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弃乱者老者,正围在血池边,跪地诵念着诡异咒文。他们此刻的模样也大变:皮肤变得灰白皲裂,眼中燃烧着苍白的火焰,背后隐约有扭曲的、类似昆虫节肢的虚影伸出。为首的大祭司手中,高举着那枚黑色骨令,骨令与天穹血月之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线相连。
“妖孽!受死!”武照没有丝毫废话,剑锋一指,身后数千武魂军精锐结阵冲锋,弓弩如蝗,破邪符箭率先覆盖而去。
然而,箭矢在接近血池十丈范围时,便纷纷被无形的力场扭曲、腐蚀、坠落。
大祭司缓缓转头,苍白的火焰眼眸看向武照,声音重叠怪异,仿佛多人同时开口:“武族的小公主...你来得正好。汝等血脉,曾是上好的祭品,如今虽混杂,却也堪一用...加入这场盛宴吧...”
他手中骨令一挥,血池沸腾!池中冲出七道粗大的、由污血和魂魄凝聚的触手,每一条都散发着堪比极仙境初期的恐怖波动,分别袭向武照和几位领军将领!
“结武魂战魂阵!”武照临危不乱,与身后数位心腹将领气机相连。磅礴的军阵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尊高达十丈、身披重甲、手持巨戟的模糊战将虚影——正是武族开国太祖的“武魂”显化!
“破!”
战将虚影挥戟横扫,与七道血触手狠狠撞在一起!
轰——!!!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席卷四方,荒谷四周岩壁崩塌。武魂军士兵结成的军阵光芒明灭,不少人口喷鲜血。而那七道血触手也被暂时击退、消散。
但大祭司只是冷笑,手中骨令再挥,血池中又涌出更多、更粗壮的血触手。更可怕的是,地面开始龟裂,无数苍白的手臂从裂缝中伸出,抓向士兵们的脚踝。那些手臂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怨念和死气,一旦被抓住,士兵的精气神便迅速流失,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他们...在抽取地脉深处的古战场亡魂!”武乾见识广博,瞬间认出,“此地曾是上古战场,亡魂无数,被他们以阵法引出炼化!不能再拖了!”
武照也看出,这血池和弃乱者已与地脉、血月连成一体,能量近乎无穷。强攻消耗,只会让己方精锐白白葬送。
她目光扫过战场,忽然定格在血池边缘——那里,插着几杆残破的、绘有暗族符文的小旗,正是之前暗影卫混入匠人队伍时暗中布下的“窥影阵旗”。虽然大部分已被破坏,但还有一杆,勉强维持着极其微弱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全军听令!变阵,玄武守势!弓弩手,换寒冰符箭和净化符箭,交替覆盖血池,不求杀伤,只求迟滞、削弱!”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武魂军迅速变阵,从攻转守。层层叠叠的盾墙竖起,符箭如雨,虽然大多在靠近时就被邪能侵蚀,但冰霜与净化之力交织,确实让血池翻腾的速度慢了一丝,那些苍白手臂的伸出也变得迟缓。
趁此机会,武照对身旁一位擅长神魂秘术的心腹暗卫低语数句,并递给他一枚贴身玉佩。暗卫点头,身形悄然隐入军阵阴影。
武照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提剑上前几步,剑指大祭司,朗声道:“老鬼!尔等身为上界弃徒,不思悔改,反在此界作孽,真当我灵武界无人否?可敢与本王单独一战?!”
她要的,就是吸引所有注意力,为暗卫的暗手创造机会,更要...验证某个猜想。
大祭司闻言,苍白的火焰眼眸闪烁,发出“赫赫”的怪笑:“激将法?幼稚。不过...亲手扼杀一位人王之姿的雏凤,倒也别有风味...”
他身影一晃,竟直接脱离血池范围,化作一道血影,扑向武照!速度之快,远超寻常极仙!
“来得好!”武照毫无惧色,太祖武魂虚影附体,剑光如龙,迎了上去!
极仙境级别的碰撞,在荒谷上空激烈爆发。而下方,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微不可查的阴影,正沿着那杆残存的窥影阵旗所维持的最后一丝联系,悄无声息地,逆向渗入了血池底部的阵法脉络之中...荒谷上空,血影与剑光疯狂对撞。
武照将武族皇室秘传的《太祖战法》催动到极致,每一剑都带着开山断岳的磅礴大势,身后那尊十丈高的武魂虚影与她动作同步,巨戟挥扫间,血色触手不断被斩断、蒸发。但大祭司所化的血影诡异莫测,被斩断后瞬间就能从血池中汲取能量再生,更不断释放出侵蚀神魂的尖啸和污秽的血雨。
“小公主,你的挣扎,不过是让这场血祭更添风味!”大祭司的怪笑在四面八方回荡。他看出武照是凭一股锐气和军阵加持在强撑,久战必竭。
武照紧咬银牙,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流到剑柄,又沿着剑锋滴落。太祖武魂虚影的光芒也在逐渐暗淡。她眼角余光扫过下方——那名潜入的暗卫还没有动静,而己方军阵在血池怨魂和不断涌出的苍白手臂攻击下,已开始出现伤亡,防线收缩。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血池底部,那杆残存的窥影阵旗位置,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和谐的、淡银色的光芒!光芒很微弱,在滔天的血光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出现的瞬间,整个血池的沸腾节奏,明显紊乱了一拍!
