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是袁安姵的忠婢。
为保她贞洁,我躺上龙榻。
为护她周全,我容貌尽毁。
她濒死之际,也是我第一个站出来,要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然而,她给我的奖赏就是把我嫁给一个流里流气的侍卫。
只因我是卑贱的奴仆,失了贞洁,毁了容貌,连继续当她的狗都不够格。
重活一世,我不想再当忠犬。
我要当一条野心勃勃的狼,食肉饮血,就像宫里的那位皇帝一样。
我还记得,前世皇帝把我压在身下时,那殷红的眸子,还有那刺进我脖颈的利齿。
我知道他的秘密。
1.
一睁开眼,便看见袁安姵靠在上官枫的肩膀上抽泣。
环顾四周,是陌生又熟悉的景色。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现在这个时刻,皇帝派来的人刚刚离开。
而袁安姵收到的旨意,是明晚进宫,陪皇帝下盘棋。
说是下棋,实际上要做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因为前世,我就是那个替袁安姵进宫的丫鬟。
在这盘棋上,我是一颗弃子。
前世,我主动提出要代替小姐进宫。
今生,我已经经历过惨淡的一生,那些凄凉与苦楚远远超过了我自幼年时受到的打压。
哪怕我早已经被周遭的一切驯化成一条忠犬,在失望和痛苦攒够之后,我还是觉醒了。
我灵魂里的獠牙渴望着新鲜的血肉,慰藉我满是伤痕的过往。
这一次,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袁安姵哭泣,绝口不提要代替她进宫的事情。
没有了我主动献身这层遮羞布,我看她伪善的面具,究竟能戴多久。
2.
见我久久没有开口说话,袁安姵转而投向我的怀抱,搂着我低声抽泣。
前世,我就是因为她这副可怜模样,一次又一次地心疼她。
我真是可笑啊。
我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一条会摇尾巴的狗,我哪有什么资格心疼主人?
跟她相比,难道我自己不是更值得心疼?
我抬起手,装作悲伤模样,轻拍她的背。
但我就是一言不发。
袁安姵哭到快没力气,抬起头,期盼地看着我。
她在等我开口。
我也在等她开口。
她希望我主动代替她坠入深渊。
而我非但不会这么做,而且我还想看她摘下面具,在所有人的面前露出狰狞的面目。
「喜儿,进宫一事,由你来代替你们家小姐。」
说话的,是袁安姵的意中人,上官枫。
3.
上官枫是暮王爷的独生子,出身不低。
但暮王爷和袁安姵的父亲袁丞相始终不肯答应他们两个的亲事,所以他们只能私下来往。
前世,我的归宿就是嫁给上官枫的贴身侍卫白忝。
我茫然地看着上官枫,仿佛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可以替代小姐入宫渡劫。
袁安姵也是一脸吃惊的表情:「枫,别乱说。这怎么行?」
上官枫柔柔地看着她:「我能看得出来,喜儿有一颗报答袁家、报答你的心。」
呵。
报答?
袁家对我很好吗?
袁安姵对我很好吗?
明明我和其他丫鬟的待遇都是一样的,并没有得到过什么实际利益。
只不过我贴身伺候袁安姵,时常听她夸赞我几句。
仅此而已。
原来,我这样下贱的人,只要听几句好话,就活该为了她献出自己?
今上是出名的嗜血暴君,从来不怜香惜玉。
听说,被他玩弄至死的女子不计其数,甚至还包括贵族女子。
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过,万一我触怒皇帝,会是什么下场?
不,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只要受伤害的人不是他们自己就行。
3.
我沉默良久。
见我一直不说话,上官枫开始利诱我:「只要你帮安姵渡过这次难关,我和安姵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前世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只不过,他们口中的报答,是让他的侍卫娶我。
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容貌尽毁的残花败柳,能被一个侍卫娶,是我天大的福气。
可我会落到那步田地,不正是因为他们么?
上位者一贯如此,先把你踢进深渊,等你跌得粉身碎骨,再把你拉上来,让你感激他们。
这个福气,我消受不起!
