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蒜泥白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第三十二品
景翊三日婚假的第二日过得很是清淡,除了把成亲当夜拜托他那当太医的二哥景竡带回家灌上迷药连睡两天的管家齐叔和季秋接回来,并拿出在朝堂上舌战各位叔伯大爷的本事,说服他们相信看见焦尸的事只是季秋忙中生乱的一个错觉之外,余下的时间几乎全都耗在了萧瑾瑜送来的那箱案卷上。
第三日一早,安王府就来信,请景翊前去议事。萧瑾瑜一直等他等到日上三竿,景翊才扶着三思阁的楼梯扶手,深一步浅一步地爬了上来。
景翊一进门就把自己往椅子里一扔,软塌塌地靠着椅背,闭眼皱眉揉起白惨惨的额头来,把萧瑾瑜看得一阵发愣。
就算那一箱案子一天办完,也不至于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何况以这人一贯的秉性,说秋审之前办完,那不到秋审结束的前一天晚上,他是绝不会把活儿干完的。
“你这是——”
景翊有气无力地道:“醉了。”
萧瑾瑜眉梢微挑,传言景四公子是千杯不醉的,事实上他也当真没见这个人喝醉过。
“你还有醉的时候?”
景翊不用睁眼也能想象得出此刻萧瑾瑜脸上那副“坐”着说话不腰疼的神情,脑仁一时间疼得厉害,声音也愈发显得无力了:“你喝过烧刀子吗?”
烧刀子?
萧瑾瑜是喝两杯竹叶青都要胃疼半宿的人,连宫中大宴的时候倒进他杯子里的酒都是兑过水的,烧刀子这种程度的酒他恐怕闻都不曾闻过。
所以不等萧瑾瑜回答,景翊已幽幽地道:“她昨儿晚上请我喝的,你说哪有女人请人喝酒是喝烧刀子的啊。她买都买来了,我又不好意思说我没喝过这么烈的,我俩昨儿晚上吃完饭就坐在房顶上空口喝了两斤。”景翊说着,闭着眼朝萧瑾瑜的方向比出两根手指头,又一字一顿地来了一遍,“两斤。”
“一人一斤?”
景翊垂下手来无力地摇头:“我顶多喝了四两,剩下的全是她喝的,就跟喝凉白开一样。”
萧瑾瑜皱眉看着他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你昨晚醉得很厉害?”
景翊揉着额头缓缓点头:“我头一回知道,人还真能醉得想不起来自己姓什么。”
“她呢?”
提到那个请他喝酒的人,景翊又蔫了几分:“听家里人说,昨儿晚上是她把我从屋顶上抱下来的。今儿一大清早人家就起床练剑了,练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啊。”
萧瑾瑜微一沉声:“也就是说,昨晚她干过些什么,你一点儿也不知道?”
景翊总算听出了萧瑾瑜话里那点儿不大对劲儿的音,一怔睁眼:“昨晚……昨晚怎么了?”
“萧允德死了。”
萧瑾瑜这话说得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景翊反应了一会儿,才像是被人从背后使劲儿戳了一下似的,突然挺直了腰背,那双宿醉之下愈显狭长的狐狸眼也登时瞪得溜圆:“死了?”
萧瑾瑜抬手指了指搁在案头的几页纸:“我已让人做了初验,这是他们送来的验尸单。”
景翊一惊之下酒醒了大半,从椅中站起身来,腿脚麻利地凑到萧瑾瑜案前,一把抄起那份验尸单,从头看到尾,拢共就看明白了半句。
“他是……被刀割了……失血死的?”
萧瑾瑜知道这人对死人身上的事知之甚少,但他还真不知道,这人在大理寺待了大半年,竟完全没有多知道一点。
被萧瑾瑜抬起眼皮凉飕飕地看过来,景翊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才弓着腰伸长着胳膊把验尸单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王爷,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办案子只管活的不管死的啊。”
“有人说他是被你夫人弄死的,你也不管?”
景翊狠狠一愣:“我夫人弄死的?谁说的?”
