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奕原本以为这人会带着自己走一段很远的路程。毕竟这片属于待开发的郊区，并没有多少人家。四目望去，最近的建筑物都是在远处山脚，是一个小村落，但都没有亮灯。
那人没有朝着村落的方向带路，反而脚步一转，折向了相反方向。绕过一片土坡之后，一束灯光突然朝着白奕的眼睛射来，同时传来的还有问询，带路的人都一一应了。
两方对接完毕后，点点灯光亮了起来，白奕这才看清前方的情况。
这里的人很多，大概有二三十个。人群正中心坐着一名老者，眼皮微微下垂着，整张脸上都是皱纹和老年斑，浑身透着死亡的气息，似乎下一秒就会咽气。其他年轻一些的人站在老者身后，手中提着几盏煤油灯，将周围映照得形同篝火晚会。
老者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白奕，一开口，发出的竟然是无机质的电子音，“白家后辈，你叫什么？”
白奕注意到老者脖子上戴着机械，刚好抵在咽喉的发声处，声音的来源应该就是那个机械，而不是老者本人。
因为他的沉默，带路的人不满地回头提醒，“闻老爷子在问你话！”
白奕没有理会对方的不满，不卑不亢地回视着闻老爷子，淡声反问，“我叫什么，难道你们查不到吗？”
“查当然能查。”闻老爷子笑了笑，“但我现在想要你自己告诉我。”
“你会告诉我吗？”
伴随着这个问题而来的，是从脚心一路窜上来的疼痛，仿佛抽筋一般，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白奕低头看了眼发痛的左腿，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塑封袋，里面装着几粒与清醒丸外表一致的小球，是白奕来这里之前准备的，本质上都是些面粉坨子。
虽然没有与清醒丸相同的药效，但拿来唬人也未必没有效果。
“不用把你们的能力作用在我身上，你们跟我爷爷交过手吧？那就应该知道他的本事。”
“这些药丸，我只要嚼上一粒，所有的疼痛共享在我身上就会失效。”
这句话一落，人群的脸色明显变了。有人凑到闻老爷子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被闻老爷子抬手挥退，“你继续说。”
白奕环视一圈，从容地将药丸再次放回口袋。
“我现在不会使用它，因为我是真心想来跟闻老爷子打交道的。我可以让给你们威胁我的权力。闻老爷子想必也有心跟我这个后辈交谈，所以才使了个不痛不痒的下马威吧？”
“既然我们双方都很有诚意，那就不要再玩什么套路了。”
“我直说了，我是抱着问题来见老爷子的，希望老爷子可以帮我解答。”
“最后，关于刚才的那个问题。我会告诉老爷子，前提是老爷子也会回答我的疑问。”
闻老爷子哈哈大笑，“你这个小辈有点意思。这是要跟我们这些老虎叫板？”
“你有什么问题，竟然让你执着到罔顾性命的程度？”
白奕摇了摇头，“仅仅一个问题而已，还不至于到罔顾性命的程度。我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过来的，我来了，就有底气从你们手中活下去。”
“我只想知道我母亲他们的所在，还有我爷爷的下落。”
“你可以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吗？既然十几年前，是你们在追杀我母亲和我爷爷他们，那也没必要像关心我的人那样，唯独对我隐瞒真相了吧？”
“是没必要。既然你说了这么多，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闻老爷子抬了下眼，手伸向一旁，借着别人搀扶的力道站了起来，向白奕走近，“你知道我们今晚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白奕坦言，“不知道。”
闻老爷子就笑，“我们不是为你来的。白家小子，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你对他们或许很有价值，但在我们眼里，你和石头砖头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现在不杀你，只是因为怜悯我们的同胞。你会在砖头上面花心思吗？”
“我不是砖头。”白奕看着老爷子反驳，“人不会跟砖头说话，也不会大老远地把砖头搬过来，就为了见上一面。”
“人搬砖头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用得上。”
老爷子盯着白奕看了一会，浑浊的眼睛仿佛看不见底的池塘，“你跟你爷爷倒是很像。他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么较真。”
闻老爷子坐回凳上，向带路的人伸手，那人恭敬奉上手中的盒子，递到闻老爷子面前打开。
闻老爷子伸手拿出帛书，当着白奕的面展开，上面的字迹一目了然。
白奕没有研究过古文，看不懂上面的内容，只能看出材质保留得相当完好，笔墨的颜色淡去，部分地方还有斑驳的痕迹。
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像是一件仿品。
似乎明白白奕的心思，闻老爷子开口解释道：“这不是仿品。这东西就是今天出土的。我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为它而来。”
白奕不解其意，闻老爷子却伸手将帛书递给旁边的人。那人接过以后掏出打火机点燃，火舌顺着底端一下将帛书舔舐殆尽，只留下空气中似有若无的燃烧气味。
“这底下的东西不能见光，我们一直派人盯着这里。考古队那边的关系已经打点完了，这几天就会把坑回埋，到时候会有人负责解释。”
“你想知道帛书上记载着什么吗？”闻老爷子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不需要白奕表态，拄着拐棍缓缓说来，“这上面记载的，是跟我们有关的东西。”
“你别看我们现在混得风生水起，连杀人偿命的事都可以轻易摆平，这都是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力量，历经了成百上千年。”
“在最初的时候，我们跟待宰的牛羊没有什么区别。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在我们身上踩上一脚，比奴隶的命运更加屈辱。”
“那个时候，我们还不叫试死师。君王赏赐给皇族，花册上记载着我们的名称，也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闻老爷子扯了扯嘴角，嘲讽的笑意跟那张行将就木的脸配合起来，透露出无限悲意。
电子音缓慢地说着，“那个时候，他们叫我们替命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