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离他们有些距离,只能看清身形轮廓。
对方显然没有发现他们,拖着微跛的右脚,慢慢悠悠地走进了姚仙居所。
祝警官回过头问姚唯,“那个就是你姥姥?”
小姑娘乜他一眼,“我还说她是你姥姥呢!”
“别乱给人认亲戚好不好?”
话音刚落。
姚仙居所内部顿时爆发出一阵尖叫。
随即而来的,是妇人哀恸欲绝的哭喊。
祝警官立即绷紧身子,朝姚仙居所冲去。
门没有关上,但他的视线被层隔断帘布挡着,奔跑的时候根本看不见里边情形。
一瞬间他思绪纷乱,又是疑心周围有其他试死师动手,又是怀疑姚仙得知了他的秘密任务,藏身屋内要将妇人挟作人质。
但直到挑开那片灰蓝色帘布,祝警官才知道,情况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妇人应该是山脚下的居民,哭嚎的时候用的方言,祝警官只能听懂零星的几个词汇。
不过看她跪在地上哭拜的动作,就知道起因是面前的这堆碎瓷片。
身后的姚唯和白奕也赶了过来,两人将帘布束到一旁,屋子里立马明亮些许。
祝警官刚要去扶妇人起身,就被姚唯一巴掌打开,并且剜过来一眼。
小姑娘蹲下身,在妇人身前极有耐心地说着什么,面上神情温和,根本没有之前教训他们时候的半点凶煞。
白奕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跟祝警官攀谈几句,“你好像很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祝警官转头看年轻人面上的神情,依旧是从容的,似乎早就知晓妇人哭泣的真正原因。
他犹豫一会又问,“是不是跟姚仙有关?”
“你希望跟她有关系吗?”白奕试探他的态度。
两人所处的方位背光,祝警官的表情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白奕收回视线,昂了昂下巴示意那堆瓷片,“那里是一尊瓷像。”
“我知道。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了。”祝警官想了想补充一句,“很不友好。”
“但她在其他人心中的口碑似乎远胜于你们。你知道山底下的人都怎么叫她吗?”
“怎么叫?”
“他们管她尊称为——瓷菩萨。”
瓷菩萨的名声在山底下并不是什么忌讳。
祝警官扶着痛哭失力的跛脚妇人下来的时候,不少人知情的人都候在山脚小径处探头探脑,关心地用方言问询。
从妇人口中得知瓷像碎了以后,一个个的表情震骇得无异于被人抄家。
“没事的婶婶!”怕白奕他们听不懂,姚唯特意用普通话向大家解释,“我姥姥不在,我也可以来挑一挑大梁的。”
“本事虽然比不上我姥姥,但长期耳濡目染的,多少也学了点皮毛。”
妇人还在哀怨地说着什么,精神很亢奋,视线落到姚唯身上时,又是遗憾又是难过,显然很不看好。
姚唯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反倒是围观的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讨论,语气里颇有些恶狠狠的意味。
光是祝警官熟知的一些骂词发音,从这些人嘴里面说出来就不下十数次。
祝警官低头看地,不用姚唯解释也知道他们是在咒骂那个砸瓷像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在之前的打斗里没有掏枪的缘故,小姑娘对他的态度缓和些许。
至少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把砸碎瓷像的嫌疑往他身上引。
她要真这么干了,祝警官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这些群情激愤的镇民送进重症监护室里续命。
“那你姥姥多久回来啊?遇到难事,咋不跟我们说?”问话的是个学生,身上穿着校服,一脸担忧。
“我爸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要是他再痛得死去活来,我找谁去啊?”
“就是就是!”人群里立即传来附和,“到底哪个杀千刀的要来为难瓷菩萨!我们第一个不同意!”
“咱人多力量大,都抄抄家伙,就不信治不了他!”
这几句说的普通话,祝警官听懂了,心想封建迷信要不得,有病有伤,去医院里治不就行了吗?
但视线看过去,眼前的面孔都很激动,话涌到嗓子眼又被他咽了下去。
警民关系也很重要,他还不至于没这个眼色。
好不容易从人群堆里挤过去,祝警官看了眼身后依然聚在一起人们,偏头问小姑娘,“你们干这个,不收费的么?”
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指望着她姥姥来治病救灾?医院里的止痛针也要不了多少钱吧?
“收啊,但收的不是钱。而且一些小病小灾的,帮帮忙,就当记个人情。”姚唯看破了他的心思。
“这地方山遥路远的,找我们保不准比去医院要快些。”
说话间已经到了妇人的家,门口又有不少亲朋好友在焦急地等待。
见到他们过来时,端水的端水,递烟的递烟,还有人一个劲地往姚唯怀里塞红包。
姚唯一一推拒着,“我姥姥那边出了点事,最近可能都帮不了大家的忙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如果大家信我的话,就让我来试一试,总比让老奶奶一个人躺在床上等死的好。”
“东西我都带来了。”姚唯拉开斜挎包拉链,扯出衣服一抖,是一件萨满类的祭服。
“没意见的话,我就准备开始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刚才的热情肉眼可见地消散。
见状,妇人又痛哭起来,重重地拍了几下那条跛着的腿。
大致意思是在恨她白跑一趟,劳累不说,还耽搁了这么些功夫。
祝警官猜到了他们的想法。
佛教讲究心诚则灵,这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拖着跛脚上山,无疑就是要来证明她的诚心。
但这根本没必要啊……
祝警官摸着下巴看向姚唯。
瓷菩萨什么的,不过是个幌子,连个正经宗教都算不上。
他们真正发挥的难道不是试死师的能力吗?
为什么要给山下的人带来这么大的误导?
万一真耽搁了病情,人死了,她们不会愧疚吗?
在祝警官打量姚唯的时候,白奕也在观察他的表情。
从对方面上捕捉到猜疑和审视,白奕眸光闪了闪,忽地垂低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