“萧允德的夫人。”萧瑾瑜蹙眉浅浅一叹,叹得有点儿头疼的意思,“人是今天一早被萧允德的夫人带着家丁抬来的,跪在我这儿哭着闹着,让我给她做主,说小月前天晚上就在她家里两度拔剑要砍萧允德,她拼死拦着才没砍成。有这回事吗?”
景翊一时间哭笑不得,在宫里那些年,没良心的女人他见得多了,没脑子的女人他也见得多了,但像萧允德夫人这样既没良心又没脑子的,还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萧瑾瑜的脑子远比他的要清明得多,这种一听就荒唐得没谱的事必然在他心中早有判断,景翊实在懒得再一板一眼地跟他讲一个忘恩负义的故事,只苦笑道:“你说呢?”
萧瑾瑜果然没在这一问上耽误工夫,只紧了紧眉头,沉声道:“我看萧允德死得有些古怪,就让吴江去京兆府走了一趟,当真找到一个和他死得一模一样的受害人,暂可认为是同一凶手所为。”
景翊怔怔地扫了一眼刚被他放回案头的验尸单。刀伤,失血而死,这不是再寻常不过的死法吗,京兆府那儿应该一抓一大把才对,怎么找一个这样的还需要吴江专门跑一趟?
不解归不解,有关死人身上的学问,他到底还是兴致索然的。
景翊只扁了扁嘴,萧瑾瑜又道:“那尸体是前天清早在京郊发现的,京兆尹怕报来之后万一秋审结束前破不了案,影响今年考绩,本想瞒到秋审之后再办,我索性给他个痛快,把案子从京兆府调出来了。”
萧瑾瑜说得轻描淡写,景翊却听出一股别样的滋味来。
依着萧瑾瑜一贯的脾气,京兆尹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出这样的幺蛾子,京兆府今年刑名一项的考绩就不用抱什么幻想了,瞒报之罪也是板上钉钉的。除此之外,还必须得在萧瑾瑜的严密监察之下,把这个案子一丝不苟地办出来,办不出来或办出什么岔子来,那么贬官还是罢官就要看当今圣上的心情了。
能让萧瑾瑜这样草草作罢的,肯定不是京兆尹这个人,而是京兆尹瞒的这桩案子,在萧瑾瑜看来本就不该是由他来办的。
景翊眉头轻皱:“死在京郊的这个是什么人?”
“京兆尹没认出来,你若见了应该认得……”萧瑾瑜声音微沉,“靖王,萧昭暄。”
这个名字一钻进耳朵里,景翊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
萧昭暄是当今圣上与锦嫔所生的皇子,顺位第四,仅比太子爷晚两个时辰出生,若非他的生母是和亲来的高丽公主,如今太子爷屁股下面的那把椅子还会晃荡得更厉害一些。
因为身上淌着一半的高丽血,这位靖王打小就有不往政事上凑的自知之明,唯爱声色犬马。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京中百官也从没拿他当过一回事,以至前些年刚从地方上升迁来的京兆尹面对着这张脸的时候,连一丁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都没有。
但无论如何,这也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还是高丽朝的血亲,偏偏死在皇上染恙抱病朝局一日千变的时候,想到哪儿去都不会过分。
看着满脸错愕的景翊,萧瑾瑜又把声音沉了一沉:“验尸证实萧昭暄是在你成亲那晚遇害的,你不知道她昨夜干了什么,成亲那夜总是知道的吧?”
这样的事怀疑到任何人身上都是不为过的,何况还是一个至今都未摸清为什么突然要求嫁给他的人,但是……
成亲那夜?
成亲那夜她睡在书房,他在洞房里守着焦尸看了一宿话本。她到底是不是彻夜都在书房睡着,他还真不知道。
“这个……”
景翊刚一犹豫,就见萧瑾瑜两束冷厉如刀的目光直直地砸到了他脸上:“你那晚没跟她圆房?”
