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驯养
反流2026-06-02 16:184,068

上一世,我是袁安姵的忠婢。

为保她贞洁,我躺上龙榻。

为护她周全,我容貌尽毁。

她濒死之际,也是我第一个站出来,要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然而,她给我的奖赏就是把我嫁给一个流里流气的侍卫。

只因我是卑贱的奴仆,失了贞洁,毁了容貌,连继续当她的狗都不够格。

重活一世,我不想再当忠犬。

我要当一条野心勃勃的狼,食肉饮血,就像宫里的那位皇帝一样。

我还记得,前世皇帝把我压在身下时,那殷红的眸子,还有那刺进我脖颈的利齿。

我知道他的秘密。

1.

一睁开眼,便看见袁安姵靠在上官枫的肩膀上抽泣。

环顾四周,是陌生又熟悉的景色。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现在这个时刻,皇帝派来的人刚刚离开。

而袁安姵收到的旨意,是明晚进宫,陪皇帝下盘棋。

说是下棋,实际上要做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因为前世,我就是那个替袁安姵进宫的丫鬟。

在这盘棋上,我是一颗弃子。

前世,我主动提出要代替小姐进宫。

今生,我已经经历过惨淡的一生,那些凄凉与苦楚远远超过了我自幼年时受到的打压。

哪怕我早已经被周遭的一切驯化成一条忠犬,在失望和痛苦攒够之后,我还是觉醒了。

我灵魂里的獠牙渴望着新鲜的血肉,慰藉我满是伤痕的过往。

这一次,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袁安姵哭泣,绝口不提要代替她进宫的事情。

没有了我主动献身这层遮羞布,我看她伪善的面具,究竟能戴多久。

2.

见我久久没有开口说话,袁安姵转而投向我的怀抱,搂着我低声抽泣。

前世,我就是因为她这副可怜模样,一次又一次地心疼她。

我真是可笑啊。

我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一条会摇尾巴的狗,我哪有什么资格心疼主人?

跟她相比,难道我自己不是更值得心疼?

我抬起手,装作悲伤模样,轻拍她的背。

但我就是一言不发。

袁安姵哭到快没力气,抬起头,期盼地看着我。

她在等我开口。

我也在等她开口。

她希望我主动代替她坠入深渊。

而我非但不会这么做,而且我还想看她摘下面具,在所有人的面前露出狰狞的面目。

「喜儿,进宫一事,由你来代替你们家小姐。」

说话的,是袁安姵的意中人,上官枫。

3.

上官枫是暮王爷的独生子,出身不低。

但暮王爷和袁安姵的父亲袁丞相始终不肯答应他们两个的亲事,所以他们只能私下来往。

前世,我的归宿就是嫁给上官枫的贴身侍卫白忝。

我茫然地看着上官枫,仿佛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可以替代小姐入宫渡劫。

袁安姵也是一脸吃惊的表情:「枫,别乱说。这怎么行?」

上官枫柔柔地看着她:「我能看得出来,喜儿有一颗报答袁家、报答你的心。」

呵。

报答?

袁家对我很好吗?

袁安姵对我很好吗?

明明我和其他丫鬟的待遇都是一样的,并没有得到过什么实际利益。

只不过我贴身伺候袁安姵,时常听她夸赞我几句。

仅此而已。

原来,我这样下贱的人,只要听几句好话,就活该为了她献出自己?

今上是出名的嗜血暴君,从来不怜香惜玉。

听说,被他玩弄至死的女子不计其数,甚至还包括贵族女子。

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过,万一我触怒皇帝,会是什么下场?

不,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只要受伤害的人不是他们自己就行。

3.

我沉默良久。

见我一直不说话,上官枫开始利诱我:「只要你帮安姵渡过这次难关,我和安姵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前世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只不过,他们口中的报答,是让他的侍卫娶我。

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容貌尽毁的残花败柳,能被一个侍卫娶,是我天大的福气。

可我会落到那步田地,不正是因为他们么?

上位者一贯如此,先把你踢进深渊,等你跌得粉身碎骨,再把你拉上来,让你感激他们。

这个福气,我消受不起!

