明白吗?我说的够多了,你自己琢磨吧。”
“陈继侠”松了口气,“省里要派谁来负责这两个案子?”
童安深深地看了“陈继侠”一眼,绕开这个问题,“你去忙吧,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陈继侠”见状,和童安握了握手,转身回到公安局大楼。他走到大楼门前,忽然又觉得,把办案权交给外人,局里袖手旁观实在让人看笑话,打算组织人手巡逻,多少有个积极的态度。想着,就寻思着要和童安争取一下。再转身,看到童安走向林克己的宿舍,两人前后脚进了屋。“陈继侠”不愿意去林克己跟前凑热闹,调头回办公室了。
没多久,童安和林克己一起离开公安局。在澳前村码头看守八具尸体的同事回来,“陈继侠”听说童安和林克己去看过尸体。
八具尸体送到停尸房以后,“陈继侠”熬到下班,过去了一趟,站在停尸间门口,看过去,十具尸体盖着白布,整齐地排成一列。挨个掀开白布,最先看到的是于笛夫妻俩。
于笛的老婆被杀的消息,“陈继侠”早就知道。这天上午,同时料理于笛的遗体时,有人说得先通知家属,去于笛家报丧的人返回公安局,就说于笛的老婆也死了,是他杀。
查看于笛老婆的伤口时,“陈继侠”的脸色一片灰白,头皮后背流过一阵电麻,一连吸了两支香烟,情绪稍微稳下来,他才接着一口气掀开后面八具尸体身上的白布,比对伤口……
从停尸房出来,“陈继侠”没有回家,也没有立刻回局里,就在街上魂不守舍地晃荡。脑袋里不断盘悬着一个念头,“这一定是巧合。”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一贯以来,助他化险为夷的判断力。于是“陈继侠”痛苦地否定了自欺欺人的幻想,他对自己说:“天底下绝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于笛老婆身上的致命伤,和那被渔民打捞上岸的八具尸体身上的刀口太像了,造成那种创面的角度、力道、手法,完完全全是同一个凶器,同一个凶手所为。“陈继侠”极不情愿也要承认,平潭县自解放以来,在林克己的震慑下,那些过去为非作歹的混蛋们,的确收敛了不少,平潭县再没有发生过性质如此恶劣的案件。
“陈继侠”断定,平潭县来了不速之客。比如,在公安局悍然行凶的神秘枪手。于笛的死,还不至于引起“陈继侠”太大的情绪波动。“陈继侠”鲜少与于笛来往,原因众所周知,“陈继侠”痛恨国民党,对每一个从敌对阵营转投过来的人敬而远之。局领导为此曾找他谈话,说他太固执,不知变通,“陈继侠”依旧自行其是。好在他没有拉帮结伙,大搞孤立,破坏队伍团结,所格外针对的也只有林克己一人,局里也就不再试图强行扭转他的思想了。
让“陈继侠”感到不安的,正是于笛敏感的身份。枪手射杀于笛的那一幕,他虽看的不真切,但事后有同事向他描述过,于笛在死前,曾将一张纸条递给枪手。从这一点来看,于笛与枪手的关系值得深究。林克己多事地喊了一嗓子,把局面推向失控,致使枪手开了枪。当于笛杀害陈来的罪行暴露,他已经无法脱罪,以他当时的处境,陷在群众之中,更无法脱身。枪手击杀他,目的就变得清晰明了了。杀人灭口。
那么,枪手的身份同样显而易见了。
林克己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想到这,“陈继侠”心中对林克己的憎恨与戒心更重了。过去,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刁难林克己,把他踢出公安队伍最好,让他在与地痞流氓的斗争中死掉,更加称心如意。可惜,林克己太狡猾,也太难缠了。直到今天,也没让“陈继侠”揪住他什么过错。