“不是……”景翊两手抱头,眨眼工夫就欲哭无泪地蹲进了离他最近的墙角,“那天晚上洞房里不是有焦尸吗,我就守了一宿焦尸,让她睡觉去了,我这不是为了怜香惜玉嘛。”
这理由勉强说得过去,萧瑾瑜这才把那两道冷飕飕的目光从景翊身上撤下来,淡声道:“这案子我若插手,动静就大了,未避免在真相大白之前有人借机做文章,还是你来办吧。”
“我办?”景翊登时从墙角里蹿了出来,他倒是不怕因为此案涉及一位有高丽血统的皇子而再惹出几道挨参的折子来,但有一件事是他实在不甘心的,“王爷,我告的假不是到明儿才结束吗?”
不在三法司当差的人绝不会明白,让萧瑾瑜在秋审期间准三天假是件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反正这案子交给大理寺了,你不想办就派下去办,”萧瑾瑜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云淡风轻地道,“到时候让景太傅知道,你连成亲那晚媳妇是不是在家里都弄不清楚。”
“别别别……我办!”
萧瑾瑜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就以一天为限吧。”
“一天!”景翊很想使出萧允德夫人那一招,往他面前一跪,哭给他看看,可惜他现在哭都哭不出来,“不是,王爷,焦尸那案子一天能鼓捣完,实属老天爷可怜我。老天爷又不是天天都可怜我,所以不是什么案子我都能一天就办得出来啊!”
萧瑾瑜抬起眼皮看着他,依旧淡淡地道:“一名皇子已死了两日,昨夜又死了一名郡王之子,你觉得以几天为限合适呢?”
“王爷……”
景翊这一声虽叫得凄楚可怜,心底里却不得不承认,萧瑾瑜说的是事实。事关两位皇室宗亲,多耽搁一刻就有一刻的变数,天晓得下一个会不会是太子爷,又会不会是萧瑾瑜呢?
萧瑾瑜没再容他磨叽,一锤定音:“再宽限一日,就到后天午时……要是午时他们把午饭送来的时候,你的消息还没到,你就自求多福吧。”
萧瑾瑜说罢,没给景翊留下叹气叫苦的余地,紧接着问道:“小月在家里?”
景翊攒了多时的一口气饱满地叹了出来:“我来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磨刀宰猪呢,说集上买来的散肉不够新鲜,要现宰的炖出来才好吃。”
今早出门前看到那头刚被家丁从集上牵回来的活猪的时候,景翊还以为那会是他今天心情最为复杂的时刻,眼下看来,那不过是之一罢了。
“正好。”萧瑾瑜从成摞的案卷盒子中抽出一盒,和搁在案头的验尸单叠放在一起,“这两桩案子的东西你带回去,拿两份验尸单给她看看,她应该不难给你解释清楚。这案子让她参与多少,你自己掂量。”
景翊没听出来这里面有什么正好的,但还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勉强抬起手来,重新抓起了那几页验尸单。
“遵命。”
景翊一路抱着卷宗盒子坐在轿子里晃荡回府,在家门口下轿之后发现,本在安王府醒了大半的醉意又返了上来,脑仁疼得像被千百个锤子轮番上来敲打一样。
“夫人还在厨房吗?”
景翊虽问的是个门房,但夫人杀猪这件事在这处宅子里的震撼程度,远比死几个皇亲国戚要大得多。即便是值守之处离后厨十万八千里的门房,听得景翊这样一问,也能毫不犹豫地答出这件事的最新情况来。
“是啊!”
景翊无力地皱了皱眉头:“还没杀完?”
“没呢,不过倒也快了。”门房应完,许是觉得不够过瘾,又如数家珍般答道,“已经放过血褪过毛了,肚膛刚剖干净,这会儿正洗着呢。夫人嫌咱府上的厨子干活不麻利,从头到尾全是她一个人干的!”
