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宽阔且长的道路上,前后都是车。
傅星拄着车门的手臂一顿,她脸上带着不可思议,但是因为口罩捂得严实,简承继也没看到。
这顿约饭来的着实突然。
傅星也没好意思说别的,就含糊的应了一声。
“嗯,行,等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
秦以以的城市不是很远。
坐高铁的话,只要一个多小时。
傅星下车的时候,还是上午。
熙熙攘攘的车站门口,有许多举着牌子等待接人的。
她一身简装,也没拿多少东西,等出了站,有出租车的司机在门口问傅星,要去哪里。
她没摘帽子,掏出手机调出自己的截图,然后举起手给司机看。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整个人看起来挺随和的,收容所离车站有些远,在城市的另一边。
他就挠着头皮,脸上有些为难。
“小姑娘,这地方不近啊,可能价钱比较高,你能接受不?还是找个人拼车?”
傅星有些赶时间,毕竟陆则还在家里,她对钱多钱少倒是不在意。
是以就点头,声音闷闷的,“可以,不需要拼车,走吧。”
从车站出来入了主路。
修缮着花花草草的园子里边,因为精心养护,还有成片的绿色上带着星星点点的雪花。
傅星第一次来这里。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窗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傅星,他是个很健谈的人。
“小姑娘,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啊?”
傅星抬头。
“刚刚我还想呢,怎么一个小姑娘自己过来,也没跟朋友一起,你给我看的那个地址眼熟,也是因为那三个小孩来的吧。”
城市里出了这样的大新闻。
司机的八卦向来都是走在最前端,傅星垂着的眼睛看着司机的脸。
“嗯,在手机上看到新闻,觉着她们很可怜。”
不管什么时候,人都是对弱小的生物抱有同情。
傅星的话引起司机的共鸣,他就轻声叹了一口气。
“唉,不瞒你说,自从那两个小女孩被送到收容所,最近我拉了不少的客人去那边。”
“别说其他的了,这么冷的天气,让孩子穿的破破烂烂的去垃圾桶里找吃的,这哪个当爹妈的能受得了。”
“你是外乡人吧,新闻上那个去世的小男孩,尸体都打了马赛克,当时出事的时候,派出所里没人来之前,我就在现场,”
“小娃娃浑身冻的青一块紫一块,又瘦又黑,看起来可怜的很。”
司机大叔一边开车,一边描述当时的场景。
傅星是没亲眼看着,可是以前上课的时候,导师会放教案给她们学习。
她知道被冻死的小朋友的尸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你说,明明有生育能力,给了她们三个娃娃一条命,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养大呢,我今年都快四十了。”
“我媳妇比我小两岁,从结婚到现在,为了要个孩子,我们夫妻俩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功夫多少钱,可就是这样,老天爷也没有赏给我们一个。”
“那三个孩子命苦,要是搁我们家,我就是不吃不喝,也得供她们上学长大。”
或许是每个人的生活里都带着不容易。
司机说着说着,拿手抹了一把眼泪。
傅星看着那个明明年纪不大,却略显苍老的男人,她抿了抿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了很久之后,才把眼睛转向车子前边的工牌。
那个小小的牌子上,司机的照片和名字都在上面。
他叫王富强。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让你看笑话了,我就是最近看太多人,都为了那两个小娃娃奔波,我们外人都知道心疼孩子,怕她们受罪,当爹娘的也狠心。”
傅星并不是一个很快就能和别人熟络起来的。
不过司机真的是个好人。
她在下车之前,拍了拍座位上方,傅星的声音清冷,因为感冒刚刚好转,还带着一点沙哑。
她就笑着对王富强说了一句,“都会好的。”
……
这座收容所并不大。
看墙壁有些破财,大门还是上锁的老旧款式,不过两旁都是栅栏。
傅星什么都没带,她站在栅栏外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塑料跑道和滑梯秋千这样的玩具。
这个点小朋友应该都在上课,院子里空荡荡的。
保安室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那个喝着清茶的老年人,因为耳背,把声音开到最大。
傅星在外边说了两句话,他没听到。
傅星也就没再开口,转身又去了栅栏那块。
收容所里打扫的很干净,穿着保洁衣服的阿姨,手里拎着扫帚和簸箕,从一旁的小角落里出来,然后就看着站在门外的傅星。
“你有事吗?找谁啊?”
