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晓霞认可般地点了点头:“倒难得公主能有如此一份清醒,此界死局早已定成,多方围猎,形如绝势。这些弃乱者,其所行所为无论为何,确实无足轻重,但要是说公主殿下能做什么,我这里确实是有一件事需要帮忙,就看公主是否愿意了……”
话说到这里,宁晓霞便停住了,武照则急迫追问道:“什么事?还请霞姐明言,我心昭昭,可鉴日月!”
“既如此,那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此间一切全由殿下做主,我会尽快收拢此界各方战力,为殿下助阵!”言罢,宁晓霞将一卷暗金色的书轴递了出去,嘱托道:“必要时候,动用此书,可解一劫。”
武照面色郑重地接过金书,感受着其中所蕴含的磅礴生力,或有所感,不禁有些心神触动,慨然道:“唯有此身,以报恩德。”
“公主不必如此,我老弟同我说过,公主之命,在于生民,不在天命。我相信,此劫再重,亦有生机可寻。只希望公主,莫再重蹈覆辙。”
宁晓霞将重蹈覆辙四个字说得很重,俨然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武照听到这话,不由脸色凝重,她未曾想到,那桩冰原旧事,竟也完全瞒不住,宁远这位界主之能,只怕远超她的想象。
念及至此,她只能叹息一声,正色道:“多谢界主和霞姐关照,此一番,我武照必不负所托。”
“不必如此,事在人为,各自尽力就好。”
宁晓霞说完,便身形一闪,不见了影踪。
京都之事既有了着落,便需尽快收拾暗族遗祸,她只希望手中的这半卷封神榜,能发挥出真正的作用,要不然,想要终止这场遍及全界的神战,只怕还真没有那么容易。
葬神山脉深处,徐梦得与噬界者的意志拉锯已到关键时刻。
他曾两度挥出“斩缘刀”,斩断了数十条连接噬界者与地脉的粗壮因果线,每斩一刀,噬界者的嘶吼就在他灵魂中震荡,而他自己,也感觉记忆缺失了一块——他忘了入门时第一个教他观星术的师兄的名字,忘了自己第一柄法剑的模样。但他也成功靠近了噬界者的核心区域,看到了那三样沉浮之物更清晰的样貌。
星海图中,灵圣的残魂在剧烈波动,似乎想传达什么。
葬剑渊底,李天白在长久的沉默后,睁开了眼睛。他眼中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坚定。“我的答案是,”他对着即将消散的“张居易”和光芒万丈的剑心说道,“我依然会选择抗争。”
“理由?”
“因为所谓必要的残酷平衡,本身就是一个谎言,或是懦夫的借口。”李天白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若一个系统的存续,必须建立在永恒吞噬无辜的基础上,那这个系统,本身就病了,该被改变,乃至推翻。我的剑或许微小,改变或许漫长,甚至可能失败,带来阵痛...但若因恐惧阵痛而永远忍受病痛,那才是对所有世界、对所有生灵最大的不公。”
“剑圣一脉,修的从来不是最强之道,而是不屈之道。面对不公,挥剑;面对绝望,挥剑;面对看似不可战胜的宿命,依然挥剑。这不是鲁莽,这是生命的尊严。”
“所以,我会挥剑。不是为了一战功成,而是为了告诉后来者——曾经有人,在这样的困境下,依然选择过抗争。这就是可能性的火种。”
剑心,在那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整个葬剑渊,亿万把沉寂的古剑,同时发出清越的鸣响,如同朝拜。
光芒将李天白彻底吞没。“张居易”的身影在消散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嘴唇开合,最后的话语融入剑鸣:
“记住...三钥合一...于武神界...筑新锚...开新界...”
云州西境,霍弃疾的担忧成了现实。巡查队在移民路线侧翼百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发现了惨绝人寰的景象——数百具被抽干血液、眉心嵌着诡异黑色符文的尸体,排列成某种献祭阵列。
经辨认,是三天前一支抄近路的小型移民队伍,约一千二百人,全军覆没。
与此同时,封锁弃乱者山谷的黑玄军回报:谷内灰雾浓度剧增,已无法视物,能量波动变得狂暴且不祥。尝试派人进入联系,皆如石沉大海。
霍弃疾站在矿洞前,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手中,是暗影卫冒死从山谷外围带回的最新符文拓片——与矿洞尸体眉心的符文,同源。
“他们...在沿途播种...或者说,布设祭坛...”霍弃疾的声音冰冷刺骨,“这条迁徙路线上,还有多少这样的陷阱?”
他猛地转身:“传令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立刻派出所有传令兵,通知所有移民队伍,改变路线,化整为零,分散前进!通知公主殿下和武神界边境——我们可能...已经成了猎物!”