景翊这辈子跟杀猪这件事距离最近的一次,就是早些年在宫里听老爷子给太子爷讲曾子杀猪,那会儿他连猪跑都没见过,还天真地以为那只是个寓意深刻的故事而已。打死他也想不到,这辈子还真能看见有人在家里杀猪,而且还是在他的家里,杀猪的还是他刚过门的媳妇。
景翊把心中所有世事无常的感慨化为一叹。
“我知道了。”
有关杀猪的话,《韩非子》里就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遂烹彘也”,他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个什么场面,等他硬着头皮走到厨房所在的院子时,猪已经光溜溜地仰躺在地上了。
冷月正举着一桶清水冲洗已被掏空的猪肚膛。袖子卷着,长发盘着,衣摆掖着,身前还系着一条厨房里用的白围裙,一个人收拾一头比她重了不知多少的猪,丝毫不显狼狈,从容利落得像杀了半辈子猪的老屠夫一样。也不知她是泼了多少水,地上已看不见什么血迹,连杵在一边的厨子厨娘们的脸上也不剩多少血色了。
她明明是带着目的而来的,却干什么都很有点儿干什么的样子,喝酒就是喝酒,杀猪就是杀猪,与儿时一样地心无旁骛,全然不像他常见的那些女子,只要被人看着,就干什么都是一个样了。
景翊扬手退去那些满脸写着“小的有话要说”的厨子厨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住脚,憋了片刻,勉强憋出一句适宜此情此景的话来。
“夫人……辛苦了。”
冷月泼完手里那桶水才抬起头来,见景翊手里拿着案卷盒子,忙把空桶搁下,抬起胳膊蹭了一下汗淋淋的额头:“京里又出案子了?”
看一大早来传信召他的人的脸色,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惜这人偏就睡得像死猪一样,直到传信人走了几个时辰之后才爬起来。
景翊点点头,垂目看了一眼已离下锅不远的猪,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指了指厨房道:“里面说吧。”
“好。”
冷月低头在围裙上擦手的工夫,景翊已先一步进了厨房。
冷月手上的水渍还没抹干,那刚迈进厨房的人就像见鬼了似的一头蹿了出来,连抱在手上的案卷盒子也掉到了地上,扶着外墙一连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身子,像刚被人松开掐紧的脖子一样,急促地喘息着,一张脸惨白如雪。
冷月一惊,忙去扶他,手扶到他胳膊上才发现这副身子竟僵得像石头一样。他昨晚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冷月不禁急道:“怎么了?”
景翊在喘息中道出一个不甚清楚的字来:“血……”
“血?”冷月一愣,恍然反应过来,“你是说搁在地上的那盆?”
见景翊微微点了下头,冷月心里悬起的一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砸得她好气又好笑:“那是猪血,我晾在那儿结块做血豆腐的。猪血是好东西,白白淌一地又脏又浪费。你那天在狱里吃火锅的时候不还吃着血豆腐吗,怎么也不见你害怕啊?”
景翊一时没吭声,蹙紧眉头斜倚着墙静静待了好一阵子,待到喘息渐缓,才轻勾起一道苦笑:“血是血,血豆腐是血豆腐,这跟臭和臭豆腐的关系是一样的。我怕血也不妨碍我吃血豆腐。”
冷月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个吓白了脸还不忘嘴贫的人,蓦然想起那夜在萧允德家院墙外,这人帮她包扎伤处时的模样,也是脸色发白,屏息皱眉。她只当他是第一次给人包扎紧张的,难不成也是因为见了血?
她怎么不记得他小时候是怕血的呢?
冷月微怔,蹙眉问道:“你有晕血症?”
“那倒不至于,”景翊倚墙微微摇头,轻轻抿了抿淡白的嘴唇,才苦笑着淡声道,“只是刚搬过来的时候,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一只猫死了,死得莫名其妙的,好像是被人活剥了,血淋淋的一团,就丢在我房门口,早晨一开门吓我一跳。”
冷月听得一愕,脊背上隐隐有点儿发凉。她可以面不改色地把一头活猪一巴掌拍晕,然后放血去毛,开膛破肚,但食物和宠物到底不是一回事,何况还是剥了皮往人房门口丢。
“什么人干的?”
