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小小的亭子位于一片竹林之间,放眼望去,皆是或深或浅的绿色。清风一吹,竹林沙沙作响,别有一番景象。
安长陌一袭白衣,坐在石桌旁自斟自饮,神色淡漠,对这样的美景早已麻木,再起不了一丝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何方引着秋亦梦快步走上小路,他先是清咳一声,走到亭子边上回禀一句,这才转身将秋亦梦请进亭子里,眼见她入了座,眼睛一转笑道,“刚刚走得急,竟未发现姑娘穿得这样单薄。”
秋亦梦抿嘴一笑,“无妨,我身体好,不怕冷的。”
何方哦了一声,偷眼去看自家主子,见他没有反应,不由气闷,暗暗腹诽主子的迟钝。
“那也不成,姑娘先与我家公子说说话,奴才这就去取一件披风过来。”
这次安长陌终于有了反应,“你去和谁要披风?”
何方心里一喜,忙道,“姨娘们那里怕是不方便的,奴才只能去老夫人院子里试试。”
一面说着,一面着急的想着,自己说得这么直白,主子应该能想明白吧。
果然,安长陌眨巴眨巴眼睛,顺理成章的接了下去,“不便打扰老夫人,还是去我房中找一件干净的过来吧。”
何方喜不自禁的说了一句“得嘞”,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去。
秋亦梦无奈的摇头道,“何必麻烦,说一会儿话我便要回去的。”
安长陌将一杯清茶推到她的眼前,“不着急回去,你的事情我听说了,若是心情不好,在我家住一夜也无妨,给你和你娘各自留些时间,冷静一下。”
“不用冷静了,刚才我姐说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已然全想明白了,今天晚上或者明日一早,我就去向我娘道歉,这事儿都怪我,一厢情愿的将自己的自私自利安到旁人的身上。只以为世间所有人都如我一般无耻。”
安长陌淡淡一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其实你也不是如你自己所说那般不堪。你身上还是有不少优点的。”
秋亦梦朝他感激的笑了笑,“谢谢你的安慰,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道歉自然是要道歉的,但雷家选秀打死我也不会去的。我的店现在生意红火,靠我自己,早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我可不想嫁进豪门,做个依附男人的无用人。再说雷家闹出这样的动静,在整座枫泾城里挑选女人,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安长陌欣慰一笑,“我就知道不必担忧你,以你的聪明才智,断然不会掉进这种陷阱里。何方回来一直在我耳边唠叨,定要让我规劝你,反而是害你白跑一趟了。”
秋亦梦抿起双唇,朝小路上看去,悠悠的来了一句,“其实也不算是白跑一趟,我是个身份低微的普通女子,即便有心戒备,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万一对方来硬的,我只怕性命不保,此其一。其二,据我所知,在所有报名的人当中,大户人家的姑娘少之又少。我不相信他们不愿意巴结雷家,不愿意与雷家结亲,而之所以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必然是有某些我们这种人所不清楚的。”
安长陌静静的看着她,眼中始终带着一丝欣赏,“放心,还有我,打听这种事情对我来说不算很难。还有,前些日子我见着娄四姑娘了,她对你很有好感,若是可以,你明日去找她说说话,那小姑娘是个热心肠,让她帮着在富家小姐的圈子里打听,也许会比我更容易。”
“明白,多谢你了。这么长时间,你帮了我一次又一次,可我却一而再再而的陷入麻烦之中,自己都烦了。”
“何必这样客气,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个小忙又能算得了什么?”
秋亦梦长叹一声,掰着指头算道,“去年我欠了你二十两银子,几个月前又欠了你二百五十两银子,回来的租车费、住店钱也是你出的,虽然不清楚是多少,但少说也有几十两吧。我欠了你这么多钱,要何时才能还得上呢?”
安长陌听了便是一愣,渐渐沉下脸道,“真想不到你竟然记得这样清楚。”
秋亦梦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自顾自的说着,“当然要记清楚啊,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咱们虽是过命的交情,可也没到能欠钱不还的地步。”
正说着,何方沿路匆匆而来,手上搭着一件黑衣的披风。
“让姑娘久等了。”
秋亦梦笑着站起身,刚要伸手去接,却听安长陌道,“不必麻烦了,我们已经说完了事情,你让人套车将秋姑娘送回家吧。”
秋亦梦与何方同时一愣,对视一眼,谁也想不明白安长陌这是怎么了。
但主人下了逐客令,秋亦梦哪能厚着脸皮留下来,只能讪讪离去。何方又气又急,派了两个靠谱的男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一定要将人安全送回,这才急忙忙来找安长陌。
此时安长陌已经回到书房,正面无表情的坐在灯下翻书。
何方一见,一肚子的火气就冲了上来,可他又不能对主子如何,只是凑到近前,低声问了一句,“主子,秋姑娘已经让人送回去了。主子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安长陌头也不抬的摆摆手,“你下去休息吧,回来到现在,怕是连口水都没喝呢。”
何方无语望天,心道你这疼人的劲儿哪怕放到秋姑娘身上一分也是好的。
“奴才不累,能伺候主子,可比去睡觉还能让奴才高兴。主子与秋姑娘聊了许久,都说了些什么,可有需要奴才去做的?”
安长陌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嘴角一抽,恨恨的将书拍到桌上,“你可知她刚刚对我说什么?她说欠我的钱一定要还!我安某人何时沦落到做一个姑娘的债主了?她是把我当做卫欢了,还是觉得用我的钱觉得丢人?”
何方听得眼皮直跳,忙笑道,“秋姑娘是个苦出身,向来独立惯了。再说主子想想,她身边那些人,哪个不是如同吸血虫一般附在她的身上,靠她活着。更别说她有那样的爹和卫欢那样的债主,所以但凡旁人对她好一点儿,她就会觉得不自在,生怕掉进圈套里。这也是秋姑娘对自己的保护,与主子无关。主子若是真心拿她当朋友,总要试着理解一下。”
眼见安长陌神情渐渐平静,何方心中开心不已,看来贺公子与四公子教的话还真挺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