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秋亦梦其实并不缺乏母爱。上辈子虽被母亲抛弃了,但那是因为自己整日躺在ICU里,一天一万多的花费让母亲实在无力承担,这才抛下丈夫与孩子。
秋亦梦虽然睁不开眼睛,但她听到了一切,包括最后一次母亲在她的身边忏悔。
所以她愿意理解那位母亲的无助与脆弱。
但对于眼前的这位洪氏,她实在有些气不过。
凭良心来说,洪氏深爱秋亦梦,如同天底下所有母亲一样,她将自己的孩子们视为掌上明珠。
可只要是人,就难免有私心。
她的私心很简单,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想让女儿嫁入豪门,彻底脱离这个家,去过真正的好日子,不必像如今这样,整日抛头露面,辛苦赚钱。
秋亦梦也爱着这个女人,虽然她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洪氏宁可自己受委曲,也要在新年来临之前,给她做一件新衣服。哪怕自己吃不饱,也要逼着她把自己吃胖。
秋上仁成亲时送的那根银簪子,洪氏至今没有赎回来,却咬牙给秋亦梦买首饰,只为了让她不过于寒酸。
这一切,秋亦梦都记在心底,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的愤怒。
甚至觉得洪氏此举是想抛弃自己。
把自己丢进雷家,那家里所面临的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卫欢打死也不敢去雷家要债,安家哪敢用雷大人儿媳的长姐做奴婢,自会恭恭敬敬的送回来。
只要放弃她一个人,整个秋家就能咸鱼翻身。
但吵架往往都是这样的,很少有人会在言辞激烈的情况下将自己真正的想法表达出来,以至于双方的误会越来越深,直至把对方伤害到体无完肤。
所以向来擅长调解家庭矛盾的秋亦蝶也傻了眼。偷偷向广慎打听完吵架的细节之后,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出门去告诉何方,帮自己再请一天的假,若是顺利,明日中午必能回去,若是不顺利,只怕后日也回不去。
目送何方和马车消失在巷子口,秋亦蝶这才长叹一声,关上院门,一转身,见洪氏的窗子忽的一暗,显是已经吹灯休息了。
若是平日,这会儿正是一家人坐在正堂里说话的休闲时光,可今天,每间屋子都是屋门紧闭,没有半点儿声息。就连秋亦槐都乖乖的回了房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秋亦蝶抿起粉唇,目光在洪氏与秋亦梦房间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还是抬脚走向秋亦梦的屋子。
一推门,吱丫一声。正在打扫屋子的夜雪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随即朝她吐吐舌头。
秋亦梦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搂着鳌拜坐在窗前,看着小小的院子发呆。
“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秋亦蝶小心翼翼的坐到对面,盯着妹妹的侧脸轻轻的问了一句。
秋亦梦仍是一动未动,半晌才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娘要卖了我。”
秋亦蝶听得鼻子发酸,忙抬手揉了揉,“胡说,打小娘最疼你,就连二弟和小弟都比不上你。”
一旁的夜雪咦了一声,“你哪里还有一个二弟?广慎?”
“怎么可能是他,我说的二弟,是我的亲弟弟秋亦杨,他比亦梦小三岁。”
“哦,我就说么,怎么姐姐十七,亦槐才十岁,原来他俩中间还有一个孩子。那秋亦杨他……”
话还未说完,夜雪便意识到自己犯傻了,慌忙闭上嘴巴。
秋亦蝶垂下眼帘道,“是,亦杨死得早,我记得他没的那年,他才刚刚学会走路。那时候亦梦还没变傻,两个小娃娃天天凑在一起,可爱的要命。亦杨聪明伶俐,我爹喜欢他喜欢的要死,恨不得天天把他捧在手心里。可是……”
秋亦梦浑身一抖,忽然转回头看向秋亦蝶,总觉得下一刻,她就会说出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来。
“可是好景不长,我娘一不留神,二弟就掉进了水井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已经死透了。邻居们都说,是小妹趁大人不注意,把弟弟丢进水井里的,可我们都不信。但我爹从那时候开始,渐渐便喜欢上喝酒了,也越来越不喜欢回家,就算是小弟出生,都没能把他拴住。”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蹿上来,秋亦梦浑身冰凉,止不住的发抖,若一切的猜测都是真的,那慧严大师所说的一切可能也是真的。
原本的秋亦梦果然是个恶魔,但良心未泯,杀死弟弟之后,深感罪恶,从而将自己完全封闭。从头到尾,时间、事件,完全对得上。
夜雪并没有注意到秋亦梦眼底的恐慌,只是好奇的坐到秋亦蝶身旁,接着问道,“这就是你爹不喜欢我姐姐的原因?这未免太武断了吧。”
秋亦蝶揉揉眼睛,“邻居间传出这样的话来,我们谁都不信,我娘更是坚定的相信小妹,可谁也不曾问过我爹是怎么想的。后来小妹变得痴傻,我娘以为她受了惊吓,一颗心全都扑到她的身上了。就连小弟出生,她都没怎么管,全是我带大的。所以,刚才小妹说我娘要卖了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太了解她了。”
夜雪听得唏嘘不已,忽而想起自己的娘来,忍不住红了眼睛,转过头偷偷去抹眼泪。
一屋子的人,只有鳌拜注意到了秋亦梦的异样,抬起头柔柔的叫了一声。
忽然,一滴眼泪落到它的胡子上,鳌拜先是本能的一甩头,这才注意到主人那张小脸上全都是水。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便伸长脖子,凑到秋亦梦的脸边,开始一下一下的舔着。
不养猫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到猫能带给人多大的安慰力量。原本悔恨不已,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的秋亦梦,在鳌拜的动作当中渐渐冷静下来,悲伤虽在,却没有那样致命了。
“我明白了,这就去向娘道歉。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雷家是何等的家庭,拥有何等的权势你我皆知。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在民间选妻?只要不是利欲熏心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其中必有蹊跷。”
话音刚落,院门忽然被敲响。广慎这回倒是机灵,忙出去应门,一开门,却见何方笑眯眯的站在门外,低声说道,“我家主子请秋姑娘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