是夜,子时三刻。
灵武界几乎所有生灵,只要抬头的,都看到了——
一轮妖异的、巨大的、边缘流淌着暗红色光晕的“血月”,毫无征兆地,撕开了云层,悬挂在了天穹正中。
月光洒下,大地仿佛蒙上了一层血纱。
京都城内的嘶吼声陡然放大十倍,城墙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葬神山脉的花海,所有白花瞬间枯萎、变黑、化为飞灰。
武神界边境,封闭的关隘在血月照耀下,阵法明灭不定,隐隐传来内部骚乱和战斗的声音。
武魂军中军大帐,武照、武乾并肩而立,望向血月,脸色凝重。
“时间到了。”武乾低声道。
“不,”武照手按剑柄,眼中映着血色月光,却燃烧着更加炽烈的火焰,“是决战,开始了。”
血月凌空,天地色变。
武魂军大营,中军帐前。
武照和武乾并肩站在高台上,血色的月光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整个大营已陷入一片肃杀的寂静,只有兵甲摩擦的细响和战马不安的嘶鸣。
“报——!”一骑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时几乎摔倒,“殿下!京都九门...同时洞开!有东西...有东西出来了!”
话音刚落,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千军万马奔腾的那种震动,而是更深沉、更诡异的,仿佛大地本身在痛苦蠕动。从洞开的城门中涌出的,不是军队,而是...
是“潮水”。
暗红色的、粘稠的、翻滚着无数残肢断臂和扭曲面孔的“潮水”。那是被污染的地脉灵气、城中尚未撤离者的血气、以及噬界者渗透出的恶意,混合而成的“诡异实体”。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所过之处,砖石被腐蚀,草木瞬间枯死化为黑灰,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潮水中,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在挣扎、哀嚎——那是尚未被完全消化的生灵魂魄。
“防御阵型!弓弩手准备——火箭!”武照的声音穿透夜空,冷静得可怕。
几乎在她下令的同时,荒谷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紧接着是刺耳的尖啸。笼罩山谷的灰白雾气瞬间被染成暗红,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符文阵列从谷中升起,直冲血月!
那正是弃乱者们布置的阵法,此刻完全显形。但它并非“抑制”诡异,而是在共鸣、引导、放大!
符文阵列像漏斗,将血月倾泻的诡异能量和地脉中涌出的污秽,汇聚成一道粗壮的暗红光柱,然后——精准地射向西方,射向移民队伍的主要路线方向!
“他们...在给什么东西指路!”武乾脸色煞白。
武照咬牙,拔剑出鞘,剑锋指向荒谷:“武魂军第一、第三兵团,随我剿灭叛逆!其余各部,按甲字七号预案,梯次阻击诡异之潮,为百姓撤离争取最后时间!”
“殿下!不可亲身犯险!”有老将急呼。
“若连营中叛逆都不能速清,何谈御外敌?”武照翻身上马,赤红披风在血色月光下如火焰燃烧,“执行军令!”
云州西境,狼牙口。
暗红光柱如天罚之剑,自东方地平线尽头升起,划破夜空,最终落点...就在移民队伍前方三十里处的“老鸦岭”!
几乎是光柱落下的同时,老鸦岭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冲天的暗红火柱和令人灵魂战栗的嘶吼。
“祭坛...被激活了...”霍弃疾目眦欲裂。他看得分明,那光柱不仅激活了老鸦岭的主祭坛,沿途所有被弃乱者暗中布下的小型符文节点,也如同被点燃的烽火,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在广袤的平原和丘陵间,连成了一条笔直的、通往西方的“血路”!
这条“血路”笼罩下的区域,瞬间变得诡异。
植被疯狂扭曲生长,变成带着尖刺和吸盘的怪物;地面的阴影仿佛有了生命,蠕动着试图吞噬活物;最可怕的是那些移民——数以万计的人在血月光辉和“血路”诡异力场的双重影响下,身体开始发生畸变。有人皮肤下鼓起蠕动的肿块,有人四肢反关节扭曲,有人眼耳口鼻中流出黑色的粘液,并发出非人的嚎叫。
“稳住阵脚!黑玄军,结镇邪铁阵!云州军,以小队为单位,肃清已畸变者,掩护未受影响者向两侧高地疏散!”霍弃疾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带着神境威压,暂时压下了部分恐慌。
黑玄骑兵应声而动,上万铁骑气息相连,肃杀的战阵之气冲天而起,竟在血月光辉下撑开一片淡金色的、相对“洁净”的区域。骑兵们手持特制的、铭刻着破邪符文的骑枪,开始对冲入移民队伍的畸变体和阴影生物发起冲锋。
但畸变的速度太快,范围太广。哭喊声、惨叫声、厮杀声、非人的嘶吼声混作一团,昔日的人间,此刻已如炼狱。
霍弃疾一枪洞穿一个扑向孩童的、长着三张人脸的畸变体,腥臭的黑血溅了他一身。他回头望向东方,望向武魂军大营方向,又望向苍穹之上那轮妖异的血月。
“徐兄...李兄...无论你们在做什么...快一点...”
