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二岁那年,我和她藏在佛堂的阴影里,听见太后轻描淡写地说,是她毒杀了明妃。她还说,要把蓁蓁除掉。
我气血上涌,一想到蓁蓁可能随时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永远不能再对我微笑,就觉得无边恐惧。
蓁蓁用力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发出声音。我的眼泪滴滴答答顺着她的袖角往下淌。
傻姑娘,她以为我在为母亲溘然长逝而神伤,其实我同明妃根本不是亲母子,何谈感情。
我只是害怕失去她。
我曾同蓁蓁说过,我生来就是孤家寡人。蓁蓁看我的眼神柔软,她说,她是为我而来的,会一直陪着我。
我要足够强大,才能留住她啊。
我自知天资不足,每日悬梁苦读。不知道多少个夜晚,蓁蓁在小书房的榻上安睡着。有了她在,漫漫长夜不再寂寞。
我们逐渐长大,势力渐长。好日子过多了,我都快忘了少时屈辱的时光。
一夜之间,西北战乱,朝中无人能用,蓁蓁披甲上了战场。
我日夜忧惧,却毫无办法。
国库空虚,运到边疆的粮草都要中断。将士们在前线日夜奋战,却快要落到弹尽粮绝的地步。
我端详了许久明妃生前留下的镯子。她临死前,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这只镯子就套在她手上晃晃荡荡。
她用力握住我的手,逼我立誓,将来要娶叶适,要给她母仪天下的无上尊荣。
真是舐犊情深呢。我冷眼旁观着,从未打算过实现她的誓言。
然而,如今,这只镯子却成了好筹码。毕竟丞相大人富可敌国呢。
我去找了丞相,将明妃的遗愿一字不漏地告诉了他。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鬓发染上霜白,痛哭失声,面上还能看出年少时丰神俊朗的样子。
他紧紧攥住明妃留下的那只镯子。年少家贫,这已经是他能给爱人的全部了。后来,他将这个镯子给了叶适,他们情最浓时孕育的孩子。
多么凄惨的爱情故事,可能是命运要捉弄这两个坏事做尽的人,所以叫他们学会了爱人,然后因为爱而痛苦一生。
原本在几个皇子中保持中立的丞相开始扶持我,开了他的私库,粮草源源不断地运向西北。
这半年是多么煎熬。我源源不断地给蓁蓁写信,却提心吊胆不敢收回信,害怕薄薄的一张纸带来的是她辞世的噩耗。
好在上苍怜悯,她好好地回来了,一席红装热烈得像火焰。我站在城墙上,心跳如擂鼓。
但她回来以后,逐渐疏远了我。
先是她凯旋归来时,神情平淡,目光从人群中划过,没有在我身上多停留半分。
接风宴上,文武百官围着她献殷勤,她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同他们周旋,笑意不达眼底。
她喝到半醉,附和丞相,一句话将我推入死局。
这些年的陪伴,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沉醉其中。
我顺从地跪伏下去。我一直知道她的野心,如果这是蓁蓁所希望的,那我将不计一切代价满足她。
对于要成亲这件事,我同叶适都毫无波澜。婚姻对于我们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工具。
况且,我同叶适实在没有话说。
自小,她的眼波便总在蓁蓁身上流转。她在蓁蓁同我讲兵书时,总来送桂花糕。我不嗜甜,桂花糕是蓁蓁爱吃的。
蓁蓁少年老成,对这些弟弟妹妹总是多加照拂。叶适便仗着这点,让蓁蓁为她跑前跑后,给她买胭脂水粉,带她去放孔明灯,高高地推着她荡秋千。
蓁蓁还曾救过她,那时叶适骑的马受了惊,将她从背上狠狠甩下来。蓁蓁飞奔过去接住她,将她抱着送回了丞相府。
那时,她脸色煞白,正如我们成亲当晚。我在蓁蓁那儿碰了壁,躺在院中一盏接一盏地喝酒。叶适自己掀了盖头,在惨淡的月光下,她的脸色一如当年。
她与我共饮。
“我们是一对孤家寡人呢。”她晃着手中的酒盏,冷冷地笑。“最终,谁也没有得到她的垂青。”
16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蓁蓁一手培养起来的暗卫,将张琦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原来是他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既然他管不住自己的嘴,那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张琦的葬礼上,我冷眼看着他的情人哭得死去活来。真可怜,她爱上了一个不够强大的男人。
幸好,我的羽翼已经足够丰满,能够护住蓁蓁,我们必定不会走到他们这种地步。
我没想到,蓁蓁会因为张琦的死而跟我彻底决裂。
