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假装贪婪。
而他的神情却骤然冷漠。
「你可以不听话,我也可以不给你自尽的机会。我会用铁链锁住你的四肢,割掉你的舌头,强迫你吃饭喝水,直到寿终的那一天,你都无法如愿死去……」
他的话让我周身冰凉。
他很擅长调教。
我主动拉开衣领,闭上我的双眼:「陛下,现在我想做一个聪明人。」
他吻了吻我的颈侧:「乖。」
然后,那尖利的牙齿,将我的脖颈刺破。
我感到一股热流在涌出,而他的唇舌,却始终是冰凉的。
12.
上官笙寒并没有和前世一般,取走我的初夜。
他说这是对我的奖励,因为我听话。
我却知道,那是因为前世他惊艳于我的鲜血味道特别,才克制不住起的兴致。
第二次吸我的血,他已经学会自律。
上官笙寒是一个很难从他身上找到破绽的人,因为他会修复自己的破绽。
他遣人将我送回袁安姵的身边,让我等他的赏赐。
袁安姵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回来,眼神有点讥讽:「这张脸到底还是把陛下骗过去了。」
她以为皇帝喜欢她的脸。
但她不知道,皇帝从来都没想过要她。
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早就知道她会让我代替她。
我伺候她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远在天边的上官笙寒了解她。
真是可悲。
但我不服输。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玩弄我的命运。
我如何能甘心?
13.
上官笙寒的赏赐下来了。
但不是给我的。
他赏了一位绝色美人,给上官枫做妾。
听到这个消息,袁安姵差点没有晕过去。
这是君恩,上官枫当然不会抗旨。
美人进府之后,上官枫偷偷潜入袁安姵的闺房,向她道歉,还再三保证自己和妾室没有夫妻之实。
我站在最近的地方,欣赏他们痛苦的纠葛。
原来他们自己也知道,被强迫做一件事到底有多痛苦。
只不过被强迫的对象不是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才可以将事实轻轻揭过。
我知道,这是上官笙寒给我的赏赐。
他想让我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取乐。
我却在想,他很会玩弄人心,我要怎么做才能学得和他一样,如此游刃有余。
只要有权力和暴力,就足够了么?
可从他人身上分享来的权力,是随时会被夺走的东西。
就像上官枫一样,就算是暮王世子,也有被更高的权力压制的一天。
14.
半个月后,上官枫和袁安姵岌岌可危的感情刚刚修复一些,就来了第二道圣旨。
上官笙寒命我在袁家好好学习礼仪,三个月后入宫为妃。
袁安姵的神情比听到上官枫纳妾的时候,还要震惊。
她瞪大眼睛瞧着我:「陛下知道是你代替我去的,那他还……」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觉得,就算要被上官笙寒看上,那也得是她被看上。
哪怕她根本没见过皇帝,也不喜欢皇帝,但她的丫鬟,也就是这个卑微的我,是不配被皇帝看上的。
所以她才震惊到难以接受。
可皇命难违,她又不得不接受,所以她才会用那种愤恨的眼神看着我,连伪装都快要伪装不下去。
这是上官笙寒给我第二个赏赐。
又或者说,这是给我的第二根骨头。
他在等我给他摇尾巴。
而我已经想好了退路。
没有人会喜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体验一样的时光。
我死的次数够多,上官笙寒迟早也会厌倦一次次地把时光倒流。
至于他威胁我要虐待我,我完全可以忍耐。
看是高高在上的他忍耐不了无趣重复的日子,还是我忍耐不了无边无尽的痛苦。
反正对我来说,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不过,这只是我最后的退路。
我未必就找不到一条出路。
这场博弈,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趣起来。
我很好奇,那张魅惑众生的脸上,究竟会不会出现和袁安姵一样的恼羞成怒的表情……
15.
另一个恼羞成怒的人,是白忝。
听说我接下圣旨谢恩之后,他找到我,怒骂我恬不知耻,狐媚惑主。
我平静地问他:「你希望我怎么做?抗旨,然后被凌迟处死?」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那不然呢?」
我又问:「我死后,你会为我殉情吗?」
「你勾引皇上,凭什么我给你殉情?我又没做错什么!」
我接着问:「那你就不怕,我抗旨之后,小姐也会被我牵连吗?」
白忝瞬间安静下来。
在他的心里,我死可以,但是牵连小姐不行。
只有地位高的女人的命才重要,只有地位低的女人的贞洁才重要。
哪怕我从未和他两情相悦,哪怕我的身体不为他守贞,我的灵魂也得为他守贞。
我曾是愚蠢而不自知。
他是可耻而不自知。
我微微一笑,目光投向他,看向他内在卑微的灵魂:「不论你如何说,三个月之后,我都会成为陛下的妃子。到时候,你若是再有机会看见我,就得匍匐在我的脚下,跪拜于我。我为什么要为了你的一句话,就抗旨,自己走向绝路?」
16.
