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行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走。
围观同事不明所以。张信宇站在原地又羞又恼。
“张总监,怎么了?”
平时玩的好的女同事凑过来,捡起地上的两页纸,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啊?”
“拿过来!”
张新宇劈手夺过,没好气的朝着周围人大骂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蛋!”
说罢把两张纸用力一揉往垃圾桶里一丢,气冲冲的朝董事办公室去了。
纪明庭站在门外目睹了全过程,然后跟在叶知行后面回到了办公室。
哈妮看着自己一贯温和的老板冷着张脸气势汹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又见纪明庭摇了摇头,只好知趣的闭了嘴。
纪明庭轻轻的关上办公室的门,抱着手臂,脸上表情轻松又戏谑,“叶总长的斯斯文文的,看不出来还是个小暴脾气啊?”
“我就是心寒!”
叶知行脱下外套往椅子上一扔,背对着他冷冷道,“他一个部门总监,收入是普通员工的五倍,怎么还有脸连泡妞开房都要公司买单?!”
“谁家米缸里还没几条蛀虫?你啊就是这样的事情看的太少。”
纪明庭操着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不慌不忙的伸手在他肩上捏了一把,“这种人开了爽一爽就过了,不用太放在心上。不过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那个当董事的爹下午就要来找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叶知行豁然转身甩掉他的手,凶巴巴道,“我是总经理,他儿子犯了错,我开除他难道不是我的权利?!”
“是是是……”
纪明庭看他这张标标志志的脸气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想起小时候抱在怀里呲着牙软萌卖凶的小白猫,心里一软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叶知行更生气了。
“我没笑……”
纪明庭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见势赶紧收敛了笑意,讨好的扯开话题,“说点别的,叶总下午什么安排?”
叶知行也不好意思对无关的人摆臭脸,脸上勉强和缓一点,“没什么安排,今天礼拜五,晚一点要去学校接知微。”
“接知微啊,接知微好啊,有利于促进兄妹感情。”
纪明庭捡起他丢掉的外套,笑笑,“我陪你去接知微,我们现在就去。”
叶知微五点才下课,距离下课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大学城对面是夜间娱乐一条街,白天没什么学生,夜生活到来之前都冷清的像是没有灵魂。
纪明庭强拉硬拽带着叶知行到了一家酒吧门口,名字很俗——Beauty,美。叶知行抬头看了看,英文Logo折断了一角,没启动的霓虹灯像贴在招牌上的透明吸管,明明一点也不美。
他面无表情的睨了一眼身旁兴致勃勃的纪明庭,“我不喝酒。”
“我知道啊。”
纪明庭兴致勃勃的搂住他的肩,继续游说,“不喝酒没关系,里面有水和果汁,我们就是聊聊天打发时间,等知微下课就出来了。”
叶知行本来也没有逛酒吧的兴趣,眼下余气未消,就算纪明庭这么说,还是态度冷漠的不近人情,“我从来不来这种地方。”
“你别那么紧张,放轻松一点。”
纪明庭伸手搭上他的肩,极有耐心,“偶尔感受一下这种人间烟火才能更贴近员工生活,没坏处的。”
“……”
叶知行没说话,冷冷淡淡的瞥了一眼肩上的手。
纪明庭了然一笑,知趣的松开他,推开门,装模作样的半弯腰,绅士的像个服务生,“请吧,叶先生。”
叶知行鬼使神差的听了纪明庭的话走进门。
酒吧还没到热闹的时间。光线昏沉,只有吊顶灯球放出几束霭昧的暖光,卡座上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表演台是空的,没有歌手也没有乐队,旁边放了一只老式音响,音响里在放不知名的欧美民谣,歌者嗓音低沉微哑,像是在低声念着情诗,夜深后的狂欢激烈又暴躁,此刻却只有迷离的缱绻。
“坐那边。”
纪明庭握着他的手腕带他往吧台走,还没走到就先抬手对着调酒师熟稔的打了个招呼,“Ken!”
年轻的尖脸调酒师看到他便调笑道,“哎哟,纪先生,好久没来了!”
纪明庭往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一坐,随口答道,“是啊,最近忙。”
“您是大忙人——”
Ken擦掉最后一只玻璃杯,眼睛滴溜溜往旁边的叶知行身上一转,暧昧问道,“新朋友啊?”
“是啊。”
纪明庭微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叶知行,见他仍是没什么兴趣,便对调酒师笑笑,“叶知行叶先生,我的朋友。”
“你好。”
叶知行淡淡的开口,算是打了个招呼。
“您好您好……”
Ken在酒吧工作了好几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一看就知道这位不是什么好搭话的主儿,便问向纪明庭,“两位今天喝点什么?”
纪明庭熟络的吩咐道,“长岛冰茶,再给叶先生一杯苹果汁。”
“苹果汁?”
尖脸调酒师闻言一顿,意味不明的笑道,“抱歉纪先生,我们这里没有苹果汁这种东西。”
“那就给我一杯水。”
叶知行淡漠的开口,“普通的矿泉水总有吧?”
“当然。”
来酒吧喝水,调酒师再怎么觉得好笑也不敢冒犯客人,转而十分露骨的看了一眼纪明庭,纪明庭故作无奈的抬了抬眉,他又礼貌道,“我这就为两位准备。”
说着秀起调酒技巧来,手法娴熟的将各种烈酒倒进柯林斯杯,加入碎冰均匀摇晃,注满可乐,杯缘插了柠檬片和两根粗吸管,转身又往玻璃杯里放了两粒冰,简单粗暴的倒了一杯矿泉水,也配了根吸管,不到三分钟,两杯成品推到两人面前,道,“长岛冰茶,冰水,两位先生请慢用。”
“谢了。”
“不谢。”
Ken挑眼一笑,也不多话,知趣的转身走到另一头去了。
叶知行看了看自己的冰水,又看了看纪明庭手上那杯红茶一样的混合烈酒,忍不住问道,“所以你是这里的常客?”