景翊摇摇头,苦笑望着满面认真却不见什么惧色的冷月:“问了值夜的家丁,没人看见,我又没你的本事,最多只能看出它死得可怜,就在花园里把它葬了。”景翊说着,有点儿无奈地叹了一声,“然后我就怕血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还好刚才冲洗血污之前听了厨娘的劝,把剖膛时染脏的那条围裙换了下来。
景翊深深吐纳,这事他一直没与人说过,不是他不想说,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来说。对终日忙于各种人命案子的安王府众人来说,这事实在不值得一提,对其他人而言,这事又太过恶心可怖了。好像只有对这个人说起来是刚刚合适的,一时没忍住,就这么说出来了。
憋了半年的事终于说出来,景翊心里一松,这才想起那盒被他一惊之下扔在地上的案卷,刚往那边看了一眼,冷月已转身替他拾了过来。
“谢谢。”景翊也不知自己这句是谢她帮他拾回案卷,还是谢她认真而又不大惊小怪地听他把这件事讲出来,还是谢她即将要帮上的大忙,反正谢完之后,就坦然地打开案卷盒子,把那两份验尸单抽了出来,“京里出了两桩案子,王爷看了这两份验尸单之后,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我没看出来,王爷让我拿来给你看看。”
两份验尸单是叠放在一起的,萧允德的在上,萧昭暄的在下。冷月刚一接到手里就看到了萧允德的大名,立时凤眼一眯,叶眉轻挑,俨然一副看见老天开眼的模样,再看到以萧瑾瑜的笔迹写在另一份验尸单上的那个名字时,有点儿茫然地愣了一下,才恍然一惊,把眯起的眼睛瞪圆了起来。
景翊无声地松了口气,果然,这两人的死都是与她无关的。
“萧昭暄,”冷月瞪大着眼睛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抬起头来更低声地问景翊,“是靖王的那个萧昭暄?”
景翊略掉这句话里太过凌乱的句型结构,只对那个不难会意到的主要意思点了点头。
一个是皇上的儿子,一个是郡王的儿子,死这么两个人,难怪要偷偷摸摸地塞给景翊来办了。
冷月拧着眉头把两份验尸单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看罢,毫不犹豫地点头:“八成是一个人干的,要不是一个人干的,也是一个人模仿另一个人干的。”
景翊调整了一下站得有些松垮的姿势,人看起来精神了些,脑子里还是一团糨糊:“我若看得不错,他俩不就是因为刀伤失血而死的吗?这样死的人多了去了,他俩有什么特别的?”
冷月从纸页中抽出两张标示伤口位置的图示来,并排拎到景翊眼前:“你看标在两个正面图上的那道最大最长的伤口,长短位置不是几乎一样的吗?”
这两张各画着人体正反两面的示意图景翊是看过的,两张正面示意图上都标着一条从锁骨窝延伸到脐下的直线,表示一道长长的刀伤。
景翊点点头,仍蹙眉道:“位置是一样的不假,但只要手里拿把大刀迎面砍过去,砍成这样似乎也不难?”
他虽没用过刀,但好歹是挨过刀的。他还记得那一记大刀砍在他背上的时候,那种仿佛被劈裂开来的感觉。
“用你说的那种刀是不难。”冷月耐着性子收起这两页带图的,又拎出两页全是字的,“但从这上面描述的刀口尺寸和形状可以看出来,这伤不是用你说的那种大刀砍出来的,而是用菜刀切出来的。”
景翊不知道大刀和菜刀砍出来的伤口能有什么不一样,但还是狠狠地一愣:“菜刀?”
且不说有多少人会拿菜刀杀人,单是用菜刀砍出这么一条又直又长的伤口来,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得了的。
冷月看着景翊这副惊得张嘴瞪眼的模样一愣,一愣过后,突然意识到一件自己早就该反应过来的事:“你看不懂验尸单?”