白忝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句「贱人」,气冲冲地走了。
哪怕我很快就会成为皇权的一部分,他们依然会用这种轻贱的态度对待我。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那个卑微的我,只能接受那个卑微的我。
而我,也已经习惯他们的卑劣,想象不出他们或许有一丝一毫会变好的可能。
17.
袁安姵和上官枫又冷战了一次。
这次是因为袁安姵听到流言,说上官枫特别宠爱自己家的妾室,给她买了好多珍贵的礼物。
上官枫说,这都是做给皇帝看的,要袁安姵识大体。
袁安姵在他的面前,展示的也一直都是温柔懂事的形象,这次的情绪却表现得格外激烈。
因为她见过那个妾,知道对方到底有多美。
而且,自从那个妾室进门以后,上官枫就总是一脸苍白,眼底乌青的模样,难免惹她怀疑。
我乐得看戏,只给袁安姵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看着她为了虚无缥缈的情伤心憔悴。
直到有一天,她喝醉了酒,把一幅画像送给我。
画像中的女子,正是上官枫的妾室玲奴。
她美得甚至有几分诡异,水波荡漾的眸子里还幽幽泛着点紫光,格外惑人心魄。
看着看着,她竟从画像里对我眨了眨眼睛。
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她径直从画像中钻了出来,柔软的身子亲昵地往我的身上靠。
「喜儿,你好香。」
18.
上官笙寒并不是我知道的唯一的怪物。
玲奴和他是同类。
19.
玲奴告诉我,他们是血族,靠吸血活着。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是有弱点的。
但他们的食物,也就是人,被灾难彻底毁灭过无数次。
连食物都不复存在,少数血族却仍然存活了下来。
他们的弱点被他们自己克服掉了。
时光流逝,灾难过去,这个世界又开始有人类,又开始有王朝。
玲奴叹了口气:「虽然有东西吃总比没东西吃好,但一遍遍地看着人类的王朝更替、科技进步、最后又全部毁灭重新来过,真是一件腻味的事。」
我问她:「陛下也是一样的看法么?」
她懒懒道:「谁知道呢?话说,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我。」
她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那我就问一个她很想回答的问题,比如——
「玲奴,你要尝尝我的血吗?我不会让陛下知道的。」
20.
我现在不用做丫鬟要做的粗活,上官笙寒也特许我自由出入袁府,所以我时常在外闲逛。
趁着脖子上还没有被套上项圈,我要尽可能地感受自由。
这天,我为了看灯,在外逗留到半夜才准备回去。
一道黑影突然闪过,将我带到偏僻的巷中。
月色落在白忝的脸上,将他委屈又愤怒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
「喜儿,我深爱着你,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没有忘记他对我说过的话。
「你说,你深爱着一个贱人?」
「我只是在跟你赌气,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呵。
对我吹口哨,对我说一些下流话,如果这都算是心意,那这世上就没有不真心的人。
我冷冷地推开他:「滚。」
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对我用强,伸手就要撕扯我的衣裙。
我一脚踢向他的下面。
他痛得满头大汗,口中还在质问我:「那个人能碰你,我就不能碰你?你看不起我!你攀附权贵!」
我反问他:「如果那天进宫的是小姐,你也会这么侮辱她吗?」
白忝下意识地说:「袁小姐金尊玉贵……」
「你才是那个看不起我的人,不是吗?」
他捧高踩低,却害怕自己也被捧高踩低。
他自认卑微,却又总觉得我可以比他更卑微。
我在他的腿肚子上又踢了一脚:「你凭什么认为,皇帝的女人,你有资格睡?」
跟他讲道理,并不能使他感到痛苦。
他想让我反驳他,想让我证明自己。
我偏不。
顺着他的逻辑,说他想要听的话,反而会使他生不如死。
21.