“陈继侠”很晚才回家,第二天一大早去上班,听同事们沸沸扬扬地讨论,昨晚林克己带一个女人回宿舍,女人很漂亮,据说是林克己的妻子。“陈继侠”一怔,接着心中警铃大作,怀着某种难以遏制的兴奋,突袭了林克己的宿舍。
敲开门,他见到了周黛芸,什么话都没留下,就走了。
福建解放前,“陈继侠”找到组织,证实身份后,就留在了福建,意外地与童安相遇,童安顾念过去的救命之情,帮助他留在平潭县公安局工作。“陈继侠”在这讨了老婆,老婆不漂亮,他不挑。女人听不到又不能讲话,后天生病留下的毛病,他一点也不嫌弃,反正也不会继续把又聋又哑的毛病遗传给后代,这是顶好的优点。“陈继侠”在女人身上忙活了几年,始终不见女人的肚皮圆滚滚地鼓起来,赘肉倒是见长。老婆对此常怀歉意,“陈继侠”有良心,对老婆一如往常。周黛芸一出现,“陈继侠”那点私心作祟,更加替自己叫屈。有了对比,他更加痛恨林克己。
“陈继侠”打消了安排人手巡逻的想法。他想,林克己藏得真好,连结过婚的情况都隐瞒了,有这样的本事,哪里不能藏住更多秘密呢。“陈继侠”笃定可以抓到铁证,证明林克己投共是个阴谋。“陈继侠”要亲手将林克己送入地狱。
周黛芸的到来让同事多了额外的谈资,她也从丈夫与同事的相处方式中,察觉到他们之间紧张的关系,痛心丈夫这几年受到的委屈,她致力于改善这种状况,找到丈夫唯一朋友,高哲深,恳请他的帮助,于是她有了与丈夫的同事接触的机会。住进公安局的第二天,热心肠地帮住在宿舍的公安清洗衣物,还能想着值班和站岗的公安,为他们送点热水过去。半天下来,就让公安们接纳了她,并对她有了新的看法:林克己配不上这样貌美又心善的女人。林克己听听就罢了,并不放在心上,按部就班地上街巡逻。
这天,他不断遇到陌生面孔出没——并非完全陌生。他们各自行动,手拿一副图纸,穿梭于平潭县的每一个角落。每每被林克己撞上,便慌不择路,四处乱逃,可怎么逃得过把平潭县的地图烙印在脑海里的林克己。上前逮住一个,拉到无人处检查,林克己发现图纸是由他手绘的平潭县地图临摹出的。一连几个人都是这样,这些前天夜里还化装成船员的人,此时个个打扮的和平潭县人一样,让人难以分辨,林克己问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提前受到过专门训练,整齐做出畏首畏尾的姿态,一问三不知。林克己把军统惯用的手段使在他们身上,稍稍吃了点苦头,又个个告饶,吐露真相,顾介林担心“许洞深”给的地图有问题,让他们校对。顾介林的担心不是多此一举,林克己的确这么干的。林克己想从这几个人口中问出暗礁计划的内容,他们直说不知道。林克己不动声色地放过他们,由他们继续下去。
到了中午,林克己回到宿舍。周黛芸已经准备了饭菜。她的确是个好相处的女人,比林克己更容易融入到平潭县公安局。同其他外面请进来的,生活上需要帮扶的贫困妇女一起,在饭堂做了半上午的帮工,周黛芸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午饭前,掌勺师傅乐呵地应允她用一用灶台的请求。她在掌勺师傅的感慨声中,安静地为林克己做了几道他一向偏好的地道川菜带回宿舍。她晓得丈夫和高哲深的关系好,特地带了一份饭菜去公安大楼给高哲深送过去。门口的公安不许周黛芸进入,替她上楼叫人下来。人既然已经下来了,周黛芸就喊他回去陪林克己一块吃,高哲深请同事帮忙守一下电台室,就跟周黛芸回宿舍了。高哲深年轻,胃口好,但不是很能吃辣吃麻,周黛芸还不停地给他夹菜,说吃辣好,去湿气。
高哲深把半碗饭巴拉下去了,周黛芸问他味道怎么样。
高哲深的眼神飘忽,说:“好吃,好吃。”
林克己看出了点什么,夹一口菜吃下去,禁不住大笑起来,“我没吃出咸淡,是不是没放盐呀?”
