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出生开始,就不受家人待见。
哥哥和双胞胎姐姐都说,妈妈是为了救我,所以才去世的。
我的家人们都恨我,恨我夺走了像是太阳一般的母亲的生命。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或许,我会死在下个春天。
1
医生看着我的诊断结果,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我脸色苍白,冲他勉强一笑。
「他们不在这边,您和我说就行。」
年轻的医生深深叹了口气,宣誓着我的死刑。
「胃癌晚期,配合医院好好治疗,或许还能活到明年。」
我没听他的话,拒绝了他要我住院的建议。
诊断书被我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是我哥哥费朗冷淡的声音。
「后天家宴,你记得要回来。」
「我回来干什么?你和爸爸还有姐姐不是都不待见我么?」
费朗的语气变得愈发不好。
「费浅,你就这么忘恩负义,你到底还是不是费家的人?」
「费家有你和姐姐在就行了,费家早就凑成了一个好字,又何必再多我一个?」
「费浅!」
「这个时候知道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巴不得没有我这样一个妹妹吗?」
费朗像是被激起了怒火,恶狠狠地回击。
「是,我巴不得你没出生,要不是你,妈妈为什么会死?」
「费浅,你从出生开始,就是费家的丧门星。」
2
费朗是费家的第一个孩子,费清和我则是双胞胎。
多子多福,这本来是一件大喜事。
直到我的母亲因为车祸去世。
那时,刚刚学会走路的我和费清在街头玩,而我因为贪玩走到了马路中央。
一辆车就这样直直地朝我冲了过来,几乎是因为本能,妈妈把小小的我推到了一边。
最终,妈妈因为抢救无效而死亡。
我毫发无损。
可是小小的我,对这段记忆丝毫没有任何印象。
从那以后,他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他们都觉得,是我害得他们失去了母亲,害得爸爸失去了爱人。
我是杀死妈妈的杀人凶手,是罪人。
我不配被好好地对待。
如果那时我没有因为贪玩跑到马路中间,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3
爸爸很宠爱费朗和费清,却总是对我很冷淡。
他或许也是一样恨我的,恨我夺走了他爱人的生命。
小时候,和他出门逛街的永远都是哥哥和姐姐,他左手拉着费朗右手拉着费清,脸上都带着笑容。
我想要跟着他们一起出去,却被费清猛的推倒在地。
她恶狠狠地盯着我,仿佛我是她的仇人。
而爸爸和哥哥则是冷言旁观,最后爸爸发话,把我关进了房间。
那时我孤身一人在家,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摩挲着碰到了床头柜上妈妈的照片。
我伸手抚摸着那张照片,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妈妈,对不起呀。」
对不起啊,害你离开。
要不是我,你是不是就不会去世了,爸爸和哥哥姐姐是不是也不会这么讨厌我了?
4
我和费清明明是双胞胎,生活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受尽了哥哥和爸爸的宠爱,在学校里也很开朗乐观。
而我却从小开始就被他们冷暴力。
失去妈妈后,爸爸总是喜欢用酒精麻痹自己,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毒打我。
他把我当成杀人凶手,下手的力度毫不留情,仿佛曾经抱着我怀孕的母亲笑得一脸灿烂的人不是他。
「费浅,你为什么要出生?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说一句,他就用藤条抽我一下,锥心的疼痛让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不回答,他就睚眦欲裂地掐住我的脖子。
「要不是你,她就不会死。」
费朗和费清总是冷漠地坐在客厅,对我遭受的毒打视而不见。
也对,他们在家里也从来不会给我好脸色,我被打,他们应该喜闻乐见吧。
发泄够了后,他会把我关在卧室,任由我的伤口发炎,即使是我发烧了也不会带我去医院。
费朗偶尔还会丢一管药膏给我,而费清则是看都不看我一眼,反而用更恶毒的话来骂我这个丧门星遭受这一切都是活该。
于是我摸索着打开药膏,颤颤巍巍地给自己上药,背后的伤因为抹不到,只能胡乱乱涂一通。
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抱膝,蹲在角落里流着泪,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是伤痕更疼,还是心更疼。
要是我能去死就好了。
要是我能死掉,就不会被家人痛恨,还能见到妈妈。
门外传来费朗和费清谈笑的声音。
门内,我用被子裹住了自己,想象着是妈妈在抱着我。
或许她还未来得及看我长大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我还是好想好想她啊。
5
我同他们的关系如履薄冰了二十几年。
被毒打,被忽视,被冷暴力。
费清似乎还觉得这样不够惩罚我,在学校里更是带动全班人孤立我。
她说我是灾星,靠近我是会被诅咒的。
她让班里的大姐大在我的板凳上涂胶水,在我的课桌上用刀子刻下恶毒的话语。
“丧门星”“贱人”“垃圾”
我的亲生姐姐,好像比谁都恨我。
她巴不得我孤立无援,巴不得永远都没人爱我。
而她高高在上,是家里疼爱的公主,同学们眼里品学兼优的道德标兵。
爸爸和哥哥对这些事情充耳不闻,一如既往地对我视而不见,更是不会在意我为什么每天都浑身脏兮兮地回家。
大姐大是费清的好闺蜜,在她的挑唆下,我的头几度被她摁下垃圾桶。
可我的父亲和哥哥不会在意。
他们只会宠溺地问费清,今天在学校过得好吗?