我轻叹一口气,平静道:「不是喜儿不愿意帮小姐,而是喜儿并非完璧之身,根本无法冒充冰清玉洁的小姐,到时惹来皇上的盛怒,只怕会牵连小姐。」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惊诧的表情。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白忝猛地冲过来,按住我的肩膀拼命摇晃:「什么叫你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你给了谁?说啊!你的处子之身给了谁?」

回想前世,这个时间,我跟白忝根本没有多少交集。

都是他单方面调戏我,每次被我拒绝。

没想到,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他的所有物。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是我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白忝松开我,眸光里满是对我的怨恨。

我记得前世他跟我说,他不嫌弃我被皇帝睡过。

原来被皇帝那样高贵的男人睡过,他就可以对我网开一面,但是别人就不行。

我们都被驯化成了对上位者卑躬屈膝的模样。

我看到他的样子,愈发觉得前世的自己十分可悲。

我怀着对这样的男人的歉疚,伏低做小一辈子,不仅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儿育女,就连他在妓院流连,我都要归因为自己貌丑,不多说一个字。

白忝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用轻蔑的眼神打量我。

袁安姵拉住我的手,安抚道:「没事,喜儿,在我的心里,你是最干净的。」

我只在心里冷笑,面不改色道:「喜儿不敢激怒皇上,这难关,恐怕还是只能委屈小姐自己过。」

上官枫咬了咬牙,小声道:「你不行,安姵也不行啊。」

我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原来他和袁安姵已经悄悄地做过苟且之事,就算袁安姵亲自面圣,也一样会被揭穿不是处子之身。

唯一不同的是,我是假装放浪,而她是真的不洁身自好。

前世的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也就是说,前世袁安姵自己不知检点,还认为主动为她献身的我不贞洁。

我怒极,反倒落下一滴泪来。

袁安姵没有看出端倪,只觉得我是在心疼她。

上官枫在房中来回踱步,忽然道:「我认识一个嬷嬷,她可以教你怎么伪装成处子。」

他终于说出口了。

哪怕我不主动请缨,他们也会让我替代袁安姵。

这条路,要么我识相点自己走。

要么,他们就架着我走。

他们只关心计划的可行性,绝不关心我的意愿。

但我还是要呐喊,要让他们听到我的声音:「我不愿意进宫!我不愿意伪装成小姐的模样欺君!」

白忝双手抱胸,冷冷道:「别开玩笑了,你有得选吗?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真是给你脸了。」

好熟悉的语气,永远是那么吊儿郎当。

好熟悉的词语,永远觉得我不配做任何事,只要我让他感到不高兴,就会对我说:「给你脸了。」

可是,你自己也只是一条尾巴摇得很勤快的狗,不是么?

我冲上去,狠狠扇了白忝一巴掌。

4.

白忝第一反应是惊讶。

第二反应,是要拔剑。

上官枫按住他:「你出去!」

白忝恶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上官枫安慰我:「他就是直性子,别跟他计较。」

他把装有易容药的瓶子递给我。

我装作委屈的模样,倔强道:「我不愿意。」

上官枫神色温柔,说:「那是你最敬重最珍惜的小姐,不是么?」

我看向袁安姵:「那我呢?我是你最珍惜的人么?」

前世的我,是不会问她这种问题的。

袁安姵犹豫着说道:「在一众丫鬟之中,我对你是最好的。我不用的东西,都是先赏给你的。」

她要利用我,却不肯放下高高在上的态度,连说句好听的话哄哄我都不肯。

她永远认为我不配。

我接过易容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虚伪的人:「好,我去。」

既然我的命是公认的贱命,那么,就算丢了这条小命,也不是什么可惜的事。

我要大胆一搏。

5.

在第二天的夜晚来临之前,一直有人悄悄跟着我。

他们在监视我。

如果我表现出想逃跑的意图,他们是不会对我客气的。

我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起前世上官笙寒看我的时候,那赤裸的、满是欲望的眼神。

前世我为此瑟瑟发抖。

今生,我想到他的秘密,激动得内心颤抖。

要么,像蝼蚁一般死去,归于平静。

要么,就成为像他那样的野兽,吞噬一切。

6.