周黛芸身子往后一躲,不愿承认失误似的,看到高哲深的脸蹭地红了,她的脸也跟着红了,忽然又想到什么,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纸包,往菜里撒,说:“幸好,幸好,我担心你的口味变了,从饭堂里偷了一点盐。”
在林克己夫妻俩的笑声中,高哲深满头大汗地吃饱了饭,就着急忙慌地回电台室值班去了。林克己终于敞开胃口吃起来。把肚子吃的滚圆,夸奖周黛芸的厨艺比过去更好了,询问她饭堂里有没有人故意为难她,她也只是称赞饭堂师傅们的善良,并没有把“这个女人可惜了,嫁给一个刽子手”这类厨房里恶毒的悄悄话复述给林克己听。
林克己吃过午饭,去床上小憩。周黛芸收拾餐桌,洗净双手,在他旁边躺下。她的手伸进林克己发旧的公安制服,抚摸他布满伤痕的胸膛,一路向下刺探。林克己既不迎合,也不抵抗,闭着眼。周黛芸由他睡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午觉。醒来以后,周黛芸不让林克己下床,揽住林克己的腰,询问那几条人命的案子该怎么办?
林克己逃脱周黛芸的怀抱,坐到饭桌旁的凳子上,直视周黛芸的眼睛。终于他还是逃避不开这个问题。
林克己回想起昨夜入睡前,周黛芸拨光衣服,林克己注意到她添了一层赘肉的肚皮上,一道道蜿蜒的棕纹。林克己眼中的迟疑和退却被周黛芸捕捉到,她忽然挺起胸脯委屈地低吼,“你厌恶长在我身上的这些东西吗?”不等林克己辩解,她接着说,“这是我给你生孩子受过的罪。”
林克己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言不发。周黛芸灭掉灯光,俯下身子,在黑暗中抱紧林克己,林克己的身上有微微的尿骚味,她也不嫌弃,林克己早对她坦白过在临澧特训班时的遭遇。她能够接受。随着周黛芸的动作,恍惚间,林克己觉得自己由一块深藏在海底的礁石,变成一艘小船,在汹涌澎湃的海洋中荡来荡去,最终被黑夜包裹,然后迷失在戛然而止的混沌中。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失落和迷茫深深地困住了他。
等到意识再度回到他的身体,周黛芸仍赤裸着,伏在小床上默默哭泣。林克己挪过去拥抱她,“那个孩子……”
周黛芸就在这时,岔开话题,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几条人命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林克己没有立即作答,周黛芸翻身下床,打着灯,穿衣服,收拾妥当后,站在林克己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太冷血了,顾介林手里有我们的儿子做人质,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冷静。”
林克己遭到电击一般,浑身一颤。他心中已有答案,只是不敢去想那个漂亮的男孩是他的儿子。
他顿悟为什么顾介林见到他,眼中存有那么大的恨意。
周黛芸说:“你什么都不肯做的话,再也别想见到儿子。你不是公安吗,你的枪呢,给我,我现在就去把儿子抢回来。”
林克己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配枪。”
周黛芸失望地摇了摇头,噌地窜向林克己,到处翻找林克己从杜德生那夺来的手枪。林克己起身,一把抱住周黛芸,将她按回床上,周黛芸把头埋进被子里,哇地哭起来。
林克己与周黛芸在沉默中对峙到后半夜,最终以林克己妥协告终。他说他会想办法解决掉眼下棘手的麻烦。周黛芸责备林克己,不该激怒杜德生。仇恨支撑杜德生活到了现在,他已经不是当初林克己认识的那个年轻人了。
林克己要知道暗礁计划的内容是什么,周黛芸对此一无所知。林克己想想的确理应如此。顾介林能放心地让周黛芸脱离掌控,说明周黛芸并非暗礁计划的知情者。她只是整个计划中一颗用来牵制“许洞深”的棋子。
而另一颗棋子,是“许洞深”和周黛芸的儿子。