保洁阿姨看着年龄不小了。
她本来打算去打扫楼道,看着门口站着个人,出于安全,转身过来问了一句。
傅星迄今为止也不知道那两个幸存下来的女孩叫什么,她摆了摆手,然后拉下口罩。
“前两天看新闻……”
傅星一句话还没说完,阿姨就明白了,估计和刚才的司机一样,都是见多了来看望两个女孩子的。
她指着保安室的大门,然后跟傅星说,“老李头年纪大了,耳背,大门那块有个门铃,你按三下,他就知道了,不然敲门没用。”
傅星嘴角带着笑,然后礼貌的跟阿姨道谢。
阿姨手里拎着扫把,转身的时候又回来交代了一句。
“马上她们就放学了,你趁中午有时间能见到,听说下午会有记者过来,院长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封锁收容所。”
“反正你自己看着点时间就行。”
两个女孩子的事情闹得太大,本来籍籍无名的收容所,也因为这次热搜上了新闻。
院长收到不少捐款。
所以再有记者过来,他也愿意配合。
傅星点了点头,再次道谢。
阿姨越走越远,傅星两只手扒在栏杆上,轻轻的呼了一口气。
她这时候没戴口罩,眉眼露在空气里,凉丝丝的冷风吹过来,让憋了一早上的心肺难得舒服很多。
傅星从保安室门口经过,她没急着按门铃。
收容所旁边有卖水果的老人家,租不起门面,两口子推着车子,双手塞进衣袖里,就算来往的人并不是很多,他们也没走。
傅星出门的时候,想着多带点现金。
这时候还派上了用场。
老人家不怎么会说普通话,可是方言也好懂,他们拉来的水果不明贵,想来也没钱进太好的东西。
傅星在摊子前边蹲下。
老奶奶看着好不容易来的客人,有些激动,她的手指很黑,带着庄稼人一辈子的辛苦的痕迹。
“女娃子,买点啥子啊?”
摊子上只有香蕉,苹果和橘子。
卖相并不好。
傅星抬起脸,然后拿手指了指三样,“奶奶,我都要。”
老爷爷从身后的车子里拿出方便袋,他的行动有些困难,撕开方便袋的时候颤颤巍巍的。
傅星怕他麻烦,接过来自己打开。
老奶奶的牙齿掉的都快没了,一说话就漏风,她笑着跟傅星点头。
“好好,要多少自己装,便宜,都不贵。”
老年人总是怕年轻人嫌自己脏,也怕他们不买,那么这一堆的水果,就成了垃圾。
傅星把所有的水果都装了起来。
她不像别人那样挑挑拣拣的,大冷天的,老人家也不容易。
等到称重的时候,这么一堆,一百一十块钱。
傅星从包里掏出二百。
老奶奶的衣服都很破了,她把兜里所有的零钱加起来,都不够找给傅星的。
老奶奶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窘迫,傅星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了下来。
她们中间隔着两个箱子,年轻且好看的女孩子,把自己价格不菲的围巾仔仔细细的给老人家戴上。
水果拎起来有些沉。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透过云层投射在大地上,傅星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金色,仿佛描了一层圣洁的光。
她站起身子,声音清清脆脆,“不用找了,奶奶,天气太冷了,你赶快和爷爷回家吧,剩下的钱,路上买点汤水面条吃。”
老奶奶接着钱,脸上的皱眉配着颜色素净的围巾,她的眼眶里续满泪水。
像是被傅星感动哭了。
“女娃子心地善良,长的也好看,我们不能收你的钱,你赚钱也不容易。”
她身后的老爷爷也附和,“我们还能自己进点货卖,该多少是多少,就这个价钱我们也能赚点,够吃饭的。”
两个老人家执意要把零钱找给傅星。
老奶奶直接拿了一百块钱,往傅星手里塞,说这围巾看着就贵,也暖和,她老太婆没有多少钱,就当买的。
傅星自然不要。
她手里还拿着东西,退了几步之后又放下,然后帮助老爷爷老奶奶把东西剩下的东西收进车子里。
傅星说,“我们年轻人赚钱到底容易些,这些钱不多,我怕多给你们,你嫩不愿意要,奶奶戴围巾很好看。”
“天气冷,你们要少出门,不然路上遇着冰,容易滑倒。”
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奶奶,眼泪划过脸颊,从下巴砸在地上,她站在傅星身后,难受的抹了一把眼泪。
“女娃子,我自己家的闺女儿子,都没想过我们两个老东西,难为你,难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