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翀蹲下,“换我!”
李进手上动作没停,朝林翀摇头,“翀儿,不行了!”
林翀跟没听见似的,“打120了吗?”
“打了,你第一遍打电话我就打了,马上能到。”
他拉开李进换到他的位置,继续按压何尘心口,“得坚持到救护车来!”
柳涓看完何尘,瞥见一米外气息奄奄的大毛,“大毛,大毛不行了!”
林翀正在往何尘嘴里吹气,听到这话身体一僵,再给何尘心肺复苏动作就不流畅了。
李进看他不对劲儿,“翀儿,换人!”
林翀低吼句,“换谁,他们都是我的学生!”
李进来拉他,“翀儿,别废力气了!”
“这是我大伯,我家人,别说没用的!”林翀手上动作依然不停。
柳涓只看林翀青筋暴起的手,泪水就模糊了眼眶,到何尘身边去摸他颈动脉,又凉又硬的脖子上跟本找不到脉,“翀哥--”
120救护车鸣笛声越来越近,柳涓哽咽得说不下去,只能去拉林翀胳膊。
“翀儿,赶紧给大夫让地方!”李进也过来拉林翀。
林翀这才缓慢起身。
李进叫人,“刘铮弄个担架抬大毛!”
柳涓、林翀两人听到去看大毛。
医生接手何尘只两分钟,“人已溺亡,时间……”
林翀才抱起大毛听到这话,力不可支瘫坐在地。
柳涓忙扶他,唇角颤动几下哽咽道,“姑奶奶还等着我们带尘伯回家呢……”
李进马上做安排,“刘铮你们先抬尘伯,送回家!”
村主任和孙四哥上前,“人,我们自己抬。”
李进没话,来林翀这接他怀里的狗,“把大毛给我。”
林翀紧抱着大毛不放,“它还有呼吸和心跳!”
大毛似听到了主人召唤疲软地抬头蹭林翀下巴。
李进看到了,“那你也交给我,让刘铮他们抬回去,大毛累坏了!”
林翀才肯放手,李进朝刘铮挥下手,“刘铮抬大毛。”
李进则扶林翀,“你行不行?”
林翀转头看他,“我怎么不行,家里我奶奶一堆事等着我呢!”他再对柳涓说,“小柳走带尘伯回家!”
柳涓泪眼模糊朝李进鞠躬,“谢谢!”
林翀看柳涓晶莹的泪珠落地那刻拉起她,“走了。”
……
何尘被抬到柳素兰身边时,虎子妈嚎啕大哭,扯过孙老四用力拍打他,“你们老孙家罪过大了,尘伯是为救你儿子,尘伯是为救虎子啊--”
孙老四扑通跪到柳素兰面前,狠抽自己两耳光,“柳奶奶对不起,老孙家对不起您,我往后给您养老送终!”
柳素兰身体晃了晃,颤巍巍摆摆手,颤巍巍到儿子身边,颤抖着把儿子从头到脚抚摸一遍,“回来就好,儿啊回来就好!”
柳素兰站起来时腿一点都抬不动了,林翀过来背起老太太,“奶奶,您还有我!”
柳素兰拍两下林翀肩膀,眼泪落到他领口。
……
整个混乱的下午,以残月西悬,灵棚灯亮起收场。
寂静的夜里,老挂钟连敲10下,柳素兰起身要出门,柳涓连忙扶着。
院子里,除了灵棚里沉睡的何尘,仅剩虎子爸妈和林翀,三人如灵柩里的人一般安静着。
柳素兰抬抬手,“老四啊,带虎子妈回吧,别把孩子一人扔家。”
孙老四低沉应声,“孩子睡了,我们在这给尘伯守夜。”
柳素兰叹气,“这是何尘的命!不怪任何人,我还得感谢虎子妈帮我照顾何尘,这一年虎子妈你辛苦了!”
虎子妈早哭哑了嗓子说不出话。
柳素兰到跟前拍拍她肩膀,“若不是你细心关照何尘,他去年桥塌那会儿就得走了!尘儿多活一年救虎子一命,算是他报答你的!回去好生看虎子吧,孩子今天吓够呛!”老太太话出,几人相互对视无言,又都看向灵柩,何尘遗像前长明灯跳跃着灵动的火光,不知老奶奶是有意这样说安慰负罪感满满的夫妻,还是她从冥冥之中看到了什么?
柳素兰见谁都不动再做安排,“虎子妈回去睡明早来帮我做饭,老四和翀儿在这守着,涓涓去何尘那屋收拾东西,我去睡了。”
柳涓看白发黑衣的老奶奶佝偻背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屋,眼泪又忍不住了。她默默迈进何尘房间,趴在地上的大毛抬头看她,呜呜两声。
柳涓抚抚大毛头,发现大毛周身毛依旧湿着,才想起来它都十四五岁了也不再年轻,它也是需要人照顾的老伙计。她拿吹风机帮大毛吹毛,一个个摘掉尘伯绑在它毛上的小辫,“大毛以后再也没人给你扎小辫了!”
大毛闭眼一动不动听着等着,不出一点儿声音,若不是柳涓去细看它起伏的肚子,差点以为大毛也随尘伯去了。它在以沉默,悼念尘伯。
柳涓吹完大毛,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凑近柳素兰门边细听,不知姑奶奶是睡了还是只想自己待会儿!
她又轻手轻脚出门,林翀站在院里不知低头看什么,残月和灯光把他的身影斜长投射在地上,像倾倒的瞭望塔孤寂沉睡在大地上,却依旧保持着站立时的铮铮风骨。
柳涓过去看,林翀正拿着她以前的旧手机,看不知何时尘伯拍的她们俩的照片,他一张张的翻看着,一滴泪落到手机屏幕上。
柳涓哽咽着,“再也没有‘幸福的一家三口’了!”这是去年采金莲花时尘伯的话。
林翀忙别过头擦完眼角才看柳涓,“奶奶睡了?”
柳涓摇头,“怎么能睡着!”她往灵棚看,“孙四哥在里面?”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
柳涓舔舔唇,“你去休息吧!”
“不累。”
柳涓仰头看永远要强的男人,“小天都和我说了。”
林翀略有疑惑。
“该知道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柳涓顿两秒,“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多休息!
林翀眸光在柳涓脸上凝滞片刻,下巴往灵棚那点,“小柳这样的生命之重,你承担不起!”他吞吞喉咽下翻涌的苦涩,“我从12岁看着奶奶孤儿寡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看了18年!我不想他年我埋于地下时,看着另一个女人因为我,走上奶奶走的路!”
孙四哥从里面走出来,“翀儿你看着,我回去取包烟!”
林翀点头弓着背进灵棚里,弓着背给何尘上香,而后坐到孙四哥先前坐的小凳上,依旧弓着背。
林翀从面对何尘灵柩就没再抬头,始终是弓背垂头姿态。
柳涓站外面看着灯影下形影相吊的人,一瞬热泪翻涌,她看懂了他,他向命运低头了。这刻那灵柩里不只是他们的尘伯,还有他隐忍无奈、讳莫如深的爱情,那深沉的爱以她的死亡陪伴着尘伯的死亡,它们也终将由他亲手安葬。
彼时尘伯就在这,与她们在妖娆的月色下畅谈。只此一年,他们三人就在西垂的残月下凭吊往生,人地如旧,却初心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