周黛芸又独自流了一会儿眼泪才睡着,睡前告诉林克己,孩子叫许岩,因为丈夫不在身边,名字只能她做主。
周黛芸第二次问那几条人命的案子该如何处理,林克己无言以对,周黛芸竟没像昨晚又哭又闹,突然话题一转,平静地说,要把孩子的名字改成林岩。
林克己没什么意见,叫许岩,或者叫林岩,都很好。
两人结束谈话,林克己心虚地离开宿舍,出门去做事了。
因为公安局的电台室缺少人手,高哲深难以抽身替林克己跑一趟省里,林克己只好往省里打去一通很长的电话。他还是没能直接与张先生对话,只得向童安说明情况,海上的浮尸并非平潭县人,从死者身上的伤势来判断,可能源自沿海一带各股匪寇之间的私斗。林克己对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有自己的看法,认为公布内情需谨慎。眼下朝鲜战场的战事仍在继续,平潭县是个敏感的地区,承担着紧急情况下转运物资的重要使命,因为一起意外事故造成的不安定,会不会让港岛的霍先生丧失信心,从而放弃继续对大陆前线的支援,这是个不得不慎重对待的问题。林克己建议童安对外公布案情时权衡利弊,尽可能不要让案件影响现有的稳定。省上与各部门统一口径,向局里下发的通知里有了这样的说辞,那八具尸体乃是驻守福建地区的第八兵团、第十兵团在打击匪寇的战斗中取得的成果。除此外,不再对案件做更加详细的解释。
拿到手的平潭县地图错误百出,已经够让顾介林咬牙切齿了,“许洞深”烧毁名册的行为更加令他愤怒,顾介林把“许洞深”的石头厝里仅有的几件家什摔了个粉碎。因为“许洞深”昨夜的不规矩戏耍了他们,他的立场扑朔迷离,他成了一颗随时引爆的炸弹。至于“许洞深”拧断杜德生一条胳膊,下掉手枪这件事,是杜德生技不如人,顾介林没什么好说的。顾介林要慎重考虑“许洞深”的忠诚度了。
到了晚上,被顾介林唤作孔六的年轻人做饭时,一应生活用具都已荡然无存,顾介林又后悔没有控制住情绪,还要白白损耗行动经费,给“许洞深”家里添置新物件。化装成船员的保密局特务全部散出去校准地图了,可用的只剩贴身的这几个。石明汉倒是想出去走走,他从台湾带来的酒已经喝光了,顾介林当然清楚,石明汉一出门,肯定会直奔酒馆,这个贼祖宗年老体衰,还要留点力气发挥余热,顾介林让他留在石头厝里,抓紧时间配置毒药。顾介林本人更加不适合为这点小事以身犯险,他是暗礁计划中不可替代的人物,要运筹帷幄,把控全局。为了防止从台湾带来的那些原材料在路上出意外,并没有提前调配,顾介林要忙着把它们调制成大威力炸药,暗礁计划能否成功,炸药是不可或缺的。况且他还要照顾作为人质的许岩,许岩离不了他。而杜德生同样认为,自己冒险闯入公安局已经露相,还险些把命搭进去,最不适合公然外出。
买东西的事情因此落到孔六的头上,操持几人的饮食起居已经让他很不耐烦,执意把这跑腿儿的活儿推给杜德生。杜德生和孔六因为谁去集市大吵一架,谁都不愿意在风口浪尖去触公安局的霉头。
杜德生和孔六的吵闹愈演愈烈,好在周围没有别的人家能把这里的争吵听去,不然计划非坏在他们身上。顾介林被吵的心烦意乱,深深地为后续的行动担忧。
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鲜战争爆发,同期,蒋介石在阳明山召开紧急军政会议,商讨出兵援助南朝鲜。以王世杰、叶公超等为主导的文官派系坚定站位蒋经国,明确表态,支持出兵朝鲜。蒋经国认为,此一战,可借美军之势,扩大朝鲜战争规模,一举将战线推进至东北地区,以牵制大陆绝大部分兵力,为“反攻大陆”打开突破口。以白崇禧、阎锡山、陈诚等为代表的军方将领的观点则更务实,国军接连在辽沈会战、徐蚌会战、平津会战中损兵折将,几乎打光了精锐。退守台湾以来,各部虽有扩充,但作战能力难以恢复,与当时的共军较量,毫无优势可言。再者,正在建设和发展中的台湾,工业基础还很薄弱,通货膨胀的经济问题也没有解决,岛内不具备支撑起发起一场大规模战役的后勤保障能力。