先前那份检验焦尸的验尸单,他也是看过就像是没看过一样,她还当他是装傻考她的。
景翊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一问窘了一下,身为大理寺少卿看不懂验尸单,到底不是一件值得说嘴的事情,但要在这件事上撒谎,末了抓狂的还得是他自己。于是景翊扯了扯嘴角,含混地答了一句:“还好。”
冷月却像是得了个无比清晰的答案似的,眉梢一挑:“昨儿晚上我问你喝不喝得了烧刀子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
这个案子能下嘴去问的人实在有限,要是没有她从死者身上得出的那些神乎其神的判断,他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很难查出个所以然来。景翊忙把案卷盒子夹到腋下,觍起一张苦瓜脸,对着冷月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王爷就给了我两天,后天午时之前要是逮不着凶手,你就真得守寡了。还请冷捕头可怜可怜你自己,不吝赐个教吧。”
冷月头一回知道求人还有这么个求法,忍不住一个白眼丢了过去,很是决绝地道:“我要吃酱肘子。”
“好好好。”这是所有与他打过交道的女人向他提出的要求里最好满足的一个,景翊应得毫不犹豫,“我一会儿亲自去买,保证是全京城最好吃的酱肘子,不好吃的话你把我炖了!”
“我要俩。”
“给你买四个!”
冷月这才收回举在他脸前的纸页,没带多少好气却又有条有理地道:“这上面写得够明白的了,从刀口边缘收缩翻卷的情况看,死者被切的时候人还活着。”
活着……切?
这场面和杀猪一样,是景翊再怎么想也想象不出来的,冷月却说得气定神闲。说罢,她又抽出那张图纸,对着上面那个肚皮上画着一条直线的小人蹙眉道:“这个图示其实画得不太准,你看不明白倒也情有可原。其实这道伤口不是这样一条线,而是……”
冷月顿了一下,一时想不出个合适的词来,搜肠刮肚之间无意瞥见了那头刚刚宰杀干净的猪,眼前顿时一亮,立马扬手指道:“对,就是那样的。”
景翊顺着冷月的手看过去,盯着那头肚皮开敞的猪怔了半晌,才有点儿虚飘地道:“你是说他们是被开膛了?”
“是,从这两份验尸单来看,凶手把他们开膛破肚之后,还把他们肚子里的器官都择了出去,然后里里外外冲洗干净了。”冷月望着那头猪,愈发笃定地补道,“就跟那个一模一样。”
景翊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他总算明白萧瑾瑜的那声“正好”是什么意思了。让冷月指着这样一头白条猪来给他解释那两个白条人的死状是什么样的,还真是再正好不过了。
这样的死法还能死成一个模样,那就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了。
景翊正琢磨着什么人会跟这两个同样养尊处优又同样没什么出息的萧姓人有这么大的仇怨,又听冷月道:“他俩一样的地方不止这些,还有,他们下半身上还都有几处半球形伤口,都是被利器挖下了一小撮肉来,然后用白蜡油填补平,只是萧允德身上的少,萧昭暄身上的多。”
白蜡油?
景翊愣了愣,白蜡他倒是知道,是种姿容端正又很好养活的树,花叶树皮皆可入药,京中达官显贵们的宅子里都种着不少。但白蜡油是哪一部分,景翊一时没想得起来。
“白蜡油……”景翊已经接受了自己在有关尸体的话里只能听懂一半的事实,但这种东西明明就该是他学问范围内的。景翊还是努力猜了一个最为可能的,“是白蜡种子炼的油?”
冷月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俨然像是在看一只三条腿的蛤蟆:“哪来的种子炼什么油,白蜡油就是白色的蜡烛烧化了滴下来的蜡啊,刚滴下来的时候是透明的,一凉就凝成白色的一块,就跟猪油一样。你酒还没醒透?”
白色的蜡烛……
景翊欲哭无泪地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没有。”
应该是没有吧,不然怎么就绕开了最近的道,跑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去瞎寻摸了呢?