我轻叹一口气,平静道:「不是喜儿不愿意帮小姐,而是喜儿并非完璧之身,根本无法冒充冰清玉洁的小姐,到时惹来皇上的盛怒,只怕会牵连小姐。」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惊诧的表情。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白忝猛地冲过来,按住我的肩膀拼命摇晃:「什么叫你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你给了谁?说啊!你的处子之身给了谁?」
回想前世,这个时间,我跟白忝根本没有多少交集。
都是他单方面调戏我,每次被我拒绝。
没想到,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他的所有物。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是我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白忝松开我,眸光里满是对我的怨恨。
我记得前世他跟我说,他不嫌弃我被皇帝睡过。
原来被皇帝那样高贵的男人睡过,他就可以对我网开一面,但是别人就不行。
我们都被驯化成了对上位者卑躬屈膝的模样。
我看到他的样子,愈发觉得前世的自己十分可悲。
我怀着对这样的男人的歉疚,伏低做小一辈子,不仅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儿育女,就连他在妓院流连,我都要归因为自己貌丑,不多说一个字。
白忝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用轻蔑的眼神打量我。
袁安姵拉住我的手,安抚道:「没事,喜儿,在我的心里,你是最干净的。」
我只在心里冷笑,面不改色道:「喜儿不敢激怒皇上,这难关,恐怕还是只能委屈小姐自己过。」
上官枫咬了咬牙,小声道:「你不行,安姵也不行啊。」
我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原来他和袁安姵已经悄悄地做过苟且之事,就算袁安姵亲自面圣,也一样会被揭穿不是处子之身。
唯一不同的是,我是假装放浪,而她是真的不洁身自好。
前世的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也就是说,前世袁安姵自己不知检点,还认为主动为她献身的我不贞洁。
我怒极,反倒落下一滴泪来。
袁安姵没有看出端倪,只觉得我是在心疼她。
上官枫在房中来回踱步,忽然道:「我认识一个嬷嬷,她可以教你怎么伪装成处子。」
他终于说出口了。
哪怕我不主动请缨,他们也会让我替代袁安姵。
这条路,要么我识相点自己走。
要么,他们就架着我走。
他们只关心计划的可行性,绝不关心我的意愿。
但我还是要呐喊,要让他们听到我的声音:「我不愿意进宫!我不愿意伪装成小姐的模样欺君!」
白忝双手抱胸,冷冷道:「别开玩笑了,你有得选吗?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真是给你脸了。」
好熟悉的语气,永远是那么吊儿郎当。
好熟悉的词语,永远觉得我不配做任何事,只要我让他感到不高兴,就会对我说:「给你脸了。」
可是,你自己也只是一条尾巴摇得很勤快的狗,不是么?
我冲上去,狠狠扇了白忝一巴掌。
4.
白忝第一反应是惊讶。
第二反应,是要拔剑。
上官枫按住他:「你出去!」
白忝恶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上官枫安慰我:「他就是直性子,别跟他计较。」
他把装有易容药的瓶子递给我。
我装作委屈的模样,倔强道:「我不愿意。」
上官枫神色温柔,说:「那是你最敬重最珍惜的小姐,不是么?」
我看向袁安姵:「那我呢?我是你最珍惜的人么?」
前世的我,是不会问她这种问题的。
袁安姵犹豫着说道:「在一众丫鬟之中,我对你是最好的。我不用的东西,都是先赏给你的。」
她要利用我,却不肯放下高高在上的态度,连说句好听的话哄哄我都不肯。
她永远认为我不配。
我接过易容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虚伪的人:「好,我去。」
既然我的命是公认的贱命,那么,就算丢了这条小命,也不是什么可惜的事。
我要大胆一搏。
5.
在第二天的夜晚来临之前,一直有人悄悄跟着我。
他们在监视我。
如果我表现出想逃跑的意图,他们是不会对我客气的。
我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起前世上官笙寒看我的时候,那赤裸的、满是欲望的眼神。
前世我为此瑟瑟发抖。
今生,我想到他的秘密,激动得内心颤抖。
要么,像蝼蚁一般死去,归于平静。
要么,就成为像他那样的野兽,吞噬一切。
6.
