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音再见到江流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副家丁的打扮。
凭借周正的外表、活络的头脑，化身为小六子的江流，顺利博取了王班主的好感，让他在《南有嘉鱼》中出演姜三娘的仆人。
柳音音在台下看戏，江流在台上演戏，锣鼓喧嚣，十分热闹，满座宾客，无不拍手叫好。
这是江流第一次演戏，虽说在台上有些紧张，但还是顺利完成了他的首演，没有出任何纰漏。
下了戏，他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还在后台踱着步子找感觉。
太过专注，步子踱着踱着，就和姜三娘撞到了一起。
姜三娘怒道：“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
江流瞥见柳音音从门口走进来了，顺势倒在地上，夸张地“哎哟”一声，摸着臀部，像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伤害。
姜三娘正要发作，也看见了柳音音，脸上堆起了笑容，上去搀扶江流，道：“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刚才没看路，你撞到哪儿了？”
江流腼腆地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但我这人吧，特别贪生怕死，有些什么病痛，就要去看大夫……”
姜三娘心中了然，就是个碰瓷的，竟然狗胆包天碰到她头上了！但柳音音在场，又不好发作，只能转头对双双道：“你带他去拿些银子看病。”
“是。”双双看向江流，十分不屑，满脸嫌弃，“你跟我来吧。”
“哎，好，谢谢三娘！”江流屁颠屁颠跟在双双后面，把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演得十分逼真。
柳音音憋着笑，配合恭维，“三娘你人真好，要换做我呀，才不搭理这种小人。也就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回头我要把这一段写到小报里。”
姜三娘捂嘴而笑，“小事一桩，计较什么呢，人家出来打工，也很不容易的。像他们这种小龙套，在戏班子里是很受欺负的，我平日里呀，就习惯了要多照拂他们的。”
此时江流和双双已经离去，姜三娘拉着柳音音在一旁坐下，客气道：“你来多久了？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柳音音道：“都看完整场戏了，三娘的戏百看不厌。”
姜三娘十分受用，越发热情道：“以后来之前，知会我一声，我好给你安排中间的位置。”
柳音音道：“不用麻烦，无论坐在哪里看，都好看，三娘是各个角度都没有瑕疵的。”
“能得到浮生阁的人这样夸奖，真是做梦也要笑醒。”姜三娘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但也不忘言归正传，“这回来，是打算给下一期的《江湖快报》找素材吧？”
柳音音道：“亏得你还记得这件事。我呢，前两日去做了一个调查，把十方城中的看官们最想问你的一些问题记录了下来，想代他们问问你，好让大家更了解你，不知三娘方不方便透露？”
姜三娘内心喜不自禁，慷慨地笑道：“我做的本就是抛头露面的事情，有什么不方便的，问吧，我保证知无不言。”
柳音音像模像样地拿出了提前准备的纸张和笔墨，在一旁摊开放好，准备随时做记录。她问道：“第一个问题，自然就是城中人人议论的，三娘可有意中人？”
姜三娘捂着嘴愣了片刻，小家碧玉的样子装足之后，随即笑了起来。
柳音音也笑，道：“看客们为此都快打起来了，你就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嘛。”
姜三娘叹了口气，道：“我年纪也不小了，自然是想找个如意郎君共度余生的，可这又不是大街上买颗菜，哪能说找就找到呢？我自入行以来，一直潜心戏艺，前些年没红的时候，日夜钻研戏路，想有一番出息，如今大家都知道我了，更是人红是非多，言行举止都要端方，不让人挑错。要说意中人，别说没有时间找了，就是想的时间也没有呢。”
“同为女子，我深有体会。”柳音音转而笑问，“但一定有很多公子对你表达过情意吧？我知道这一定是废话了，必然多得数不过来。”
姜三娘故作羞涩道：“也没有那么夸张啦，有是有几个，但我觉得不合适，也就没有搭理。往戏院送各种礼物书信的人，倒是不少，不过都是双双收的，具体多少，我也不记得了。”
你装我也装，恭维必不可少，柳音音一脸羡慕道：“怕是十方城的姑娘们全都加起来，也不及你受人倾慕。”
姜三娘道：“柳姑娘真是说笑呢，我一个戏子，给人取取乐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柳音音又问道：“大家还很关注的一个问题是，《南有嘉鱼》之后，会演什么新戏，确定了吗？”
姜三娘道：“目前还没有定下呢，不过也正在和班主还有脚本师商量，新戏打算加一些我自己的想法，不能只停留在目前的阶段，要有新的挑战。”
柳音音赞叹道：“三娘不光人美、戏好，看来文采也让人刮目相看！”
“过奖、过奖。文采不敢说，只是作为主人公，我对故事中的人物有很深的体会，想要表达更强烈的情感，给到大家更好的体验。”
柳音音露出期待的眼神，“很希望能快点看到这个融入了你强烈个人表达的戏。”
姜三娘点点头，“我也希望到时候不要让人失望，总之一有消息，我就马上告诉你。”
正说话间，一个华衣公子捧着个锦盒走了进来，他没注意到后台还有别人，进门便说：“三娘，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那公子看到柳音音，楞了一下。
姜三娘反应极快地站起来，道：“这不是刘公子吗？许久不见，亏你还记得来看我。”
刘公子有片刻的慌乱，忙接道：“哦，今天正好有时间，就来看看你。既然有客人，那我就先走了。”
“公子留步。”柳音音站起身，“我和三娘正好也说完话了，你们慢聊，我先告辞。”
姜三娘礼貌地笑了笑，道：“那我就不送你了。”
柳音音一出门，那刘公子便急不可耐地上前抱住了姜三娘，亲热道：“你这小妖精，可想死我了。”
姜三娘一手将他推开，低声警告道：“别乱来，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人多眼杂的。”
刘公子嬉皮笑脸道：“什么地方？这里可是我们定情的地方！三娘，我真是厌烦了这种遮遮掩掩的日子，要我说，你别做什么戏子了，回去做我的小妾吧，我保证你下半辈子锦衣玉食。”
