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的那只水晶蝴蝶,停在广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阴影前。那里,有一块与其他石板别无二致的、微微下陷的地砖。若非蝴蝶指引,几乎不可能注意到它的异常。
影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块地砖边缘轻轻叩击了几下。地砖发出空洞的回声——下面是空的。
她抬起头,看了木子一眼。木子点了点头。
影不再犹豫,指尖在腰间一抹,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已落入掌中。她将匕首尖端插入地砖的缝隙,手腕微微一沉,只听“咔”一声轻响,那块地砖便被撬起了一道缝隙。她将匕首收起,双手扣住地砖边缘,缓缓将其提起,放在一旁。
地砖下方,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道狭窄的、螺旋向下的石阶,消失在洞口的黑暗深处。一股混合着灰尘、腐朽与淡淡血腥味的、阴冷而潮湿的风,从洞中吹出,拂过三人的面颊。
影取出一枚夜明珠,屈指一弹,夜明珠便悬浮在她身前,散发出柔和的清光,照亮了洞口下方的石阶。
“我先下。”影低声道,不等木子回答,身形已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洞口,沿着石阶向下潜去。
木子紧随其后,右手按在剑柄上,眉心“心火”印记微微发光,感知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灵儿走在最后,她的小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认真,那只水晶蝴蝶在她肩头轻轻扇动着翅膀,散发出微弱的荧光,仿佛也为这地底的阴森而感到不安。
石阶比预想中要深得多。三人沿着螺旋向下的阶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才豁然开朗,进入了一间宽阔的地下室。
地下室呈圆形,穹顶很高,墙壁由巨大的、切割整齐的黑色石块砌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仿佛混合了血腥味、草药味与某种矿物燃烧后的焦糊味的、令人不适的气息。地下室的中央,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刻着一个与广场上类似的、但规模略小的献祭阵法图案,同样呈现出那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下室的墙壁上,那一幅幅巨大的、色彩鲜艳得仿佛刚刚画上去的壁画。
与渊落之殿那种描绘上古战争与英雄传说的壁画不同,这里的壁画,描绘的似乎是这座城市最后时刻的景象。
第一幅壁画:一座繁华的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天空中,悬浮着一些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飞行器。市民们穿着华丽的服饰,脸上洋溢着自信与满足的笑容。城市的中央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如同利剑般的黑色晶体纪念碑,碑身流转着深邃的光芒,仿佛是整个城市的力量源泉。
第二幅壁画: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漆黑的裂缝,如同苍穹的伤口,横亘在城市上空。裂缝中,涌出了无数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如同阴影与触手混合体的怪物。它们从天而降,开始疯狂地攻击城市与市民。城市中升起了防御的能量护盾,但那些怪物仿佛能吞噬能量,护盾如同肥皂泡般破碎。市民们在惊恐中奔逃、尖叫、倒下。
第三幅壁画:城市的领导者们,站在中央广场上,围绕着那座黑色晶体纪念碑,正在进行某种仪式。他们的脸上带着绝望与决绝,仿佛在进行最后的赌博。纪念碑的光芒,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终化为一道冲天的光柱,没入天空那道裂缝之中。
第四幅,也是最后一幅壁画:裂缝消失了。那些扭曲的怪物也消失了。但城市也空了。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市民的遗体,他们的脸上带着解脱与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而那些领导者们,则全部跪倒在纪念碑下,身体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纪念碑的光芒,变得黯淡而诡异,仿佛一头刚刚饱餐了一顿的、暂时满足的凶兽。
木子站在最后一幅壁画前,久久没有言语。
她终于明白,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
他们召唤了某种不该召唤的存在,以整个城市居民的生命为代价,击退了外来的入侵者。但他们自己,也成为了那场召唤仪式的祭品。
那些空气中散落的、如同碎片般的怨念与执念,并非来自外敌,而是来自那些在绝望与恐惧中死去的市民们。
“……你们……看到了……”
那个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在广场上听到时,更加清晰,也更加……虚弱。
木子猛地转过身,目光锁定在地下室深处,一扇被灰尘与蛛网覆盖的、沉重的石门之上。
声音,是从那扇门后传来的。
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移动到那扇石门前,伸出手指,轻轻拂去门上的灰尘与蛛网。门上,刻着一个与广场上纪念碑形状相似的、如同利剑般的符号。
她尝试着推了推石门,石门纹丝不动。
“有机关。”她低声道。
木子走上前,仔细观察着那扇石门。她眉心那枚剑形的“心火”印记,在靠近石门时,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与门上的符号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将掌心轻轻按在那个剑形符号之上,尝试着将一丝“心火”之力,缓缓渡入其中。
嗡——
石门上的剑形符号,骤然亮起!一层温润的、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从符号中心荡漾开来,瞬间覆盖了整扇石门!紧接着,在一阵沉闷的、仿佛巨石相互摩擦的轰鸣声中,那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地,向着内侧,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的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瘦骨嶙峋的身影。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仿佛曾是某种华丽长袍的衣物,头发稀疏花白,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紧紧包裹着骨骼。他低着头,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但当石门打开的光芒照在他身上时,他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了头。
露出一双浑浊的、却依旧燃烧着一丝微弱光芒的眼睛。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木子,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那个仿佛已经回荡了无数岁月的声音:
“……终于……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