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林暖阳一直在家,白天窝在沙发上抱着零食看电视,晚上十一点准点上楼,不出去玩,也没见他写作业,很少说话,存在感极低。毕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叶知行起先还能主动搭话,可是林暖阳没有任何想和他多说的意思,看他的眼神里还有一股子微妙的恨铁不成钢,他尝试了几次,没有得到和缓气氛的效果,也就放弃了,宅在卧室专心致志的做简历找工作。两人住在一栋别墅里,除了阿姨过来准备好午餐和晚餐呼叫两人吃饭以外,几乎没有交集。
假期结束,林暖阳同学乖乖回了学校,叶知行投的几份简历得到回应,开始出门面试。虽说从学校毕业已经将近两年,但是严格说起来,撇开在校期间做兼职零工不算,他还真没有正式的工作经历,起初在纽约的时候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校友自己租了工作室做原创品牌,回家以后又在毫无准备之中被叶天成摁上了兰芷总经理的位置,后来发生太多事,颓靡消沉了一段时间,又持续无业直到现在……
溜达了半个星期,面试过程并不算顺利,负责人旁敲侧击的打听他的情况,然后委婉说明这份工作工资一般总是加班叶先生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他当然听的懂言外的婉拒之意,追悼会的事闹的不小,高挂热搜两三天,圈里的人大多听说了叶家出了一个不太光彩的私生子,兰妆在业内声望很高,同行之中总要给苏梅苏总卖一个面子,这不难理解,他并不急缺这一份工作和薪水,可想起他的身份是叶天成遗留给他的唯一礼物,如今却成了让人避讳的尘埃杂质,即便面上神色控制妥当,心里还是难免微妙的失落。
星期三,纪明庭打来电话说晚上要回来,叶知行正好下午排了一场面试,算着时间应该可以在纪明庭着陆之前结束到家,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说,听他闲扯了一会,挂断电话以后告诉阿姨中午不用过来,自己随意解决完午餐,冲澡换衣服,然后打车出门。
他没有抱太多的期望,但也没有打算就此停止。
公司地点偏离市中心,出租车需要横跨小半个城市,叶知行坐在后座浏览公司信息,公司规模不大,老板在网络上有一定的知名度,算是个网红,做女装也做男装,都是网络销售,没有实体店铺,不过口碑和效益都还不错,在这一行之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到达目的地,他下了车,按照信息地址找到所属写字楼,公司只占写字楼的一层,外层墙面上挂着黑色花体英文LOGO,夹在其他公司工作室花花绿绿的广告和海报里显得极为平庸。
他上了楼,玻璃门大开着,前台是个扎着蜈蚣辫的年轻女孩,正低头捧着手机玩游戏,他走过去,曲起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淡声道,“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啊?”
女孩茫然的抬头看他,随即又露出笑眼,“噢,来面试的——”
她从抽屉里抽了张A4纸出来,连笔一起递过去,“先把表格填一下吧。”
“谢谢。”
叶知行礼貌的接过,刚写了个名字,女孩站在对立面歪着头看了看,问,“你是叶知行叶先生啊?”
“嗯——”
“那就不用填了。”
女孩走出前台,“直接跟我进来吧。”
叶知行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特别对待感到诧异,可他也没有多问什么,跟着女孩往里走。现在是上班时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偶尔歪着头头打量几眼来访的陌生面孔,两人在流动的目光中一前一后穿过办公区域,走到尽头的一间磨砂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前台女孩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体,“贺总,叶先生来了。”
里面的人扬声道,“请他进来。”
女孩依言打开门,示意可以进去了。叶知行没有过多犹疑,走进门,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前,三十上下的年纪,五官很深,相貌称得上英俊,发型打理的一丝不苟,一身深色西装,戴着价值不菲的腕表,胸口别了一枚银质玫瑰胸针,腰板笔直往那一坐,看起来气质稳重行事考究。
男人正在工作,咔哒咔哒的打字,一见他进门,忙不迭起身微笑道,“叶先生。”
“贺总。”
叶知行走过去,迟疑问道,“我打扰到您了?”
“没有没有,我正好弄完了,快请坐。”
贺宜随手合掉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又热情问道,“想喝点什么?我这里有咖啡和红茶——”
“不用。”
“咖啡吧?牙买加的朋友送的咖啡豆——”
“真的不用。”
叶知行淡淡道,“不麻烦了,谢谢。”
“叶先生还真是客气……”
贺宜看他态度平淡也就没有坚持,脸上还是挂着笑意,“那坐吧,我们来聊聊正事。”
两人各自落座,贺宜开始提问,叶知行已经有过几场面试经验,对此套路有所了解,问什么答什么,不隐瞒也不多说,问题不痛不痒,两人来回几趟,贺宜笑道,“行,叶先生,您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您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
“……”
前面的面试都是寒暄一阵就散了,不存在这个环节,叶知行认真思考了一下,没想到有什么可问的。
贺宜提醒他,“比如待遇?福利?假期制度?”