“嗯?!”大祭司猛地转头,苍白火焰眼眸锁定了那点银光,声音带上了一丝惊怒,“什么东西?!”
就是现在!
武照眼中精光爆射,不顾自身防御,将全部力量灌注于下一剑,太祖武魂虚影也发出无声的咆哮,巨戟以玉石俱焚之势,朝着大祭司的本体悍然劈落!这一击不求杀敌,只求逼其全力应对,无暇他顾!
大祭司果然被迫回身,血影凝聚成一面厚重的、布满痛苦面孔的盾牌,硬接这撼天一击。
轰!!!
狂暴的气流将地面刮去三尺。武照喷血倒飞,武魂虚影彻底溃散。大祭司的血影盾牌也寸寸碎裂,身形虚幻了许多。
而就在这惊天碰撞掩盖下,那点银光猛地膨胀!并非攻击,而是逆向灌注!一股精纯的、带着“武蚀”特性的隐秘能量,沿着阵法脉络,反向冲入了血池底部的某个核心符文节点!
“噗——!”
下方军阵中,那名执行任务的心腹暗卫七窍流血,仰面倒地,气息瞬间萎靡——他以自身神魂和生命力为燃料,完成了这最关键的一次干扰。
干扰的效果立竿见影!
血池剧烈翻腾,颜色从暗红变得浑浊,与天上血月相连的那道细细血线剧烈波动,险些断开。更关键的是,围在池边的另外六名弃乱者,诵念咒文的声音同时一滞,周身流转的邪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足十分之一刹那的凝涩!
他们对阵法的绝对掌控,被打破了!
“就是现在!全军——杀!”武乾一直紧绷的神经猛地松开,嘶声怒吼。他虽修为未复,但眼力和决断仍在。
无需他多言,浴血奋战的武魂军将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盾墙轰然散开,最前排的重甲刀斧手发出震天怒吼,顶着怨魂撕咬,如钢铁洪流般撞向那六名凝滞的弃乱者!弓弩手不再保留,将最后的、压箱底的“破魔爆裂箭”全数射出,目标直指血池中心!
“不!!!”大祭司发出凄厉的尖啸,想要回援,但武照强提一口真气,挥剑死死将他缠住。
爆炸声、厮杀声、濒死的惨叫、邪能的尖啸混作一团。两名弃乱者被重斧砍成数段,身体炸开成污血;一名被数支破魔箭射穿,在银白色的净化火焰中化为灰烬;剩下的三名也受到重创,阵法彻底失控!
血池开始逆流、崩溃,与血月的联系被切断。那些苍白手臂哀嚎着缩回地缝。荒谷中弥漫的邪能浓度急剧下降。
“你们...坏了大事...”大祭司的血影变得极淡,声音充满怨毒,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武照和崩溃的血池,突然化作一道血光,不是攻击,而是朝着京都城内,那最浓郁的诡异狂潮中心遁去!
“追!”有将领想要追击。
“穷寇莫追!”武乾高声制止,他扶起气息奄奄的武照,看着满地伤亡、人人带伤的将士,又望向远处京都城外那更加汹涌澎湃的诡异之潮,以及西方天边那越来越粗壮、越来越不祥的暗红光柱,沉声道:“速速救治伤员,重整防线!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里,为西方争取时间!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了。”
荒谷之战,武魂军惨胜,弃乱者伏诛大半,首领遁逃。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掐灭了一个危险的火星,真正的燎原烈焰,才刚刚开始燃烧。
云州西境,老鸦岭下。
霍弃疾浑身浴血,黑色甲胄上布满了腐蚀的痕迹和干涸的、颜色诡异的血污。他左手持枪,右手握着一柄卷刃的战刀,站在一处临时垒起的矮墙上,喘息如牛。
脚下,是堆积如山的畸变体残骸,黑血汇聚成涓涓细流,渗入焦土。他身后,是仅存的不到八百名黑玄骑兵,人人带伤,战马倒毙大半,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阵型,将最后一批约两万未受影响的难民护在中间。
而他们周围,是更多的、嘶吼着涌来的畸变怪物,以及从地面阴影中不断滋生出的无形魔影。天空被“血路”映照得一片暗红,那道光柱的落点——老鸦岭山顶,此刻已隆起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肉瘤,如同大地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更强烈的污染和召唤。
血月现世后,他首当其冲,原本神境的修为极速滑落,如今不过堪堪极仙境,若非有剑元相护,只怕境界只会更低。他很清楚,这正是被弃乱之力完全污染后的结果。
只怕现如今,正在远洋与暗族厮杀的众神,都正在这场异变下遭遇重创。谁能想到,星宙海十二司所做的划算还真是将所有势力一网打尽。
“界主,你到底在哪里呢?”