蒋介石坚持出兵,屡次向美国请缨,派兵“协助”联合国军作战,均遭到美方拒绝。蒋介石仍不肯放弃。美国担心蒋介石就此不再甘心做牵制中国大陆的棋子,擅自行动,从而破坏东亚的战略平衡,使美国陷入与中国的全面战争。届时,很难保证苏联不会参与进来,这是美国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为了打消蒋介石不切实际的妄想,杜鲁门派遣美第七舰队挺进台湾海峡,威慑大陆之余,也告诫蒋介石,不要轻举妄动。
蒋介石隔岸观火,时刻关注战争的局势变化。朝鲜战争打到现在,美国渐渐显露出劣势,再不采取行动,恐怕反攻大陆的愿望,有生之年难以实现了。党国退守台湾以后,蒋介石默许小蒋掌权,与各股老牌势力在政治上明争暗斗的局面日益公开化。保密局免不了卷进权力斗争的漩涡,毛人凤气魄胆识和才能不及更令蒋介石称心如意的戴笠,却对权力有着深深的迷恋,不肯轻易将多年的经营拱手让给小蒋,可惜他领导的保密局,在小蒋的糖衣“炮弹”和铁血“关怀”的攻势下千疮百孔,如今人才凋敝,人心浮动,早已不复当年的辉煌。蒋介石一心想打回大陆,毛人凤摸准了他的脉搏。此时启动暗礁计划,足可以创造反攻大陆的机会,重新赢得蒋介石的赏识。这是捍卫权力地位最后的机会。多么紧要的时候了,却因为小蒋的掣肘,使毛人凤陷入无能人可用的境地。搜罗屈指可数的人马,挑挑拣拣,才勉强拼凑出一支行动小队。
顾介林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获得了毛人凤的重用。想替毛人凤建功立业,眼下的行动必须万无一失,顾介林无心给杜德生与孔六做判官,只喊在屋外抱着骨灰坛躲清闲的石明汉,“你来管管,不要只晓得喝酒。”然后顾介林回到里屋哄许岩,再不出来给自己心里添堵。
石明汉没到前堂屋,这两人已经在互相揭短。孔六讽刺杜德生是废物,这次任务让杜德生参与进来,起不到多少作用,一场大火收走他一身本事,却没要了他的命,是老天瞎眼。杜德生反唇相讥,骂孔六是死劳改,小流氓,上不了台面的臭老鼠。
石明汉一进门,杜德生和孔六一人拿枪一人用刀已经拉开架势准备搏命。石明汉将骨灰坛放在墙角,双手合十拜一拜,然后挡在两人中间,一手压枪一手压刀,他问孔六,“你为什么来这?戴罪立功嘛,得点金子过逍遥日子,是不是?”又转头问杜德生,“你为的又是什么,你心里门儿清,我们也知道,以你的情况,靠自己能成得了事吗?大家团结一心,干完活,了了心愿,还能让后半辈子有个着落,不好吗?以你的身体状况,在保密局还能做多久,用心想想吧。”
石明汉攥住两人的手腕,把两人的手往下压,一并压下去的还有两人的心头火,“各退一步吧,说到底,最终都是为了那点金子,和气生财嘛。”
杜德生昨夜回来,脱臼的胳膊是石明汉给接上的,江湖上论资排辈,石明汉算是孔六的长辈,两人都不好对石明汉发作,道理一说开,给石明汉面子,不闹了。但杜德生和孔六还赌气,没有立刻和解。两人一个在门外,一个在屋里,不相往来。
天将黑时,“许洞深”提着酒菜来到石头厝,蹲在门外生闷气的杜德生见到他,右手摸向腰间。“许洞深”不睬他,踏进门,发现屋里狼藉,连个放酒菜的地儿都没有,只站着,老成人精的石明汉见“许洞深”似笑非笑,眼睛直直盯在自己身上,他便去里屋叫顾介林。
顾介林抱着许岩出来,见杜德生正拿枪对着“许洞深”,而“许洞深”抬一抬手,给顾介林看带来的酒菜。顾介林扫了一眼乱糟糟的堂屋,对杜德生撒了一股邪火,“把你那剩下的枪看好吧。”
把许岩送到石明汉怀里,顾介林将“许洞深”引向屋外。“许洞深”让顾介林带上孩子,顾介林手上的动作僵住,重新抱回许岩。两人一道去澳前码头。夜幕中的澳前码头,海浪不时拍打堤岸,送来阵阵冷风。近海处,一艘渔船不靠岸,由一条长长的缆绳牵引,在海里漂泊。渔船上,有人从船舱里出来,站到甲板上,朝顾介林这边看过来,顾介林朝他摆摆手,那人又钻回船舱。吹着海风,“许洞深”与顾介林席地而坐,“许洞深”将一瓶白酒还有一些包在油纸里的荤素熟食摆在地上。顾介林感慨“许中校”做事还是像七年前那么周全。
顾介林怀里的许岩打量着“许洞深”,“许洞深”说:“难得,过去的事你还能记得一些。”
顾介林说:“当然记得,我能活到现在,多亏了‘许中校’。”
