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见,一尊修罗模样的黑佛从中凝聚,很快,小世界外围的无尽鬼气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全数涌了进来,黑佛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嘴角微微扯开,来者不拒,不多时,它便睁开了眼,露出了全然空洞的黑眸。
黑眸之中,可见幽冥,可望深渊。
眼见着这一切的霍弃疾有些愣住了,他的战争嗅觉告诉他,此战若开,胜算渺然。
神觉感知里,黑佛的气息正在快速攀升,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达到圣境了。
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方才明明还是佛光四溢,神性盎然,怎么转瞬之间,就生如此大变,难不成这古佛已经被鬼神完全吞噬了吗?
这一下,原本一脸从容的霍弃疾不由陷入了进退两难,这时候如果上,多半是搭上自己也阻止不了这恶佛修罗,可是不尝试阻断,等到它完全诞生,就更没机会了。
就在他犹疑间,一道轻微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尽管没有从中感到恶意,但那强大的鬼魂神力还是让他有些心惊。
怎么回事,暗族什么时候有这么强大的神灵了?
随着鬼神愈发临近,萦绕在霍弃疾身边的道道兵甲皆发出不堪的哀鸣,很快就全数化作黄沙,飘飞四散。
“圣……圣级?”
不过是泄出来的一丝气息,便已如此恐怖,霍弃疾不再犹豫,凭空凝聚战意,朝着虚空轻轻一指,他的眼前霎时便出现一条空间通道。
计划有变!赶紧跑路!
他没有丝毫停留,下一秒,整个人便融入了虚空深处。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动虚空穿梭,却只听见一声轻笑,犹在耳边:“好小子,你以为现在跑还来得及?”
浑厚的男中音,带着特别的粗砺,应该也是个历经沙场的将军,听这语气,怎么有点耳熟?
身处虚空中的霍弃疾猛地愣住,一个清晰无比的身影闪过他的脑海,但他很快摇了摇头,自己当年在青云城亲手给埋了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替暗族效力的鬼神?
就在这一愣神间,虚空四处传来巨大的压迫力,这下霍弃疾整个人都懵了:封锁虚空??这怎么可能!!
“霍小子,出来吧,见见故人。”
虚空闭合,一道道人影出现在霍弃疾身侧,愈看他便愈惊,不仅仅是早已过世的双亲,就连前不久在北疆战死沙场的兄弟都重新又出现了,他很清楚眼前的一切不可能是幻像,可是又无法解释这真实又诡异的一切。
他将目光紧紧锁定在那道将出的鬼神上,所有的缘由显然就在此了。
“装神弄鬼!不得好死!”
霍弃疾决意反击,怀中长剑异象氤氲,无尽杀意从中滚滚显现,构成一幅气势磅礴的征伐图。
虚空凝滞。
那粗砺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霍家小子,剑还是这么快,性子还是这么倔。”
霍弃疾周身沸腾的战意猛地一滞,不是因为威压,而是因为这声音里某种他记忆深处、与父亲一起关口独坐的岳帅身上感受过的沉郁。
幻象散去,他看清了来人——玄甲染尘,面容依旧刚毅,但那双曾灼灼如火、能令三军振奋的鹰目,此刻却沉淀着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近乎悲悯的沉重。
真的是岳庭。
可眼前的人,与记忆里那个如山如岳、顶天立地的青云军魂,又似乎有种本质的不同。
“岳帅……”霍弃疾的声音干涩,握剑的手没有松开,但剑气已不再针对性地喷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他死死盯着岳庭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沉重的疲惫下找到答案,“为何?”
他没有问“你怎么活着”,也没有质问“你为何在此”。他知道,如果岳帅想解释,自然会解释。他问的,是这一切背后的“为何”。
岳庭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尊即将彻底睁眼、气息正疯狂向圣境攀升的黑佛,目光复杂,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件武器或同僚,反倒像是在看一座……即将倾倒的山岳,带着某种不忍卒睹的静默。
然后,他才缓缓将目光移回霍弃疾脸上,那目光沉重得几乎要压垮虚空。
“弃疾,”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霍弃疾心上,“当年雪原深处,我带着你爹,还有那一群兄弟……所幸,你最终活了下来,还有了生路,也不枉费你爹一片苦心。铁云军师没有说错,唯有战魂骨血才能为这方世界搏一个机会。我以为,我死了。”
霍弃疾喉结滚动。那场战斗,是他军旅生涯的起点,也是烙印最深的记忆之一。岳帅和数十万青云铁骑的“陨落”,是青云郡乃至整个大武帝国挥之不去的痛。
当年若非他父亲引动道术真元为他保留残魂,只怕也没有这一番再生一世,重见天日的机会。
这是他的辛秘,就连霍权和岳镇雄都不知道。
“但谁也没料到,在那虚实之地的无尽神祇之下,是另一番天地。”岳庭继续说着,语气平直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没死透,一缕残魂被掩于幽冥深处的意志……或者说,一个声音,拉了回来。它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霍弃疾,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我看到这个灵武界,从诞生之初,便被种下了‘劫’的种子。界灵非守护者,而是牧羊人。它饲养生灵,壮大世界,只为在某个时刻,引来‘巫’的收割,完成一次轮回。大武的兴衰,暗族的侵袭,乃至你们所经历的这一切纷争苦难,在更高的视线里,不过是为这场收割积攒‘养分’。所有人,无论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注定是祭品。”
霍弃疾瞳孔收缩,他想到了界灵的异常,想到了宁远曾提及的、关于巫族和更高层次的猜测。岳庭的话,并非全然荒谬。
“然后,我看到了‘幽冥’。”岳庭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狂热,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幽冥并非只是死亡与毁灭的归宿。在更古老的传说里,它是‘归墟’,是‘净壤’,是万物终结与重生的起点。那位‘幽冥之主’,并非要毁灭灵武界,而是要……在收割来临前,主动将这个世界‘拖入’幽冥,以幽冥的法则覆盖灵武既定的命运轨迹。过程或许是痛苦的,绝大多数生灵或许会在转变中湮灭,但……”
他猛地看向霍弃疾,眼中那深沉的疲惫化作了炽烈的、近乎偏执的光芒:“但种子会留下!文明的印记、种族的魂魄、最坚韧不屈的真灵,会在幽冥中得到另一种形式的保全!这是置之死地!是向死而生!是在巡天司的规则、界灵的阴谋、巫族的镰刀之外,为这个世界,为我们人族的传承,找到的……唯一一条可能不被彻底抹去的缝隙!”
“所以,你选择了这条路?”霍弃疾的声音有些沙哑,“哪怕要亲手加速这世界的‘痛苦’,哪怕要与曾经的袍泽、与天下为敌,哪怕……背负万世骂名,化身为‘鬼’?”
“鬼?”岳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嘲讽,“弃疾,你看看现在的灵武界,看看这东瀛岛,看看这满目疮痍的人间。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更像鬼,还是我这个想要在绝境中偷一线生机的‘鬼’更像鬼?”
他指了指那尊即将苏醒的黑佛:“这东西,是计划的一部分。借佛门积累的信仰与生灵怨气,打造一具能在灵武界暂时容纳‘幽冥意志’的圣级容器。我需要它,来完成对东瀛岛这个重要‘节点’的彻底转化。这是必要的代价,也是……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