“不过,”冷月没在景翊今天这颗明显不甚灵光的脑袋上多耽误工夫,低头把手中验尸单的顺序整理好,原样递还给景翊,“这些都是别人验出来的,而且这两份的描述多少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没看到尸体之前,我也不敢确定,我还是去看看再说吧。”
虽没见过尸体,但她刚才那番推断,仿佛凶手杀人剖尸的时候她就站在一边看着一样。
景翊接过验尸单,顺便扫了一眼地上那具很有尸体气质的白条猪:“不急这一时,你都忙活一早晨了,还是吃了午饭再去吧,反正他俩躺在安王府里,安王爷也不会亏待他们。”
冷月摇头,利落地解下围裙:“不看个一清二楚我没胃口吃饭,你先去买酱肘子好了,我回来吃。”
景翊丝毫不觉得那两人的死状会有多么下饭,但酱肘子是他答应好的,景翊到底还是应了个“好”。
冷月转身要进厨房把围裙搁下,还没走进厨房门,从门口一眼看见摆在地上的那盆猪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唤住要往外走的景翊。
“那个……”冷月使劲儿犹豫了一下,才咬了咬牙,很是抱歉地道,“你养在房里的那缸鱼死了,可能是因为我那天在里面舀了水吧,那种鱼在哪儿能买着,我赔给你。”
景翊微微一怔,摇头苦笑:“跟你舀水没关系,这已经是死的第三缸了,怎么养都活不长,估计是我命里跟鱼犯冲吧,不养了。”
“不养了?”
“不养了。”
在屋里养些活物本就是觉得一个人住着太冷清,如今不是一个人住了,而且这人进门不满三日,就连杀猪都干过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鸡飞狗跳。他应付这一个已经手忙脚乱了,实在没有再硬把别的活物弄来添乱的必要了。
景翊拿食盒拎着四个酱肘子回来的时候,冷月已经从安王府回来了。景翊进门的时候,她正趴在屋里的鱼缸边笑意满满地看着什么,笑得景翊有点儿发毛。
不是说那缸鱼都死了吗?
景翊没敢往前走:“你……你这是在看什么?”
冷月转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你来看。”
上回她在这屋里对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他走过去看到了一颗烧炸了壳的焦尸脑袋,所以景翊一时没敢妄动,站在原地小心地问道:“鱼不是死了吗,看什么?”
冷月朝他笑着眨了眨眼,既有点儿神秘又有点儿得意地道:“我刚给你买了个命硬的,你过来看看。”
看她这么粗枝大叶,好像什么都不讲究似的,这么点儿小事居然还被她放在心上了。景翊心里一热,把食盒往桌上一搁,兴致盎然地凑了过去,刚往缸里看了一眼,景翊油然而生的那道微笑登时僵住了。
他那住过不知多少名贵鱼种的古董鱼缸里,正浮着一只鲜活肥美的甲鱼,脖子长长地伸出水面,扬着猪鼻子瞪着绿豆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景翊也有点儿迷茫地看着它:“这是……”
“王八。”冷月答得很痛快,答完眉梢一挑,看向这个跟缸中之物大眼瞪小眼的人,“你连这个也不认识?”
“认识,”景翊不但认识它,还没少吃过它家亲戚,但是,“你要我养它?”
哪个男人会在睡觉的屋里养只活王八?
“不是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嘛,我在集上转了一圈,没看见有卖龟的,就这个王八还是跟人抢的,我要下手晚一点儿,它现在就是人家桌上的王八汤了。”冷月说着,眉眼一弯,展开一个无比纯粹的明朗笑容,“你们读书人不是老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按一人能活一百岁算,我这也够造七十级了吧?”
“够,够了,真够了,呵呵。”景翊勉强地扯起嘴角,对着缸里的王八友好地笑了一下,扬手对冷月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酱肘子买来了,四个,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冷月看着食盒怔了怔,怔得有些惊喜:“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还真买了?”
景翊笑得温和而有风度:“我不也是随口一说,你就买了吗?”