纪明庭含着吸管淡定道,“这一条街我都是常客。”
他扭头看着叶知行,舔舔嘴唇低笑了一声,“毕竟艺术学院里好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还挺多的。一起喝一杯就可以大被同眠了。”
“……”
叶知行表情一僵,又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咖啡厅见面,纪明庭也是这样厚颜无耻的撩骚,遂诚恳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耻……”
“……”
“喂,我开玩笑的,你别那么认真的评价我行不行?”
纪明庭抬手想搂他的肩,叶知行冷着脸一避,他又只好尴尬的收回来,毫无底气的解释,“谈恋爱和上床你情我愿才有意思,我和他们都是正当关系,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叶知行冷哼道,“你管我怎么想?”
“……”
纪明庭急忙在自己的流氓形象根深蒂固之前转移话题,“难得来一趟,不喝点别的?”
“不喝。”
叶知行微低着头用金属吸管戳了戳杯底的方型冰块,轻飘飘道,“我又不和人家小男孩小女孩谈恋爱上床。”
“……”
纪明庭道,“我们可以不聊谈恋爱上床……”
“不聊谈恋爱上床,你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你这么大个成年男人了滴酒不沾,你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不健康。”
“来一杯不会死的。”
“不喜欢。”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你不喜欢?”
“我不要。”
叶知行不想搭理他,抬头余光一瞥瞥到一个人,顿住了,“纪先生。”
“嗯?”
纪明庭双指夹着吸管搅动着酒液里的冰块,“想试试了?”
“不试!”
叶知行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揪了一把纪明庭的手臂,指道,“你看那个人,你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哪个?”
纪明庭闻言朝着他的目光看去,酒吧角落的沙发里坐了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男孩后脑勺对着他们,怀里亲密的抱着个女孩亲的正欢。
他只看了一眼,酒吧本来就是寻开心的地方,他熟得很,对这种你侬我侬的快乐事早就见怪不怪,漫不经心道,“眼熟吗?谁家小孩吧,现在小孩早熟,都长这个样子。”
叶知行扭头看着他,提醒道,“你不觉得很像你外甥?”
“……”
纪明庭眯缝着眼多看了两眼,“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是挺像的……不对,不是像……”
他猛然起身,玻璃杯用力一掷,大怒道,“林暖阳!”
男孩听到动静,松开怀里的人,慢吞吞的转过身来。
纪明庭大步流星走上前,倏忽之间脸色阴沉,忍着游走在爆发边缘的怒气,笔直的注视着自己的外甥,沉声道,“解释。”
林暖阳毫不畏惧的微抬着头望着他,神情冷漠不为所动,“没什么好解释的。”
“今天是星期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纪明庭怒气冲冲的瞪着他,厉声质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问我干什么?”
林暖阳轻轻一扯嘴角,语气平静,“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不小的动静闹的零星的客人都在往这边瞧,女孩蜷缩在沙发上不敢说话。
“喂,纪先生!”
叶知行冲过来拉住他,他是不想掺和人家家务事,可是一看纪明庭变脸变得像活火山爆发一样迅速,就怕他一个没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小孩大打出手,赶忙劝道,“你别这个样子,有什么事情好好说。”
“没什么可说的!”
纪明庭板着张脸,手一指酒吧大门,语气是刻意压制的暴怒和森冷,“林暖阳,你给我滚出去!现在!马上!”
林暖阳盯着他,在并不充沛的光线之下,这张年轻的面孔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他又望了叶知行一眼,两人相视,极为短暂的一眼,灯球的圆形橙光突然打到他的脸上,他的眼珠很深,暖光照映之下如同微弱的星火落进幽深又漆黑的深谷,光斑移开,他微微一眨眼,须臾之间那点单薄的光亮又消失泯灭。
“……”
叶知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他错开眼,沉默的依照纪明庭的指令往大门走去。
门外是暖人阳光。
纪明庭脸色仍不见好,勒令道,“上车等我,回家算账。”
林暖阳低着头谁也没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像是一只毫无感情执行命令的机器人一样,径直走到路边打开车门钻进后排车位。
一直到他上车,纪明庭的脸上才舒缓一点,转身对叶知行道,“抱歉,不能陪你接知微了。”
“没关系。反正时间也快到了。”
叶知行顿了顿,又道,“纪先生,我要多说一句,他还小,你好好和他说,别太冲动。”
“我明白。”
纪明庭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又道,“先走了。”
“嗯。”
叶知行点点头,看着他的车开走,刚一转身又看见那个女孩站在门口,满眼局促的盯着他。
女孩看着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未成年,脸上化着并不服帖的浓妆,口红都被亲花了,穿着一件小皮衣外套和紧身包臀裙,打扮张扬又刻意,俨然不学好又涉世不深刚出来混的不良德行。只是那双眼睛,惊惧不安,可仍然是清湛干净的。
“……”
叶知行沉默片刻,他不擅长教育人,只好尽量让自己的态度看起来和善一点,“那个,小妹妹,如果没有事情的话,你也早点回家,以后就别来这种地方了。”
女孩朝他这边挪了两步,怯生生问道,“他会打他吗?”
“谁?”
“林暖阳。”
“……”
叶知行想了想纪明庭生起气来那一脸想干架的表情,犹豫道,“不会吧……应该不会……”
“哦……”
女孩将信将疑的点点头,也没多问什么,转身走了。
叶知行这才松了口气,又想起刚才那对舅甥水火不容的架势,忍不住惆怅的叹了口气。
怎么说都是亲外甥,不会动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