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陆衍绝口不提寺中住持如何解的签。
我极力推拒他,清醒时紧闭将军府门,绝不见他。我牢牢地记着,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我整日与他厮混,成何体统。
况且,他将要为人君,我也马上要魂飞魄散,回到现实世界了。我们本就没有缘分,推着我们互相靠近的系统,又将我们撕扯着分离开。
深夜,整个将军府都陷入了沉睡。沉重的敲门声将我惊醒,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
我披衣起身时,敲门的人已经直奔到房门前。
“贺小将军。”他在我面前直直地跪下。“丞相上书陛下,罗织贺将军谋反罪名。陛下大怒,当即撤去贺将军一切官职,命人彻查。”
我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怪不得阿爹月余不曾来信了。而我作为朝中要员,信息竟然闭塞至此,至今不知这等消息。
是有心人削去了我们的手脚,剥夺我们的耳目,让我们看不见听不清,白白地做了争权夺利的祭品。
“可陛下派去的两位御史,都是丞相门下的学生。”那人继续说,声音沙哑哽咽,“三日前,他们命贺将军束手就擒,将他押解回了京中。”
其实阿爹手握重兵,本可不从军令。但贺家满门忠烈,忠君二字刻入阿爹骨血之中。
可自古忠臣无好死,贪官污吏享太平。
我顾不得收拾衣冠,急急地去面见皇上。
我阿爹做了二十年镇西大将军。他善战却不好战,守得一方安宁,百姓无不称颂。
这样的人,怎么会谋逆呢?
我愤怒得想一刀砍掉皇上的脑袋,想将丞相一脉满门抄斩。却不得不俯首低就。
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皇上对我避而不见。
长夜的风多么寂寞。
京中的登闻鼓响了一夜,我爹在大漠守了那么多年,公道自在人心。百姓们自发地为他鸣冤。
或许是皇城里那位下了死命令,官衙始终闭门不开。
到了上朝的时候,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往日里凑上来巴结的人都噤若寒蝉,从我身边经过。
丞相在我身边顿了顿,嗤笑一声:“贺将军,要懂得明哲保身啊,贺家如今可只剩你一条血脉了。”
我抬头看,陆衍站在他的身侧,墨色五爪蟒袍上绣着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下颌紧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此刻他站在丞相旁边,做了无声的帮凶。
少时情分原来算不上什么的,更何况,丞相还是他的岳家,利益牢牢地绑在一起,说不定,铲除我爹也是他在出谋划策。
我想起叶家小姐手上那只镯子。陆衍那么爱惜他生母的遗物,转头就能给了她。
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吗?为博美人一笑,可以对自己的旧部痛下杀手。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可叹啊,我活了两世,到现在才彻底明白这个道理。
系统猝不及防地动了。
“陆衍登基进度70%。”
“陆衍登基进度75%。”
“陆衍登基进度80%。”
我的身体在极速衰败,头越来越晕,咽喉像被扼住了一样喘着粗气。
宫门紧闭,迟迟不开。
往常早朝不过一二个时辰,如今三个时辰过去,仍不见人出来,安静得不像人间。
宫门再打开时,文武百官仓皇地退出来,目不斜视。丞相的门徒少了许多。
陆衍走在最前面,将我抱起来。他的蟒袍上沾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咸腥气直冲我的鼻腔。
“睡吧,现在可以安心睡了。”陆衍将我的头靠在他肩上,像抱婴儿一样稳稳当当地搂着我,从遍地横尸中走过。
“等你醒了,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到时候再告诉你一切的经过。”
【陆衍篇】
14
“他是生母不详的怪物,畜生,贱种。”
三岁的夏天,燥热难忍。我听见母妃对陪嫁的嬷嬷这样说我。高高在上的美妇人横眸从我身上漫不经心扫过,仿佛我是个没有生命的猫儿狗儿。
她们以为我年少不晓事,说话从不避着我。
我因此知道,皇上宫中郁郁寡欢的明妃,在入宫前同一个寒门书生有过一段花前月下的美好时光,还曾生下过一个孩子。
好景不长,她姿容昳丽,一朝选在君王侧,纵使再不甘愿,也只能抛下刚出世的孩子,入了深宫之中,此生再也没有走出去过。
那个寒门书生,后来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他对外宣称发妻已经辞世,终身不再续娶。京中无人不知,他极珍爱自己的独生女儿。
明妃去世前几年,就已经开始疯疯癫癫言行无状了。而我当时年岁尚小,她时常把怒火发泄在我身上。
毕竟我只是个父母不详的孤儿,被她养来遮人耳目,自小便不被爱,不受重视,也不被期待。
最让人沮丧的是,我脑袋也算不上灵光。常常被别的皇子欺负。
我从不反抗,明妃娘娘让我记着,我本来就是贱种,应该避着人的,生来不配拥有任何东西,不能争抢,更不可有锋芒。
然后蓁蓁来了。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一身红衣,像个年画娃娃,同她父亲一起进宫给皇上请安。
她父亲是朝中鼎鼎有名的镇西大将军,手握重兵,皇上担心他谋反,将他的独生女儿留在宫中。
怎么形容蓁蓁呢,她像是一场午后的甜梦。
太傅抽我们背书时,我记不住,背不出来,余光明明看到她在偷偷地翻白眼,但课后,她带了冰冰凉凉的药膏来,帮我擦手,拿着书逐字逐句解释。
我总是分神,想去摸摸她的小辫儿,戳戳她圆鼓鼓的脸蛋,或者偷看她吃东西。
我喜欢她被我蠢到的时候,气闷地深呼吸,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自以为很隐晦地背过我去撇嘴。
她常年习武,手并不细嫩,覆着一层茧子,却很有力量,剑无虚发,刀刀致命。她教我纵横捭阖,也教我习武。
她说,我们的手上固然有不可更改的纹理,但更要相信手掌加上手指的力量。
她不许别人欺负我,她告诉我,我不是贱种,我们灵魂平等,不分贵贱。
她无处不可爱。
因为她,我开始信仰神明。一定是菩萨怜悯,才会将她送到我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