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慎所谓的出大事是相对而言的。
有的事情在一些人眼中是无所谓的,但在另一些人眼中,却如同天塌地陷一般。
王正兄弟的亲娘于氏忽然回来了。
对于王正与王直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虽然这个女人对他们并没有养育之恩,但母亲二字,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最重要的。
对于秋亦蝶与洪氏来说,这却是一件大大的坏事,尤其是秋亦蝶,好端端的一个正妻之位,忽然就这样没了,从此不但要伏低做小不说,还很可能因为身分的变化而影响女儿的未来。
于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到了身处漩涡中心的王台昌身上。
当初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给于氏休书,也就是说,这个女人至今仍然是他的正妻,秋亦蝶只能算是偏房。
但于氏后来丢下两个儿子与人私奔,十几年别说露面,就连钱都没有寄回来一个子儿,根本没有养过儿子与老人,王台昌打心底里恨她,更何况头上还有这么大一顶绿色的帽子。
可是若论起错处,两个人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罢了。
所以王台昌一时也有些犹豫不决。
他的态度一模糊,全家人的心里便都有些毛毛的。因此,这一天的家庭会议,是有史以来最沉重的一次。
所有不姓王、秋的人,一个都没有参加,谁都不想让自己处于尴尬的境地。
就连秋亦槐与秋亦柏都躲进自己的房间,始终不肯露面。
灯光明亮的正堂里,却是一片死寂。
因为还没有出月子,所以秋亦蝶并没有出现,屋里只有王台昌父子三人以洪氏、秋亦蝶。
还有于氏。
正对门的主位并排放着两张椅子,王台昌入座之后,于氏便想坐到他的旁边,结果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
秋亦梦借机将洪氏扶到主位里坐了,自己一转身坐到于氏的对面,再一次认真的打量起这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但看上去可比洪氏要苍老得多。
这几年日子好过了,洪氏虽是个中年寡妇,但到底是个女人,温饱解决了,便开始注重自己的外表,虽不至于像贵妇人保养的那样精细,但看上去也比同龄人要年轻一些。
而于氏却面容憔悴,明明还不到四十岁,却像是个五旬的妇人,头发花白大半,皮肤粗糙,嘴角下垂,只是隐约能从五官的轮廓猜测出当年的美丽容颜。
于氏同样也在打量着秋亦梦。
她可不是一个毛头小子,在寻上门之前,曾打听了好多天,不但得知王台昌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老婆,也知道这一大家子,在王台昌回来之前,一直是眼前的这个姑娘当家做主的。
自己可不能小看了她,更不能被她的气势所震慑。
两个女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的互相看着,谁也不愿先将眼神错开。
秋亦梦心中冷笑,看来这个于氏并没有将自己当成一个小姑娘来看待,她打量自己的眼神,像极了一个要争抢头狼位子的挑衅者。
在这种异常压抑的气场下,王正的心里却是雀跃的。当年于氏离开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母亲对他的种种疼爱仍然记忆尤新,所以母亲二字在他心里,要比王直更加立体,更有感触。
但王直的目光却只落在于氏脸上一次,之后就再没有正眼看过她。
这个女人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都只存在于他人的谈论当中。
例如小伙伴骂他是个没娘的孩子。例如祖母说他娘是跟别的人跑了,再也不会要他了,等等等等。
所以,在他看来,于氏更像是打破平静生活的黑恶势力,来抢夺幸福的陌生人。
最终,打破这份沉默的却是洪氏。
她实在是忍不住想知道自己的女儿将来要面对什么。虽然这个女人已经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也一直拉扯着王台昌说话,可她几乎连搭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只是单纯的从外表判定,这个女人是个可怜人。
“你打从中午进门到现在连口东西都没吃,不然,咱们先吃饭吧。”
众人仍是沉默,只是齐刷刷的看向洪氏,眼神各异。
洪氏不免有些尴尬,干笑道,“不管有什么话要说,总不能不吃晚饭吧?”
秋亦梦无声的叹息一声,接过话茬道,“这事儿不用娘操心,我已经让夜雪去准备了,今天人多,又有客人在,晚饭一定会比平时丰盛的。”
王正一愣,看向秋亦梦的眼神当中顿时复杂起来。
王直却冷笑道,“不过只有一位客人,也不用过于丰盛。”
秋亦梦他不好意思驳斥,但王直却无所谓,一听弟弟附和秋亦梦贬低母亲,他瞪起眼睛喝道,“小弟,别插嘴!”
一旁的于氏嘴角一抽,阴阳怪气的抬起下巴看了一眼秋亦梦,“看来我就是那个所谓的客人了。真是想不到,我身为王家的媳妇,竟成了外人,几个不姓王的人,反而成了主人。”
王台昌阴沉着脸道,“这院子本来也不是只有王家一家人,岳母一家也占着一半的土地呢。”
于氏呵呵冷笑,“你的岳母?我娘早就死了,你哪还有什么岳母?”
王台昌被气得瞪起眼睛,一拍桌子喝道,“胡说八道!秋亦蝶是我的妻子,她的娘自然就是我的岳母!”
于氏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叫道,“那小狐狸精怎么就是你的妻子了?你将我置于何地?”
王正眼见父母要吵起来,连忙打圆场道,“娘,别这样说我小娘,大家都是一家人!”
一听王正唤自己“娘”,于氏一下子就愣住了,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对面的秋亦梦却不干了,冷笑一声,往前探探身子,盯着于氏的眼睛道,“我姐不是狐狸精,她从来没有勾引过任何男人,更没有因为自己夫君不在家,而与别的男人勾搭成奸,丢下自己的儿子与人私奔。”
“放屁!”
“秋亦梦!”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全都含着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