“……”
叶知行沉默片刻,如实道,“这些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贺宜又问,“那什么才重要?”
“工作本身。”
叶知行顿了顿,语气平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既然贺总对我有所了解,应该可以明白我的意思。”
“是,我明白。”
贺宜点点头,双手交叠在一起,面上仍有笑意,似乎对于猜测他的隐秘心思表示胸有成竹,而非局限在“应该”的不确定层面,他又道,“叶先生,我说实话,即便您现在和兰妆没有任何关系,您自身的条件也已经足够优秀,而我们这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他耸耸肩,似有无奈的笑了笑,“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几个部门挤在一起,开会的时候随便坐坐,连个像样的大型会议室都没有,公司上下加上保洁阿姨还不到五十口人,就这规模,实在是不能和兰妆I。DO。那样的大公司相提并论,您留在这里,别说是做个普普通通的设计师,就算把我的位置让给您,也很屈才。”
叶知行这几天听惯了这一类浮文套语,只当他是委婉拒绝,既然是拒绝,也没有继续多说下去的必要,他正准备找个台阶结束对话,一抬眼,贺宜敛已经敛起笑意,抿了抿嘴唇,像是有所犹豫,继而又道,“……可能我这么说显得有一点不自量力,也不足以吸引您,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您愿意给我们双方一次机会的话,我保证,会在能力范围以内给您提供最好的待遇。”
“……”
叶知行一愣,略有迟疑,“贺总,您的意思是……”
“叶先生——”
贺宜豁然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神情极为郑重且诚恳,伸出手,又朗声道,“我需要您,我希望您可以加入我们公司。”
片刻静默,叶知行并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无一例外的受到敷衍,从进门开始的特殊化到现在贺宜本人对他的谦虚和殷切都让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讶,可惊讶归惊讶,得到接受和欣赏总归是一件好事……他默了默,也站起来,握上贺宜的手,笑意浅淡恰到好处,“谢谢贺总。”
“是我要说谢谢——”
贺宜显然心情很好,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笑吟吟道,“以后大家都是同事和朋友,您来您去太见外,这样,也别叫我贺总了,就叫我的名字,我叫贺宜,宜室宜家的宜。”
叶知行当然知道贺宜叫贺宜,可他不会那么叫,他不擅长在短暂的交流之中就和一个生人亲近熟络起来,距离感还是有的,他抽回手,礼貌又客气,“您是我的上司,我想我还是叫您贺总比较合适。”
“哎,那好吧,不勉强——”
贺宜笑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又望向他,“再过一会就要下班了,不如一起吃个晚餐?我请客,就当是欢迎仪式——”
“不用了。”
叶知行略有歉意,“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必须要回家了。”
贺宜长长“噢”了一声,打趣笑道,“家里有人在等?”
叶知行没有否认,算算时间,纪明庭的确应该已经落地回家了。
贺宜故作遗憾的摊摊手,“既然这样那就只好下次咯?”
“嗯,下次。”
叶知行又道,“贺总,那您忙吧,我先走了?”
“好。”
贺宜笑吟吟道,“那我们下星期一见?”
叶知行点点头,“再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转身走了。
贺宜看着他走出门,敛尽笑意,又抬起手眷恋的闻了闻——看着这张脸,总觉得握过的手也该是有余香的。
另一边的玻璃门“吱拗”一响,张信宇手插口袋走进来,一副吊儿郎当样,讥讽笑道,“什么味儿啊?骚味儿?”
贺宜抬眼看他,面无表情,“你这种人就是粗俗,不懂得欣赏美。”
“我不懂,就你懂——”
张信宇哼了一声,“人家可是叶家的大公子,就算是私生那也是投胎的时候镀过金的,要不是因为他爸是个短命鬼,苏梅又是个蠢女人,你以为你今天会有机会碰着他吗?”
虽然话不好听,但贺宜对此表示不可置否,拢起手心,又问,“我听说他现在和纪明庭住在一起,关系不一般,真要弄他……不好办吧?”
“有什么不好办的?”
张信宇扬起两笔修的很利的眉毛,神情傲慢,似乎对此毫无忌惮,“纪明庭这个人花的要命,你别看他现在对那只小骚狐狸上心,那也就是一时兴起,不可能时时刻刻费心盯着,你先把人留住,慢慢来,暗地里多来点软的,让他动动心,等他们俩闹掰了,你再把人拿下,到时候想怎么玩怎么玩,没有谁会出来拦你。”
贺宜听的直皱眉,“你这种措辞真恶心。”
“我恶心?”
张信宇也不气,嗤笑道,“刚才你不是也挺来劲的吗?”
贺宜扭头看向窗沿上的一盆绿植,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吭声。
“你怕了?”
张信宇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不用怕——”
“我没怕。”
贺宜垂下眼极轻的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