霍弃疾心中已然再无先前的从容。他们已经在这里死守了半个时辰,半步未退。但所有人都知道,快到极限了。
“将军!东、南、北三个方向都出现新的畸变潮!西面...西面的路被山顶那东西喷出的血雾封死了,触之即融!”副将踉跄着跑来汇报,他少了一条胳膊,伤口用火烧灼过,依旧狰狞。
霍弃疾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望向老鸦岭山顶那个巨大的肉瘤,又望向东方那条被“点亮的”血路。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突然闪过脑海。
这条血路...太“直”了,直得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故意画出来给人看的。
那些沿途亮起的小型节点,与其说是祭坛,不如说是...路标。
“如果...如果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献祭沿途生灵...”霍弃疾瞳孔骤然收缩,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让他浑身发冷,“如果,他们是想把所有幸存者,所有还能动的生灵,都驱赶、逼迫到某一个终点,就像...牧羊人把羊群赶进屠宰场?”
老鸦岭,就是这个预设的屠宰场之一?还是说,在武神界边境,有更大的“屠宰场”?
“不能去西面!”霍弃疾猛地转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传令!所有人,丢掉不必要的辎重,以我为中心,向东南方向,突围!”
“将军?东南是荒原和古战场,没有路啊!”副将急道。
“没有路,就杀出一条血路!”霍弃疾长枪指向东南,那里是血路光芒相对黯淡、畸变怪物也稍少的区域,“往有活路的地方去,才是死路!往绝地里走,才有一线生机!执行命令!”
他不再解释,一马当先,朝着东南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黑玄残兵紧随其后,用最后的力气,为身后的难民撕开一道血肉缺口。
他们没有冲向预设的“生路”,反而主动撞向了看似绝地的荒原。这个违背常理的举动,似乎让冥冥中的某种“意志”也迟疑了一瞬,怪物的围堵出现了一丝凌乱。
就在霍弃疾率部死战突围的同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老鸦岭山顶那搏动的巨大肉瘤深处,似乎有一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缓缓睁开,瞥了一眼这支“不听话”的羊群,然后又缓缓闭合。肉瘤搏动的节奏,悄然加快了一丝,仿佛某种“消化”或“孕育”的过程,被提前了。
葬神山脉,世界核心。
徐梦得浑身浴血,身上布满了被时空碎片和负面情绪切割出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几乎可见肋骨。他的气息已跌落到谷底,星海图的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图中那片收容森灵族的星域,也因他法力不济而变得不稳定。
但他距离噬界者核心那三样沉浮之物,只有不到百丈了。
这百丈距离,却如同天堑。无数暗红触手、混乱的时空涡流、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绝望嘶嚎,构成了一道死亡屏障。每前进一丈,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灵圣最后传来的意念——“心、剑、断”,以及那幅关于三者裂痕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心”是世界本源,是此界一切生灵与规则的源头,此刻被污染,但或许还残存一丝本能抵抗。
“剑”是上古封印,是众神留下的枷锁,已然断裂,但断口处或许还残留着最后的、针对噬界者的“锋锐”。
“断”...是要我斩断什么?斩断它们之间的联系?可斩缘刀的反噬...
又一波狂暴的攻击袭来,徐梦得勉强挥刀格挡,被震得再次吐血,一段关于师尊邹潢教导他观星基础要诀的记忆,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片空白。
他踉跄后退,视线都有些模糊。噬界者那贪婪、戏谑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淹没他最后的神智。
“放弃吧...融入永恒...何必受苦...”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钦天监的星空,看到了师傅邹潢临终前平静的面容,看到了李天白在废墟前与他分别时坚定的眼神,看到了武照在军帐中运筹帷幄,看到了霍弃疾在移民潮前横枪立马,看到了无数普通百姓在灾难中挣扎、哭泣、相互扶持...
“我天道门,观星测运,本当指引世人避祸趋福...可若祸患漫天,无处可避,又当如何?”
师傅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徐梦得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
是了...天道门,观的是天,行的却是人道!若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我辈修士,何惜此身,为众生,争一线生机!
“斩缘刀...斩的是缘,了的是因果。”徐梦得低头看着手中光华吞吐的古刀,又抬头看向噬界者核心处那三道裂痕,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既然要承受反噬...那不如,斩一笔最大的因果!”
他不再试图格挡或闪避噬界者的攻击,反而彻底放开了对星海图的防御操控,将残存的、所有的法力、精血、乃至部分本源神魂,疯狂地注入斩缘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