翌日晚上。
为了同样的状况不再发生,我暂时不打算出门,只在袁家的小花园里赏月。
远远的,就看见白忝和袁安姵面对面地坐在亭子里喝茶。
袁安姵在安慰他:「其实喜儿心里是有你的,但是她马上就要入宫,不得不守规矩。这不能怪她。」
我走过去,她看到我来,还劝我说:「只要保密,陛下又能知道什么呢?」
我甚至怀疑她是想要故意激怒我。
「那,上官枫和玲奴之间,要是真的发生点什么,小姐你能接受么?」
她立刻站起来:「不行,我跟阿枫说好的,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由不得第三者插足。」
顿了顿,她又道:「你不一样,你跟白忝是真心相爱,在入宫之前陪陪他,又有何妨?」
袁安姵太会美化了。
明明是拉皮条的行径,被她说得这么好听。
「我可从来没爱过白忝,是你们自己硬要撮合的。」
「可、我们撮合,那也是因为你这丫头和白忝最般配。」
我不禁冷笑:「我们哪里般配?就因为我们是两条忠心的狗,所以要特地放在一起配种,生出更忠心于你们的小狗,是吗?」
袁安姵一脸慌乱地:「喜儿,不是这样的。」
我继续道:「既然只要相爱,就怎样都可以,那我就告诉你们,我爱的是陛下,不是白忝。懂了吗?」
不就是想给我扣一顶贪慕虚荣的帽子?
我一旦主动戴上这顶帽子,他们又会克制不住地难受。
袁安姵的脸上明显难看了起来。
但她还是要在我和白忝的面前维持自己的形象,可她说出口的话,就有点大逆不道了:「可陛下明明就是暴君……」
她的暴君二字刚刚说出口,某人就像一阵风,忽然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22.
上官笙寒从不在人前显露真容,哪怕是上朝的时候,也一直以面具的形象示人。
所以他们一看到那张龙纹面具,都立刻跪下。
我也跟着下跪。
上官笙寒就当他们两个不存在,只将我扶起,含着笑问我:「你说喜欢我?」
我点了点头。
其实他没多高兴,我也没多喜欢。
我们都只是在演戏给另外两个人看,只是为了让他们心里不痛快。
我们以别人的痛苦为乐,而不是以对方的爱慕为乐。
这一刻我突然发现,我跟上官笙寒,我们的心中所想,是有相同的地方的。
我们都知道,肉体的疼痛不如精神上的侮辱来得折磨人。
上官笙寒看向跪在地上的袁安姵:「我听说,上官枫是你的意中人,那我给他送妾室,帮你的意中人开枝散叶,你应该很高兴吧?」
23.
袁安姵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可上官笙寒并没有放过她:「可是,我看你怎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呢?」
「也好,既然你这么不开心,那我就成全你。」
「我准备送上官枫到边境建功立业,眼不见心不烦,这样你就不用听到或看到他跟妾室之间的恩爱而难过了。」
袁安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恍然想起,前世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
不过前世上官枫是为了娶袁安姵,自己主动请缨去边境的。
上官笙寒欣赏完袁安姵心如死灰的模样,大手揉了揉我的脖颈,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24.
上官枫去战场后不久,也到了我要入宫的时间。
进宫之前,我劝袁安姵,做事不要冲动。
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逃出袁家,去找上官枫。
因为上官笙寒给了玲奴一个命令,让她陪伴照顾上官枫。
所以袁安姵彻底坐不住了。
前世袁安姵也是这么任性。
为了她的爱情,一路上折损了五个保镖,最后又遇到山贼,是我舍身保护她,甚至还毁了容貌,她才能安然无恙地到军营,和上官枫你侬我侬。
这辈子,没有我跟着,她必不能安然无恙。
之所以要劝她不要冲动,不是真的想让她打消想法。
而是让她在事后回想起我说过的话,后悔为什么当初不答应我。
没有选择走上的路,和明明有选择却不选而走上的路,带来的痛苦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
25.
我用我的血在玲奴那里交换到不少有用的东西。
血族在人类灭绝的时候,会进入长时间的休眠,直到大地上再次出现人类的踪影,他们才会跟着苏醒。
与其说他们吸血是为了满足生存,不如说,他们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
血族是被欲望掌控的种族。
但上官笙寒的食欲看上去并不旺盛。
他喜欢的是自虐式的享受。
他会吃寻常人吃的食物,会喝各种动物的血,品尝各种令他感觉倒胃口的东西,最后再吸我的血。
他用这种对比的方式,来扩大自己吸血时的愉悦感。
但即便如此,他的欲望也在不断地放大。
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我的身体不会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永不枯竭。
而他的胃口却越来越大,只能依靠占有我的身体缓解一二。
「陛下,我会怀孕吗?」
他咬住我的手掌,留下两个刺目惊心的洞:「不会,血族和人类的繁衍方式是不同的。」
这一点,玲奴已经和我说过,我明知故问地装傻。
所有的血族,最开始都是人。
只要我喝掉他的血,我也会成为一个长寿的怪物。
但仅仅是成为,是不够的。
因为上官笙寒能让时间倒流。
每个血族都有不同的特殊能力。
除非我能觉醒出抑制他的特殊能力。
或者,觉醒出杀死他的力量。
25.
