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是这样,蔫坏蔫坏的,却叫人恨不起来。
看着他因伤口疼痛带出满脸的汗,在烛光中闪烁着莹莹光泽,秦野叹了口气,探手为他轻轻拭去,默默端详着他,脑子里不断闪过从前与他相处的片段。
那些……她本该忘得干干净净的片段。
她五岁的时候,因皇后诞辰第一次入宫,遇见了李承泽。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灰头土脸的,脑子也不太灵光。她骗了他一块糕点,他骗她会给她做铁锅炖大鹅。
后来的一年间,她虽然经常入宫,可每一次李承泽的样子都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落魄皇子,到皇后的救命恩人,后来又被皇后收养,成了正统嫡子,短短一年,三皇子便一路晋升,直到荣获储君之位……
那段时间她是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甚至发愿说,愿意把全部的好运气借给他,祝他早日完成心愿。
结果就是,在他入主东宫不久后,她那没福气的娘亲便被家丁从池塘里打捞出尸体。
当时还传出不少谣言,其中有一条最扯,说她娘死于夺嫡之争……
怎么可能?她娘是在自家池塘被打捞出来的,离皇宫那么远,那帮传谣的也太不靠谱了。
她自是不信,可那之后她进宫的次数也渐渐减少了。一来李承泽当上太子后公务繁忙,很少有时间再与她相处。二来……他们皇子间的争斗,的确不太适合将她这个外人牵扯进来。
“忘了他吧。”
父兄在看见娘亲尸首的那一刻,对她说了同一句话。
她不信,却不得不这么做。
与他彻底断绝关系后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他站在她面前,失望至极,痛心难当,不依不饶地拉扯着她问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要如此对他?他明明,一直将她当最好的朋友!
在争执中,她慌乱后退,最后一脚踩空掉了下去,头上被磕破的伤口流了满脸的血,簌簌下落,染红了她最爱的小袄裙,那是娘亲手给她做的,是她最喜欢的小袄裙,那是她第一次品尝到心痛的滋味。
听说那之后,皇后也进了净心佛堂,为了保全她的亲子二殿下,她放弃抚养,忍痛将其送去遥远的帝国,并尽力保持着距离。
后来的九年,虽然她每逢节日寿辰都会入宫,却几乎很少再见他,直至与他成婚……
她一直认为,他的好是做给别人看的,对皇后孝顺是这样,毕竟大汉以孝治国,所谓仁孝,不过是博得好名声的手段罢了。现如今对她好也该是这样,毕竟她爹是兵部尚书,赢满与他对立,他得不到赢满那块兵权支持,就把主意打到她爹头上……
可他怎能演得这么好?连在梦里都心心念念地记挂着吃她的醋,不累吗?
兄长常说,如果恨一个人却杀不了他,那便忘了他吧。
可她杀不了他也忘不了他,最多就用她的太子妃身份道德绑架他。而且她还没法这么对他,毕竟只要他没道德,道德就绑架不了他。
……
她深深陷进回忆之中,并未察觉身后陡然砍来的冷刀,正命悬一刻之际,只觉面上清风拂过,就有人长臂伸来,将她拦腰一揽,旋身回转躲开袭来的寒刀,接着那前来刺杀的云香又被当胸一脚狠狠踹在心口,骤然飞了出去,倒地吐血。
“为什么?”不知何时苏醒的李承泽将她牢牢护在,面朝着地上重伤的云香,表情很冷。
云香却笑得很狂:“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李承泽,你作恶多端,你该死!可惜老天不收你,我也收不了你的狗命,真是祸害遗千年……呃……”
还没嚣张到几句,她就嗝的一声没了。
而秦野看着云香沾满鲜血的衣襟,看着地上似乎永远流不尽的血泊,只觉漫天漫地的波涛血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一瞬间将她吞噬淹没。
她有些腿软,所幸有李承泽的搀扶不至倒下,可她仍旧难以置信:“没想到她会这么按耐不住。”
李承泽开口道:“她杀了县令,本就藏不住了,现如今也不过想赌一把。”
她睁大了眼睛,摇摇头:“可她为何要杀县令?”
“我观她数日,也曾看出一些端倪。大抵是受她主子的指使,几次三番刺杀我不成,便想了昏招,打算借县令之死做文章。”
“倒也不无可能。”
秦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若真如此,云香大可继续伪装成县令的模样,为何非要选择用暴露自己的方式,向人证明凶手舍她其谁呢?
这时云香突然大笑三声,接着眼底便涌现哀愁,她望向秦野,发出最后一声挑衅:“秦野,你比我可怜。”
话落,人亡。
看着李承泽手里还在滴血的剑,秦野心中一凉,忍不住问:“你咋不留活口?”
“她咒你,她该死。”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毒的话,
“可她知道不少,就这么死了,线索岂不断了?”
“没断,凶手伏法,结案了。”
“那新的西山县令……”
“我已向圣上修书一封,新县令不日便到。”他收剑,叫人进来处理尸体。
“那……好吧。”到最后秦野还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杀县令者,帝国细作也。
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
接下来就要开始忙开运河的事了。
赢满虽是监工,但皇帝还是把主事职权交给李承泽,应是有锻炼太子能力之意。
太子勤勤恳恳,将军尽心辅佐,新县令公正廉明,百姓诚意拥戴,这便是所有人最希望看到的一幕吧。
至于秦野,随着阿秀伤势渐愈,她每日不再无聊,多了个说话的人。除了跟阿秀抱怨李承泽那家伙简直是个事逼,天天逼她喝苦药也就罢了,连一日三餐都要亲自盯着,生怕再有人给她下毒,她烦都烦死了。
阿秀却说:“太子爷也是关心小姐呢。我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对我事事上心,那简直幸福死了。”
“嘁,这种事逼谁稀罕谁要去吧,我才看不上他呢。”
“小姐若真看不上太子爷,又岂会千里迢迢跟来这里呢?小姐本来身子就弱,西山气候干燥,这段时间小姐的皮肤都干得起裂了,你不抱怨这些,反倒抱怨太子爷对你关心备至,我都快怀疑小姐是故意的了。”