而费清甜甜地露出微笑。
「我过得可好啦。」
我走进厕所,摘下自己头上恶心的垃圾,擦去被校服遮盖下伤口溢出的血迹。
在听到她的话后,我终于忍不住伏在马桶边狂呕出声。
6
从那天开始,我就想通了。
他们厌恶我,恨我,没有理由。
这件事,从妈妈去世那天开始,就永远无法改变了。
别人家的小孩若是犯了错可以改,但我永远不可能让妈妈死而复生。
他们当我是仇人,他们恨不得当初我没有出生。
我曾经还天真地怀揣着一丝丝期待,希望再过几年,他们能够释怀,能够对我好点。
现在看来,这都是不可能的。
我醒悟了。
他们永远不可能爱我,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瞬间开始。
当妈妈心跳停止的那刻,医生宣判妈妈的死亡那刻。
他们执拗地认为,是我抢走了妈妈活下来的气运。
这些都是我活该,我应得的。
没关系。
没有家人也没关系。
我可以自己努力地活下去,到了成年的时候就远离这个家。
没有人爱我,我就自己爱自己。
7
我说到做到,没有去家宴。
费朗打了几次电话进来质问,都被我悉数挂掉。
反正在他们眼里,巴不得费家只有两个孩子,我不过是可有可无。
亲戚们也不喜欢我,说我命里带煞,是要克死人的。
我去了,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把手机放下后,我待在自己租的房子里,胃疼得直不起身。
有人拿钥匙打开了我家的门,看着我苍白的脸色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我面前从床上抬起头「南冬……」
他冷着脸「去医院化疗了吗?」
我摇了摇头,他的神情愈发难过。
「费浅,你真的就打算这样放弃了吗?」
「就算是化疗也活不了太久,何必呢?」
他别过头,眼眶有些泛红「万一有转机呢?」
我苦笑着摇摇头。
「应该是不会有了。」
或许是上天看我过的实在是太苦了,所以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提前去陪妈妈吧。
南冬轻轻拉住我的手,他的身上有我梦寐以求的温暖。
「浅浅,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你还有我,我是你亲手选择的家人。」
8
高中时,由费清带头的霸凌愈发严重。
我就是在那时遇到的南冬。
他是从异地转学过来的。
在校门口被大姐大的跟班们踹到身体都直不起来时,他没有袖手旁观。
南冬动作很利索,把周围的人打跑后,朝我伸出了手。
我浑身脏兮兮的,看着自己布满脚印的手,有些犹豫。
他却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
那时的我,当真是要快撑不下去了。
没有朋友,家人视我为仇人,在学校里的每一刻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南冬在那个时候出现,像是在鼓励我活下去一般,伸手想要把我拉出黑暗。
「她们打你,你就还手,不管打不得打得过。」
这是南冬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从他就成了我的朋友,也是我心中唯一的家人。
他告诉我,他曾经有一个可爱的表妹,却因为校园霸凌而自杀去世。
那时他和家长们都没能察觉到表妹的异常,直到表妹把一切都写进了遗书,以最惨烈的方式割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看到被打成那样的我时,就像看到了自己曾经没能救回来的表妹。
他把我带到了医务室,一边为我包扎一边劝说我。
「你和她很像,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也坠入深渊。」
9
我还手了。
可是我并没有逃过毒打。
晚上回到家时,我看到费清红着眼眶,看到费朗和爸爸怒气冲冲。
费朗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质问我为什么要在学校里霸凌费清。
费清满眼泪光,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露出得意的微笑。
她把她对我所做的一切,都颠倒了主次,说是我在学校里带头孤立她。
紧接着,好多好多恶毒的词汇从哥哥和爸爸口中说出来。
有我听过的,也有我没听过的。
丧门星,祸害,恶毒,垃圾。
杀人凶手。
费朗和我们同校。
我不信,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可是他根本不在意真相。
他和费清还有爸爸同仇敌忾,他恨我,深深地恨我。
他恨我跟妈妈相似的眉宇,恨我平安长大,恨我害他们没有了妈妈。
爸爸拿出衣架,叫我跪下认错。
我记着南冬的话,固执地争辩,不再像往常一样软弱。
我爸气得狠狠朝我身上抽了不知多少下,一边抽一边神情狰狞地逼我认错。
我咬紧了牙,在剧烈的疼痛中,双眼猩红地看着有些惊愕的费朗和费清。
「我没错。」
他们的神色都有些变白,似乎是惊讶于我被打成这样还嘴硬。
爸爸的衣架都快要打变形了,我还是不肯松口。
最后费朗似乎觉得事情闹得有些过头了,于是便开口阻止。
我几乎是要被打晕过去,整个人都无力地跌落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