冷月明显没听出景翊这话里的欲哭无泪,朝他拱手道了个谢,走到桌边把那一大盆肘子整个从食盒里端出来,不等景翊问,就自觉道:“那俩人的尸体我看过了,基本就是我先前说的那样。只是有一样有点儿怪,他俩虽然是被活剖的,但身上几乎没有挣扎过的痕迹,也没有被捆绑过的瘀痕,不知道是不是被下了什么迷药之类的。”
这倒是不无可能,这两人虽都是皇亲国戚,吃喝细致讲究,但要是有人在他们讲究的吃喝里掺进点儿乱七八糟的东西,以他们的本事还是不足以讲究出什么来的。
景翊琢磨这些的时候,冷月已坐下来动了筷子,一块肉皮塞进嘴里,浓香满口,冷月刚要赞叹出声,忽然怔了一怔:“这味道我好像在哪儿吃过。”
景翊怔得比她还厉害。
这是他在京城最享艳名的那家烟花馆凤巢里买来的,在他看来,那里最绝的从来就不是那群莺莺燕燕,而是后厨的一个老师傅用家传秘方做出来的这道酱肘子。因为工序颇多,做起来麻烦得很,所以不是什么人都有面子能尝到这道菜,景翊偏巧就是这为数不多的有面子的人里脸皮最厚的那个,自打吃过一回这儿的酱肘子,再来的时候就连姑娘都不叫了。
前些日子不乏参他身为朝廷命官流连烟花之地的折子,也只有凤巢的老板娘才知道,景翊流连的当真只是这道三十文一盘的酱肘子罢了。
无论如何,那地方也是个只有男人才能进门的地方,她虽有铁汉般的气质,但到底还是如假包换的女儿身,怎么可能吃过凤巢的菜呢?
“别想了,”景翊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另一双筷子有点儿得意帮她夹开一大块肘子肉,“这是从一个你这辈子都进不去的地方买来的,你要说上辈子吃过,那倒是没准儿。”
且不论有没有上辈子这回事,就算是有,她连十年前的事都忘得七七八八了,怎么还会对远在上辈子的事有这么清晰的熟悉感?
冷月埋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细细嚼了几下,眼睛倏然一亮,不等咽下去就恍然道:“凤巢,这是凤巢的酱肘子?”
景翊手一抖,一筷子戳到骨头上,差点儿把筷子戳折。
“你去过凤巢?”
“唔……”冷月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轻描淡写道,“去过几回。”
几回,这远比她买来只王八给他养要耸人听闻得多。
景翊的声音有点儿发飘:“他们让你进门?”
冷月蹙眉盯着酱肘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摇头道:“不知道,我都是从窗户进。”
“……”
景翊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哀号。他是坚信她一个女人是不可能去过凤巢那种地方的,所以才放心大胆地买来这胜过宫中御膳的酱肘子,请她尝个新鲜,这下倒成他新婚三日就钻烟花馆还被媳妇抓个正着了。
这世上他还能再坚定地相信点儿什么呢?
景翊正抓心挠肝地想着要怎么解释才能听起来不那么像狡辩,就听冷月“砰”地一巴掌拍到了桌面上。
景翊刚想着这会儿跪下磕个头,生还的概率还有多少,冷月已惊喜非常地说道:“我就说那填着白蜡油的肉洞好像在哪见过呢,就是在凤巢!”
“啊……啊?”
冷月没管景翊愣成了什么傻样,兀自兴奋地道:“我第一回去凤巢的时候找错了窗户进错了屋,撞见一个姑娘正在伺候客人,那姑娘背上就有几块这样的白斑。我那会儿觉得奇怪,但没好意思问。刚才一说凤巢才想起来,好像就跟萧允德他俩身上那些是一样的。”
“等等,”无论白斑还是肉洞,景翊这会儿都提不起兴趣来,眼下他想知道的事只有一件,“你为什么会去凤巢?”
冷月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干活,你要是常去,估计也认得。”
景翊也顾不得她这句“常去”是不是在变着法地套他的话,迫不及待地问道:“谁?”
“凤巢的头牌花魁,画眉。”
景翊愣了一愣,似是想通了些什么,眉目一舒,声音轻缓了几分:“她曾经是当朝五皇子慧王萧昭晔的妾室,你是那会儿认识她的?”
“不是。”冷月摇头,又往嘴里塞了块肉,大嚼了几下一股脑吞下去,才道,“比这个还早些的时候,她和一些姑娘被人贩子掳到深山里,那案子是我办的。”
冷月说着就搁下了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站起身来:“晚会儿再吃吧,我去凤巢看看,你去不去?”
景翊一时有点儿语塞,他还从没被女人邀请着同去那种地方,尤其这女人还是自己刚过门的媳妇。
“你不去,我可走了?”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