她对我闭门不见,左腿伤势反复,宫里的太医们都二十四小时预备着。
原来人走投无路的时候,真的会变得虔诚。
我从来不相信命数。如果我相信命,早就应该死在夺嫡的斗争中。
但此刻,我在佛前虔诚地跪下,看着自己插上的香灰一点点燃尽,像蓁蓁的生命一样慢慢消逝。
不知何时,住持手持佛珠,悄然站在我身后,念了声阿弥陀佛。
“施主放手吧。”住持望着我,目光慈悲。
他说,蓁蓁是异世的神女,生来就是助我登基的。如今,我大权在握,她尘缘已尽,留不住的。
我想起蓁蓁睡梦中的呓语。
“我不能培养出一个暴君。”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能做皇上,而我只能做陪衬。”
“我要回家,再也不要听破系统的话,再也不要见陆衍了。”
原来如此。
我在宝华寺中求了三签,都是下下签。我沉默不语,脑海中酝酿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她是为我圆梦的神女,就应该帮人帮到底。因为我的梦从来不是当皇上,从头到尾都是她啊。
我怂恿丞相在皇上面前挑拨,说镇西大将军已经心生谋反之意。
皇上越发昏庸了,当即下令将镇西大将军押解回京。一时间,军中将士俱义愤填膺,风浪难以平息。
御史们一路上刻意高调,从西到东,坊间咒骂昏君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百姓们自发地去敲登闻鼓。都是像草芥一样卑贱的人,却有舍得一身剐,敢把帝王拉下马的赤胆侠心。
我在等一个时机,等蓁蓁举起反旗。
但她一直闭门不出,对外面的声音竟然不敏感到了这个地步。
我授意暗卫去告诉蓁蓁,她父亲被押解回京,已经下了大狱。暗卫同时还带去了调集京师百万大军的虎符。
有虎符在手,又有贺家世代忠良的声名在外,蓁蓁便可直捣皇城,夺皇位如囊中取物。
我高估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蓁蓁不愧是流着贺家血脉的人,有点愚忠在身上的,放着虎符不用,非要走正规流程,去面见皇上。
是以,我已经穿戴整齐,等着迎新帝登基了,上朝一看,蓁蓁还跪在皇城外边。
我失笑。
既然如此,就让我来替你走完最后一步吧。
17
禁军关闭了皇城门,开始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颤颤巍巍给他端去鸩酒。他拼命挣扎,不肯就死。我拔下长剑,给了他一个了结。
因为这一剑,我将被记在青史上,世世代代背负弑父的罪名,但我不在乎。
他双目圆睁,血噗呲噗呲地流出来,很快没了气息。
满朝文武百官都亲眼目睹,满朝寂静。
我当着他们的面起草了先帝的“遗诏”,昭告天下,先帝德行有失,羞愧难当,罪己自尽以安天下。仿先贤禅位制,选贤举能,禅位于镇西大将军独女贺蓁蓁。
太傅首先站出来反对。他须发已经全白了,在朝中不可谓不德高望重。
他在御前长跪不起,说女人当权是牝鸡司晨,有违祖制。如果我执意如此,他只能以死相谏。
死谏。这些文官最喜欢的把戏。太傅从而立之年开始为官,已有三十余载死谏历史。一直在死谏的路上,从未付出实际行动。
我冷笑:“那就如你所愿吧。”
禁军手起刀落,他的脑袋应声落地。鲜红的血从他脖颈中喷涌出来,像一个蔚为壮观的喷泉。
“太傅忠良,无人能敌。”我扫视一周。“还有人想效仿太傅吗?”
“荒唐!”
“朝堂自古以来就是男人的天下!”
“你们会有报应的!”
我挥了挥手。既然嫌命长,那就都去见阎王吧。
杀戮持续了很久,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登闻鼓浑厚的声音一直传到皇城里,为他们奏响最后的丧歌。
最后到了丞相。
他的权力欲望越发膨胀,手伸到了蓁蓁那里。我绝不能留下这个祸害。
他接过小太监递的匕首,镇定自若,颇有几分文人风骨。
“我入朝为官时,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将匕首送进胸膛中。“我死后,请照顾好我的女儿。”
他的目光逐渐失去了焦距,仿佛回到了同明妃初见的那一天。他已经变得白发苍苍,她却还是少女的模样,笑魇如花,朝他伸出手来,一起步入永恒的宁静中。
至此,我已经为蓁蓁扫除了所有障碍,皇城大开,恭候新主。
我稳稳地抱着蓁蓁,她的呼吸在我怀抱中渐渐平稳。
新旧已经完成更替,而蓁蓁的生命还没有走到尽头,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我最终还是留住了她。
好好睡吧,我生命之初教会我爱与自尊的老师,英勇的大将军,也是我虔诚的爱人。
等你睡醒,我们还有半生的时间可以交谈,拥抱,亲吻。这一次,不要有一丝一毫的误会,不要分隔千里,也不要互相猜忌。
这一次,我们一分一秒都不要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