姜三娘微微有些怒意，道：“说什么笑呢？做你的小妾，还不被你家那母老虎整死？姓刘的，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大家你情我愿，互不公开的，你可别这时候来给我找不痛快！”
刘公子松开了姜三娘，气道：“三娘，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还有别人？”
门外，柳音音并未离开，她猫着身子，一只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凝神地听着里头二人的对话。
姜三娘：“有什么别人？”
刘公子：“自然是与你相好的人！”
姜三娘：“你这猪油蒙了心的狗东西！我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你，你却这般冤枉起我来！想要娶我进门？好啊，先去把你家那母老虎休了，她前脚走，我后脚就披着红盖头住进去，这脸皮我是不要了，反正我豁得出去，但你行吗？今天就把话说死了，你若做不到，以后我们一拍两散，看谁是那个没良心的！”
刘公子：“啊呀我的亲亲好三娘，这是说的什么胡话？我错了我错了，不该这么怀疑你，但也是你近日对我忽冷忽热的，让我心里好不痛快。不生气了，你罚我吧，认罚！”
姜三娘：“罚你一月别来烦我！”
刘公子：“这罚得也太重了！”
姜三娘：“不答应就两个月，没得商量。我心情不好，你现在就走！”
柳音音担心一会儿他们出来撞个正着，觉得消息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当即离去。
屋内，刘公子还要讨好，被姜三娘言辞警告：“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他无奈，骂了句扫兴，便甩袖而去。
姜三娘在座位上想了片刻，慢慢卸去了妆，看着镜子中的脸，又摸了摸。
她心中很烦，其实刘公子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像她这样的出身，能嫁给一个不错的人家做妾，已经是福气了。这一行最悲惨的事情就是年老色衰无人问津，她不知道自己这张脸，还能维持多久。
但人呐，总是一山望着一山高，总觉得自己还能遇着更好的，总不愿只守着眼前的光景，将未来其他的可能都放下。
“我还可以爬得更高。”姜三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
戏一结束，前台的看客们就逐渐散去了，剩下戏班的幕后人员和几个龙套在打扫归置。
江流拿了姜三娘的钱，开开心心哼着小曲来到了前台，对众人道：“各位，我初来乍到，今天请大家吃点心吧，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众人与江流接触时间虽然短，但也知道他开朗大方的性子，也不反对，高高兴兴谢了他，放下手中的活，有的已经跑去厨房拿茶水。
不一会儿，置备好了，大家边吃边喝，自然就聊起了天。
江流唉声叹气道：“实不相瞒，有个事，希望你们帮我出出主意。我刚才在后台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三娘，当时她好像很生气的，只是碍于有别的人在场，没对我发飙，反而让双双给了我钱。你们说说，她脾气如何啊？后面会不会找我麻烦？”
众人都同情地看着江流。
一个后台打杂的说道：“这可真不好说，上一个得罪他的，已经被班主辞退了。”
“啊！”江流一脸担忧，“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活计，要是就这么回去，可要被我爹打死了！”
打杂的说道：“你有爹，还让你来当戏子？是不是亲爹啊？”
江流道：“当然是啊，他看当戏子风光得很，又能赚不少钱，就让我来了啊。”
“那全是表象！”其他跑龙套的人说道，“风光的，赚钱的，就那极个别的几个，和任何行当一样，最上头的人总归是赚钱的。但下面的人苦啊，我跑了十年的龙套，永远在最底层摸爬滚打，至今也不过有口饭吃。”
江流看他样貌，着实不太好看的样子，直言道：“兄台，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啊，我自认为长得还不错，咱们班主也说了，未来还是很有前途的。”
那人道：“要说没前途，你现在不就走了吗？光好看顶什么用啊？其实厚厚的妆一上去，谁知道你原本长什么样？要我说，还是看命啊！”
扫地的大婶低声道：“小伙子，你是不知道，这个行当不好做啊。上个月，演三娘丫鬟的那个人，可是被毁了容才走的！”
江流大惊：“毁容？”
打杂的说道：“小六子，你赶紧去给三娘赔礼道歉吧。那个姑娘，就是一句话说得不好听，三娘不高兴了，就拿起桌上滚烫的茶壶，往她脸上扔了过去，当时那个惨啊……”
江流气愤道：“发生这种事情，就让人家走，然后不了了之了？”
“当然也是赔了钱的，但那点钱管什么用？看又看不好，人家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啊！”一个长得有些凶相的龙套大哥说道，“依我看，三娘是故意的，因为那个姑娘长得比她好看，班主又有意栽培，她担心未来会会被取而代之……”
几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之际，后方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你们在说三娘什么！”
江流等人转过头，见是扮演男一号的安青羽，他此刻已经换下戏装，远看英俊小生，近看脸上竟然坑坑洼洼。
安青羽一改台上的温文尔雅，板着张脸警告众人：“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少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众人禁声。
安青羽走后，龙套大哥勾着江流的脖子，在他耳边道：“安青羽和姜三娘台上台下都有一腿，所以什么话都帮着她说的。我刚才对比了一下，你小子长得可比他俊，应该是三娘喜欢的那种类型，加把劲吧！”
江流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这龙套大哥说的加把劲，是演戏加把劲，还是对姜三娘加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