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家属经过商议,艰难地同意了姚唯的建议。
小姑娘干脆利落地套上祭服,面具端端正正地戴在脸上,倒还真像是有那么回事。
姚唯被推搡着走进里屋以后,又出来个家属,把白奕他们叫了进去。
十几平米的地方一下子挤满了人。
白奕和祝警官背贴在门板上,周围一大圈都是垂死老人的家属。
病床前,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还在握着老人的手哭诉,说的话他们也听不懂,只勉强听清了“遗嘱”两个字。
姚唯拍拍男人的肩,示意他让开。
男人于是退到了外围,跟亲属一起忧心地看着床上。
那里躺着个年纪很大的老妪。
一身皮肤干巴巴的,老得像根树杈。
眼睛都开始涣散了,大张的嘴巴几乎没多少进气,对姚唯的触碰半天做不出反应。
看上去应该是要老死了,而且就是这一个小时的事。
难怪家属没有把人往医院里送……祝警官在心里嘀咕,又皱了皱眉。
正常死亡也能救过来吗?试死师的能力未免也太逆天了吧?
他认真看着小姑娘的动作,姚唯正在念叨着什么,像是咒文一类神神叨叨的。
食指和中指相并,从老妪额心点过,滑过鼻梁,再到她的下巴位置。
“施法”的过程有点长,一大家子人都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看着。
白奕眉头微动,在这一瞬间使用了自己的能力。
被他当做目标的老妪是彩色的,并没有像上次的姚唯那样,呈现出不可选择的灰白。
意识像张开的触手一般伸向老妪,却在接触的刹那被立即弹回。
白奕整个人都受到冲击,猝不及防地后倒撞在门板上发出轻响。
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白奕收整神色,歉意地鞠了鞠躬。
刚转过头,就对上了小姑娘的目光。
萨满面具底下的眼瞳和老妪的一般无二,浑浊又涣散着。
等白奕仔细去瞧时,对方身上那种垂垂老矣的既视感,一眨眼又消失了个干净。
姚唯确认白奕没什么大碍后,站直身子,一圈圈跳起了大神。
她的动作很灵活,嘴里念叨着唱词,将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不过片刻的功夫,床上的老妪突然长长地吸一大口气。
家属瞬间激动地拥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抢先说着什么,现场一片嘈杂不堪。
但老妪没有给他们回应,哮喘一般地大口呼吸,眼神惊恐到了极点。
被这骇人的模样震慑,家属们面面相觑,渐渐噤声。
之前那个坐在老妪床头的男人猛地回头,冲着姚唯一声大喝,“这怎么搞的?!怎么会这样!”
“我妈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祝警官也有同样的问题。
但他没有当场问出来,用手机敲了字,递到白奕面前,写着“你刚刚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白奕没吭声,压下他的手机示意他看着场面。
又指了指他的腰间,提醒他如有必要,就开枪镇镇场子。
祝警官思路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眼神很惊讶,但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精神紧张起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那边姚唯突然跌在了地上,面具底部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
老妪的神情更加痛苦,家属都害怕地退开几步,聚成一个中端开口的半包围小圈。
男人也被吓到了,从床上站了起来,但依然虚张声势地对着姚唯怒喝。
“你什么情况?怎么搞成了这样?!”
“你姥姥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意外!我妈到底还能不能活?遗嘱变更还等着签字呢!”
“你别还赖在这讹人吧?!”
“我……道行不够。”姚唯晦涩地说着,擦掉下巴上的血液,甩了甩手。
家属们连忙避开被她血液溅到的地方,神情忌讳。
接着她从地上站起,但脚步一晃一晃的,显得人很虚弱。
背脊萎靡地微躬,说话的时候像是嘴里边有血。
发哑的嗓音在老妪痛苦神情的映衬下,颇有几分渗人的感觉。
“你们,谁再借我十年寿命……”
“我就能有信心,把老奶奶从阎王爷那边借过来十分钟……”
那张凶神恶煞的萨满面具,从所有亲属脸上都扫过一遍。
被她眼神扫到的人,或是闪躲或是飘忽,一一避开了她的目光。
有人拍了一下花白头发男人的肩,“老大,这你得做出表率了吧?”
“咱们分的都是小头,你这大儿子可是要了她一整栋拆迁房呢!”
“那地段富得流油,十年寿命又算什么?”
“换来老太婆的十分钟,够了!”
人群附和着点头。
男人倍感压力,看了眼床上动弹不得,干着嗓子痛苦嘶叫着的老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有几个十年?!”
“你们就指望着我也给老太婆陪葬,然后也瓜分我的那份遗产是不是?!”
“要借也是借小辈的!老二你家里那闺女年轻着呢,少个十年,耽误不了什么事!”
“你这还把主意打我闺女身上了你……怎么不说老三家的大胖孙子?”
“我孙子跟你闺女能比吗?别扯到我家!”
“还不赶紧决定?老太婆可坚持不了多久了!”
“就是就是!难道要看着她把财产都送给外边捡回来的野丫头不成?!”
“……”
纷乱的声音充斥着整间卧室,祝警官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误解了白奕的意思,凑过来低声发问。
“只是这种情况而已,也用不着鸣枪啊?”
白奕没回话。他之前是担心姚唯被冲动的家属威胁报复。毕竟医院里头类似的医闹事件,已经多到算不上新鲜事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这群人总算讨论出结果。
头发花白的大儿子站到姚唯面前,“用我的寿命可以!但这也用不了十分钟啊?”
“两年寿命行不行?两分钟,做个口证签个字,足够了!”
姚唯点了点头,示意家属退开一些,围着男人跳起了大神,手隔空从男人身上抓着什么。
这动作让男人很紧张,瞪大了双眼盯着姚唯,一眨也不眨。
不多时,老妪总算发出一声清晰的呼喊:
“哎呦!痛死我了!”
其他人立即涌上前去,场面又是一阵混乱。
白奕扶住被人群抛到身后,几欲摔倒的小姑娘。
触手的皮肤带着凉意,但力气是有的,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摇摇欲坠。
他心底了然,替她揩掉面具上沾的血珠。
小姑娘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将面具上移些许向他做口型。
“鸡血。”她无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