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吃了二十棍，我伏在榻上疼痛难忍。
林墨笑着走上前来，一口口喂完汤药，扶我趴在他的膝头。
「凤大将军，这自家军棍的威力，你上辈子没尝过吧？」
我瞪了眼这个幸灾乐祸的男人，没好气地问他。
「外面情况如何？」
林墨扇子一收，脸上笑容更盛。
「三更时分萧永去见了南营守备高朋。」
「四更，两人乔装去见了传旨内侍。」
我轻轻一笑，指了指床边矮桌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烤鸡，说道：
「顺王好计谋，这下，凤凰已经八分熟了。」
林墨撕下几条肉塞入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高朋为什么对鼓上舞如此敏感啊？」
我将鲜嫩的鸡肉送入口中轻轻咀嚼着，心中暗笑。
皇帝戒备心重，来监视凤家军的自然都是心腹中的心腹。
东营徐守备是他贴身内侍的侄子。
南营守备高朋更不得了，他的母亲是皇帝的姨母，他俩是亲亲的表兄弟。
而杨国夫人，说来也巧，是他们母族的长辈。
虽然得封夫人，但毕竟营妓的名声不好听，所以皇帝从没对人说起。只是借褒奖先贤的名义，对杨国夫人族人大肆封赏。
于私，辱及母族；于公，藐视皇命。
蹁跹，你的愚蠢真是令我大吃一惊啊！
「王妃，我还有一事不明。你知道高朋的身世，凤蹁跹应该也知道啊，为什么她还会做出如此蠢事？」
为什么呢？我挑了挑眉。
大概是因为她太想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女主了吧，以为高超的武艺满腹的兵书才是成为凤大将军的唯一法宝。
殊不知，当你统帅千军之时，体会人心，观察幽微，才是最关键的。
人心归一，才能所向披靡。
16.
将燕大将军迫入死局的最后一把火是皇帝放的。
传旨内侍将北戎降将带回宫后，由皇帝亲审。
降将贪生怕死，竟然找出一个惊天秘密。
燕王朝最大的叛徒居然是凤家军主帅凤于飞，她与北戎勾结，谎报军情，伪装成战争频发。
她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借此向朝廷索要更多的钱粮辎重，中饱私囊。
下一步，就是要拥兵自重，自立为王，与北戎合谋，直捣皇庭。
刚开始的时候，皇帝还顾念当年凤于飞拥立之功，并不相信北戎降将的话。
然而，降将怕皇帝治他污蔑之罪，迫于无奈拿出了凤于飞给北戎国主的密信。信中写得清楚，覆灭燕朝后，凤于飞愿与北戎国主南北分治，共享天下。
这致命一击将皇帝最后的心防攻破，痛心疾首之下，他重病在床，无法视事。
宰相大人挺身而出，代皇帝下旨，立即锁拿凤于飞入京伏法。
凤大将军自然不愿束手就擒，她斩杀来使，不奉皇命，欲强行带凤家军入京。
危急关头，庐陵王义子萧永智勇过人，生擒凤于飞，押送回京。
皇帝撑着病体审问凤于飞，谁知道她死性不改，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竟然胡言乱语，说自己是凤于飞之妹凤蹁跹，而顺王妃才是真正的凤于飞。
什么前世今生，重生之体，连篇鬼话终于将本来还对她存有一丝包容之心的皇帝激怒了。
三日后，凤于飞因叛国罪被斩杀于午门。
同时，皇帝亲下诏书，凤于飞虽反，但凤家军仍是国之栋梁。令凤于飞亲妹顺王妃凤蹁跹为凤家军主帅，庐陵王义子萧永为副帅，共领凤家军。
消息传来，不提萧永、高徐两位守备，就连凤家军的几位元老守备也领命拜服。
与北戎对抗这些年，兵士们饱受战乱之苦，对北戎的恨意深入骨髓。
一朝发现自己的主帅竟然是兴起战争的罪魁祸首，尽管主帅与他们多年并肩作战，也无法消弭心中的恨意。
「燕非凡真是个人才啊！你看他这招，用叛国罪勾起凤家军同仇敌忾之心；用你为主帅，展示自己的仁慈博大胸怀；用自己的心腹为副帅，悄无声息地就将凤家军变成了他燕家军！」
「为了保住你的凤家军，王妃，要不要跟我一起杀回皇城呢？」
林墨双眼灼灼地盯住我，我却并不搭腔，只是缓缓地拿出了一枚腰牌和一支利箭，放到了他的面前。
「顺王殿下，您也是个人才啊，藏了这么久，才给我这个大惊喜。」
17.
林墨脸上笑容不变，纸扇轻摇，还是如往日一般潇洒。
「王妃殿下，这两样东西在我们成婚那晚就丢了，您又是从哪里拿到的呢？」
我垂下眼，看着那腰牌和利箭。
腰牌明晃晃地镌刻着「内庭」二字，而那精钢铸成的利箭上，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与前世洞穿我胸口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与林墨成婚那晚，我便在他怀中发现了这两样东西，假装投怀送抱，借机拿了出来。
林墨告诉我，前世他就发现了宫中有北戎密探，为查究竟，他夜探燕非凡寝宫。
竟然发现燕非凡正与一名北戎男子密谈，他们已经安排了北戎神箭手充作内庭侍卫潜入凤家军，刺杀凤于飞，夺回兵权。
他不小心发出声响，那名北戎男子在追捕他时遗落了腰牌和利箭。
藏在假山缝隙里的他躲过了北戎男子的追捕，却一不小心被滑落下的山石砸中了太阳穴，一命呜呼。
在重生门见到凤于飞胸口的断箭后，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重生后，他立刻找机会去皇宫取回了北戎男子的腰牌和利箭，有这两样东西在手，他相信凤于飞一定会和他合作的。
没想到，天遂人愿，两人竟然结为夫妻，从京城到边关，相互配合，用心谋划，才让凤家军又回到了真正的凤于飞手里。
我望着林墨那双蕴含着丝丝算计的眼睛，突然笑了出来。
互相提防，互相算计，又怎么样呢？
只要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和秘密，我们始终会长长久久地合作下去，完成一个又一个目标。
18.