我慢慢地编织着我的计划。
袁安姵和上官枫回来了。
上官笙寒跟我说,袁安姵跨越千山万水,要去找上官枫,结果在路上被人凌辱。
得知此事的上官枫非但没有安慰,还怪她不知检点。
袁安姵羞愤之下,趁夜偷偷捅了他一刀。
然而,这鲜血的味道却刺激到玲奴,使她暴躁起来,露出可怖的真面目,把他们两个都快吓疯了。
我不由笑道:「暴躁是假的吧?」
上官笙寒也笑道:「是啊,玲奴喝你血的时候,不也没有暴躁么?」
我愣了一下。
他抬起我的下巴,阴恻恻的目光盯住我:「你该不会以为,我没有洞悉一切的力量?」
他什么都知道,包括我的野心。
我推开他:「这是第几次时光倒流?」
我不信他只让时光倒流过两次。
只不过之前几次,他没有让我保留记忆,所以我一直都是作为袁安姵的忠犬结束自己一生的。
他为了让我觉醒,才让我保留记忆。
可我若真的觉醒,又怎么可能不反咬他一口?
我无法忍耐我的欲望,就像他无法忍耐他那日渐膨胀的吸血欲望一样。
我攀上他的肩膀:「承认吧,我们是一类人,你驯化不了我。这个开关是你打开的,也只能由你负起责任。」
26.
上官笙寒吸干了上官枫的血。
然后是袁安姵。
最后,是玲奴。
至于白忝,他嫌恶心。
他在发泄对我的愤怒。
他知道折磨我已经不会让我感到痛苦。
所以他先折磨我的仇人,再折磨我的朋友。
但仅仅一个月后,他又让时光倒流,回到了这三个人还活着的时候。
然后,他又吸了他们一次,然后再倒流。
他在发疯,而我默默看着。
我的退路就是死,这是我早就决定好了的。
但是看到他吸干玲奴的血,将玲奴变成尸体之后,我就觉得,也许我真的有机会杀死他,取而代之。
吸干他的血就行了。
他不知道,我不仅让玲奴喝过我的鲜血,而我也早就品尝过玲奴的鲜血了。
我的身体早就变成了和他一样的同类。
毕竟,不想当狗的不只我,还有玲奴。
27.
在我向上官笙寒屈服后的第六年,他终于相信了我的麻木,在我的面前露了一次破绽。
恰恰是因为我的麻木,让他感到无趣。
他广纳妃嫔,寻找和我一样好喝的血液,想要找到一个新的有趣的人去折磨。
其中有个少女的血液,让他醉了。
而我趴在他的身上,隐忍了六年的食欲终于打开。
我看着他的身体缓缓干瘪下去。
我看着他睁开眼睛,醉眼茫然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微笑着闭上眼睛。
不断重复的人生很无趣吧。
也许他早就想死了也未可知。
当他变成一具尸体之后,时光并没有再次倒流。
我终于自由了。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变得和他一样无趣到想死,但那时,我会为自己挑选有趣的同伴的。
28.
在上官笙寒最后一次使用时间倒流之后,上官枫、袁安姵、白忝都活着。
他没有发够的疯,我会替他发的。
29.
数不清的时光在流淌。
时间久到我忘记了自己叫什么,从哪儿来,有过什么样的因果。
我只知道,我是一匹自由的狼,随意地在世间奔跑,直到我厌倦所有。
30.
有一天,我在海底漫步,发现一具干尸。
第一眼看过去有点眼熟。
再看一眼,他已经咬住我的手。
寂静的海底,我听到故人在我耳边轻轻说:「现在,你体验过沧海桑田,你才真正变成了跟我完全一样的同族。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孤单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连让我成为血族都是他驯化我的过程之一。
可是他没有明白一件事,我不会像他那样厌倦一切。
因为人类不会只有毁灭这一种结局,我看到他们成功地改变了命运。
我拿出新人类的武器,将他化为海底的尘埃。
我不接受他的驯化,我不选择不断循环的世界。
我选择向前走。
作者: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