“许洞深”端详孩子的脸,有一瞬的迟钝,“到爸爸这来。”然后不顾顾介林冷下来的脸,朝孩子摊开手,孩子一扭身,别过脸,趴在顾介林的肩头上。顾介林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许洞深”说:“我太太说想儿子,要我把孩子带回去。我也该尽一尽父亲的责任。”
顾介林不为所动,他真的有些饿了,率先吃起来,“孩子生下来就没见过你,事情办完,你们再培养感情也不迟。”
两人吃了一会儿,孩子枕着顾介林的肩头睡着了。 “许洞深”多年养成的习惯没变,仍不喝酒。一整瓶白酒全归顾介林所有,顾介林也没多喝,浅尝辄止,然后与“许洞深”聊正事。
顾介林惋惜当前的局面,如果不是在来的路上,错误地判断了船员的勇气,导致带来的电台在打斗中掉进海里,也就不需要杜德生冒险去公安局,唤醒成功潜伏多年的于笛,通过于笛的身份便利向台湾发送电报。于笛的使命本就不是这个。杜德生取得电报,获取下一步行动指令后,为了脱身,也为了暗礁计划的绝对安全,开枪射杀于笛,反倒给暗礁计划横生出枝节,引起公安局的重视。说到底,暴露的风险仍未解除。
“许洞深”便说出替顾介林一行人掩盖港岛船员死亡内幕,转移了公安局的侦查方向的事。顾介林表扬了“许洞深”,他做的很好,给暗礁计划的稳步推进赢得了时间,也证明“许洞深”没被共产党“污染”,对党国还是忠诚的。“说起来还要怪你。”顾介林语气一变,又指责起“许洞深”,“你怎么想的,至于在码头为难我们吗?”
“许洞深”说:“我在公安局的处境艰难,大撤退时上面命我设法打入共产党并潜伏下来。临到动身时,上面又来一道命令,让我混进第三野战军暗杀叶飞。当时我并不赞同这样的做法,这相当于把我往绝路上逼。只要我接下任务,横竖都没活路,刺杀成功,我死就死了,为领袖尽忠,死得其所。要是没成功呢,我要面对多少人多少杆枪,连个全尸都剩不下。击毙叶飞,对共产党军队的士气是个打击,这不假,但谁都看得出来,仅靠杀一个人,扭转不了党国的败局,这样的行动毫无意义。到今天我仍然很怀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万幸抢来的枪炸膛了,那时候共产党的军队还在打仗,顾不上审判我,就把我关了一个月,占领平潭以后,他们判我死刑,按说我没少杀他们的人,死刑不冤枉,认命呗。后来说街面上缺个能归拢地痞流氓的人,就没杀我,把这活儿交给我。我到今天都没取得他们的信任,谁知道让我负责接港岛的货船是不是在试我,谁知道在码头上有没有人在暗中监视我。我只能按规矩办事。再说,货船上一股血腥味,你们又没向我表明身份,就一个毁了容的杜德生出面,我分得清来的是什么人?又要干什么?”
“行动开始前,我们已经连续几天在广播里发信号通知你接应,你没收到吗?”
“许洞深”说:“那可真是太不巧了。我的收音机坏了,怪只怪你们没挑一个好日子。”
顾介林的指责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掉,“许洞深”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失职,继续吃东西。顾介林愁眉紧蹙,疑惑地瞅着“许洞深”的脸,“不对呀。”
“许洞深”说:“什么不对?”
顾介林说:“你说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呢。我被选中负责暗礁计划的行动以后,有权限调阅部分潜伏在大陆的人员的名单,我看到过你的名字。我还去查了你的档案资料,上面没记录有指派暗杀叶飞的任务给你。”
“许洞深”说:“你觉得我在说谎?”
“没那个意思,”顾介林又说,“不过幸好你没有在公安局揭发杜德生。你还是可信的。”
“许洞深”说:“我看杜德生不这么想,他随时有可能朝我打黑枪。”
顾介林劝慰“许洞深”,“为了党国的事业,我们先把个人恩怨放一放。杜德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也下了他一把枪,还弄折了他的胳膊,一来一回,扯平了。”
“许洞深”不言语,顾介林继续说:“我们还是说回正事,你给我的地图错处实在太多了。”
“许洞深”说:“四三年以后,我几乎没绘过图,时间太久,手生了。需要我修正吗?”