下一个目标完成得也异常顺利。
一晚，主帅顺王妃召副帅萧永、徐高二守备共商军务。
会议完毕，顺王妃设宴款待。谁知道三人竟然酒壮色胆，欲对顺王妃无礼，顺王妃拼死挣扎间失手杀死三人。
此事一出，凤家军震动，大家都在私下嘀咕，三个孔武有力的将军是怎么被一个素日柔弱的女子一一狙杀的，就算是酒后，那也引人疑窦。
可是这些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天亮后，顺王就给大家抛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因顺王妃受辱，气急败坏的顺王又劈了三个歹人几刀。没想到，重甲裂开之后，三人衣襟中竟然掉出了皇上的密旨。
三人对顺王妃无礼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奉旨为之。皇帝命三人想办法控制顺王妃，使她成为傀儡。如果顺王妃拼死拒绝，就让他们联系北戎，派死士混入凤家军，在战场上寻机刺杀顺王妃。
旨意中还提到，之前三人与北戎降将共谋，成功诬陷了凤于飞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如果这次任务能圆满完成，皇帝将给三人封侯拜相，荣宠一生。
顺王将旨意在凤家军中公示三日，凤家军群情激奋。四守备中仅存的两位率众进言：凤家军奉顺王及顺王妃为主，挥军南下，直捣皇庭，为含冤死去的凤于飞将军报仇。
人心归一，所向披靡。至此，凤家军终于完完整整地重掌我手中。
三个月后，凤家军冲破了皇城的大门，群臣伏首，燕非凡见势不可为，自刎在城门上。
他的尸体从城门上摔下来，正好掉在我的马前，血流成泊，倒映着我的脸。
我低头看去，我和小六子，都回不去当初的容颜了。
19.
燕王朝成了前朝，而前朝王子林墨成了当今圣上。
他整天忙于梳理前朝，抚慰老臣。而我也带着凤家军驻守在京城郊外，休养生息。
这一日，已经恢复了林墨密探首领身份的小玉给我送来了一个人。
我坐在帅案前，看着逆光走来的那个人，心中一阵恍惚。
「妹妹，久违了。」
逆臣凤于飞并没有死，林墨安插在京中的细作在她被问斩前，设法在死囚牢中给她放了个替身。
「哼，凤于飞，你好狠的心。你早知燕非凡对你起了杀心，故意引我和你互换身份重生，我这一趟可是为你顶了罪！你还救我干什么，你应该让我去死！到了阴曹地府，我再好好地选个身份，回来与你一决高下！」
我摇了摇头，人心如铁，就算蹁跹经历了两次生死，还是看不透，还是改不了。
她不懂，这世间，只有不执着于从前，懂得在未来放手一搏的人才活得最自在。
如蹁跹这般，只会怨恨从前，就算给她重生千百次，最终她还是会走上失败的道路。
「不过，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啊，姐姐。如今的你已是未来的皇后，你觉得你还适合掌帅印吗？辛苦一场，凤家军最后还不是落到林墨的手里。而你，就得日日夜夜困在这深宫里，与三宫六院的女子争斗。哈哈哈哈哈，你最终也会变得跟我一样，永远身困樊笼！」
20.
蹁跹癫狂的笑声在营帐里回响着，直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将笑声压住。
「谁说她不能执掌凤家军？」
身穿明黄锦袍的林墨缓步走了进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的蹁跹。
「朕已经发下旨意。三日后，凤蹁跹率凤家军回边境驻守。而你，流放黥楼。」
黥楼离凤家军驻地不过百米，孤零零一座小楼，周围连树都没有。
楼上只有一个房间，窗口正对着凤家军驻地，窗口边有一铁椅，被流放的犯人被精铁链锁在椅子上，除了吃喝拉撒，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凤家军驻地。
蹁跹在驻地多年，自然也是知道黥楼的可怕，她面容扭曲，话都说不出来，瘫软在地，被人拖了出去。
林墨黑亮的眼定定地看着我，将我昨晚给他送去的一件粉色纱衫扔在了地上，低声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弯了弯眼睛，笑了。
「自然是新婚之夜啊。陛下，当时我在你怀中摸到的可不止腰牌和利箭呢！」
林墨按了按自己胸前，苦笑道。
「怪不得那个时候你老是说我胸有丘壑。」
我们相视大笑，男女间的情谊总是没有女子间的情谊更为牢靠，更何况，我们都握着对方的小秘密。
21.
我以林墨女扮男装的秘密换来了远离后宫，重掌凤家军的美好前程。
新皇登基后三日，皇后凤蹁跹因心怀边疆战事，辞皇后位，率凤家军回边戍守。
新皇感念皇后高义，于宗庙前立誓：凤家军永为凤家所有，镇守边疆，监察天下，持尚方宝剑，上可斩昏君，下可斩佞臣，世世传承，与国同休。
我离开京城的那天，林墨来送我。
我们相对无言，最终只是互道了一声珍重。
「珍重，女皇陛下。」
「珍重，凤于飞大将军。」
我翻身上马，在初升的朝阳下，跃马向前。
今生，不管我披着谁的皮囊，不管我身处谁的人生剧本，只要心怀坦荡，奋力拼搏，必能逆风翻盘，与前世的我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