我当着上官枫的面服下易容药。

袁安姵亲自给我上妆,我最终的模样,和她自己有九分像。

我第一次穿上她精致的裙子,戴上她昂贵的首饰。

透过镜子,我可以看到她不悦的眼神。

那是一种自己的东西被玷污的眼神。

如果她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对我的嫌弃说出来,前世我就不会为她犯贱了。

下一个瞬间,袁安姵开始哭泣:「喜儿,是我对不起你……」

上官枫立刻心疼地将她搂进怀中:「这不怪你,这是喜儿自愿的,你没有错。」

什么是自愿,是他们说了算。

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撕破脸,却硬要奏起哀乐,为我送葬。

7.

我被送到宫门。

一个蒙着面的太监给我引路。

我对他没有印象,前世给我带路的是个宫女。

我跟着他七拐八拐地绕了一大圈,感觉很陌生。

连去的地方都和前世不一样。

恍惚间,我感觉我根本没有重生,我只是在做一场梦罢了。

那太监把我领到湖边,送我上了湖心的画舫。

我看着漫天的星辰,四散飞舞的萤火,和湖面上一盏盏漂浮的花灯,心情舒缓许多。

画舫中没有棋盘。

也没有上官笙寒。

我看向挂起来的画。

画里有一只面目狰狞的凶兽,獠牙上沾满鲜血,正怒目盯着画外看。

那人宽大的手掌从背后攀上我的肩,缓缓向前。

那长而锋利的指甲轻轻挑弄我的咽喉。

我听到故人用低沉的声音凑在我的耳边说:「喜儿,我们又见面了。」

8.

我大惊,转过头,与那双殷红的眸子对视。

他说又见面了。

这一世,我明明是第一次和他见面。

而且,他怎么知道我叫喜儿?

我现在明明易容成了袁安姵的模样。

上官笙寒捉住我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他引导我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我,易容在顷刻间被解除,恢复成我自己原本的容貌。

镜中,那张魅惑众生的脸笑着对我说:「人是不会无缘无故重生的,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这个瞬间,我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幻想,都被击溃。

这个男人竟能让时间倒流。

不论我做出什么样的努力,只要他想,我的一切挣扎都会付诸东流,从头来过。

绝望也只是一瞬。

我很快清醒过来,小猫儿似的靠进他的怀里,展示我顺从的姿态:「陛下选中了我,对么?」

万事万物,必有其规律,也必有其弱点。

我现在就放弃,未免为时过早。

上官笙寒将脸埋在我的颈边,深吸了一口气:「应该说,我选中的,是你的血。」

没错。

这位杀伐无数的战神,睥睨天下的暴君,其实是个爱喝人血的怪物。

9.

我闭上眼睛:「既然陛下选中我的血,为什么前世不直接将我占为己有?」

上官笙寒轻笑:「不经历漫长的一生,不去体验那些冰冷刺骨、阴湿黑暗,你又怎么会明白,自己的选择有多么愚蠢?只有聪明人和吃过苦的人,才知道选择什么路是正确的。」

原来,他也想驯化我,将我从袁安姵的忠犬,变成他自己的忠犬。

他认为我在袁安姵那里吃过苦,再看到他给的糖,就会对他死心塌地。

可我不仅仅是想过更好的生活。

我还想作为人,或者作为人以上的存在,过完新的一生。

而不是作为一条狗。

10.

我离开上官笙寒的怀抱,冲出画舫,跳河自尽。

11.

溺水的滋味并不好受。

再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再度重生,回到了上官笙寒的怀抱之中。

他咬住我的耳朵:「看,你不老实,又吃苦了吧。」

我用我自己的命确认过,上官笙寒的确能让时间倒流。

而且,我和他都会保留过去的记忆。

我微笑着问他:「倘若我一上年纪就自尽,陛下再一直将我复活,我岂不是可以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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