我当着上官枫的面服下易容药。
袁安姵亲自给我上妆,我最终的模样,和她自己有九分像。
我第一次穿上她精致的裙子,戴上她昂贵的首饰。
透过镜子,我可以看到她不悦的眼神。
那是一种自己的东西被玷污的眼神。
如果她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对我的嫌弃说出来,前世我就不会为她犯贱了。
下一个瞬间,袁安姵开始哭泣:「喜儿,是我对不起你……」
上官枫立刻心疼地将她搂进怀中:「这不怪你,这是喜儿自愿的,你没有错。」
什么是自愿,是他们说了算。
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撕破脸,却硬要奏起哀乐,为我送葬。
7.
我被送到宫门。
一个蒙着面的太监给我引路。
我对他没有印象,前世给我带路的是个宫女。
我跟着他七拐八拐地绕了一大圈,感觉很陌生。
连去的地方都和前世不一样。
恍惚间,我感觉我根本没有重生,我只是在做一场梦罢了。
那太监把我领到湖边,送我上了湖心的画舫。
我看着漫天的星辰,四散飞舞的萤火,和湖面上一盏盏漂浮的花灯,心情舒缓许多。
画舫中没有棋盘。
也没有上官笙寒。
我看向挂起来的画。
画里有一只面目狰狞的凶兽,獠牙上沾满鲜血,正怒目盯着画外看。
那人宽大的手掌从背后攀上我的肩,缓缓向前。
那长而锋利的指甲轻轻挑弄我的咽喉。
我听到故人用低沉的声音凑在我的耳边说:「喜儿,我们又见面了。」
8.
我大惊,转过头,与那双殷红的眸子对视。
他说又见面了。
这一世,我明明是第一次和他见面。
而且,他怎么知道我叫喜儿?
我现在明明易容成了袁安姵的模样。
上官笙寒捉住我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他引导我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我,易容在顷刻间被解除,恢复成我自己原本的容貌。
镜中,那张魅惑众生的脸笑着对我说:「人是不会无缘无故重生的,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这个瞬间,我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幻想,都被击溃。
这个男人竟能让时间倒流。
不论我做出什么样的努力,只要他想,我的一切挣扎都会付诸东流,从头来过。
绝望也只是一瞬。
我很快清醒过来,小猫儿似的靠进他的怀里,展示我顺从的姿态:「陛下选中了我,对么?」
万事万物,必有其规律,也必有其弱点。
我现在就放弃,未免为时过早。
上官笙寒将脸埋在我的颈边,深吸了一口气:「应该说,我选中的,是你的血。」
没错。
这位杀伐无数的战神,睥睨天下的暴君,其实是个爱喝人血的怪物。
9.
我闭上眼睛:「既然陛下选中我的血,为什么前世不直接将我占为己有?」
上官笙寒轻笑:「不经历漫长的一生,不去体验那些冰冷刺骨、阴湿黑暗,你又怎么会明白,自己的选择有多么愚蠢?只有聪明人和吃过苦的人,才知道选择什么路是正确的。」
原来,他也想驯化我,将我从袁安姵的忠犬,变成他自己的忠犬。
他认为我在袁安姵那里吃过苦,再看到他给的糖,就会对他死心塌地。
可我不仅仅是想过更好的生活。
我还想作为人,或者作为人以上的存在,过完新的一生。
而不是作为一条狗。
10.
我离开上官笙寒的怀抱,冲出画舫,跳河自尽。
11.
溺水的滋味并不好受。
再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再度重生,回到了上官笙寒的怀抱之中。
他咬住我的耳朵:「看,你不老实,又吃苦了吧。」
我用我自己的命确认过,上官笙寒的确能让时间倒流。
而且,我和他都会保留过去的记忆。
我微笑着问他:「倘若我一上年纪就自尽,陛下再一直将我复活,我岂不是可以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