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翰文苦笑:“我为百姓,百姓不敬我,我为陛下,陛下不懂我,我为朝堂,朝堂不容我,我留在此处,亦处处是苦,不若离去。”
杨树摇摇头,朝齐天使了个眼色。
齐天便跟着高翰文一起往宫外头走。
两人一路走,谁也不说话。
似乎是对皇宫还有些留恋,也许是还想再看看。
高翰文走得很慢,一路上一直在东张西望,时而看看金銮殿,时而看看天空,时而看看不远处的御林军。
“人人都以为我家世好,资质好,经史子集样样精通,前途似锦,谁能想到,我会落得一个如此落魄的境地!”
“唉!”
他重重叹息一声,忽然仰天长啸,开始念诗。
他念的应当是古调,听起来抑扬顿挫,很是入耳,只是齐天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
天地之间,北风呼啸。
高翰文站在大风之中,张开了双臂,仿佛要把胸腔里的郁闷气息全都排挤出去似的,一声高过一声,一呼高过一呼,当真是说不尽的忧愁,说不尽的痛心。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仿佛是受到感染,齐天忍不住也感慨了一句。
高翰文一怔,回头看向齐天,继而露出了一个高深而又亲切的笑:“你竟然知道这句诗词。”
“小的也读过几行字。”
高翰文眼眶湿 润,像是为了压抑心中痛苦似的,朝齐天搭讪起来:“你还读过什么?”
齐天道:“小的还读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这句诗词,乃是范仲淹所作。
这个朝代,历史上没有记载,但也是受《诗经》和儒家教化,所以齐天背离骚中的诗句,高翰文也是知晓的。
但范仲淹这几句,却猛地击中了高翰文的内心。
“居庙堂,忧其民,出江湖,忧其君,不错,不错!这不就是为人臣子的心境吗!这不就是我烦恼了一辈子无法解决的痛苦吗!”
他忽然掩面痛哭。
“不能让君臣容我,是我的无能!不能让百姓懂我,是我的失职!一切都是我,都是我!”
看到他这副痛苦的模样,齐天便知道他是个好官。
只有好官,才会真心为了皇帝和百姓而痛苦自责。
“高大人,君子见机,达人知命,我等普通人,只需要做到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就够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又何必长吁短叹,陷入无穷无尽的自我折磨呢?”
高翰文一怔,通红着双眼看向了齐天。
想不到!
他悲苦到了极点的时候,竟然是一个小太监开解了他的痛苦。
尽人事,听天命。
天要亡他,他又能如何?
“你说的不错!你说的太好了,我不该,不该自怨自艾,革职,我照样还有别的办法为君臣为百姓效力!”
他重重咬牙,忽然挤出一个笑脸,抬手拍上了齐天的肩膀:“还没请教小兄弟的名字。”
齐天道:“小的齐天。”
“齐天?”
高翰文惊讶瞪大眼睛:“你就是那个在太后寿宴上力挫赫拉王子殿下的齐天?”
“额,正是在下,不过也不是什么力挫,只是侥幸赢了两局。”
“好、好!英雄出少年,不问出处,你很好,今日我高翰文和你十分的投缘,想要和你义结金兰,做结拜兄弟,你愿不愿意?”
这下轮到齐天惊讶了。
刚刚才知道他的姓名,就要跟他结拜兄弟,这人也实在是……太是性情中人了。
仿佛是被他的豪爽所感染,齐天也笑了。
“只要高大人不嫌弃,在下自然乐意至极。”
“好!好!你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的出身,更不知道我的生平,只知道我是戴罪之身,被革为了平民,还愿意安慰我,还愿意和我义结金兰,我高翰文今日对天发誓,以后,你齐天就是我的好弟弟!”
说着,他竟直接咬破手指,嗤得从身上撕下一块白布,在上面用鲜血写下几个大字。
“义兄,高翰文!”
见状,齐天也不墨迹,有样学样,也挤出指腹鲜血在衣服上写下了“义弟齐天”这几个字。
交换之后,高翰文从容一笑:“多谢义弟开解,我已经想通了,失败一次不算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义弟可在京城等我,等我再次归来,定然想办法跟义弟喝个一醉方休!”
齐天也笑道:“好,那我就恭候义兄大驾了!”
两人商定好之后,高翰文便离开了皇宫。
齐天慨叹一声,看来朝堂还是有好官的,只是,有些抑郁不得志。
在这个时代,做个好官何其之难?
但是,还是有人坚持下来了。
回到司礼监,齐天又见到了周恒生。
“齐兄回来了,怎么样,刚刚杨公公为难你没?”
齐天摇头:“杨公公只是让我送高大人离开皇宫。”
“高翰文?啧啧,他可是个难得的好官啊,可惜……”
见他似乎知道什么,齐天连忙打听:“他是犯了什么事被革职的?”
“他啊,以前在京城,可是在上书房做事的,但总是顶撞太傅,就被贬到了翰林院,可是他去了翰林院还是不老实,一直上奏章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又被贬去了大理寺。”
“去了大理寺,他把那里搅和得乌烟瘴气,平了好几个冤案,把大理寺丞的脸都打烂了,于是,又被发落去了锦州当知府。”
“听说他刚去锦州就得罪了那里的太守大人,又联合几个官员一起搞什么改稻为桑,触碰到了当地土宗大族的利益,被那里的百姓联名上书排挤……最后,这不就被叫回京城,革为平民百姓了。”
果然是个好官,只可惜,生不逢时。
齐天不由得叹了口气。
若是梅花帮掌控着大夏,不知道他能不能有用武之地,到时候,他或许可以试着跟梅花帮的人提一提。
这时候马伯乐走了出来道:“齐天,你今儿过来报道一下子就行了,回去休息吧,杨公公说让你明儿再过来。”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本来兰妃给他安排的就是个闲散职位,来不来都行。
长随,说白了就是跑腿。
看来以后,他就要在司礼监干跑腿的行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