“不必,已经有人在做了。”顾介林说,“我还得问问你,为什么把名册烧了?”
“许洞深”说:“这还用问?事成以后你们真打算分我点什么了吗。我不留一手,杜德生不得憋着劲儿找机会弄死我。”
“你看,又把话扯回去了,你这样会延误战机的。”顾介林忍住怒意,“杜德生那里我去做工作,我向你保证,他不敢轻举妄动。”
“东西都在我的脑子里,我活着,名册就一直在。”
得到这样的答复,顾介林心里不痛快,没了继续吃下去的胃口,但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许洞深”从顾介林的身上把孩子摘下来,顾介林也很配合。孩子睡的安稳,“许洞深”端详着他的小脸儿,和周黛芸一样漂亮。
“许洞深”继续说:“我有一点不明白,你要名册做什么?暗礁计划到底是什么,为了保证我的安全,我要求知道计划的全部内容,否则我随时会拒绝执行你的命令。”
顾介林握着酒瓶的右手青筋暴起,手指惨白,“许洞深”毫不怀疑他会在下一秒将酒瓶砸在自己脑袋上,可他仍然顽固地逼视着顾介林,试图从他细微的神态变化里,读出些被隐藏起来的内容。这样僵持一会儿,顾介林败下阵来,“要不要对你公开计划内容,我需要考虑。”
顾介林与“许洞深”的交谈到此结束。顾介林对“许洞深”今天的表现并不满意,回石头厝的路上,一个人飞快地走在前头,路过石明汉身边,把酒瓶递过去。杜德生见“许洞深”又回来,虎视眈眈走上前去,“许洞深”觉得他没完没了,实在无趣,打算带着许岩离开。杜德生拦住去路,伸手向“许洞深”讨要被夺走的手枪。
“许洞深”玩似的眯起眼睛瞅着杜德生,杜德生从平静到不耐烦,最后变得狂躁,作势要和“许洞深”动手。孔六不帮忙,双臂抱胸,倚着石头厝的墙壁看热闹,石明汉蹲在门口,拧开酒瓶,耸耸鼻子闻酒香,孔六说:“老爷子,你猜他俩谁能赢?”石明汉不说话,把酒一口一口抿进嘴里,闭上眼品起来。
顾介林警告手下几个人别捣乱,然后向“许洞深”讨要孩子。“许洞深”不撒手,顾介林这才给孔六使了个眼色,孔六早就跟杜德生攒了一肚子的火气,他年纪轻轻跑江湖,心思活泛,想得明白,他与杜德生之间会产生矛盾,“许洞深”才是根源。孔六领悟了顾介林的用意,无所顾忌起来,手里立刻变出匕首,扎向“许洞深”。到底是双手都被占着,无法应对,又担心伤到熟睡的孩子,“许洞深”只有侧身躲闪的份儿。这就给了孔六得手的机会,一刀扎进“许洞深”的侧腹部,“许洞深”招架不住疼痛,顾介林趁机夺回孩子,惹得孩子惊醒大哭。
石明汉“哎呀,哎呀”叫唤,站起来过去一把拉住孔六,捎带飞快地瞟一眼“许洞深”的伤,刀口不深,死不了人,这才扭过头来,加重语气对孔六说:“动刀动枪做什么,吓坏孩子怎么办?”
顾介林把孩子交给石明汉,命他抱进屋里。手底下的人动了手却无动于衷,不好对“许洞深”交代,又使个眼神给孔六,孔六假模假式给“许洞深”鞠躬道歉,顾介林骂了他一声“滚”,孔六嬉皮笑脸地进屋去了。顾介林又要求杜德生给“许洞深”处理伤口,杜德生不情不愿照做了,缝合时手底下发颤,又发狠,故意缝的乱糟糟,把“许洞深”折磨一番,让他咬牙疼出一身大汗。这个时间里,顾介林又和“许洞深”聊了一会儿,劝“许洞深”配合点,尽早交出名册,否则这样的情况免不了还会发生。
伤口止住血,“许洞深”仍没表态,他不便在石头厝逗留太久,顾介林放他一个人踉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