葬神山脉,世界核心。
血月之光,竟透过层层空间阻隔,渗入了这方诡异的“胃囊”。琥珀般的地面下,那些被封存的虚影开始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噬界者的本体——那团不可名状的存在,在血月光辉照耀下,体型膨胀了数倍!无数新生的暗红触手从它身上爆射而出,更加疯狂地抽取着从地脉涌来的污秽能量。它核心处那张婴儿的哭脸,嘴角竟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极端怨毒、极端饥渴的“笑容”。
“时候...到了...盛宴...开始...”
恐怖的吸力传来,徐梦得周身星海图撑开的星空剧烈震颤,竟有崩溃迹象!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气、灵力,甚至神魂,都在被无形之力拉扯,要离体而出,投向那怪物!
“斩!”
徐梦得怒吼,斩缘刀再次挥出。这一次,他不再斩向延伸出的因果线,而是斩向那股无形的“吸力”本身!
刀光过处,某种“联系”被暂时斩断。但他也闷哼一声,七窍中渗出鲜血——斩断这种涉及规则层面的“联系”,反噬远超之前!一段关于少年时与师妹在观星台共度的美好记忆,瞬间模糊、消散。
噬界者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更多的触手裹挟着混乱的时空碎片和负面情绪,海啸般涌来。星海图中,灵圣的残魂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竟主动从图中挣脱出一缕,化作一道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星光,没入徐梦得眉心。
刹那间,徐梦得脑海中响起灵圣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千钧:
“心...剑...断...三者...唯一...可伤...”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一幅画面:噬界者核心处,那颗跳动的心脏、那柄断裂的石剑、那张婴儿哭脸,三者之间,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查的“裂痕”与“排斥”。
“原来如此...”徐梦得眼中闪过明悟。噬界者并非铁板一块,它是由“被污染的世界本源”、“即将崩碎的上古封印”、“以及某个至邪存在的核心意识”强行糅合而成的怪物!三者并未完全融合,尤其在能量剧烈波动的时刻,会有破绽!
而此刻,血月当空,外界祭坛激活,能量汹涌而来...正是它“最强”,也最不稳定的时刻!
“星海图...助我!”
徐梦得将全部法力注入星海图,图中星辰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烧。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牵引着噬界者狂暴的攻击,同时身形如电,向着那三样沉浮之物的中心——那最不稳定的“裂痕”处,冲去!
斩缘刀高举,刀身光芒吞吐不定。这一次,他要斩的,不是线,而是“节点”!
葬剑渊。
血月之光无法穿透深渊的层层剑气,但李天白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世界的“痛苦”在加剧。剑心跳动得如同濒死者的脉搏,急促而紊乱。
传承已至尾声。浩瀚如星海的剑道真意、上古秘辛、以及关于“新锚”的铸造之法,已烙印在他神魂深处。他的气息在蜕变,从圣境巅峰,向着一个古老传说中的境界——“圣境之上”迈进。
但他没有时间慢慢消化了。
“剑心,我需借你之力,即刻赶往武神界!”李天白对着璀璨心脏说道。
剑心光芒流转,一道信息传来:可,但需以身为鞘,以魂为引,承受剑心入体之痛,且只有一击之力。一击之后,剑心将沉寂百年,而自身也会遭受重创。
“一击,够了。”李天白毫不犹豫地放开所有防御,张开双臂。
剑心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光,贯入他的胸膛。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仿佛在被亿万剑气切割、重塑。他咬紧牙关,嘴角溢血,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光芒敛去,李天白立于原地。外表看似无甚变化,但他眼中,偶尔有星河生灭、剑气纵横的异象闪过。他抬手虚握,一柄似虚似实、由无数细密剑气凝聚成的透明长剑,出现在手中。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深渊岩壁,穿透了万里云霭,看到了那轮血月,看到了老鸦岭的冲天邪光,看到了京都城外的诡异狂潮,也看到了...武神界边境关隘后,那片同样被血月光辉笼罩、却隐隐有淡金色光罩艰难支撑的大地。
“我来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剑光,穿透空间,朝着武神界的方向,疾射而去。所过之处,空间留下久久不愈的细微裂痕。
武魂军大营,荒谷。
武照率军杀到时,看到的是一片地狱景象。
谷中灰雾已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邪能。
原本的阵法核心处,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池中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浮沉着尚未被完全消化的尸骨——正是之前派来协助的匠人和监视的暗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