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这释雪山下的无数亡魂？包括可能还残存的生灵？”霍弃疾的剑，又抬起了一分。
岳庭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取舍。”
两个字，重若千钧。
霍弃疾闭上了眼睛。短短几息，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青云郡的父老，北疆的战友，武照殿下眼中的光，宁界主那深不可测却似乎总在谋求某种“出路”的布局……还有眼前这位，曾是他心中如山岳般的岳帅，此刻正平静地诉说着如何“取舍”亿万生灵。
没有简单的正邪，没有清晰的忠奸。只有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的“取舍”，和两条截然不同、却都布满荆棘与牺牲的道路。
一条，是跟随宁远、武照，对抗界灵、巫族，乃至可能更可怕的敌人，在绝境中杀出一条或许光明、但希望渺茫的血路。
另一条，是跟随岳庭，投入幽冥，主动拥抱毁灭与转化，在彻底的“死”中，谋求一丝极为微弱的、异化的“生”。
他该信谁？他该忠于谁？
是信那个给了他新生与舞台的年轻界君，还是信这个曾教会他何谓“守护”、如今却要行“毁灭”之事的恩师？
是忠于眼前看得见的黎民与秩序，还是忠于那虚无缥缈的、或许存在的“文明火种”？
岳庭看着他挣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幽冥之气沉静如渊，与那越发狂暴的黑佛气息形成鲜明对比。他在等，等霍弃疾自己的选择。
终于，霍弃疾睁开了眼。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那淬炼过无数次的、属于军人的决绝。
“岳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的，或许是真的。那条路，或许真的存在。但是……”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剑锋再次对准了岳庭，也遥遥锁定了那尊即将彻底完成的黑佛。这一次，剑意不再狂暴，却更加凝练，更加纯粹，那是他毕生信念所系，是他在尸山血海中未曾动摇的“守护”。
“……我霍弃疾，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也看不清那么远的未来。我只知道，我的剑，是在青云城头学的，是在雪原寒风里磨的，是在为这灵武界挣一个清平时练的。”
“您说要‘取舍’，要为了或许存在的‘未来’，牺牲确确实实的‘现在’。我做不到。”
“我身后的九州，青云郡的百姓，武神界那些信任界主的人，还有这灵武界无数还在挣扎求活的人……他们的现在，就是我要用剑去守的‘未来’。”
“岳帅，您的路，或许悲壮。但我的路，就在这里，在我脚下，在我剑锋所指之处。”
“今日，弃疾……请岳帅，赐教！”
话音落下，霍弃疾身周气势轰然爆发，并非针对那圣境黑佛，而是全部凝聚，遥遥锁定了岳庭。他知道，圣境黑佛他或许无法力敌，但岳帅，是他必须面对的心关，也是他唯一有可能“影响”这局面的关键。
他要用手中的剑，问清楚，也想看清楚——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岳庭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决绝如铁的旧部，眼中那深沉的疲惫似乎化开了一丝，露出些许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欣慰，似是惋惜，又似是……了悟。
“好。那便让本帅看看，这些年，你的剑，长了多少斤两。”
他缓缓抬手，浓郁的幽冥之气在他掌心凝聚，并未化作刀枪，反而隐隐形成了一面古朴残破的、仿佛饱经战火的黑铁盾牌虚影——那是昔日青云铁骑的制式盾牌。
以攻对攻，并非他愿。他想看看，霍弃疾的剑，能否破开这面代表过去、也代表他所选择的“牺牲之路”的盾。
而就在两人气势即将碰撞的刹那——
嗡！！！
那尊黑佛，终于彻底睁开了双眼！漆黑空洞的眼眸，仿佛吞噬了一切光，一股真正圣境的、混合了佛性庄严与幽冥死寂的恐怖威压，如天倾般轰然降临！
整个东瀛岛剧烈震颤，无数鬼物哀嚎着化为齑粉，又融入那恐怖的威压之中。释雪山，开始寸寸崩裂！
真正的绝杀之局，此刻才完全展开！
霍弃疾面色一白，圣境威压让他几乎窒息，但他咬紧牙关，剑锋丝毫未偏，依旧死死锁定着岳庭。他知道，自己可能只有出一剑的机会了。
而岳庭，则微微叹了口气，看向那尊黑佛的眼神，掠过一丝极深的不忍与决绝。
……
圣境黑佛彻底苏醒的威压，如亿万均重担压下，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释雪山主体开始大面积崩塌。霍弃疾周身骨骼爆响，护体神光剧烈摇曳，但他那双紧握剑柄的手，却稳如磐石，剑尖依旧死死锁定着岳庭。
他知道，在这绝对的境界差距下，自己对黑佛的任何攻击都如同蚍蜉撼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就是岳庭！他要以毕生修为、以心中不灭的信念为燃料，斩出这问心的一剑！这一剑，不为杀敌，只为印证自己的道，能否在这绝望的黑暗中，斩出一线光！
“岳帅——！得罪了！”
霍弃疾长啸一声，不再压制体内沸腾的气血与战意，反而将其与自身神元、乃至部分生命本源疯狂注入手中长剑！剑身嗡鸣，不再是璀璨的光，而是凝聚到极致、近乎化为暗红色的血煞剑芒！他身后那幅【铁血征伐】的神域画卷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开，画卷中倒下的每一个身影，都仿佛在此刻将最后的战意借给了他！
这一剑，名为【铁血未冷】！是青云军魂的绝唱，亦是霍弃疾自身道心的终极体现！
剑出！无声无息，却仿佛抽干了周遭所有的色彩与声音，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割裂虚空，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刺岳庭眉心！这一剑，已超脱了招式范畴，直指道心破绽！
岳庭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与……欣慰？霍弃疾这一剑的决绝与纯粹，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掌心的黑铁盾牌虚影瞬间凝实，盾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密古老的幽冥符文，散发出沉静、死寂、却又包容万物的气息。他没有选择硬撼，而是将盾牌微微一斜，试图以幽冥法则的“归墟”特性，将这道凝聚了霍弃疾毕生信念的剑芒引偏、化去。
然而，就在剑芒与盾牌即将接触的刹那——
“嗡嘛呢呗咪吽——”
一声宏大、庄严，却冰冷无情的佛号，自那尊黑佛口中诵出。它空洞的黑眸转向了下方的“纷争”，抬起一只缠绕着幽冥鬼气与破碎佛光的手臂，看似缓慢，实则超越了时空限制，朝着霍弃疾与岳庭交锋的中心，轻轻一按！
它竟是要将两人，连同他们的理念与争执，一同抹去！在它简单的逻辑里，任何阻碍“仪式”的存在，都是需要清除的杂质！
“不好！”岳庭脸色剧变，他没想到这具容器苏醒后的本能如此霸道，连他这个“铸造者”之一也在其清除范围之内！他想要变招，但霍弃疾那凝聚了生命与信念的一剑已到面前，气机牵引之下，他若分心，必被剑意重创！
霍弃疾更是感觉周身一紧，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圣境法则的碾压让他连思维都几乎停滞，斩出的剑芒都为之黯淡。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